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
065
這時,喬在一個烤肉攤上找到了空位。他們吃飯時,旁邊一個自稱「鞋底救世主」的修鞋匠用一台手搖式縫紉機修好了納姆迪的涼鞋。一個修表匠把一塊手絹放在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拆開喬的手錶,更換了一根斷掉的指針,又把它重新組裝好,手錶立刻恢復了正常。
但是喬正趕在氣頭上,他衝著來人大吼:「你這是想幹什麼?我們是為政府辦事。後面有一支流動警察巡邏隊,馬上就到,你不怕被捕嗎?」
既然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他們現在要做的是趕快掉頭。但是在哪裡掉頭?街道太窄了。為了找一個掉頭的地方,他們只好繼續往前開,終於找到了一個學校的足球場。喬在這裏轉了一個急劇的U形彎。因為既要避開校園的圍牆又要保證後面的車身有足夠的迂迴空間。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夜幕降臨后,他們打開了前大燈。不過周圍的多數車輛似乎缺一隻前大燈,或者兩隻都缺。當路面上的坑坑窪窪變得越來越多時,為了避開這些彈坑,迎面而來的車輛會突然轉向,向他們衝過來。駕駛室里的氣氛變得異常緊張。「這條路的出口在哪裡?」喬問。
喬的身子伏在方向盤上,留神著路上的坑。納姆迪的任務是觀察遠處的車輛,就像崗哨上的一名水手。看到缺一隻大燈、像摩托車一樣危險的車輛時,他就喊「一隻眼」;如果是兩隻大燈都沒有的車輛,他就喊「瞎子」。
喬就犯了一個這樣的錯誤。他在不知不覺中提前開出了主幹道,上了一條看起來像是通向低谷的連接路線,不久后就發現這條路變成了一條覆蓋著碎石和車轍的狹窄小路。「真該死!」喬咒罵了一句,仍然沒有意識到走錯了路,「這條read.99csw.com路需要改善,至少該鋪一層瀝青。」
納姆迪又取出20奈拉,從車窗遞了過去。
軍隊的檢查站比較少,但是看上去更加森嚴,也更難對付。這些檢查站的人身穿防彈衣,端著AK-47。其中的長官對你伸出來的手根本不買賬,他們要看你身上有沒有官方文件。這時候,納姆迪就把貌似來自總督本人的偽造信件遞上去,長官仔細檢查一番后再還給他們。在這些檢查站,汽車必須完全停下來。
「這是我們起碼可以做到的,」喬說,「他們每天都站在那裡,不管天氣多麼炎熱。多虧了他們的保護,我們才更安全。所以我們至少應該給他們買一罐可樂。」
不管多麼骯髒、多麼落後的城鎮都有一個停車場。這裡是各種車輛的彙集之地,所以總是顯得混亂和擁擠。壞掉了減震器的低矮小貨車和超載的破1剛示致計程車爭搶著停車位。公交車上的售票員和乘客爭論著票價,不是把行李拖到車頂上,就是把行李從車頂上拖下來。乘客們被潮水般的人流裹挾著,吃力地向前挪動著腳步。長途大客車和疲憊不堪的貨車在人群中艱難地蠕動著,其中有一輛是裝滿了非法易燃品的油罐車,它來自波塔庫。
「真是活見鬼!」喬惡狠狠地說,猛一減速,「如果走這條路線,我們最終將回到海邊,進入拉各斯。我們的運氣就這麼糟嗎?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撞見一支流動警察巡邏隊。」
「別瞎說。」
在這些地方,當白天的暑熱消退後,夜晚的溫度會急劇下降,幾乎接近冰點。所以從這裏開始,納姆迪夜晚就要穿厚實一些了。
納姆迪已經把喬命名的「時速10公里式握手」https://read.99csw.com練得非常完美了。當一名警察踏上卡車的踏腳板來收取費用時,喬就放慢車速,讓納姆迪把身子探出窗外,完成這種形式的握手。
有的路障也許只是一個簡單的滑輪;有的是堆在一起的輪胎,中間放一塊木板;有的只是一個孤零零的軍人,身上掛著一支槍,他舉起的手臂就是路障。什麼形式的路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路障後面的人,還有槍。
趁著喬和攔路者爭吵的時機,納姆迪從副駕上悄悄溜下來,彎腰曲背地跑到前面,把障礙物推到了路邊。他做這件事時喬是知道的。所以,納姆迪剛跳上車,喬就猛踩油門沖了過去。
「稅?」喬質問他,「因為用了你們的路?你的槍呢?我從不把錢付給沒有槍的人。你的證件呢?」
納姆迪以前沒玩過「阿游」,喬三言兩語向他解釋了遊戲規則,就像當初向納姆迪解釋怎樣開車時一樣簡潔。「抓住棋子從一個孔挪到另一個孔。」喬說。這其實是一種很複雜的遊戲,不過納姆迪仍然能贏。
這就是為什麼走錯了路或拐錯了彎會引起嚴重後果的原因。
「你不會喜歡他們那裡的羊肉的。那些羊都是北方的羊,吃的是枝條和細草,所以身上只有軟骨和皮。」他停頓了一下,「還是回到南方好。」
接下來的事情在他們的旅途中具有循環性。吃完烤肉喝過啤酒之後,喬和納姆迪會回到駕駛室里。接著喬會向納姆迪發出挑戰,和他玩跳棋遊戲,納姆迪一定會接受,而喬一定會輸。因此他們會再下一局,結果必定還是納姆迪贏,喬輸。這時喬就會拿出一張「阿游」板,是一塊很厚實的木板,上面鑽著孔。喬為他自己和納姆迪各數出24枚棋子。read.99csw.com
夜晚,當警察設置的路障關閉后,四處流竄的劫匪就接替了他們。一旦撞上這幫惡棍,20奈拉加上「時速10公里式握手」根本不管用。警察至少比他們文明些,除非你讓他們忍無可忍,或者那天他們心情很糟,否則他們一般不會把你從車上拽下來痛打一頓。但是夜賊不一樣,即使你把錢包和手錶全給他們,他們仍然不會放過你。
當喬慢慢把車開回剛才走過的那條路上時,一個身影突然衝到汽車前面扔下一條扎滿釘子的輪胎。喬急忙減速、剎車,汽車差點兒就壓在輪胎上。
納姆迪看著卧在前面的平坦谷底。在三角洲,如果遇到流動警察,你可以躲進叢林里,等警察走後再出來。你可以讓自己消失在迷宮般的河流和水灣里以躲避海岸警衛隊和聯合特遣部隊。但是,在這敞亮的天空下,開闊的原野里,你往哪裡躲?你能往哪裡躲?在這裏,一個人只要出來,就能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即使在月光下,獵人通過你身後拖的影子也能追蹤到你。你必須跑得飛快才能逃掉。
「只要你能做到,最好不要把車輛完全熄火,」喬解釋說,「如果耽擱太久,這些人也許會臨時編造一些處罰的理由,給你開罰單。所以最好只和他們握握手就趕快溜走。」
他們從車上爬下來,把駕駛室門鎖上后,就去附近找小餐館,全然不顧後面被擋住了去路的計程車司機的叫罵。
納姆迪嘆了口氣,「你從來沒贏過。」
「我不是伊博人,是伊布人。另外,我的名字是約書亞,不是約瑟夫。還有你,你在作弊。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作弊的,但是你肯定作弊了。」接著兩人又玩了一輪「阿游」,然後喬說:「我們還是下跳棋吧。九_九_藏_書」他們就又重新下跳棋,其結果是可以預見的。
「這裏沒有流動警察。我猜想你們迷路了。路過這裏要交費,作為整修村子的稅。」
一個穿著緊身背心、肌肉發達的男人對喬喊道:「小心我剁掉你的手。本村要收運輸稅。你們的證件呢?」
沿途頻頻出現的除了交通事故之外,還有路障:有些是由身穿筆挺黑色制服的人把守,有些則是由穿著破破爛爛卡其布時冒失鬼把守。有些人身上裹著叢林迷彩服,有些人看起來卻不太像正規的軍人,更像是被人遺忘后出來自謀生路的散兵游勇,他們手中揮舞著紅樹枝條和短管手槍。無論什麼時候,槍管都是對持槍者權威的最終驗證。
「我從來不贏的唯一原因,」喬說,「是因為你從來不輸。這是唯一的原因。開始吧。」
「混蛋!」喬破口大罵。
透過後視鏡,他們看到攔路者正在衝著汽車的背影大罵。他變得越來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享受一下大海的最後一絲味道,」喬說,從牙縫裡剔出一根細得像髮絲一樣的魚骨,「一旦過了中部帶狀區,即使像這樣的乾魚也很難找到了。只有羊肉和黍子,他們的啤酒都是用黍子釀成的。」他搖搖頭,表示可悲。
在下一個城鎮,他們發現了一個出口,不過是一個錯誤的出口,不是通向北方,而是通向西方。
停車場里有很多小吃攤,擠在車輛之間的縫隙里。吃客們挨挨擠擠地坐在桌旁的長凳上,邊吃邊呼吸著廢氣。頭頂搪瓷托盤和木桶的婦女和小女孩在人群中擠進擠出,叫賣聲聽起來像唱歌一樣婉轉。衣衫襤褸的乞丐和麻風病患者在人群中穿行。當他們把綁著繃帶、看起來令人不寒而慄的假肢伸到人們面前時,人們會自動讓出一條路。這些
https://read.99csw.com人摸透了人們的心理:為了避免和他們接觸,大家寧願扔給他們一些錢。然而,當麻風病人來到納姆迪跟前時,他卻像對待普通人一樣把錢放到了他們的掌心裏,說:「上帝保佑你們。」「也許我們錯過了?」
「我喜歡羊肉。」
納姆迪環顧周圍,覺得這筆費用在村子里肯定能派上用場。
當他們來到下一個停車場時,夜已經深了。透過車燈灑下的光亮,他們看到幾個乞丐在翻垃圾堆。他們下了車,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餐館,掀開珠簾門,在木凳上坐下,點了烤羊肉串、開胃湯、煮熟的木薯和一條多骨魚。
檢查點並不總是警察和軍隊設的,有時會遇到自稱「收稅人」的自由職業者向司機索要過路費。實際上,任何單位都能召集到足夠的人員來設一個關卡,如邊境警察(甚至內陸警察)和移民官員。農牧業檢查官也可以設置路障檢查沒有許可證的蔬菜和不合格的家畜。
然後喬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直至酣然入睡。納姆迪躺在前面的座位上,聽著喬的鼾聲,看著透過擋風玻璃上的裂縫灑進來的月光。慢慢地,他也在月光中進入了夢鄉。
「我們自由了!」喬興奮地大叫,就像穿過漁網的影子。
「天黑后不能開車。」這是他們本次北方之行一貫遵守的一條至高無上的法則,「這裏的人住在路上,」喬解釋說,「他們把路看成一條公共走廊,那些臨時搭建的小屋就像一個個分開的房間。沒有路燈,到處都是羊,還有強盜。」
「他們都是奈及利亞的天才。」喬說。
「約瑟夫,你確信這是一種伊博遊戲嗎?」
喬喝完肉湯,在餐館的飯桌上打開跳棋盒子,「睡覺前再下一盤。」
「我們要在這裏呆一晚上,別的地方都不安全。」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