0%
序章

序章

「被告人說,真正的罪犯另有其人。」
就是說音羽至少也是個共犯……。
「不知怎麼,總覺得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丑的模樣吧。M的兩側看上去是不是很像小丑的帽子啊?」
「因為我自首了之後,一直在拘留所里看報紙,這是第五起目前還未解決、並且還是絞殺的殺人案件。那個人對我說過,『這並不是殺人,而是儀式,儀式需要十二個使徒』。我想那個人一定會配合我初次公審的時候完成儀式。六加五等於十一,再算上那個人自己就是十二個人,如此一來就完成儀式了。所以我說我已經沒有必要再扮演犯人了。」
「但是啊……」
怎麼說呢。與其說是帽子,倒更像是觸角,我還覺得有點像廚房裡的黑色惡魔。
「音羽奏一。」
所謂的手續,就是由法官、檢察官、辯護人在初次公審前碰個面,找出所有的爭議點,建立一個審理計劃。
「——那麼,現在詢問被告人。對於剛才檢方誦讀的公訴事實,是否認可準確無誤?」
他發出疑問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顫抖。
他回答得非常乾脆、簡單明了。之後主審法官又詢問了他的住所和職業,等他一一作答完,便指示他暫時先回到被告席上去。
后側一道黑色的門打開,被告人入庭了。旁聽席上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點上。無論是否戴著記者臂章的人,全都作出同樣的動作,伸長脖子、微微抬起了身子、關注著他的步伐。看上去就像是一群警惕著肉食動物的駝鳥。
音羽顯得有些消沉地垂下了頭,同時陷入了深深的沉寂之中。
「我所居住的地方,是一家以牆壁的薄度而聞名的全國連鎖公寓。我的鄰居平時就很吵,不過那天是特別地吵。我實在受不了那麼大的噪音了,就想去提提意見,可是不管我怎麼按門鈴也沒有反應,於是我試著拉了一下門,結果門開了,我便探了個頭進去打了聲招呼。」
法庭內騷動了起來。主審法官將嚴厲的目光投向了音羽。
面對將自己的內心逐漸染黑並擊潰的怪物,要如何與之對抗,要如何承受和忍耐。滿腦子都是這些想法,但卻毫無力量。所以才會露出笑容,所以才會哼起歌來。
音羽緩緩地點了點頭。「是的。她的身高比我高,體格看上去比較結實,右手上握著一把菜刀。」
「是你的直覺嗎?」
「可以讓警察保護他們吧,根本不會讓兇手有機會出手。」
「你在這裏說真正的罪犯也沒用。」主審法官用手指按著眉間,微微嘆息了一聲。「本次審判,原本針對的就是被告人殺害了六個人的案件。如果還有真正的犯人,那應該另當別論。」
「被告人請不要擅自發言!請辯護人進行說明。」
「原來如此。……辯護人,現在本庭收到申請,要求質問被告人。你沒什麼意見吧?」
「哈——」檢察官冷冷地放出了話,「你想說自己其實也是被害者嗎?」
「……被告人,可以了,請你坐回去吧。」
主審法官伸手示意,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完全是一副勸說的語氣。
「可是那並非絕對確定的。」
「這麼說來,你就應該是共犯吧。」
「那個人……?」檢察官身穿的西服好像頗為高檔,他探出了身子詢問道:「還在繼續殺人?你是說,那個絞首小丑還沒有被抓住嗎?」
音羽回答了一聲是之後,主審法官挺了挺背脊,從積蓄著威嚴的腹中發出了洪亮的聲音。
但是他隨後又發出了聲音,能聽出其中所蘊含的悲愴之意。
在他的背後,是又矮又胖的辯護律師,那個律師光禿禿的腦門上掛滿了許多汗珠,帶著一副像是生啃了苦瓜似的苦澀表情低頭看著桌子。
然而,現在這一前提卻被徹底顛覆了。辯護律師一手撐著桌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一邊開口道:
「那個時候的確是這樣。其實我也是今天早上剛剛聽說的,說實話我正處於困惑之中。但是,被告人否認了自己有犯罪行為。」
受到主審法官的召喚,音羽再一次站到了證言台上。
但是,我覺得到了這個時候,那種關心其實沒什麼意義了。因為現在全世界都已經傳遍了消息,說這個貌不驚人的青年,便是在這半年時間內,令日本每一戶人家都大為震撼的連續殺人犯。
「我父親有工作要做。無論是上中學的妹妹,還是在栃木的祖父母,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在無法將他們都關在一個地方的情況下,即使讓警察去保護,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而且就算把我的家人都保護得穩穩的,兇手說不定就要轉而危害我的朋友了。……即便我有哪個朋友,對媒體的採訪人員說出類似『他平時倒是個一本正經的人,可是沒人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關於這次的案子,我其實並不那麼意外,能想象得到』這樣的話來,我也絲毫不會後悔當時有過想保護他們的心思……」
不過他也從辯護律師那裡聽說,在戰後的案件審判史中https://read•99csw.com,雖然也有作出死刑判決后才弄清了是冤案的事例發生,但是沒有在死刑執行之後才發現的情況。所以無論如何反對派的主張聽起來都比較無力。
「你難道沒有想過向調查人員求救嗎?」
在現實中也有這種情況發生,但是不能將之作為從眾心理的暴力性失控來處理。問題究竟是出在哪裡呢?是扔石頭的人有錯嗎?是不肯停止哼歌的犯人有錯嗎?我覺得都不是。
主審法官說完,手在主審台上微微動了動。看樣子是關掉了話筒。
他纖細白皙的兩條手臂上,有三道環狀的痕迹,看起來好像是燒傷。
甚至可以說,如果他是無罪的,那才更為驚人。因為一介大學生要冒充成殺人犯,絕對不是一樁簡單的事。
「明白了被告人,這樣就足夠了。」
可以想象一下,在受害者看起來,那肯定是一幕非常令人不快的情景。那傢伙是什麼意思,這種態度完全沒有一點反省的樣子嘛。直到最後一刻還如此不知悔改。從而必然會產生某些想法,像是能讓他再多嘗點苦頭就好了之類的。
「沒錯,」音羽點了點頭,「是絞殺。」
我和周圍的人一齊站了起來。正面高台上的門打開,穿著黑色法袍的法官從門內走了出來。
「這樣顯得有些不合情理吧。你突然轉變態度否認犯罪,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
主審法官乾咳了兩下,再度發出了詢問。「辯護人,我記得在公審前的整理手續中,你的意見並非如此的吧?」
「你們大家都知道嗎?我的父親辭去了工作,我妹妹被欺負得只能轉校。有人把開著口的油漆罐扔進了我家裡,騷擾電話一直響個不停,甚至還發生了小火災,付掉的房租還有多餘的部分,我家人卻只能連夜像逃跑似地搬家。這案子分明還沒有作出判決,我也還沒有被確定為殺人犯,所有人就草率地作出了判斷,這也太亂來了吧!每一個人都想制裁我,一心相信那就是正義,其實都抱著半是鬧著玩的心態,卻若無其事地打算毀掉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家庭的人生!」
看著他那單薄而顯得靠不住的背影,我的目光,已經無法挪開了。
「很勉強啊。」檢察官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紙上,嘀咕了一句。「不能說這確實就是表示小丑的。」
「不,我非常確定。」他說話的語調變得嚴肅了起來。「最可怕的是對方的呼吸,像是很興奮般地粗重,頻率也快得有如野獸一樣。那是處於臨戰狀態的證明。要是我表現出一丁點反抗的意思,那把菜刀就會條件反射式地刺穿我的身體。」
「簽名只有我和兇手知道,模仿犯是不可能弄出來的。我一直都在拘留所里,所以自第七起案件起,如果在現場留有簽名的話,那就唯有真正的絞首小丑才能做到了。……所幸媒體好像也沒有公開簽名的情況。如此一來,我能夠知道簽名的形狀,就不存在其它理由了。」
「這一切我都忍受下來了。除了忍受別無他法。即使為家人帶來麻煩,即使遭人白眼,我也沒有任何別的選擇——」
「那麼被告人,上前來。」
「我不是殺人犯!這是真的!可是,跟那個時候我所想象的一樣,如今悲劇還是在我的周圍發生了!」
音羽一時為之語塞,隨後深深地點了點頭。
他的臉色顯出病態的蒼白,眼角和嘴唇都是缺乏生氣的黯淡顏色,不過整體來說,那還是一張少年般天真自然的面容。他的身高大概比我高一個頭,估計差不多有一米七十左右吧。
彷彿他的苦惱、他之前所壓抑的激|情,都化為波動釋放在了法庭上。然而他的聲線卻始終保持著清澈,儘管粗暴卻不可思議地十分悅耳動聽。
當然這並不是好感,也不是明確的憎恨,還只能算是一種純粹的感興趣,不過卻是如此強烈的衝動。
檢察官點了點頭表示接受,坐回去的動作還透著不滿之意。
檢察官聽到這話嗤笑了一聲。「你知道東京有多少警察嗎?無論對方是個怎樣的組織都沒有關係,警察應該可以保護好所有人安全無虞。」
而其他的法官、檢察官,看起來也都有些動搖。這個事態的異常之處實在是非常明顯。
「出生年月日?」
而相對的,反對派提出的最大理由,就是在出現冤案的情況下,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錯誤。
「不過呢」檢察官又說了一句,同時重新轉向了音羽。
「玄關旁邊的單人浴室的門開著,我聽見在放水的聲音,以為大概是水聲太大了,所以人家沒聽到。可是又看見浴缸里露出一條雪白的手臂垂在外面,我想人家是在洗澡啊,說了一聲失禮了,就準備轉身離開。這時,突然有人勒住了我的脖子,當場把我拉倒在地。我翻身起來轉頭望去,就看到一個戴著面具、渾身是血的女人站在那裡。」
心中揚起的一點微波,終於化為了波濤,震撼著我的內心。我無法抑制興奮之情,雙手在大腿上用力緊握了起來。
主審法官的聲音高低恰到好處,傳遍了大法庭的每一個角落。他的頭頂上禿得非常乾read.99csw•com淨,只有兩耳旁邊還留著些許的白髮。彷彿看到了懸挂在薄雲中的朝陽般,不知怎麼我產生了一種崇敬自然的感覺。
我聽說,一般有審判員參与的審判,為了使他們受到制約時的精神負擔減輕到最小限度,事先都會進行公審前的整理手續。
主審法官詫異地扭了扭脖子。「為什麼兇手要把自己也計算在內呢?」
就是說,對於今天的法庭上,接下來的審理過程如何推進,主審法官他們事先就大致有所把握了。對連續殺人犯音羽奏一的犯罪行為,他們應該已經完全做好了立證的準備。
似乎是回憶起了當時的情形,音羽緊握著袖子,渾身顫抖了起來。
戴著黑框眼鏡的檢察官答了一聲是,站起身來,十分流暢地念起了起訴書。
「形式不是問題。只要你們明白,簽名是個特殊的形狀,不可能出現偶然一致的情況,那就足夠了。順便提一下,M和S分別是梅洛斯和賽里努蒂烏斯的第一個字母。我為她頂罪,她為了證明我的無辜而完成犯罪,這記號應該就是刻畫了類似這樣的誓言吧。」
是的,不知什麼時候,我甚至忘記了自己身為第一個被害者妹妹的立場,被音羽的存在所深深地吸引住了。
而從第四起案件的柏葉千明開始,則是腹部被切開,取出了內臟,再用填充玩具代替內臟塞了進去。第五起案件的上杉伊織也是一樣。至於第六起案件的田所卯月,根據報道,在她的肚臍下面,發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小熊貓露出了腦袋。
「你是說兇手險些殺了你嗎?」

主審法官的臉色大變。「你是說,那是絞首小丑所犯下的嗎?」
就算被別人說我太輕率也無所謂,我想了解他,我想將他的一切秘密都挖掘出來。
「是嗎……」
這句話的意思是指,被帶到了刑場上的犯人,明明無法抑制內心的恐懼,卻還要裝作鎮定地哼起歌來。簡單說來就是不服軟,硬充好漢。
「愚蠢。」檢察官狠狠地拋出了一句。「兇手根本不可能答應這種條件。只要你跑去找警察就全完了吧。兇手怎麼才能保證你會遵守約定呢?」
主審法官催促音羽說下去,他伸手擦了擦汗。
他欺騙了進行調查的刑警、檢察官、辯護律師、精神鑒定師、各方媒體,甚至還欺騙了自己的家人,才能站在這裏。毫無疑問,那一定是非常恐怖的過程。
即使他有著想要贖罪的心理,也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與之相比,戰勝眼前逼近的死亡所帶來的恐懼更為緊迫,這是很自然的事。
「不,我沒有殺人。」他立即回答。
「檢察官。」終於,主審法官嘆著氣對他發話了。
然後他開始跟旁邊的法官小聲說起話來。估計是趁審判中斷的時候商議案情吧。無論如何,那個所謂的簽名如果不經過確認的話,接下去要取得進展是沒什麼希望的。
「我想象了很多後果,」音羽平靜地說道,「我拚命地思索過。在被她監禁著的三天里,我想過如果自首會怎麼樣,會失去什麼,會留下什麼,我將那些放在天平上做著選擇。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了家人……」
他的視線往上飄去,彷彿在看著遠方般繼續說著。
「——現在正式開庭。」
這肯定是特殊情況吧。主審法官又乾咳了一下,隨後發出了似乎有些偏高的聲音。「那麼現在開始詢問被告人。」
相對的是,左手邊的檢察官是個戴著眼鏡、顯得很知性的男人。他不斷在桌上咚咚地整理著文件堆,其神經質的性格從中可見一斑。
「正是。其實說起來,那個人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動過殺了我的心思。請仔細回想一下,所有的被害人全都是女性。那個人肯定是只殺女人的。可是當時我出現了,那人當然想滅了我的口,可是殺男人又違反了其原則。那人煩惱了半天之後,就這麼對我說,要是你願意承擔起罪責去自首的話,要我饒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的。」
辯護律師依然耷拉著腦袋,作出了回答。「就按您的意思吧。」
有句諺語,叫做「上了刑場還哼歌」。
聽到這話,音羽彷彿受到了刺|激般猛地抬起了頭。
不,可是那就怪了。這種程度的推理連我這個外行都能做出來,然而檢察官為什麼卻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呢?
「是的。」音羽又發出了聲音。「在我被逮捕了之後,那個人也一直都在繼續殺人。」
「無罪的證明?」主審法官問了一句。
「是的。可是我不想死,所以就拚命地哀求。我跪在地上,叩著響頭,求那個人說要我怎麼樣都行,請無論如何都不要殺了我。」
「我知道了。」
感覺就像在聽某個遙遠國家的新聞,在日常生活中聽到這個詞都是不當回事的。得知那將會降臨到自己的身上,我顫抖了起來。渾身都顫抖得無法控制。或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在這脖子上套上https://read.99csw•com繩圈,被吊起來了。
罪與罰的意識,可以輕而易舉地創造出奴隸與暴君來。只要一旦被按上了有罪的烙印,就連對著受害者哼歌的權利也會失去,這種思維方式,本身就是一種蠻橫的謬論。
「我明白……。如果我一開始就說出真相,或者能挽救那五個人的生命。」
「明白了。那麼現在對被告人進行質問。被告人請在此從頭道來,詳細說明清楚。將你身上所發生的事,從始至終的全過程都如實說出來吧。」
「因為,我真的沒有做過。」
正面現在還沒有人。有著弓形弧線的木製主審台上,九個空座位正俯覽著下方。
我不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是假,「其實他就是個殺人惡魔吧」、「搞不好不是呢」,這兩種想法在我的內心交織爭鬥著。
「她就這麼折磨恐嚇著我,慢慢地將犯罪體驗移植給了我。我努力聽著她所說的一切,之後還要以測試的形式回答各種問題,如果答不上來她就會通電來懲罰我。所以在配合調查的時候,我也能對答對流了。」
「檢察官的意見如何?」
「所以你就扮演成兇手了嗎?」
「我想問被告人一句。即使你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可你真的明白嗎?就是因為你,就是因為你缺乏勇氣,有好幾條珍貴的人命被奪走了。」
絞首小丑事件——聽說兇手僅僅被監視攝像頭拍到過一次,因為當時兇手扮裝成了小丑,所以便被人們這樣稱呼了。
不過,只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無論如何,這個人都不一般。不能被他蒼白虛弱的外表給騙了。我覺得,他的內在肯定是個非常可怕的怪物。
「你說你在犯罪現場遭遇到了罪犯,那麼之後又怎麼樣了呢?」
音羽作出了如此斷言之後,旁聽席立刻一片嘩然。
主審法官在主審台上以告戒的語氣對他說著。他下垂的眼角充滿了慈祥之意,讓人想起中學時的校長先生。
「馬上確認好是不可能的。」檢察官用手扶在腰上,仰頭望著天花板,「需要一定的時間啊。因為涉及到了其它縣的案件,辦理照會的手續要花工夫。」
可是如今我擁有了加害者的視角,才明白了一點。那個犯人,大概也是沒有其它任何事可以做了吧。
「我只看了一眼就強烈地感受到了,……她要殺了我。」
「辯護律師也主張被告人無罪。」
現在,我作為殺害了六名女性的嫌疑犯,被拘留在警察署內。
就在我懷著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時,主審法官接著又說了一句「被告人,上前」,音羽便走上了證言台。
伴隨著他纖細的喉嚨上下動著,能感受到空氣也在微微震動。
如果簽名的情況屬實,這案子究竟會怎麼發展呢。我覺得,即便在他被逮捕后發生的案件是由絞首小丑所為,也不能證明他是無罪的。只會讓人懷疑,音羽和真正的兇手之間是否有什麼合謀。
我想,若是以後輿論傾向要出現什麼重大的轉變,終究還是要等歷史被改寫的時候吧。被告人拚命地訴說著自己的清白,卻被凄慘地處刑,之後真正的罪犯又投案自首了。只有發生了那種轟動性的事態才有可能。
說起來,這也是因為我以前在教會系的女校上過學,所以一聽到是審判人的場所,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像教堂那樣的神聖場所。
聽到主審法官的要求,辯護律師搖了搖頭。「實在是很抱歉,不過還是請您直接詢問被告人吧。因為我並沒有掌握所有的情況。」
「平成四年五月五日。今年二十歲。」
「她對我說,只要我好好地完成了任務,給我點獎勵也沒關係。而那、就是我無罪的證明。」
反正對於審判的結果,我都已經猜透了。不管那個男人怎麼大哭大鬧大喊大叫地求饒,都毫無疑問會落得死刑判決的——
「……那麼,你說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對方可是殺了六個人的啊,害怕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
「是的。從第七起案件開始,她改變了做案的形式。雖說絞殺的手段仍然沒變,但是沒有再出現剖開肚子、塞入玩偶的事情。說起來好像原本她也不是有什麼原因才那麼做的。那只是她追求作為殺人者的獨特性的結果,之後都是出於惰性而延續的。她說其實還覺得那挺麻煩的。於是第七起就大幅簡略化了。聽說她絞殺了對方后,用利刃在遺體的某個部位刻上了簽名。那是她獨創的標記,由英文字母『M』、向下的箭頭,再加上英文字母『S』組合而成。……檢察官先生,能麻煩你一下嗎?」
這個時候,有人發出了一聲「起立!」的號令。
「……辯護人,這是怎麼回事啊?」
說這話的我——音羽奏一,就在三個月之前,其實也抱著相同的想法。認為加害者對於受害者,就應該始終懷著一顆懺悔之心。直至站到死刑台上那個紅框的中間,都絕對不能迴避贖罪的義務。
他的聲音略顯尖銳,與九*九*藏*書其沉穩的外表不太相符。誦讀的內容由『公訴事實』開始,以『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條,殺人罪』宣告結束。
音羽的臉側流下了一道汗水。但是,感覺法庭內的溫度似乎反而下降了。
「菜刀。」
在法官後面,身著正裝的審判員們也魚貫入庭了。總共十三個人,真是浩浩蕩蕩的行列。落座的順序,是從左邊的三個審判員起,然後是三個法官,再是右邊的三個審判員。接著還有兩個補充審判員,分別來到左右兩邊最後的座位坐了下來。
「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再撒謊了。大家應該都看過今天的早報了吧?有一篇關於廣島發生了殺人事件的報道。」
雖然慢了半拍,我——初瀨若菜也凝神望了過去。
「……正如我先前已經說過的,我跪下向她求饒。然後她就去浴缸那裡中斷了分解屍體的工作,來到了我的房間。她在那裡給我戴上了手銬,綁上了腿,之後三天我都一直被限制著人身自由。我能自由活動的機會,基本上就只有刑警來問話的時候了。當然她那時是在房間裏面監視著我的。」
這是多麼強烈的反抗態度。區區一個犯人還這麼猖狂啊。眾人紛紛拿起了石頭,伴隨著侮辱的話語一起扔了過去。轉瞬間石子便如雨點般落在了這一片地方,犯人頓時渾身是血,可即使如此還在繼續哼著歌——
「所以就要控制人質了。那個人威脅我說,一旦我泄漏了秘密,就會殺死我的家人。」
根據辯護律師之前跟我提到過的,殺人案件的處理情況,如果被害者是一個人的話,大致判個有期徒刑就行了。兩個人的話不太清楚,不過要是殺死了三個人以上,幾乎就可以確定是死刑了。
「是。」
政府機關缺乏通融應變之處,也表現在了空調所設定的溫度上。大概是看到了音羽之後就滿足了吧,我在滿座的旁聽席上蒸騰而起的熱氣中,心裏想到的是,算了吧、我要早點回去了。
我自己又如何呢?儘管一開始覺得他是個不起眼的男人,可如今,他的存在感卻比法庭里的任何人都要強烈。
他帶著懼意的聲音繼續響起。「在無比強烈的恐懼下,我癱倒在了地上,既無法逃跑,也發不出聲音來……。不,這裡是法庭,我就說得準確一些吧。在我的供述書里,寫的是我沉浸在殺人的快|感中時失禁了,不過那是謊話。其實只是我太害怕,嚇得尿褲子了。」
不知何時,旁聽席上也安靜了下來。好像所有人都在認真地傾聽音羽的話語。
一個主動投案自首的人,到這種時候又否認了犯罪,我覺得這一事實本身也有值得思考的餘地。
「被告人,你有保持沉默以及拒絕供述的權利。但是,這並不包括允許你可以撒謊。被告人的每一句發言,都會成為呈堂證供,無論對被告人有利或不利,請你說話時注意到這一點。」
他真的是連續殺人犯嗎?就連腳步聲都沒有一點霸氣。音羽以懶散隨意的步伐前行著,最後仍然在警察三明治般的包夾下坐在了被告席上。從我這邊看過去,就是右手邊的椅子。
「據我所知,一開始被告人是去警察署自首的,然而事到如今你卻要推翻自己的供述。是這個意思嗎?」
「你知道偽證罪嗎?」檢察官繼續窮追猛打。「根據結果的重大程度,我也必須要考慮以這方面的罪名來起訴你了。」
他們心裏有著堅定的意志,要完成殺死十一個人的任務。但是在不斷作案的過程中,他們感到調查已經觸及到了他們身邊。因此不得不採取這樣的手段,讓一個人自首來擾亂調查,另一個人則得以繼續作案。
主審法官顯得有些煩躁地打斷了他的話。
聽眾的喧嘩聲一陣陣地逐漸變大,最終主審法官喊了一聲「肅靜!」喝止了吵鬧。
「實在是很難令人相信。」檢察官聳了聳肩。「我並不覺得有必要重新書寫起訴書,不過當下倒是有點想聽聽被告人的說法啊。另外是否需要進行補充調查,也務必要好好研究一下。」
「那個人說要完成這一切,就要斷絕自己的性命。」
他用力拍打了一下證言台,提高了聲調。
不過會這麼思考的人,看樣子還是少數派。聽說在日本人中,贊成死刑派所佔的比例,居然超過了八成。至於原因,據說一是出於對被害者感情的尊重,二是考慮到抑止犯罪的效果。
說到這裏,音羽低下了頭,他的聲音平靜地落在證言台上。
「我沒有想。請看看這個。」
檢察官不禁脫口而出說了一聲「難道」。
「檢察官請誦讀起訴書。」
死刑。
法庭上沒有窗戶,牆壁如同新雪一般潔白。
第二起案件的江藤醍夜,遺體也同樣被氣球裝飾過。而從第三起案件的茅崎伊月開始,風格就發生了改變,她死後好像是被利器胡亂刺了幾下。
在木柵欄的後面,是一個身著灰色外套、腳踩涼鞋的青年。
「是的。我所接受的任務,就是通過自首來擾亂調查的視線。」
說起來,這個案子在他自首之前根本就是沒法解決的懸案。照這麼說起來,將音羽定為兇手的基礎,難道並沒有別的東西,就只有他本人的供詞嗎?九-九-藏-書
身處在太過於絕望的狀況之下,人是會笑出來的。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一點,就是因為在這拘留所里生活了這段時間。
「提問就到此為止了,沒問題吧?」
他的聲調就像在自言自語般,拒絕之後便直接坐了回去。彷彿表示這事跟他沒有絲毫關係一樣。
「你是說這就能證明你是無罪的嗎?」
「不,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那人好像有好幾個協助者,因為在研究怎麼處置我的時候,那人還打了好幾次電話進行了聯絡。」
「這是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提出否認。」
第一個被害人叫佐伯惠那,她的屍體被脫|光了衣服,全身纏滿了鐵絲,然後鐵絲上還系著大量紅色和粉紅色的小氣球。那失去了血色的青白肌膚,與鮮艷的氣球禮服非常相稱,坦率講我內心居然還覺得很漂亮。
「一點也沒錯。」
音羽搖了搖頭。「不是的,我只是個目擊者。由於我偶然目擊了那個人殺人的現場,差點就被殺人滅口了。」
終於,圍觀者中有一個人撿起了腳邊的石頭,朝犯人扔了過去。那塊石頭擦著犯人的身體飛過,卻沒有讓他停止哼歌。甚至他還哼得越來越大聲了起來。
喂喂,旁聽席上不知是誰忍不住出聲了。
其犯罪的手法就如同那個外號一樣,是絞殺。據說六個被害者的雙手全都被交叉擺在胸前,作出了祈禱的姿勢——就像是聖方濟各?沙勿略的肖像畫中的動作。
「這是酷刑留下的傷痕。她把電線繞在我的手上,另一頭反覆在插座上插拔。然後電線上呲啦呲啦地冒出火花,我眼前就會變得白茫茫一片,逐漸失去意識。每一次,我都覺得自己會被弄死。根本就提不起一絲一毫的力氣去反抗。」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檢察官的表情充滿了忿恨之意,以至於看上去甚至有點扭曲。與面前的音羽那泰然自若的態度一對比,讓我意外地覺得那恐怕就是真相了。
「那麼,現在休息五分鐘。」
音羽輕輕的一句話出口,主審法官頓時睜大眼睛瞪住了他。
音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起了背脊,開始靜靜地追述了起來。
然後現在他撤回了自白之後,檢察官不會就沒有辦法立證了吧?
為什麼應該作為先進國家的日本,還會留存著絞首刑這種非人道式的制度呢。
我四周環顧了一下,旁聽席上的反應實在是多種多樣。有人只是露出了好奇的目光;有人嘀咕著侮辱和責難的話語;還看到一個記者,大概是覺得音羽最後的演講不太順耳,表情顯得略微有點失態。
「是的。」
音羽向檢察官提出,想把那個標記實際畫出來。我也在腦海里試著構想了一下。先寫一個M,再從中間延伸出一個短短的向下箭頭,接著在箭頭上寫個S與之重合,使箭頭的尖端抵在S的中間……。
「肅靜!」
他的臉色變得一片鐵青,感覺這實在不像是在演戲。
「這個……」
主審法官又一次大聲發出了警告。看他的模樣,我總覺得缺少了什麼東西,好像就是他手上沒有西方電影里常見的那種小木錘。這讓我稍稍感到有點遺憾。
他名叫音羽奏一,是一個居住在東京市某公寓里的大學生。比我大兩歲的他,竟是以二十歲之齡殺害了多達六名女性的連環殺手。
沒錯。比如我被下達了死刑判決,又執行了之後……。
我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沒有殺人?他說沒有殺人……。
我覺得,他最後那段話,好像略微有點挑釁的語氣。
是的,無論多少遍我都要說,我並不是罪犯。這一切都是冤枉的。
「是女性啊。」主審法官插了一句。感覺他說這話並沒有什麼意圖。
我並不打算在法庭上哼歌。我只是滿心懷著純粹的真實之光,堅信這份真實能夠被什麼人所接受,從而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訴說而已。
「被告人可以不要再說話了。請辯護人回答問題。」
不,還是別去想象那種不吉利的事情了。
對了,如果假設絞首小丑本來就是一對合作的殺人犯呢?
「是的。」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法庭,然而感覺這裏並沒有我預想中的那種嚴肅氣氛,倒是給了我一種無機質的、冷酷無情的印象。
他被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一前一後夾在中間,不過並沒有戴手銬、拴腰繩。這樣做,好像是為了避免讓參与審判的審判員先入為主,產生被告人是違法犯罪者的印象,於是便在他進入法庭之前解除了他的束縛。
可是這裏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感覺這裏更為簡樸、冷漠、系統化。可以說這就是個篩子,用來把罪人都抖落下去,只留下大罪人的篩子。
「簽名這件事,能請你確認一下嗎?」
「求他……」主審法官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兇手接受了你的求饒嗎?」
說著,音羽捲起了外衣的左袖。
說實話,我覺得這讓我有些掃興。不管是他的髮型還是體格,都完全沒表現出什麼強烈的存在感。就是那種非常普通、非常一般,無論在哪裡與之擦肩而過,都不會立刻留下記憶的人物。看上去別說像是兇惡的罪犯了,根本就是最適合人畜無害這個詞的人。
「被告人請陳述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