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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無主的空間 引子

第二部 無主的空間

引子

「我不怕,我不怕,誰也不怕,誰也沒有。」
在莫斯科郊外度假永遠是兩種人理所當然的選擇,窮人和富人。中產階級通常選擇到土耳其飯店去度假,跟那種包吃包住的旅行團。還喜歡到西班牙去體驗那裡炎熱的午休或者去克羅埃西亞乾淨的海濱享受日光浴。俄羅斯中部地帶不是中產階級度假喜歡去的地方。
生物學教師這個職業,即使是在有權威的莫斯科古典中學任教,無論如何也算不上中產階級。要是教師是個女的,要是她的混蛋丈夫三年前就另有新歡,無論如何也不願承擔撫養兩個孩子的義務,那麼對於土耳其飯店就只能幻想了。
「我想要一隻這樣的狗。」羅姆卡一點也不結巴地說,並自豪地看了看姐姐。
「她畢竟是老巫婆,對不對,克休莎?」羅姆卡問。
女人把手中的小狼扔到柔軟的青苔上,小狼彷彿一下子緩過氣來,驚慌地朝大狼撲去,在它的肚子底下竄來竄去。
歐亞瑞香從灌木叢里採摘,
克休莎是在城裡長大的姑娘,她只有在畫上才見過狼。還有在動物園裡,不過那裡有的是一些罕見的蘇門答臘狼……
我看見了真理,看見了謊言,
克休莎坐下,有禮貌地拿過茶碗。
女人說完了,眼睛瞧著狼。
「您對我們施了魔法呀,」羅姆卡解釋說,「把我們變成小山羊,然後吃掉我們。」
彷彿有四道灰色的閃電——一道大的,三道小的——從林中曠地竄起,擊中灌木叢。空中旋起了一團灰色的毛皮,發出刺鼻的狗味——好像有一群狗雨後在這裏曬太陽。
他剛一看到從灌木叢里跑出來幾隻小狗,心裏的恐懼瞬間就消失了。小狗有三隻——灰色的、大腦門的、眼睛傻裡傻氣的。
兩個孩子又產生了希望,轉過身去。小狼旁邊站著一位成年婦女——眉清目秀,一頭烏髮,穿著長長的麻布連衣裙,光著腳。
灰狗站了沒多久,不慌不忙地跟在孩子們身後。
九_九_藏_書狼笑起來。
兩個孩子每人得到一塊路上吃的裝有蜂蜜的蜂房,女人一直把他們送到林子邊上——那裡原來非常非常近,好像那些小路自己會跑到他們腳下來似的。
這時,她看到了一隻狼。它站在他們身後微笑著。
「您應該先把洗澡間燒暖,然後給我們吃東西,只有在這之後才能吃掉我們。」羅姆卡一本正經地說。
「滾開,滾開!」克休莎叫了起來,忘記了她已經是一個勇敢的大姑娘了。
「味道好,」羅姆卡證實,不過他吃醮上蜂蜜的麵包圈比喝茶多。「坐下吧,克休莎。」
「它希望我們跟小狼玩嗎?」羅姆卡充滿希望地說。
魔法不再奏效!
「誰也沒有,」克休莎證實。「你不要呻|吟呀!狼……狗在這裡有孩子。他是在把我們從小狗身邊趕走。明白嗎?」
「結—巴—的!」羅姆卡逗笑說。「我以前也可以不結巴的,只不過是故意鬧著玩的!」
「喲,喲,喲……」女人說。「咱們怎麼辦?」
「小—狗……」羅姆卡興奮地說。
下了小山坡往林子走去的路上兩個孩子還不時回頭張望。
狗不見了,不知到哪裡去了。克休莎停在一棵巨大的松樹跟前,把羅姆卡摟在懷裡。弟弟早就不喜歡這樣的溫情了,但是此刻他沒有反對,把背更緊地貼著姐姐,害怕地用手蒙住眼睛,輕聲重複說:
克休莎拉了拉他的手。可是那女人沒有生氣,她笑了起來。
她住的並不是童話中老巫婆住的那種搭在雞腳上的小木屋,這讓羅姆卡感到很掃興。這是一座原木蓋的最普通的小房子,有幾扇小窗和幾個很窄的穿堂。
「可以。」羅姆卡高興起來。
「走吧,走吧,」她輕聲說,更加緊地拉住羅姆卡。「這是只陌生的狗,不能跟他玩耍……」九-九-藏-書
你究竟跟誰相像?
起初那女人站著,目送著他們,後來就看不見了。
狼咧開嘴笑了。
「走……吧……」狼吼著。「走……吧……女……巫……」
「那麼他又要挨松木樁的打了!一根打在腦門上,另一根打在肚子上!他從墳墓里站起來,說:反正你消滅不了我!我早就死了!我的名字叫……」
「你想喝茶嗎?」她和善地問。「味道很好,用林子里的花草泡的……」
三根小草,一張樺樹皮,
房子裏面也無論如何不像傲慢的老巫婆住的地方。刷得雪白的牆壁上掛著一隻帶擺錘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天花板下面吊著一隻帶天鵝絨穗子的漂亮枝形吊燈,不太穩的架子上放著一台飛利浦迷你電視機。有俄式火爐,不過屋子裡放了這麼多破爛貨,那就毫無疑問——這裏一定好久沒有烤過年輕小夥子和小孩子了。也許只有放古書的大書櫥看起來有氣派,夠神秘。克休莎走近書櫥,看了看書脊。媽媽常說,知識分子到別人家裡去首先應該看看主人的書,然後才看其他東西。
克休莎想了想,斷定事實的確如此。
「喝茶,別說話!大概是一個巫師……」
狼已經不再注意孩子們,悶悶不樂地朝那個女人爬過去。
「他在跟著我們走,」羅姆卡說,環顧著四周。「克休莎,這——這是狼吧?」
克休莎轉過身去。
他們不會變成小山羊,茶味道很好,蜂蜜和麵包更加美味。老巫婆詳細詢問克休莎在學校里的學習情況。她也認為四年級是最慘的一年,跟三年級截然不同。她責備羅姆卡,因為小傢伙喝茶時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她十分感興趣地問克休莎,她弟弟怎麼會結巴這麼久。隨後又告訴他們,她根本就不是什麼老巫婆。她是一個植物學家,她到林子里來採集各種各樣的野草,當然知道哪些草狼最害怕。
「你們采不到任何野草!」女人嚴肅地說。「這都是一https://read.99csw.com些罕見的草。『紅皮書』里有記載,它們是不能順便採的。」
「這是狗,」克休莎說。「只是不要跑,明白嗎?狼專門咬逃跑的人!」
狗一會兒不見了,一會兒又出現了。從後面,從右面,從左面。並且不時發出既像咳嗽又像笑的聲音。
「我送你們到林子邊上去,」那女人說。「從那裡可以看到村子。以後別再到林子里來了,要不會給狼吃掉的!」
「為什麼?」老巫婆莫名其妙。
從今往後你將失去力量,
女人喜氣洋洋地說。
「為什麼狼會說人話呢?」羅姆卡不相信地問。
「走吧,」羅姆卡高興地同意了,從臉上拿掉了手。「喲,小狗!」
「咱們跑吧!」克休莎喊道。於是他們跑了起來——不顧一切地穿過林子,經過多刺的、有黏性的灌木,跑過大得出奇的有一個成年人那麼高的食蟻熊,跑過一排排長了青苔的樹墩——有人曾經在這裏砍過十棵樹,而且全都拖走了。
「我知道什麼是『紅皮書』。」羅姆卡興奮起來,「講講吧,勞駕……」
「別再到林子里來了!」女人又一次教訓他們說,「別再到我身邊來——狼會吃掉你們的。」
狼群出沒的密林,一片黑暗和恐怖,
我將它們混合又攪拌,
「我們應該爬到樹上去……」克休莎小聲說。
「咱們走吧。」
一張羊皮,一綹髮絲……
女人笑了起來,走到他們跟前,拉起他們的手。
「他壓根兒就沒說過話,」老巫婆植物學家打斷他的話說。「他是在嗥叫,而你們覺得狼在說人話,對不對?」
「你要洗澡間幹嗎?」女人笑了起來。「你想洗澡嗎?」
「你是不是把我跟民間故事中的老巫婆搞混了?我可以不把洗澡間燒暖嗎?我家裡反正也沒有洗澡間。我也不會吃掉你們。」
「可是我為什麼要把你們變成臭烘烘的小山羊后再吃九九藏書掉呢?」老巫婆怒氣沖沖地說。「要是我想把你們吃掉,那就用不著把你們變成任何東西就直接吃掉好了。少看點羅烏,小傢伙!」羅姆卡撅起了嘴,輕輕踹了克休莎一腳,用耳語問道:
一滴鮮血,一滴淚水,
茶真的是味道很好。老巫婆也喝了茶,面帶微笑地瞧著孩子們。
身後當真站著一隻狗。大大的,灰色的,長著大犬牙,狗張開血盆大口望著——彷彿在微笑。
狼威脅地吼叫起來。
「你們這兒有洗澡間嗎?」羅姆卡轉動著腦袋問道。
羅姆卡想了想,提出幫助她採集野草。為了使狼不來害他們,應該給他一棵專門對付狼的野草。也可以以防萬一,用來對付熊,還可以對付獅子。因為這裏的森林完全同非洲一樣。
「別喊呀,」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整個林子都要被你們吵醒了……」
「阿姨,您是老巫婆嗎?」羅姆卡輕聲問道。
克休莎慌忙向旁邊躲去,可是他們身邊的松樹不允許——她的印花布連衣裙讓松脂給粘住了。克休莎拚命掙脫,終於嘶啦一聲,裙子脫離了松樹。
可是現在她感到害怕了。
「我們喝完茶不會變成小山羊吧?」羅姆卡冷不丁問道。
狼搖晃著灰色的帶有斑點的腦袋。彷彿在回答——不,不。我希望小狼玩弄一下你們。於是,克休莎喊了起來——喊得那麼響亮,那麼刺耳,甚至連狼都嚇得後退了一步,滿臉起皺。
大概她的聲音讓弟弟感到害怕了,而且他害怕得不再抱怨,主動抓住姐姐的手,聽話地跟著她走。
看來,他對神秘的救命恩人並沒有完全相信。
「誰是羅烏?」
「我不說了,」克休莎說著朝四處張望了一圈。身後還能看得見小路,但是前面的路完全被掉下來的針葉和腐爛的樹葉遮住了。森林好像不知不覺變得昏暗和寒冷起來,根本不像村子里的那個林子,媽媽在那裡租了別墅——一座廢棄的老房子,應該趁時間還不晚趕緊往回走。克休莎是姐姐,懂得關心弟弟,她明白這一九*九*藏*書點。「我們回家去吧,要不媽媽會罵我們的。」
女人看了看鍾,搖搖頭。有教養的克休莎馬上說,他們該回家了。
女人拖長聲調說道。
我熬制迷魂湯以備不時之需……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的,」克休莎一本正經地說。「他倒下就死了。大家把他安葬起來,還為他舉行了紀念活動。」
「別淘氣,」那女人說。她俯下身子,抓住一隻小狼的后脖頸——小狼懸在她手裡,一副無奈的樣子,好像睡著了似的。其餘兩隻小狼也待在原地不動了。「是誰跑到我們這裏來了?」
羅姆卡已經坐在桌旁,老巫婆從白色電水壺裡給他倒了杯茶。
糟糕的是,大女兒已經過於認真地意識到自己在家中的大姐姐地位。十歲的姐姐已經可以很好地照看五歲的弟弟,去小溪里玩水的。但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必要鑽進密林深處去了解自然課課本中提到的知識。
你們騙不了我,
可是書籍是破破爛爛的,書名勉強才能辨認出來,而那些可以拿來看的書,即使是俄文版的,也完全看不懂。媽媽也有這樣的書:《蠕蟲學》、《民族起源》……克休莎嘆了一口氣,離開了書櫥。
「她是植物學家!」克休莎為那女人說話。她很奇怪:「你不結巴了!」
狼停下腳步。
不過,在俄羅斯中產階級並不多。
好在孩子們眼下還沒有進入可怕的青少年時期,在舊別墅、小溪和從村外開始延伸的樹林里玩耍也非常開心。
弟弟輕輕地呻|吟著。
克休莎不知道,便發出噓噓聲。
「他在笑!」羅姆卡噙著眼淚說。
大狼倒退了幾步,小狼跟著他一起往後退。
「小狗,」弟弟冷不防說道,「看,一隻狗!」
不過十歲的克休莎眼下還沒有料到他們會迷路。她緊緊地拉著弟弟的手,沿著勉強看得出的小道向前走,她講述說:
「太—太—太可怕了,」羅姆卡承認說。他結巴並不是因為害怕,他常常說話結巴。「你別—別再說—說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