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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二節

八月十二日,星期天——第一日

第二節

他將雙手高舉不動,視線移向左臂。肌肉結集的手肘內側排列著數字與記號:Level7 M-175-a。
他環顧室內。米白色的牆壁與天花板。地板是木質的,不過不是原木的顏色,像是塗了亮……亮漆的顏色。眼前有扇門,和牆壁同色的木框里切割成同色的格子,每一格都鑲著玻璃,所以那不是直接通往戶外的門。門那一頭應該還有房間,門上鑲嵌的玻璃是……玻璃是……圓角玻璃。對,就是咖啡店的門常用的玩意兒。
「果然如此……我也是。」
他就像演奏當中忽然遭逢交響樂團叛變的指揮家一樣毫無意義地揮動手臂說:「呃……對不起,我好像有點混亂,昨晚是你留我在這兒過夜的吧?這裏……是你家?」
可是,沒有任何酒味,只有一點點藥味。
「你是誰?」她如此低語,「怎麼會在這裏?」
「我也不知道。」
「對不起。」他環顧廚房,試著打招呼,「有人在家嗎?」
她嗯地呻|吟了一聲,閉著眼摸索剛從身上扯開的毯子,大概是冷吧。屋子裡很冷。
全白的牆壁直抵天花板,無任何污點。凝神細看,表面並不平整,看得出凹凸起伏,就好像……就好像……什麼?
她依舊毫無反應,甚至令他開始懷疑雙方是否語言不通。無奈之下,他也凝視著她。
「抱歉,我不是要故意嚇你,是你的手臂……」
應該是昨晚吧,十之八九可以確定是昨晚,自己和這個女人一起睡過,一定是這樣。也就是說,不只是普通的睡覺,應該是所謂的「睡過」吧。跟女人一起過夜,總不可能整晚都坐在床上玩撲克吧……
這時,兩人就像照鏡子似的以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臉色正面相對。她也張著嘴巴,穿著睡衣,光腳站在地板上。
不知道有沒有月曆。他想著便轉身回顧屋內,卻在床腳那裡發現一台落地式的大型空調。上方也有一扇窗,掛著和這扇窗戶同樣花色的窗帘。
他把憋住的氣吐出來,怎麼會有這麼麻煩的清醒方式?每天早上醒來沒想起壁紙的顏色前竟然就不能動。
陽光放肆地照著他放在窗框上的雙手。外面大概很熱吧,他想。這也難怪,因為今天是……今天是……是幾月幾日來著?
他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這句話該我說才對!而你才應該是知道這個答案的人吧。
「我不知道,」她右手按著額頭,像個孩子般開始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而且我頭好痛,痛得要命。」她的眼淚忽然泉涌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真是的。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開始覺得總不能永遠這樣。不管怎樣,至少該先去洗把臉。
NO,不。不管怎麼想,那都是否定的意思。怎麼會https://read•99csw.com這樣?本以為總算找到答案了,沒想到那又是另一個問號,簡直是雙倍的混亂。
他繼續躺著,一直盯著牆壁。太可笑了,他怎麼會想不起來呢?他為什麼會覺得想起這件事非常重要?
她按著臉頰搖搖頭。
「為什麼?」
她愣愣地杵著,一直凝視他。
他甩甩頭,將思緒拉回來。然而,霎時浮現的玻璃破裂的情景和眼前的現實聯結,讓他的視線凝結。
他這麼做了。慢慢移動,輕輕把腳放到冰冷的地板上。挺直腰桿站穩后,一個單純的疑問浮現腦海,這是哪裡?
她雖沒回答,臉色卻變得更蒼白。
他輕輕以指尖碰觸,試著摩擦、捏起,然而數字並未消失,記號也依舊清晰。它們牢牢附在皮膚上,是刻上去的。
他垂下雙臂面對鏡子,鏡子里有個跟他一樣走投無路的年輕人,嘴巴半張,帶著凍結的表情愣愣地呆立著。如果那時候背後沒有傳來叫聲,他說不定會永遠保持這個姿勢。
她是誰呢?——他思索著,但想不出對方的名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清潔且微帶藥味的洗手間果然同樣空無人影。正面是磨砂玻璃門,左手邊是毛巾架,右手邊有馬桶和小洗臉台。洗臉台上方的牆上有面鏡子。
頭好端端地放在枕頭上。他朝左側卧,面向白牆,兩手縮著,兩腿也微彎,肩膀露在毯子外面。壓著枕頭的耳朵和全身上下都可以聽見自己心臟快速的跳動。撲通、撲通、撲通,就像一個全速跑回家的小孩。
鏡子映出他的上半身——一個蓬頭散發的年輕人,曬得黝黑的臉上有一雙濃眉,脖子粗壯,肩膀厚實,不過並不胖,從睡衣的領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凸起的鎖骨。
窗戶是開著的,所以窗帘才會被風吹起,掃落花瓶砸到地板。他掀起窗帘一角,把頭探出去。霎時,眼睛一陣刺痛。陽光太強烈了,他眯起眼睛,一手遮在額上。
他靠過來看著她的手。正如他所料,上面排列著神秘的記號和文字:Level7 F-112-a。
這是誰家呢?真的是那個女人的家嗎……至少他能確定這不是他家,因為他沒有住過這裏的記憶。從頭到尾,就連掛在操作台水槽邊的抹布,他都毫無印象。大概是留他在這兒過夜吧……一定是這樣。連這都不記得,他到底是怎麼了?
她眼睛眨也不眨,比對著兩邊的文字,嘴唇開始顫抖。
他邊搖頭邊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毫無記憶。」
她的音調開始變高。雖知必須趕快安撫她,但他也找不出方法,只有一連串的不知道。
叫聲是從廚房那頭傳來的。他轉身一看,敞開的洗手間門扉彼端站著剛才還在熟睡的女人。
他從read•99csw.com矮窗往外看。沒想到那種全身飄飄然的感覺還蠻正確的,打下床起,他就覺得這間屋子似乎位於距離地面相當高的位置,他猜對了。
這次襲來的,是真正的恐慌巨浪。他膝蓋顫抖,脊椎在瞬間變成一攤軟趴趴的黏土,幾乎無法再支撐身體,他踉蹌著扶住桌子。
他坐在一張寬大的床上,黑管鋼架雙人床,這點輕易浮現腦海。他試著變換坐姿改變重心,床立刻發出嘎吱聲。他捏了把冷汗,以為把她吵醒了,但她裹著毯子的肩膀卻連動也沒動。
她。對,是個女的。頭髮很長,身材嬌小,背部看起來很纖細。
習慣刺眼的陽光后,他發現窗戶只打開了十厘米左右。十厘米,這個詞也順利浮現。厘米上面的單位是米,米上面是千米,他清楚得很。真是的,簡直像在踩踏板很重的自行車。剛開始踩時慢如龜步,但隨著加速逐漸可以正常滑行,其實並沒有故障。
鑽進窗帘後面一看,陽光穿過透明玻璃毫不留情地射進來,如蓮蓬頭的水流般舒爽地灑落在肌膚上。
「我毫無印象,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想,這裏應該不是我家……我不知道,因為……」
「所以才醒過來,結果就看到你……」她緩緩地將雙手舉至臉頰,視線從他身上離開,腦中似乎正搜尋著什麼,不停地眨眼。
他連忙抓起毯子一角,拉起來蓋到她的肩膀上,這下子她總算停止摸索了。她滿足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幾乎把頭整個埋進枕頭裡。
這次她點點頭。
她無力地垂下雙手,默默點頭,點了好幾次,然後猛地抬手抱胸,倒退一步。一時間,他不懂那代表什麼意思,看到她充滿警惕的視線,他這才恍然大悟一她現在才發覺自己的睡衣裏面沒穿內衣。
無人回應。這是當然的,他苦笑著想。他和一個女人同床共枕,還能有哪個人在場?她老爸嗎?
她看著右臂。了解他的話中之意后,兩眼瞪得老大。她就用這副表情死死地看著他。
這個答案同樣還是沒出現,他毫無記憶。然而,他有感情。他決定以這個考慮為優先,用手環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近身邊。她霎時身體僵硬如棒,隨即緊緊地抱住他,緊到生疼。
牛仔褲——這個詞翩然浮現,彷彿一扇看不見的門打開了,某個看不見的隱形人把答案扔給他。這壁紙的觸感很像牛仔褲。可是顏色不一樣,這種顏色的牛仔褲不是他的喜好。這個顏色叫……這個顏色叫……米白色。
想不起來。這時候,他初次陷入小小的慌亂。怎麼會這樣?開什麼玩笑?怎麼會連今天的日期都想不起來,我到底是怎麼了?
造型精巧的門被他咔嚓一聲打開了。隔壁原來是廚房。左手邊有門,這扇九九藏書門應該是通往室外的吧。廚房裡有白色圓桌、兩把椅子、餐具櫥、冰箱、微波爐,以及熱水瓶。
「我是不是瘋了?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過,這次並沒有考慮太久,腦海中便立刻浮現印象。五彩繽紛的卡片、雙手洗牌的動作,連抽王八、拿破崙、七橋牌這些遊戲的名稱也想起來了。想到這裏,他覺得似乎很久沒玩牌了。
他走近窗邊,漿過的睡衣——這叫睡衣,沒錯吧?嗯,沒錯——發出摩擦的窸窣聲。地板冰涼,踩起來很舒服。他小心避開花瓶的碎片走近窗邊,還沒伸手去摸,窗帘就飄然飛起。
由於他剛才猛地扯開毯子,那人現在上半身什麼也沒蓋,只穿著一件和他身上一樣的乾淨的白色睡衣。
對於這個問題,她也用問題來回答:「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這不是你的房間嗎?」
冰箱旁邊有扇通往洗手間的門。他像無頭蒼蠅似的撞上門,胡亂轉了半天把手才總算拉開門,沖入裏面。
他扯開毯子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張床上,同時也立刻僵住——旁邊還睡著一個人。
不能慌,他心中的某處正在低語。先從自己開始,想想自己的名字吧。這是最基本、最確切的。因為,一個成年人不可能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不可能。然而,偏偏就是如此。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姓氏,甚至任何一個字。
「你毫無記憶,是吧?」
她哽咽著說出的這幾句話,後來成為他們倆不斷反覆自問的話。
這怎麼可能!他呆立在廚房裡,兩手抱頭,輕輕搖動,拍打,甚至亂抓頭髮。一片空白,只有空洞洞、像真空一樣的幽暗。
右手邊有扇窗子,這叫和式矮窗,他特意確認了名詞。窗下有張矮桌,桌上放著花瓶。不,應該說「本來放著」。現在,花瓶砸落在地,變成兩大塊碎片和無數閃閃發亮的小碎片,散布在地板上。碎片會發光,是因為水也一起灑出來了。而且,陽光正從微微拉開的窗帘射入。地板上還散落著鮮花。一支、兩支……總共有五支,是紅色的花。可是,他不知道花名。
就是花瓶砸碎的聲音吵醒了他。可是,它怎麼會從桌上落下呢?
他退後一步,指著她的手臂說:「你自己看,有沒有什麼?」
她依舊沉默。
終於,她開口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楚:「我做了一個夢。」
全身冷透了,甚至冷得發抖。
這時,他發現門上的信箱里露出報紙的一角。他抽出來,攤開報紙,裏面夾的大疊廣告傳單嘩地砸落,是《朝日新聞》。新聞欄外的日期是八月十二日,星期日。
「這是刺青?」她凝視著文字問,「摸了也不會消失?不可以碰嗎?」
當她再次抬起眼看他時read.99csw.com,分明極為恐慌。
他再次舉起手亂撓頭髮,鏡中臉色發白的男人也做出同樣的動作。同時,從鏡中男人捲起的睡衣袖口可看到他的手臂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把自己的左臂給她看。
看來不是宿醉,想到這裏,腦袋深處忽然一陣刺痛。雖只是一瞬間,卻令他整張臉忍不住皺成一團。他抬起手按住太陽穴附近,輕輕晃動腦袋。不疼了,就算上下擺動下巴,也毫無感覺。
想到這裏,腦海中忽然殺出一幅畫面——一張大桌子撞上樣式相同的門,把玻璃撞破。對不起,本來以為搬得過去,結果這不是鋼化玻璃啊……
「鏡子,鏡子在哪裡?」他得看看自己的臉。
「說是早安,不過好像已經快中午了……」
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就是嘛,明明是八月中旬。而且,既然有報紙送來,就證明這間屋子的確有人居住。他稍作思考,決定打開門看看外面的門牌。
「這到底是什麼?」
放眼望去,連綿的屋頂彷彿是無數書本朝下攤開,亂疊而成。其中也零星混雜著公寓、大樓及煙囪。右手邊極遠處還可看到校舍,中間鑲著「二中」兩個字的櫻花形校徽掛在校舍的正面。
不過話說回來,這到底是哪裡?應該是睡在身旁那個女孩的房間吧。他想,這似乎是最妥當的解釋。但如果是女士的房間,未免太單調了。
奇怪了……怎麼會想起這樣的事情?
他走近空調,把手放在出風口上,冷風正強勁地吹著。打開控制面板關掉開關后,把這邊的窗子也全部打開,只讓窗帘依舊垂掛。應該讓屋內透透氣。
「我醒來的時候,該怎麼說呢……好像無法立刻想起這些名詞。就好像……就好像那種日光燈,就算按下開關,也不會馬上亮起。」
門從內側鎖上了。他扭開鎖頭,上過油的門鎖發出平滑的聲音,門打開了。他輕推門扉,伸出腦袋。門牌掛在大門左側的牆上,是七〇六室。這裏原來是七樓啊?房門號碼下面還有兩個字,寫的是「三枝」。
僅僅一秒,疼痛便消失了。他眨眨眼,抬高視線。
在她發出規律的鼻息前,他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他想,萬一現在把她吵醒就麻煩了。他得先把情況弄清楚一點。
床靠牆而放,他現在就在牆邊。面向屋內的右手邊躺著睡美人似的女子,如果不想吵醒她,就得從床尾跨過欄杆下床。
「不對嗎?」
從柔軟的枕上抬起頭,他思索著。他覺得就好像什麼一樣。這面牆壁、這個顏色。從毯子里伸出手觸摸牆壁,感覺很粗糙。他覺得像什麼?還有這個顏色,這個顏色叫什麼來著?
真混亂,他想。腦袋裡有點亂七八糟的,大概是因為睡太久了。
「啊?」
他憋住一口氣,陷入沉思。就好像……什https://read.99csw.com麼?像牛仔褲。
他好不容易才開口問:「剛才,你腦中是立刻冒出『刺青』這詞嗎?」
要開口,必須鼓起全部的勇氣才行。
他用手掌掩著嘴,哈出一口氣聞聞。他以為自己口腔里一定還殘留著酒味。他喝了酒,而且喝得太多,不知道喝到第幾家酒吧時和坐在隔壁的女孩看對了眼——他猜想肯定是這樣。搞不好,連對方的名字都沒問,所以才會想不起來。
她左手依然緊抱著胸,抬起右手梳理頭髮,環顧屋內。長發從指間絲絲滑落,很美,從太陽穴垂下的幾根髮絲沾在嘴角。他看了之後,腦中忽然閃過「瘋女人」這個詞,他覺得好像在哪兒看過同樣姿態的女人。
他覺得好冷。睜開眼睛不動,便覺得從額頭到後腦勺掠過一陣扯線般的疼痛。剛剛還在腦中穿梭盤旋的夢境一邊倉皇撤退,一邊留下軌跡。他甚至覺得可以以手指循線畫出那條路線。
「你也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毫無記憶……」
睡衣的袖口被撩起,露出白得耀眼的手臂。看到上面有細線般的東西,他不禁靠近,嚇得她倒退三尺。
視線回到屋內。床鋪對面那頭的牆壁上鑲著一整排柜子,牆邊有台小電視機,放在同樣也附有腳輪的台座上。
他離開窗邊,再次小心地避開花瓶碎片,走到門邊。他扭過頭窺探,床上的女孩依然睡得香甜。
「我也有。」
「為什麼這樣問?」
現在只有他們兩人,在冰冷的地板上相對而立,走投無路、束手無策。她哭了,而他看著哭泣的她思索著:在這種情況下,我和這個女孩是否親密得可以抱住她來安慰她呢……
「小姐,你想得起自己的名字嗎?」
從這扇窗子看出去的風景和那邊差不多,他試著探出身。這棟公寓的外牆也是白的。貼著瓷磚,嶄新光鮮,似乎連一滴雨水的水漬都沒有。正下方是條兩車道公路,路上停著一輛茶色廂型車。窗口下可看到樓下房間窗口曬的棉被,那兩條垂下的棉被對著毒辣的太陽,彷彿調皮地伸出舌頭扮鬼臉似的。
這床坐起來真不舒服。他越過頭側的扶手往下窺視。四個床腳全都裝著圓圓的東西——車輪?不,不是車輪,不是這樣說的。是腳輪。想起這個詞的同時,腦海中也浮現出推著附有腳輪的床在地板上四處移動的場景,這樣掃地時就輕鬆多了,有制動器卡著也不怕床亂晃。
不管怎樣,他還是先開口了:「早安。」
她又半張著嘴巴仰望他。
思考就此卡住,撲克是什麼東西?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怎麼會在這裏。你呢?這是你的房間吧,對嗎?」
他縮回腦袋關上門,陷入沉思。三枝?他有這樣的朋友嗎……接著,他忽然發覺,不管是哪個朋友的名字、姓氏,他沒有一個想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