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第五十四節

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第五十四節

「說起來,事情的開端是在四月中旬,三枝跑來找我,這傢伙說:『你兒子宮前孝目前正由我保護,你看該怎麼辦?』」
可是,難道說這樣的人全都會「因為被瞧不起」就犯下殺人案?
從不敢置信的念頭底層,湧起一種幾近安心接受的感覺。
「殺完之後,由於太乾淨利落了,還得故意把屋內稍微弄亂一點。這項工作必須要小心,所以還花了不少時間呢。」
「因為我做夢也沒想到,孝竟然還活著。」猛藏厭惡地瞪著三枝,「從那崖上墜落居然還能活命,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沒錯,我是這麼打算的。」
「瘋的應該是你吧。」
「全都是些忘恩負義的傢伙!」猛藏的叫喊聲令祐司感到一股作嘔的悲哀。
猛藏像吐口水般吐出一句:「無聊透頂,浪費時間。」
「你的目的是什麼?」明惠代替祐司問。
孝不只企圖接觸祐司的父親他們,同一天晚上,還去了幸山莊。
「的確太完美了。」
他再次點頭。
「沒錯,因為指紋完全一致。」
三枝像個小丑般搖頭。
對,是去警告他。祐司恍然大悟,同時心底也感到懊惱。原來是去宣戰啊,這豈不是最正常不過的做法嗎?
三枝略微挑起眉毛。
祐司打斷他們的對話,看著猛藏。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這種事我幹嗎騙人。」
祐司忽然覺得可笑。太荒謬了,我在仙台和東京完全猜錯了方向,還一心認定孝尚在人間。
「為了借你們之手殺掉孝。」
「你不是受我們僱用,而是被猛藏……被他僱用,對吧?然後,把我們一路誘導到這裏。」
「他是個飯桶,小角色,他什麼都聽我的。」
「最奇怪的,就是今天在友愛醫院發生的事。你和這位院長說話時,我一直覺得怪怪的。可是那時候,我還不明白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我爸他們去你家做什麼?」
「我直覺上認定,應該有機會撈錢。所以等孝康復后,我就跟這位大醫生聯絡。結果,他立刻上鉤了。」
「是嗎?」
不管是怎樣,那都已是遙遠的往事了。翻出過去的陳年舊賬,也無法勾銷現實中的犯罪。即使猛藏真的曾經「被當成白痴耍」,這世上以某種方式在「被人看不起」的屈辱下長大的人多得很,不知為什麼特別惹人嫌的人也大有人在,而且還多得很。以抽籤來看,沒抽中好籤的人往往佔了絕對多數。
祐司這麼一說,他才回過神,用手背抹去下巴的汗水,退後了半步。
「孝對那個案子還記得多少?」
猛藏抬起臉。
猛藏點頭。
「那你現在明白了?」
這句話刺穿了祐司全身。
關於這點,祐司也能理解,他覺得三枝的確很冷靜。
「應該是八月初吧。嗯,沒錯。」
祜司迅速和明惠交換視線。
「那小子很煩,要是他聽話點本來很可愛,可是他偏偏……」
「對我來說,這個鎮等於是我的財產,我的事業全都在這裏,這是我的根基。以前在故鄉,他們就一直看不起我,現在又跑來我辛苦打造的地盤,想要奪走一切。他們又想把我當白痴耍。我清楚得很。」
「太過分了。」
「是嗎?」
猛藏整張臉都變了,嘴巴扭曲,雙眼充血。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錯。到今天為止,你不斷告訴我們兩人合情合理的假說。從我們並非自願躺在新開橋皇宮七〇七室的床上,乃至留下手槍、現金和染血毛巾的用意,聰明得不得了。可是,那並不是臨時想到的吧。打很早以前,你就已經準備好這套台詞,打算等時機來臨再說出來吧。」
所以我們才撿回一條命……想到這裏,他的心情很複雜。
他哼地笑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傢伙嗜錢如命,一心只想出賣他救上來的孝。」
猛藏瞪大了眼睛。
祐司感到腦中一片空白。
明惠朝著牆壁發出難以成聲的聲音。
二十三日晚上,孝從幸山莊回來就被他抓住,關進友愛醫院的特別保護室。翌日,也就是二十四日晚上,他帶著被捆綁的孝,坐上大眾車前往幸山莊。什麼孝借走了大眾車,只是說給警方聽的鬼話。
就像雞和蛋的問題,他想。是先有哪個?小時候,猛藏一開始只是為了當個好孩子,才會把惡作劇的罪名推卸到某個同學身上嗎?又或者一切都是肇因於周遭的人看到猛藏頭腦聰明是個「好學生」,在嫉妒之下排擠他?
「這是什麼意思?」
祐司思索著。小孩是狡猾的。無論是誰,小時候都有九九藏書這樣的一面。可是,光靠從父親那裡聽來的零星材料拼湊起來,也能夠感到猛藏從小表現出的「狡猾」和一般的狡猾似乎不一樣。
「對他們來說,這裏一旦變成度假村,在各方面也會造成困擾。如果是聲色場所還好,還可以照現在的方式繁榮下去。可是,成了度假村就不太妙了。到時暌鎮上的人一定會連成一氣,就像要掃除髒東西似的把他們通通趕走。」猛藏第一次露出自嘲的語氣,「就跟我的醫院一樣。所以,他們很樂意協助我。」
「我當然也不傻。村下猛藏可是個靠腦袋闖出今天這番局面的男人。起先,對於孝還活著的說辭,我根本不相信。不管有什麼奇迹,被我親手扔落懸崖的孝都不可能還活著。」
「他們等於是來向我宣戰的。先來打個招呼,說今後要在這片土地紮根,請我多多指教。三好那傢伙甚至還說『至於我女兒就不勞你費心了』。」
「起先你在停車場洗車,也是算準我要出門,好趁機跟我搭訕?」
「孝還活著,我認了,他還活著。到這個地步,已經沒辦法了。我跟三枝說,我答應這筆交易。於是,事情就開始朝那個方向發展,那是五月初的事。」
「那是意外!」
猛藏沒回答。
三枝點頭。
祐司一驚,他覺得,自己終於看到了村下猛藏這個人的真面目。
明惠立刻打岔:「是因為雪惠吧?」
「站住。」
孝在幸山莊留下證據,並非案發當晚,而是在前一天,二十三日。如果只是普通打掃,前一天印下的指紋和掉落的毛髮應該還留著。後來警方巨細靡遺地搜查現場,最後判斷那是二十四日留下的。
腦中就像斷電般變成一片漆黑。明惠的尖叫令他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手拿菜刀的猛藏正挾持明惠,勒著她的脖子。
「明明就是。」
「你從一開始就跟村下猛藏是同夥。」祐司說。雖然他極為沮喪,但還是努力不讓情緒表露在臉上。
「不會吧。」
猛藏想了一下。
「現在呢?你打算怎麼辦?」
三枝仰望天花板。
「喂,你腦袋有毛病嗎?我都已經全抖出來了。」
「一切正如你們所想。」三枝朝床鋪那頭裹著車罩的男人躺卧的方向點了點下巴。
「你們認為孝還活著,是猛藏在窩藏他,而大醫生也想把意外逃生的孝幹掉。既然這樣,借你們之手殺掉孝,不是一舉兩得嗎?這樣不僅你們滿意,猛藏得救,我也不會錯失撈錢的機會。等你們殺死孝,再說服你們不必為了這種人讓警方逮捕,封住你們的嘴就行了。真相從黑暗埋進另一個黑暗,反正孝本來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你的酬勞和生命安全呢?」
祐司點點頭,看著猛藏。
「兩樣都預先做好防範了。我把錄了事情經過的錄音帶和印有孝指紋的雜誌保管在某個地方,就連大醫生也拿不到。如果我死了,那些證據將會公之於世。至於酬勞,我已經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把你們平安地送走後應該就能領到。」
「他們居然盲目附和那群想反抗我的土地主,想把我當白痴耍。這是我的地盤,是我讓這裏發展出今天的規模,怎麼能讓別人搶走?」
「如果我真的夠小心,就不會被你騙得這麼慘了。」
「收拾……」
應該是吧,他想。如果真的有什麼腦性障礙,就不會輕率地把孝拋下斷崖了,應該會想別的方法才對。
「對,你房間的自來水有金屬味,很難喝,也是其中之一。你說你搬到那裡大約有一個月了,可是你家的自來水也未免太難喝了點。其實你根本沒住滿一個月吧?」
祐司想起,在自己記錄的數據中,命案當晚,曾有證詞表示聽見爆炸聲從懸崖那邊傳來。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殺了這兩人,就能全部解決?」
老爸他們想必對孝的話產生興趣,他想,所以才會想知道更多詳情吧。而孝,或許也覺得終於找到了戰友,又或者,是打算警告他們,忽然與猛藏為敵太危險了。
這麼一來,猛藏就有時間重整態勢。弄得好的話,說不定還可以直接買下別墅。這裏的地主不可能是基於消遣,拿多餘的錢來蓋別墅。真的走投無路時,恐怕也不得不拱手讓人吧。到時潟戶町將再次成為猛藏的天下。
「你故意採取槍殺的方式,也是因為你知道孝可能有槍,射擊技術又很好吧?」
驅使猛藏逞兇殺人——從醫院榨取資源、虐待病人、將整個鎮私有化的原因,只有一個。
「只是read.99csw•com為了說服我們胡扯的嗎?」
他若無其事地轉身回顧陽台上的猛藏,對他說:「大醫生,你回來這邊吧,好好向這兩人解釋一下。與其讓人二話不說就一槍打死,你一定也覺得這樣更好吧?」
「就只因為這點小事?」
猛藏乾脆地回答:「我雇了職業殺手。」
這件事,後來被曲解成孝在案發前一天「企圖侵犯」雪惠。
明惠反彈似的抬起臉。
「接下來,由你來說。這是你擬的計劃。」猛藏用命令的口吻對三枝說。
「聽說孝的母親俊江婚後很快就跟你感情失和,這也是因為孝的關係嗎?」
「是啊。」三枝得意一笑,「要不是你在最後關頭想起菜刀的事,計劃早就成功了。」
「你是怎麼……怎麼殺死他們的?」祐司鼓起勇氣開口問,「我不相信是你親手開槍殺死我爸他們,因為手法太利落了。」
「笨蛋。既然子彈早就卸下了,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了不起,了不起。」他看似無聊地笑著,「真精彩。」接著仰望祐司,問,「怎麼辦?」
「全都是真的。如果連這種事都撒謊,豈不是太危險了。」
三枝依然舉著雙手,似乎覺得很有趣地挑動眉毛。
祐司嘆息著把槍扔到床上。
「在你們去警局報警前,我和雇來的人一直躲在這裏。等你們走了之後,我們才逃走。」
「誘導」這個詞在安靜的屋內迴響,他感到胸口不受控制地緊縮。
「鎮上的東西通通都是我的。」
「去你的公寓搜查,偷走你手邊記錄的也是我。當起你們的誘導者后,特地帶你們去那裡,只是為了讓事情看起來更合理,我以為那邊已經毫無線索了。所以,發現那張挂號領取通知單時,我真的嚇了一跳,沒想到你還挺小心的。」
「我也不是笨蛋。」三枝說,「要跟這個狡猾的大醫生做買賣,我當然得慎重,非常慎重。」
「這麼一來,他的手和衣服都會留下硝煙反應。然後,我們把他扔進海里,就悄悄回家了。什麼不在場證明我根本不在意。那是平安夜的半夜,我舒舒服服地待在自家書房裡,除此之外還能怎樣?如果小動作做得太明顯,反而不自然。」
「大醫生,你反應還真快。」三枝說。
「是本地的黑道幫派?」
「我還有話要問。」祜司看著猛藏,「你為什麼要殺我爸爸他們?」
「我嚇了一跳,你們完全搞錯了狀況。不過,孝還活著這點倒是猜對了。我雖然也被嚇到,但那的確是事實。這麼一來,我就不能不管你們了,因為誰也不知道你們會不會在哪兒發現孝。」
「仔細想想,不對勁的事情太多了。」
切斷電話線,把菜刀戳在沙發靠背上也是在這時候。
「以那些人的德行,想必很樂意跟著你吧。因為你是大金主嘛,對吧?」三枝說。
就這麼單純嗎?祐司想。猛藏剛才做出同樣的動作,那應該是猛藏的癖好吧。
這點他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這等於是闖入虎穴送死。更何況,還把雪惠也帶去了。
「還有榊醫生。」
猛藏立刻滔滔不絕:「我早就擬好了計劃。十二月二十三日是俊江的忌日,我知道那小子一定會回來。我打算在墓地攔住他,好挖著坑等他。再加上,彷彿是天意助我,那小子發現三好和緒方在我們家,居然還故意想接近他們。」
祐司陷入思索。殘虐的殺人案不挑別處,偏偏就在這幸山莊發生。如此一來,幾乎可以確定,起碼有好一陣子,這項開發計劃將會延緩,觀光客會裹足不前。
「三枝先生,請你閉嘴。」
「雇來作案的殺手慢條斯理地步行到別墅區附近,這樣應該最安全。所以,你是在半路上接他上車。」
「可是,問題還在,你們依然懷疑孝也還活著。」三枝說。
「我帶著孝來到崖邊,先把他打得不留傷痕,讓他昏過去,再把槍塞到他手裡,對著海面射擊一發。」
「是啊。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殺人滅口是最好的方法,省得後患無窮。」
「那是我的調查本領好。」
「這個世上,過分的事本來就比比皆是,小姐。」
他用力跺腳彷彿要阻止什麼。
三枝撿起來后,也沒看猛藏便說:「大醫生,你說怎麼辦?」
「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地演戲?」
「我一直監視他,發現他出門去了。我也料到大概是去商量怎麼打擊我,但這樣對我來說正是求之不得。」
「喂,你以為我會笨到沒把子彈卸下就把槍隨便往旁邊一扔嗎?read.99csw.com」
「這樣看起來才像是孝發神經呀。」
「沒那回事!那時,我可是好言拜託你們安靜離開,因為我不知道有什麼人看到你們跑來潟戶。萬一你們在潟戶失蹤的謠言傳開來了,那我不就完了。」
祜司點點頭,後來的發展可想而知。這樣就能解釋寄到郵局的那份資料為什麼沒提到潛入友愛醫院后的經過,因為還沒寄回手邊。
三枝點頭。
「我很喜歡那個女孩,這點好像被孝看穿了。那小子居然特意接近那女孩,跟她嚼舌根,說什麼村下猛藏是個可怕的男人,還勸她提醒她父親多注意。」
祐司以眼神告訴明惠:你跟他說什麼都沒用。
「一切未免進展得太順利了。從複印件追查出傳真號碼,一路找到榊診所,乃至立刻追溯到幸山莊命案。」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箇中原因。事實上,就連我也是直到剛才才親耳聽見大醫生明白表示他就是真兇。之前,他只是堅持叫我交出孝。」
「你們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跟著回來了。我和我雇來的人找上門,屋裡的人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毫不懷疑地就為我打開門。」猛藏笑了,「簡單得很,不愧是職業殺手。我一直在現場,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可是,孝很信賴你吧?所以他才會像今晚這樣,毫不懷疑地睡在這裏。」
「我好像用錯字眼了,我可不打算殺死你們,我只希望孝死。所以,只要好好誘導你們,讓你們殺死孝就行了。」
「可是,三枝反對這樣做。他說這樣太引人注目。不管是在東京或潟戶下手,一旦你們失蹤,一定會有人起疑。尤其是新聞媒體,把殺人命案當成什麼節日一樣,過個一兩年,說不定還會搞個什麼『那件案子的相關者後續發展』的專題報道,跑去採訪你們。到那時候,如果別人發現你們失蹤了,我豈不等於又自找麻煩。」
「更何況,在物理條件上也辦不到。」三枝安靜地插話。
「好讓你隨機應變,是吧?」
「白花了那麼多時間和金錢,一下就被看穿還有什麼好說的。」
祐司感到眩暈。
三枝諷刺道。猛藏仍一徑在生氣。
據說孝對於母親俊江的死,一直懷疑猛藏。
「仙台之行,毋寧說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行動更自然。」
猛藏嗤鼻一笑。
是的,他不可能還活著。
「你們兩人,八月十日晚上在高田馬場的公寓附近被逮,帶至村下一樹經營的『黑豹』。在那裡,費了兩晚封鎖你們的記憶,再把你們帶去新開橋皇宮。」
明惠抱著頭。
他這麼一開口,三枝的眉毛動了一下。
祐司吸了一口氣,整理腦中思緒,才說:「先抹去我們的記憶,你再出現,把我們哄得服服帖帖的——一切等於都在你的計劃之中。」
「可是,你還是相信了。」
「我在地下社會人面很廣。算我好心,把他抬到沒有健康保險,但是只要有錢誰都肯治療的醫生那裡,替他療傷。」
「那當然。」
結了婚,安定下來,看清了猛藏這個人——不是替小孩治病的「村下醫生」,而是作為一個男人的猛藏——俊江說不定也開始有餘裕冷靜思考了。
「那麼,看到孝倒卧崖下的證詞,還有那兩個證人帶警官來的時候,屍體已經漂走的事也都是……」
「我饒不了篡奪小鎮的人,」猛藏說,「不管是誰,都不可原諒。」
「喂,你到底是怎麼了?」
「人家是專家嘛。槍聲這玩意兒啊,據說有時候因為風向,連很遠的地方都聽得見。萬一被人聽到了,告訴警方殺四人的槍聲和殺後來兩人的槍聲,在時間上隔了一段距離,那不是很奇怪嗎?這樣就不像是抓狂之下憤而殺人了。這表示孝殺死四人後沒有立刻逃走,還在命案現場磨蹭。」
「最了不起的傑作,就是三枝先生說你用了堆積如山的鎮靜劑芬必坦的時候。村下醫生,當時你是怎麼說的?你說:『何必連這個也抖出來——』,那時我們居然沒有立刻察覺,看來我們也真是笨得可以了。」
「叫警察呀。」猛藏嗤之以鼻,「你也是殺人兇手,就算說是受我們哄騙也不管用。要是沒有殺意不會扣扳機,把無辜的孝殺死的人是你。」
就算沒有那些佐證,也已有足夠的材料令人懷疑孝。
所以才會有今天,祐司開始理解了。
孝一直被關在大眾車裡。而且由於打算把他丟落懸崖,讓警方發現,所以不能使用藥物。
「不過,我可沒料到她會失明,我本來另外還準備了各種借口。」
祐司read•99csw.com眼睛瞥向裹著車罩的身體躺卧的方向。
祐司感到眩暈。直到現在這一刻,他一邊說著話,心底某處還在祈求這一切都只是他的誤解。
「為什麼要撿起菜刀戳進那裡?」
「於是,我就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跟這位大醫生接觸,他一聽之下驚慌異常,還主動表示只要我肯把孝交給他,要多少錢都沒問題。這就是所謂的言多必失吧。我確定這場賭博大有勝算,於是我送去印有指紋的雜誌讓他確認。因為我也不想冒險。最起碼我考慮過,眼看到了交易的時刻,如果不先確保自己的生命安全,絕不能讓大醫生和孝見面。」
「對不起,」三枝說著伸出手,「交給我吧。」
明惠轉身背對三枝。
「原來如此。」
有人在拍手,是三枝。
猛藏歪著臉,搓著鼻子下方。祐司笑了出來,聲音卻毫無笑意。
三枝又挑起嘴角一笑,用平板的口吻說:「我本來住在潟戶旁邊的三崎。幸山莊命案第二天,應該是半夜吧……有個磯釣的好地方只有我知道,我在那裡發現了臉上和身上都傷痕纍纍、奄奄一息的孝被海水衝上岸來。」
「那倒是了不起。」三枝說。
「結果,這傢伙帶著那星期的周刊雜誌來找我。他說:『這個封面上印有我收留的那個自稱宮前孝的男人的指紋。你可以跟醫院保存的樣本比對。』結果一致,完全符合。」
「是我自己做的比對,不可能有錯,雜誌的發行日期也不可能造假。」
明惠忍不住說,這是她第一次露出怒氣。
「我很早就在盤算了。」
不可能,到頭來一切都是借口,只是在倒因為果。
「別傻了。你忘了嗎?孝曾在你的醫院接受過洗禮,他怎麼可能聽你的。」
因為這個鎮,本來就不是你的——祐司把這句話吞回肚裏。
「我們一直在等他們回來。結果,你們倆就出現了。」
猛藏估價似的上下打量明惠。
「那是因為你專程跑到仙台,企圖染指雪惠,做父親的理當如此。」
「我解釋就是了。」猛藏緩緩回到屋內,再次浮現得意的笑容。可是,眼神卻很銳利,凝視著祐司握著的槍。
所以,才會看到水果籃掉落、逃生梯鬆開。
三枝窺探了猛藏一眼,得意一笑。
三枝佩服地看著祐司。
「我告訴他,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其實那小子也很想跟他老爸對決。他還激動地說,警察根本靠不住,他要自己報仇。可是,要想報仇,就得先接近這位大醫生,所以我就告訴他,如果要躲在潟戶伺機行動,待在幸山莊最好。那小子很信賴我這個救命恩人,完全沒起疑心,乖得很呢。」
赤|裸裸、幾近純粹的憎惡令他渾身顫抖。
「你有那個膽量嗎?」
「那,警方……」
「可以這麼說吧。」
猛藏說完了,祐司一肘間無話可說。
「真的嗎?」
三枝緩緩說:「的確,這並不純粹是你的被害妄想,這點我同意。」他面帶哀傷,「可是,大醫生,你未免也太不擇手段了。」
「沒想到我們還在忙呢,你們就回來了。我叫雇來的殺手開槍把你們也斃了。」
「那小子瘋了。」
「我聽說,你從小就是優等生,誰也沒把你當成白痴。」
他口沫橫飛。明惠被菜刀抵著的臉因為恐懼和厭惡而扭曲。
猛藏繼續說:「老實說,我很困擾。總之,我決定先監視你們,盯著你們的行動。潛入友愛醫院的計劃失敗后,你們看起來似乎都很沮喪。也許是因為我表現得很紳士,讓你們覺得撲了個空吧。」
祐司這麼一恐嚇,猛藏笑得更誇張了。
祐司問:「那你為什麼選中孝來背負殺人罪名?因為他正巧返鄉?」
面對怒吼的猛藏,三枝擺出笑臉:「我對你的故事也很有興趣嘛。」
猛藏猛烈咳嗽,搶回話題:「跟三枝的交易看起來進行得很順利。沒想到就在這時候,我發現你們兩人在我身邊四處打聽,還宣稱孝尚在人間,甚至企圖潛入醫院。」
「我是什麼也不會承認的。」猛藏提高音量,「我什麼也不會說。我會聘請律師,堅持我什麼也不知道。反正沒有任何證據,孝也已經死了,是你替我幹掉他的。」他用施恩的眼神看著祐司,「怎樣?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吧?這樣比較好嘛。今晚的事,除了我們四人,誰也不知道。」
「這點小事?你說這叫小事?!」
「晚上闖入我們房間也是?」
三枝從口袋取齣子彈,隨手往桌上一扔,一顆、兩顆、三顆。幾乎毫無表情地望祐司。
「你少說風涼話。」明惠大九_九_藏_書聲說。
「那當然,我又不是傻瓜。」
「非殺他們不可?」
「也包括黑道幫派吧。」
「還能怎麼辦。當然只有殺了他們。」
「不過,卻很不受歡迎。」三枝輕蔑地吐出一句,「對吧?」
「他們明明就想!」猛藏尖叫,「等那些像過家家一樣的別墅蓋好了,觀光客陸續出現后,你等著瞧!我的醫院一定會被趕走!用什麼美化環境、提升小區品質之類自以為是的理由當借口。這些年來,我擴大友愛醫院對鎮上的貢獻有多大,到那時候大家一定會忘得一乾二淨!他們一定會說,鎮上有個專門偷偷收留酒精中毒者的精神病院,太丟臉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有了別的謀生事業,都是因為蓋了那片漂漂亮亮的別墅!」
「你真的把他扔下崖?」
「所以,你開始嫌煩,乾脆連她也殺了?」
「我也可以當場在這槍殺你。」
祐司還不死心,頻頻扣動手槍的扳機,只聽見咔的一聲,可笑的聲音。射向虛空的空心武器。
猛藏似乎仍不敢置信地搖搖頭。
「沒錯。她是個美女嘛,當然你也很漂亮。」
「大醫生,換句話說,你剛才說的全都是真的,對吧?」
「都是你啰啰唆唆地阻止我,害我們這樣兜了一個大圈子,到頭來沒有半點好處,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孝精神異常是真的嗎?」
三枝默然,挑起嘴角一端微笑。
「正因為每一件事情都很細微,」三枝說,「如果不湊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來。」
三枝誰也不看,以平板的語氣開始解釋:「我多方考慮了一陣子,最後想到一個計劃。乾脆把兩組人馬一起收拾掉。」
「解決?」
三枝故意吊胃口似的停頓了一下才說:「我救他上來時,恢復意識的孝是這麼說的,『可惡,被我老爸陷害』。」
「謝啦,」三枝說,「很完美。」
猛藏甚至連祐司手上有槍都忘了,橫穿過房間走近他。
「傷腦筋,真是敗給你了。」視線回到祐司身上后,他說:「沒錯,你猜對了。我是在你們被送去那裡的兩三天前才搬進那間屋子的。就連傢具,也只準備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明惠也以泫然欲泣的眼神凝視三枝。
三枝苦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
「對於孝是兇手這點,他們早有定論。這讓我很高興,我的計劃成功了。所以,我其實很希望孝的屍體早點被發現。沒想到居然會被海浪沖走,這是我最大的失算。不過,他既已被衝上三崎海岸得到這傢伙救助,當然找不到屍體。害我提心弔膽白擔心一場。」
明惠雙臂抱肘。
「那時,孝那小子看起來太激動了,所以雪惠那丫頭嚇到了。不過,三好和緒方似乎對那小子說的話產生興趣。我就想,這下危險了。」
猛藏嗤之以鼻。
「所以,你就把我們關在友愛醫院?」
「是為了隨機應變,沒錯。」
一個從來沒聽過的陌生聲音如此說。
「你為什麼沒有立刻報警?」
「院長大人,你一邊說話,一邊窺伺三枝先生的臉色。那時候,我本來以為你是在擔心他開槍,可是我錯了。你一邊說話,一邊提心弔膽。你忍不住想窺伺三枝先生的臉色,是在問:『這樣可以嗎?我表演得成功嗎?』」
說到一半,祐司不禁屏息。
「可是,那傢伙說這樣太危險了。為了栽贓給孝,必須盡量搞得好像他是因為迷戀雪惠那丫頭,才在激動之下憤而逞凶。如果現在把你們也殺了,他說這樣就會破壞原有的均衡布局。」
「誰也不會從你手中奪走小鎮。」
「即使如此,在這種返鄉人潮擁擠的時期,也不可能輕易弄到新幹線車票。」祐司斷然說道。
「誰教他們跑來我的地盤跟我作對。誰教他們妄想從我手中奪走潟戶町!」
「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他一直被人下藥昏睡,等他清醒時已經被扔下斷崖了。而且,還被當成與他無關的命案兇手。也因為如此,他知道是誰下藥讓他昏睡,也明白會栽贓給自己的,只有他父親一個人。因此,他才會說:『我被老爸陷害了。』」
猛藏他們抵達幸山莊時,狙殺的目標全都不在。
猛藏雖然沒說話,但這就等於是答案了。
「你說我誘導你們?」
「今晚,你是用什麼花言巧語把孝帶來這裏的?」
徹底的自私,就只有這個。
「沒錯,這是個大問題,我告訴三枝這下子麻煩了。在解決你們兩人之前,交易必須延期。」
猛藏再次保持沉默。
「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孝頂罪?」他又問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