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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星期二——第三日 第三十二節

八月十四日,星期二——第三日

第三十二節

「家父經營事務所,所以,我也跟著幫忙。」
「結果呢?」悅子傾身向前,「小操委託你做什麼?」
「對不起。」桐子忽然說。害你提起這個真對不起——大概是這個意思吧。悅子對她又多了一分好感。
「其實大家都一樣。」悅子說。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啊。」
「媽媽!」由佳里說著還揮起雙手,右手拿著鑰匙,左手抓著皮夾,「今天人家也要跟去。」
「她來委託你調查她自己嗎?」
「沒關係啦。媽媽,我看你錢包沒錢了,還特地去銀行幫你取錢,補充戰備資金。有我在比較方便哦,對吧?」
悅子雖然裝出兇巴巴的表情,可是想象由佳里脫兔般沖往大馬路上的銀行自動提款機再狂奔而回的模樣,不禁笑了出來。
「偵探事務所?你嗎?」
「對。因為,要求調查自己的人縱使看了調查結果,也絕不會滿足。」加代子苦笑,「他們都會說,想要個客觀答案,對吧。可是,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什麼樣的人這種問題,真有客觀的答案嗎?一個星期前夫妻吵架了,但你不能因為這樣就說夫妻感情不好吧?不,有些夫妻雖然常常吵架,其實還是很恩愛。假設去找附近鄰居打聽好了,最後答案一定是各說各話。如果問一個正在煩惱老公外遇的女人,她會回答鄰居家的先生好像也在外遇哦。正在苦惱父子關係不佳的人會說那是因為鄰居家的小孩也很叛逆。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到頭來大家只是透過自己的眼睛去詮釋,所以自然會有這種結果。」
「我也是去『玫瑰沙龍』請桐子幫我做頭髮,我跟小操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如果做調查,或許暫時能解除委託人的不安,可是這並非根本的解決之道。這就好像不治療負傷的地方,只塗上遮瑕膏掩蓋起來。」
「不,沒這回事,我本來就很想揣測小操在想些什麼。這麼一來,說不定能猜出她會怎麼行動。」
「為什麼?」
「那人說只要說是桐子你就知道了,還說我好聰明。」
這話勾起了悅子的興趣。
「是誰打來的?」
「倘若真的理解這種委託人的心情,最好是勸他打消調查的念頭去度個假,或是去找值得信賴的醫生談談。可是實際上往往並非如此——黑心一點的徵信社甚至會捏造令委託人高興的結果。因為只要說點好聽的,委託人就會很高興,想聽到更多,自然會再來委託調查。」
兩個女孩盯著悅子。桐子嚇了一跳,加代子則不慌不忙以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也許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或是源於個性吧,蓮見加代子這個年輕女孩的視線中常有一九-九-藏-書種彷彿正對人伸出援手的暖意。
「入會要繳一百五十萬,每個月再繳會費二十萬。我們怎麼可能付得起?我們倆都只是訪客,是跟著桐子一位有會員卡的客人進來的。」
「不過,」加代子抬起臉,「小操的態度有種令人害怕的執著。當時我自認已經儘力說服她了,但是後來我還是跟父親討論,看她那樣說不定會再去找別的偵探事務所。我也想過,像她這樣年僅十七歲又貌美如花的女孩會說出『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看我的』這種話,應該是有具體而深刻的理由吧。可是,我不方便問得太深入,她大概也不可能告訴我。」
加代子不禁微笑。
結果,過了一個禮拜,小操真的去事務所找她了。
小操聽說加代子在偵探事務所上班,似乎對她產生好奇。
現在正是分秒必爭、急著尋人的關頭,還睡成這樣?!難怪人家說外行人不中用,她打心底感到可恥。如果昨天才忙一天就被擺平,還有什麼臉面對小操。
小操問的是,據說最近有越來越多人找偵探社和徵信社調查自己,是不是真的。
「也等於是家庭手工業啦。」桐子也笑了,「由佳里,你要喝什麼?這裏的番石榴汁很好喝喲。」
加代子鬆了一口氣,笑了。
桐子似乎是從外面打來的,還聽得見背後人聲鼎沸。
桐子詳細說明,她在四谷的某家健身中心。悅子把那家名叫「LIFESWEAT」的健身中心地址記在腦中后,連忙換衣服,這時由佳里跑來了。
「對不起,我又得出門了。」
「光是自己知道沒有用,問題在於別人是什麼看法。」加代子輕輕張開雙手,「即使自認為有這麼多的東西,客觀看來不見得就是如此。因此,才會想請人確認一下。」
「是啊,這種心理我很了解。」
那怎麼會呢——才說到一半,由佳里已經笑嘻嘻地走掉了。雖然覺得女兒有點可憐,但這也無可奈何。
「這又不是學校的考試,不可能得出一份結果,說你的人生有百分之八十成功,上司寵信度有百分之六十九,部下支持度是百分之七十四。成功或失敗、滿足或不滿足,都只有自己才能夠決定。這點,大家應該都很清楚。」加代子搖頭,「一旦無法理解這點,想藉由調查得到他人評價,這表示他真的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不安到了極點,心理出了毛病。因此,就算做了一次調查,也不會就此滿足。他一定會說:『我想知道得更詳細。』或是說:『不,真正的我不是這樣,你們再好好調查清楚。』他們尋求的是一個讓自己滿足https://read•99csw.com的結果,可是歸根結底,當初就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想對什麼滿足才會委託調查,以致根本沒完沒了,只是在重複惡性循環,讓自己越陷越深罷了。」
「關於小操,能不能幫上忙我是不知道啦,但我得到一個消息,你能否出來見個面?」
悅子想起小操的朋友桃子曾經說過:「小操雖然在打工,花錢卻很小氣。」
「你女兒好可愛。」
「是這樣嗎……」
「謝謝!那我去找你。桐子,你現在在哪裡?」
「太荒唐了吧,這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桐子吐了一下嬌小的舌頭。
加代子雙手放在膝上,重新坐正。
七樓是最頂樓,正如她所料,巨蛋裏面有游泳池,裡頭貼著大片玻璃,碧波蕩漾的泳池全景一覽無餘。果汁吧位於俯瞰泳池的位置,悅子她們一出電梯,桐子立刻主動揮手。
「以小操的個性來說很難得,對吧?」桐子說,「那是有原因的。」
悅子在心底深處偷偷地想:「那是因為你們年齡相仿,而且你和小操一樣部是年輕貌美的女孩。」
「說來還真可笑。」桐子聳聳纖細的肩膀,「跟老婆的感情如何啦、和小孩能否溝通啦、是否得上司寵信啦、有沒有部下崇拜自己啦,這種事自己不是應該最清楚嗎?」
是「玫瑰沙龍」美容院的網野桐子,悅子衝下樓梯抓起話筒。
小操在想什麼、懷著什麼煩惱,悅子逐漸了解。她遲遲無法從中學時期朋友自殺的打擊中振作起來,一直在摸索著前進。
「對,最近偶爾會有這種案例。」
「她先聲明,那是她在電視上看到的,問我是真是假……」
著裝完畢檢查皮包里的東西時,才發現車鑰匙不見了,也沒找到皮夾。正在狼狽之際,外面響起喇叭聲。走出玄關探頭一看,由佳里好端端地坐在悅子愛車的駕駛座上。
黃色運動服似乎是這裏員工的制服。每當錯身而過時,員工都會開朗地打招呼說「您好」。大家都曬得很勻稱,看起來很健康。
「那是什麼?」
加代子吃吃地笑。
「關於小操的消息,其實是加代子告訴我的。我們今天來這裏打壁球,兩人聊著聊著,我就提到小操離家的事,加代子聽了大吃一驚。」
淺粉紅色的果汁立刻送來了。同樣身穿黃色運動衣的女服務員離去后,桐子這才切入正題。
會要求做這種調查的,據說通常都是大企業主管階層的男性。
原來如此……悅子想。所以才會有這種念頭,特地花錢僱人來調查自己——不,評價自己吧。
蓮見偵探事務所對於自身調查,原則上要收取基本費用二十萬。
真行九九藏書寺悅子的一天是從一通電話開始的。悅子不小心睡過頭了,沉溺在模糊夢境之間的睡意令她忘了時間。
悅子點頭答應后,由佳里立刻彈起身,牽著桐子的手,一邊說著「像拳王泰森那樣嗎」,一邊逐漸走遠。
「實際上,通常得花更多錢,所以至少得準備三十萬才夠。我就勸她別傻了,聽我這麼一說,她回答:『我會打工存錢。』我就想,這下子麻煩了。」
「喂?」
分手之際,悅子隨口問道:「這個健身中心很棒,你和桐子都是會員嗎?」
蓮見加代子似乎已對這種反應司空見慣,她微微一笑。
「調查自己?」
兩個女孩開心地笑了。
「我去『玫瑰沙龍』時小操已經先到了。她大概是見桐子跟我打招呼,知道我們是朋友。過了一會兒,我正巧坐在她旁邊,她就主動跟我聊起來了。」
悅子和由佳里都是第一次踏足這種地方,這裏相較於她有時帶由佳里去的家附近某家公立健身中心,簡直有天壤之別。
加代子緩緩點頭。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高中就認識的朋友,蓮見加代子。」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悅子笑著說。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先生死了,是過勞死。」悅子對著她們微微一笑,「身為妻子,沒有比這種死法更令人懊悔的了。連我自己都會想,我怎麼會放任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周遭的人當然也這麼批評。」
「所以……」加代子喘了一口氣,「我也把這套說法跟小操解釋過,拒絕了她。你也知道,她正處於那種多愁善感的年齡,即使沒什麼煩惱也會懷疑自己是怎樣的人。所以當我父親說,十幾歲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對自己喪失自信、自卑的情結也很強,因而不接受委託調查時,我也是笑著接受了。」
目前為止,數不清已有多少人跟她說過同樣的話了。大家都很關心小操,而這點不就是最好的證據,表明了「小操是個怎樣的人」嗎?
「那段日子一定很不好受吧。」加代子平靜地說。
加代子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表情稍微緩和。
「因為自我調查不算是調查。」加代子斷然表示,「那是騙人的。就算認真調查,最後也會變成騙局。我這麼說的理由是:像這種要求調查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想確認自己到底過著什麼樣人生,真的跑來找我們的人,就算有程度上的輕重差異,其實全都有病,他們的精神過勞生病了。唯一能夠拯救、治愈他們的,我認為只有醫生。」「你是指所謂的精神衰弱嗎?」「不只是那個——我想想看哦,也可以說是『准』精神衰弱吧。因此,最好還是去九*九*藏*書找專門的醫生、心理諮詢顧問或心理治療師。要不然,光是挪出空當好好休息也可以。與其花三十萬請人調查,還不如拿這筆錢跟家人去旅行。總之,要求我們調查根本就是錯的。」
一律以木紋和白色裝潢的室內,排列著高腳椅。桐子坐在靠近泳池的那桌。她並非一個人,身旁還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兩人都穿著顏色亮麗的運動服和短褲。桐子額頭上綁著頭巾,另一個女孩把長發編成辮子垂在背上。
「具體大約要多少費用,期間有多久,能調查到什麼程度,這些她都問得很詳細。所以,連我也嚇了一跳。」
悅子向她道謝。
「所以——」加代子回到原來的話題,「我告訴小操,最近像這種委託調查自己的案子的確增加了,她就問我,如果她委託我們事務所,我們會不會答應。」她伸出食指抵著鼻頭,換上沉思的表情。
「我一直走不出這個打擊,到現在都還是。因此,我可以理解。因為失去丈夫的我也非常膽戰心驚。罪惡感是一定會有,可是,我根本無能為力,雖然我很想為他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做,這種心情大概無人能夠理解吧,周遭的人不知道是怎麼看我的——有段時間我滿腦子只在意這個,甚至還開始懷疑,自己這些年的人生到底算什麼。」
「連把我送去外公那裡的時間都沒有了吧。」
悅子看著那個完全不符合一般人印象中的「偵探」的女孩。
悅子低聲冒出一句:「我倒是多少可以理解。」
「對不起,這些話對於你現在急著要找小操大概沒什麼幫助吧。」
悅子深深點頭。
加代子的言外之意,悅子也逐漸了解了。
「小管家婆,害我傷透腦筋。」
「我父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從事調查這項工作時,我們就成了machine,也就是機器,徹底調查真相的機器。因此,既不能為錯誤的目的使用,也不能因為『請調查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這種模糊的目標啟動開關。」說著,她笑了一下,「當然,如果是失去記憶的人,想知道自己之前過著怎樣的生活,這我們倒是可以答應調查。」
LIFE SWEAT位於一棟雄偉嶄新的大樓內,大樓面朝從JR車站往紀尾井町方向的馬路。樓頂還有像溫室一樣的半圓形巨蛋,裏面可能有室內游泳池。
「媽媽,你很忙?」
悅子這麼一說,由佳里嘿嘿笑了:「我是小跟班由佳里,謝謝你照顧我媽媽。」
「不好意思,今天還拖著一個小跟班。」
加代子又繼續說:「原則上,我們不接受未成年人的委託。而且,向來也不接這種調查委託人自己的案九九藏書子。這是我父親,也就是所長的方針。」
她說是四個月前的事了,所以應該是四月中旬。
「如果有我做得到的,請儘管告訴我。當然,這不算是工作,純粹是幫忙。」
「好啦,我們快走吧。Let's go!」
「那時,我壓根兒沒想到她是說真的。本來就只是在美容院趁著燙髮的時候隨便閑聊嘛。於是我就隨口回答我也不確定,但是費用很昂貴。由於小操表示想知道我們事務所在哪裡,我還是照慣例給了她一張名片。」
「媽媽,媽媽,你的電話。」被由佳里叫醒時,枕畔的鬧鐘已指向上午十點半。悅子跳了起來。
「很簡單,只要用力打沙袋就行了,會很痛快哦。跟大姐姐去玩玩嘛,好嗎?」
「由佳里!」
打東海林郁惠自殺以來,小操就再也不知道如何接近同齡的年輕女孩,還有圍繞在她們身邊的男性。因此,不論是面對開朗活潑的桐子或是看似粗魯其實善良體貼的桃子,乃至這個應該最有可能幫助她的加代子,她都無法坦然打開心房。
加代子點頭。
由佳里坐在旁邊瞪圓了眼睛。桐子也許是察覺到了吧,用開朗的聲音問:「哎,由佳里,要不要玩玩有氧拳擊?」
「這些人是中間管理層,也就是所謂的『夾心餅乾』。總之就是特別會吃苦受罪,累得跟狗一樣,忽然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誰辛苦為誰忙。自己這麼賣力工作,真的會得到回報嗎?別人到底是怎麼看待自己呢——然後就陷入恐慌,弄得自己坐立難安。」
「蓮見小姐也認識小操嗎?」
桐子說完,長發女孩站起來略微鞠躬。是個身材修長、引人注目的美女,給人的印象比桐子更成熟優雅。正因為如此,當桐子介紹她的職業時,悅子不禁驚訝得「啊」了一聲。
下面的泳池中,有一個穿著亮麗泳裝的女子,正在水上悠然游過。加代子一邊眺望一邊低聲說:「有時候在這種地方,也會遇上新的委託人。」她轉過頭來微微露出笑容,「就連這種地方的會員也照樣有人有煩惱——雖然光看外表,他們好像全都衣食無缺沒有任何不滿。」
在前台報上網野桐子的名字,身穿鮮黃色運動服的小姐就指著裏面說:「請你搭那部電梯到七樓,正面是游泳池入口,往左轉有一個果汁吧,她說在那邊等你。」
「嗯!」
「是我太大嘴巴了,加代子每次都叮囑我不要隨便把她的工作性質說出去,可我還是脫口而出。那天也是,我一邊上卷子,一邊就順口跟小操說:『那個人外表雖然看不出來,其實是我的朋友中最怪的,因為她是個偵探。』」
「真行寺小姐嗎?是我,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