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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十一節

第三章

第二十一節

局面尷尬起來。蕭義海想綁住張幕,但又不想靠近他。張幕想讓蕭義海靠近,好把手上的毒藥塗給他,可他半天不挪半步。而林曼想讓蕭義海打開自己的手銬,不惜用上賣弄風騷、撒潑哭鬧等手段,到最後才知道,人家手上根本沒有鑰匙。三個人仍然處於張幕被蕭義海用槍厾著後腦勺進屋時的狀態。
張幕對林曼說:「我的本事還可以讓你再吃驚一次,你信不信?」
張幕走到蕭義海跟前,拿去他身上的兩隻手槍,撿起掉在地下的衝鋒槍,得意地朝林曼走去,身後傳來咚的一聲,蕭義海倒在了地下,再也沒有醒來。
張幕不敢不服從,他舉著手,慢慢轉過身,面朝外,一動不動。那人從他腰間搜去另一把槍,還從他腿肚子那兒搜出一把瑞士匕首。看來這個人是個老手,很難對付。如果給張幕一次握手的機會,他就可以把毒塗抹給對方,就像上次在新西伯利亞咖啡廳塗給塗哲那樣,神不知鬼不覺,透過皮膚就可以把可愛的牽機葯獻出去。一定有這個機會,他相信。
「放你?你在考驗我的智商是嗎?你一個學生,拜訪教授需要帶槍嗎?」
「不是那意思,我想……我……你還是放了我吧!我跟昨天發生在這裏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教授的學生,今天早上看報紙,知道教授家裡出了事,所以我……」
他看見書桌下面出現了一個黑洞。
「你是好人。」她說。
誰?他的大腦飛速轉動。不會是警方,昨天才封的封條,即使今天需要重新勘察現場也不會來這麼早。是教授一家人回來了?也不像。這裏剛剛發生槍戰,死那麼多人,教授一家不會淡定到如此地步。是共產黨特工,或者保密局突擊隊進去了?有這個可能。無論哪一方,他都應該提高百倍警惕,因為對方並不知道他是誰。
「我認識梁君,」張幕盯著林曼,發現了她的美人痣,「我知道他跟一個有美人痣的共黨娘們兒姘居,打得火熱。過去只聞其名,不見其人,今天有幸見到廬山真面,果然如傳說那樣,風騷,漂亮,尤其那顆美人痣,能昂起男人在床上和戰場上的鬥志。」
蕭義海試了試,沒能站起來。
蕭義海見張幕把腿已經捆緊,便小心翼翼走了過來,一步,兩步,三步……張幕的心咚咚開始急跳,他必須在蕭義海捆住他的雙手之前把毒藥塗給他,晚了就不行了。怎麼抓住這個共黨的手才能不讓他掙脫呢?必須有個理由,否則他會驚跳起來跑掉的。
這樣的回答無疑是在羞辱她,林曼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剛才的號啕大哭有過於誇大的痕迹,讓她有點下不來台。她悻悻地盯著蕭義海,一副不屑的樣子,跟剛才死乞白賴央求蕭義海的表情判若兩人。
「哈哈哈……」張幕大笑,他馬上想表演給她看,他還想表演給蕭義海,趁他還活著。
「你說我是叛徒?」林曼尖聲叫著,「我叛你了,還是叛國民黨了?」
「你知道掌握共產黨最多機密,號稱中共歷史上最危險叛徒的顧順章,最後槍斃時是什麼樣的情景嗎?」張幕說,「那是1935年的事。戴老闆當時很重用他,他卻密謀成立『新共產黨』,於是老蔣下令槍決。顧順章是個很有能耐的人,他的著作《中國共產黨的特務工作》我讀了不下10遍,對他很是欽佩。行刑人員在開槍前,用一根粗粗的鐵絲穿過他的琵琶骨,防止他逃跑,因為他會縮骨術,我親眼看他表演過。一根繩子把他五花大綁綁起來,他可以輕鬆地從繩子中間縮出來,就像我現在這樣……」張幕說完,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邊站邊摘掉身上的繩索。
「逮住?」張幕擠著臉皮,跟著笑,「逮我幹什麼?我來探望教授,礙著你什麼事?」
張幕剛想罵她幾句,但他從那個女人眼裡看到了一些內容,這個看上去無比嫵媚的娘們兒用眼睛告訴他,他們可以共同對付這個共黨。這眼神給了張幕一點力量,雖然他懷疑這個女人的能量,但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他相信自己,一定會有辦法把毒塗給這個共黨。想到這兒,張幕眼睛一亮,暗暗朝林曼點了點頭,兩個人迅速在一根看不見的線上聯合起來了。他仔細看了一眼林曼,頭髮雖然耷拉下來,但擋不住她那雙內容豐富的眼睛。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他信了,這雙眼睛不但讓男人直達心靈,還直達她的大腿根。她的一隻手被一隻粗大的手銬銬在暖氣管上,人坐在地板上,一條顏色鮮艷的格子裙下面露出一條白皙的大腿。裙擺長及腳踝,此時皺巴巴地撩了上去。一定是這個女人自己抬高大腿撩上來的,她想用兩條白皙的大腿對付那個絡腮鬍子。張幕看明白了,這一幕讓他對林曼這個娘們兒有了信心。他希望林曼把這股力量毫無保留使出來,不指望那個絡腮鬍子在她的那條格子裙下迷失方向,繳械投降,只要有微小的鬆懈就行。他的毒藥是主力,林曼的風騷是最有力的輔助工具,也就是說,他是正面戰場,林曼在大後方搞些破壞就行。
這篇篇幅很長的報道,是記者從童教授家現場採訪到的。在文章中,記者除了詳盡描述別墅內所看到的一切,還提出兩個疑問。第一,據鄰居們介紹,有人在槍戰發生的那天早上看到教授夫人在陽台澆花,還聽https://read.99csw.com見花園裡教授在朗讀報紙上的一篇文章,更有人在菜市看到女傭在買菜,並確定女傭是回了教授家的。槍戰發生前,沒有人看見教授一家人走出別墅。可是,從教授家抬出來的屍體看,除了有幾個年輕力壯的青年人外,鄰居們最熟悉的就是教授家的女傭。教授、夫人、女兒則生死不明,他們在別墅莫名其妙消失了。第二,據記者在現場聽到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警官說,別墅里唯一活下來的那個人,自稱國民黨保密局特工,但拒絕透露姓名,他奉命去別墅保護童江南教授,沒想到與同是保密局的幾個特工發生誤會,雙方開了火。至於教授一家到哪裡去了,由於受傷嚴重,他也沒看清楚。
林曼的眼睛發出興奮的光芒。
「張幕,你先用繩子把自己的腿捆在椅子腿上,後面的事我來辦!」看張幕把煙蒂丟在地下后,蕭義海命令道。
「你見過我?」張幕心裏一緊。
蕭義海說:「自己把自己給綁了吧!」
20分鐘后,蕭義海突然顫動了一下,他好像從夢中驚醒過來,抬起頭,先看了看綁在椅子上的張幕,又看了看銬在暖氣管上的林曼,在確認兩個人都在控制中后,他長長吁出一口氣。
這情景讓林曼興奮起來,她眉飛色舞地喊道:「張幕,我沒看錯你!」
蕭義海沒理她,抬起一張椅子,放在張幕和林曼之間,各相隔有三四米的地方,穩穩噹噹坐了下去。他準備休息一會兒,專心等王大霖他們回來,不再跟這兩個狗男女啰唆。他把衝鋒槍轉到胸前,雙臂抱著,開始閉目養神。
張幕和林曼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們發現他們像兩個小丑,擠眉弄眼,極力想引起觀眾的注意,可眼前這個絡腮鬍子根本沒興趣觀看。而且,他的警惕心還很高,沒有被他們的爭吵所迷惑,相反,他的槍口一直沒有垂下,黑洞洞的槍管一直對著張幕。
「好,現在你退著進門!再警告你一句,千萬別輕舉妄動,否則你的腦袋就會開花,除非你想早點離開這個世界,可以成全你。」
「不信!」林曼挑釁地望著張幕,其實她心裏,當然渴望再一次吃驚。
林曼鼻子里哼了一聲,好像頗不服氣,但嘴角早已綻開,臉頰上顯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她知道,她有救了。
「信。」
太好了!等了這麼久,機會終於來了!張幕心裏一陣暗喜。
蕭義海在一旁冷冷地看著林曼表演,說:「哭有什麼用?我沒鑰匙。」
張幕走出書房,到廚房找到一根細鐵絲,三捅兩捅就把手銬給捅開了。
他輕輕推了推大門,看上去特別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裂開一條小縫。他閃在一邊,然後快速伸頭朝里看了三次。大門裡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他悄悄蹲下,觀察門沿下方,沒有露水,門檻上卻濕漉漉的。他們可能是今天早上進去的,或者剛剛離開,因為清晨的痕迹已遭破壞。張幕拿不準別墅里到底還有沒有人,他重新站起來,右手端著槍,左手輕輕推開了門。門軸有點澀,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如果別墅里有人,響聲會驚動他們的。他停下來,抓住門環想向上抬抬,也許響聲會小一點。他試了試,不行,門太重,紋絲不動,他覺得,門縫大得估計可以側進半個身子。他抬起左腿,輕輕跨進門檻。有一個東西磕了他腦門一下,他以為是門,便向後躲,誰料那東西還在腦門上,緊貼著不動。他抬眼一看,是根黑黑的槍管。有個聲音從門裡傳出:「別亂動!容易走火!」
「梁君帶領的那支突擊隊,跟事先到達別墅的共黨分子周啞鳴、蘇行發生槍戰,結果我不知道。我恰巧被共黨派來的一支什麼特遣隊碰到,然後被挾持到這裏。特遣隊的其他人今天早上到指定的接頭地點接頭去了,留下這個絡腮鬍子看守我……」
張幕搖著頭說:「不,必須有鑰匙,我再有本事能熔化那麼粗的鐵嗎?你以為我是火爐嗎?」
「我替他綁!」林曼舉起另一隻手,向蕭義海要求著,「你把我給解開,我來綁他,我學過,會綁。」
張幕感興趣的不是林曼的美人痣,而是教授一家怎麼離開這幢別墅的。倒在地下的蕭義海還沒死,身體輕微抽搐著,嗓子里發出輕微的嘆息聲。他繞開蕭義海,站到書房中間,開始環顧四周,想從這間書房裡找出他想要的答案。其實,離開這裏,只需要一條通往外面的秘密地道就行。張幕來到書架前,伸手把一排一排的書全部扒拉到地下,並沒有發現什麼暗道機關,又準備把整個書架拉倒在地。他拉開架勢,摳住書架邊緣,咬著牙,猛地向外一拉。書架搖搖晃晃,斜斜的,「轟隆」一聲砸在了地板上。
雙方的身份無須再糾纏下去,對方是共黨,而且他已經認出張幕,接下來的事就是怎麼想辦法把毒塗給他。這個顯然有些難度,這個共黨肯定不允許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讓他坐在椅子上,就是盡大限度限制他的行動。一旦有什麼舉動,必須先起身,這個動作肯定慢過站著的人。就在張幕腦子裡琢磨怎麼辦的時候,身後喀拉響了一聲,嚇了他一跳。他回頭一看,發現靠牆的暖氣管上銬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張幕想,被共黨烤在這裏的人跟他有可能是一個組織的,也就是說,九*九*藏*書有可能這個女人是保密局的特工。昨天,他分明已經看見教授家那個化名為韓蓉的女傭,此時怎麼又在教授家冒出來一個女人?張幕大腦里一片空白。
「你怎麼肯定我是張幕?」他頗有些不服氣地問。
「嘿嘿,你繼續裝。」那人收住笑容,槍口指著他。
槍管從張幕的後腦勺移開了,那裡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好像失去一個支撐點似的。張幕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過去,轉身坐在椅子上,這才把用槍管厾著他後腦勺的人看清楚。絡腮胡,牙齒很白,眼睛不大,卻很有力度地盯著張幕。張幕驚異地發現,這個穿著便裝的傢伙,不但手裡拿著一把鋥亮的手槍,腰間插著張幕的兩隻槍,還斜背著一把衝鋒槍。從鏤空的槍管,圓筒形的彈匣來看,張幕認出,是蘇制波波沙衝鋒槍,又名人民衝鋒槍。很明顯,眼前這個傢伙是個共產黨。
張幕上身保持不動,開始向後邁動雙腿,他知道上身任何不正常的擺動,都能導致後面這個人扣動扳機,他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一步,兩步,三步……外面的陽光在地板上劃出一條線,他已經退到陰影里。
張幕的心差不多快從心窩裡跳出來,他抓住蕭義海的手,再也不想放開。他輕輕揉著,像揉著一團面,臉上掛著笑意。
「別動,千萬別動!動就麻煩大了。你現在後悔跟我握手了吧?哈哈,我現在給你介紹一下你是怎麼中毒的。」張幕像當初給塗哲介紹牽機葯那樣,詳細地描述了一番,然後關心地問道:「你閉上眼,好好感覺一下,你的四肢是不是像有無數根針刺你一樣,有點麻,微微還有點痛。別擔心,這個痛現在還可以忍受,等一會兒,也許就沒有這麼樂觀了。現在,痛在慢慢向其他地方蔓延,」張幕乾笑著,「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別動,越動毒素流動越快。」
臨近教授家別墅時,他放慢腳步。在確信沒有異樣后,他走上台階,來到別墅大門前。突然,他受驚似的,猛地閃在一邊,同時從腰裡拔出了手槍。他看見,大門上的封條已經裂開,有人在他之前進了別墅。
「別動!」張幕說。
「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去,轉身,要慢,慢……」那人發著命令。
「這個……」張幕綻開嘴角,笑著,「很高興認識你,朋友。」他伸出手,似乎想讓對方順著他的手握過來,「生死兩茫茫,轉眼隔陰陽。」他嘴裏冒出來一串莫名其妙的句子。
「不,不!」林曼嚇得渾身發抖,「別用手碰我!」
「這樣吧,」張幕說,「我先把手放下來,不能再舉著,快斷了,我想抽根煙。你別以為我兜里還藏著什麼武器,你已經搜過了,連匕首都沒有,只有一包煙。我太緊張了,我想休息一會兒。」他沒等蕭義海同意,就把手放了下來,隨後就伸進口袋掏香煙盒,「你要開槍也可以,讓我抽完煙。」說完就從煙盒裡抽出一隻香煙,放在嘴唇上,又拿出火柴盒,推開盒匣,挑出一根火柴,划燃,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兄弟,」張幕說,「現在兵荒馬亂,誰手裡沒根槍管子啊!防身要緊,但我從不主動攻擊人,除非別人對我產生威脅,那桿槍才能派上用場。」
「別亂動!」蕭義海看著這兩個人越說越隨便,急忙警告道,「別怪我走火!」
「你長得真不好看!」那人說。
「只有一個辦法,」張幕嘿嘿笑著,「用匕首把你的手腕鋸斷,你就能從這副手銬里縮出來了。當然,你如果會縮骨術,就不需要經歷這麼痛苦的手術。」
後面的槍管頂了頂他,示意他開始朝前走。他進入到教授家的客廳,上次看到的桌椅、茶几、茶杯等都整整齊齊擺放在那裡,後面的槍管沒有讓他停的意思,一直厾著他後腦勺到了另一個房間。張幕一看房間里的擺設,書桌、書架、壁爐、地毯……他明白了,是教授的書房。
張幕嘴角翹著,得意地說:「我的毒,當然比你大腿管用。」
「梁君?」張幕瞪大眼睛問。
「好,好,」張幕舉著手,「我不碰你,可是,我怎麼救你呢?我也沒有鑰匙呀!」
「要我怎麼報答你?」林曼挺著胸問。
「沒必要告訴你。」
林曼惡狠狠地盯了張幕一眼,張幕以更加惡毒的眼神盯了回去。他現在才知道,突擊隊的頭兒是他在浙江警官學校的同學梁君,這讓他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以前他就看不慣梁君,在他心裏,梁君是個見女人就邁不動腿的傢伙,整天在女人堆里周旋,沒想到保密局那幫廢物竟然讓這號人帶領突擊隊,還讓他來跟他張幕分一杯勝利的美羹,這不是侮辱保密局,是侮辱他張幕。這個花|花|公|子梁君配嗎?想著想著那個女人說話了:「這位張幕,請你說話放尊重點,什麼叫娘們兒?什麼叫姘居?」
「是的,」林曼扭著腰肢朝張幕走來,「我們趕快離開這裏,共黨那支特遣隊隨時可能回來,到時候想跑都跑不掉了。」
「你難道不是娘們兒,你和梁君不是姘居是什麼?臭不要臉!」張幕高聲罵道。
「你哪部分的?」那人反問。
「我不會自縛,真的,」張幕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還是你親自把我綁了吧!」
張幕說著就抓住了蕭義海的手,說:「在死亡面前,任何利益、信仰、敵我、仇恨都是毫無意義read.99csw.com的事情,希望我們彼此消除一切隔閡,只是簡單地握個手,沒什麼深一層的意思,如果有的話,就算是國共再次合作吧!記著,我們是人,首先是人,而不是共產黨國民黨,你就當送我一程,也許,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安心上路。」
「你跟傳說中的身份有很大距離。」
「國共合作」這個詞讓蕭義海的心軟了下來,他沒有拒絕張幕的手。
「當然,我把你給逮住了,你肯定討厭我。」那人張開嘴,露出白牙,笑著說。
早晨的太陽從一座高樓側面探出一個頭來,刺得張幕睜不開眼,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匆匆忙忙不知走向何方。行人的衣服被晨光沐浴著,有的暗,有的亮,斑斑點點,遠遠望去,像一群蠕動的五彩斑斕的甲殼蟲。
張幕乜斜著林曼,說:「我問你一句,你知道教授一家是怎麼離開這幢別墅的嗎?」
「出言不遜,更不像大學教師,」蕭義海的表情嚴峻起來,「你應該注意自己的形象。至於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你看我背的槍,」蕭義海轉過半邊身,「你見過你們保密局的人背蘇制衝鋒槍嗎?你該不會不認識吧?」
張幕的腦子迅速飛轉著。
蕭義海無助地望著張幕,他知道壞事了。
林曼搖搖頭。
「你把我綁起來吧!」張幕央求道,「我的手已經酸得抬不起來,我不想再舉著,你要是不放心,就乾脆把我綁起來,那樣我也許更舒服些。」張幕想引誘蕭義海靠近他,只要手與手能接觸,他就有活命的可能。誰知道他話音未落,蕭義海已經從身上的背包里拿出一卷繩索,嘩地丟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丟在張幕腳下。
「別諷刺我了,」林曼知道此時不能跟張幕犟嘴,「快點救救我吧!求求你!但是請你別用手碰我,我害怕……」
第一次離共產黨這麼近,張幕不免心裏咚咚亂跳。以前所獲得的信息告訴他,信仰共產主義的這幫傢伙是一群捉摸不定的亡命之徒,他們可以像春天般溫暖,也可以像寒冬般殘酷無情。他們是一群有理想,有奮鬥目標,紀律嚴明的隊伍,他們所展現出來的力量,足以改變中國。
這一幕的確讓人瞠目結舌,林曼連驚呼的時間都騰不出來,她張大嘴巴,整個臉部僵在那裡,呆住了。
「信了沒有?」
「什麼意思?」蕭義海警惕地睜大眼睛,睡意頓消。他想把懷裡的衝鋒槍端在手裡,但那桿裝上71發子彈彈鼓,重達10多斤的波波沙「哐當」一下掉在了地下,在安靜空曠的書房發出震耳的聲響。這聲音嚇了蕭義海一跳,也嚇了林曼一跳,她不由發出一聲驚呼。只有張幕知道,蕭義海的手已經不聽使喚。
張幕搖了搖頭,那個女人也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我要我的手腕,我不會縮骨術……」林曼驚恐地擺著腦袋。
「你只知道這些?」張幕歪著腦袋問。
「給我鑰匙幹什麼?萬一我被你的魅力所吸引,給你打開手銬怎麼辦?我的頭兒是傻子呀?」蕭義海突然笑了起來。
「什麼身份?」張幕又吃了一驚。
一片紅暈浮上張幕的臉龐,慢慢向下擴散著。他的臉頰發著燒,一直燒到脖子根,甚至胸膛也烤得生疼。他意識到,那不是熱,是火,一股可以毀滅一切的火。他準備發火。
張幕沒想到眼前這個共黨此時對他的長相品頭論足。「你長得也不行,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絡腮鬍子,看著不幹凈,臟。」張幕反擊道。
「少廢話,你管我哪部分的。」對方兇狠地頂了張幕一句。
「兄弟,哪部分的?」張幕沉住氣,低聲問道。
林曼氣急敗壞喊道:「快把他綁起來!他是個瘋子!」
蕭義海不動聲色地問:「你們倆這是演雙簧呢?給誰看?」
「是,你應該會,軍統特訓班應該教了你各種捆綁方法。之所以讓你自己綁自己,就是想告訴你,你的人生就是作繭自縛,這樣多有意思啊!」
張幕見蕭義海的臉色已經變了,有汗珠在他的額頭滲出。他知道蕭義海馬上要昏厥,他必須趕在他昏厥之前表演給他看。沒有觀眾,或者只有林曼那個娘們兒當觀眾,顯然滿足不了張幕的虛榮心。
「你背叛共產黨,你是他們的叛徒,就像周佛海、陳公博一樣,這兩個雜碎還是共產黨一大代表,最後卻變成背叛共產黨的人間渣子,我都替共產黨害臊。你知道他們的下場吧?跟隨汪精衛的漢奸,就算國民政府不斃他們,共產黨也不會饒了這兩隻狗。今天,你將死在這裏,死在這個滿臉鬍子的共產黨手裡。快點!」他望著蕭義海,「快把這個女叛徒斃了,她害死你們那麼多人,她死有餘辜,遺臭萬年。」
「沒什麼意思,就是想跟你握個手。」
「大門在那兒,」張幕一指,「你走,趕快在我面前消失,我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美人痣,再見!」
「你不是有本事嗎?」林曼用哀求的眼神望著張幕,「你再表演一次開手銬吧!我相信,你一定會。」
他躲晚了。書架的一角結結實實砸在他左腳的腳面,他一聲慘叫,抱著腳在地下打起滾來。他不顧一切地大叫著,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淌下,坑坑窪窪的傷疤發著亮光。他猛地憋住氣,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來,這樣疼痛似乎減弱一些。10分鐘過後,疼痛漸漸消失,但眼前冒著金星,由遠而近,一顆https://read.99csw.com一顆向他湧來。
林曼一下子老實了,張幕也規矩起來,挺直身子,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往外噴著煙。蕭義海一看這情景,不能讓張幕這麼自由,不知道這傢伙能使出什麼壞招,再說王大霖隊長還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現在必須把張幕捆起來,不能讓他亂舉亂動。
「你比火爐還厲害呢!」林曼誇獎著。
林曼還沒緩過勁來,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他決定進去看看。
確定好作戰方針,他準備回罵林曼。他知道林曼在故意挑起話題,好讓那個共黨心煩意躁,警惕心大降。只有這樣,他們兩個人才有機會,否則,只能等死。
「現在,我準備救你,好嗎?」張幕想伸手捏捏林曼那張嫵媚的臉蛋。
「轉過身去!」那人命令道。
蕭義海不習慣一個大男人一直握著他的手不放。再說,張幕的手有些油膩,涼颼颼的,握著很不舒服。他把手抽出來,繞到張幕背後,迅速把張幕五花大綁捆了個結結實實。他彎腰用手拽了拽張幕腿上腳上的繩索,確實捆得很緊,他又來到林曼這邊,檢查了一下手銬。
林曼的臉也變了顏色,她氣憤填膺,說:「你個張幕,我都懷疑你是不是保密局的,怎麼替共產黨說話?我嚴重懷疑你的身份,你可能是共產黨卧底,是保密局的叛徒。好啊,我算看明白了,你和這個絡腮鬍子是一夥兒的,你們共同來對付我,你們來對付吧!我等著,我不怕死,死有什麼?人活在世上無非為了生與死,生無所懼,死何所懼?你們來吧!來吧!」她開始放開喉嚨號啕大哭,兩隻腳在地下亂蹬,露出更多的大腿。這個傻娘們兒,就算等著受死,都沒忘記她的本色。張幕看著這場鬧劇,哭笑不得。
「求求你,求求你,」林曼快要哭了,「你要是救了我,你要我怎樣,我都答應你。」
蕭義海輕蔑地看著張幕,說:「一個自稱教授學生的人,拿著駁殼槍,此時出現在這裏,不是你又是誰呢?況且,共產黨的情報機關又不是吃素的,震旦大學的大門又不關閉,到那裡搞到你一張照片不會是什麼難事吧?」
林曼一下子止住哭聲,無助地望著蕭義海,說:「你的意思是,你沒有鑰匙打開我的手銬?」
「你說什麼?」蕭義海沒聽清。
「是。」
張幕雲里霧裡,腦子有點蒙。他分析,教授一家肯定在別墅,不然也不會發生槍戰,槍戰發生后他們沒有從正門出來,那麼一定有後門,或者側門,甚至有地下通道。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他們一家人不翼而飛。他準備再去教授家一趟,看是否能找到側門後門,或者地下通道。如果真有,說不定他可以順著地道找到教授。他的主要目標應該是教授,而不是什麼名單。
「別想了,我們第一次見面,不認識,」蕭義海揮了揮手,「或者說,我見過你,你沒見過我。」
「手腕比命還重要?等我走了,剩下你一個人,你就等著共產黨來給你解手銬吧!他們順便把你腦袋也解開,那樣你就徹底自由了。」
張幕把手舉在空中,他盯了盯自己的手,說:「我差點忘了,毒是不認人的,它可以毒死共產黨,也可以毒死你這樣只知道賣弄風騷的女人。」
「你他娘的到底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張幕提高嗓門問。
「他們臨走前沒給你鑰匙嗎?」
林曼一愣,她沒想到張幕罵她臭不要臉,她以為張幕會順著「姘居」這個字眼兒說說她和梁君的愛情,豈料卻被「臭不要臉」這個詞迎面羞辱。她把銬子弄得嘩啦嘩啦響,憤憤地開始反擊。她說:「你大概認為只有你和教授女兒那點破事才叫愛情是吧?呸!我想起來就想吐。」
「你們認識嗎?」蕭義海問。
「張幕,上海震旦大學理工學院教師,」那人說,「按說應該是一個才華橫溢的才子,英俊倜儻。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滿臉疤痕,跟耗子啃過似的,而且舉著雙手的姿勢也不好看,猥瑣,窩囊,哪兒像個大學教師啊!」
張幕收起報紙,把報紙捲成一個圓筒,夾在腋下,快步向畢打街走去。
「疼……」林曼可憐兮兮地望著蕭義海,她的手腕已經被手銬勒出幾道紅印。
張幕也把臉皮收到正常位置,說:「這位先生貴姓?」
「我現在對你已經產生威脅,快用槍吧!看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子彈快,比比速度。」對方一點不客氣,繼續挑釁張幕。
這次輪到張幕一愣,他沒想到眼前這個陌生女人竟然知道他和童笙的事。況且,那也不叫事,只是童笙的單戀罷了,跟他似乎沒什麼關係。但沒什麼關係也不能隨便說,畢竟他跟教授一家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而且童笙確實很單純很無私地愛過他,對於這樣一個女孩子的純真感情,即使他沒有感覺,也不允許別人拿出來說事。
「沒……」張幕拉著長聲,仰頭看著天花板,好像能回憶起什麼似的。
「是不是連搖頭的力氣都沒了?」張幕問。
「別跟我提愛情,」張幕說,「你一個女叛徒,有什麼資格談愛情?你只配跟梁君鬼混。你知道不知道,過去有一個女報務員曾為他跳樓自殺,你大概也是這個下場,不,你沒有機會跳樓,你的下場更慘,你會被共產黨修理的。」
張幕沒有心思養神,他一聲不吭,遠遠端詳著蕭義海。據說,當一個人打盹后醒來,發現https://read.99csw•com你養的狗坐在你面前正歪著腦袋看著你,你別以為它有什麼好意,那是它在觀察你多久死去。張幕現在就像一條這樣的狗,他時而眯縫著眼睛,時而睜開,時而又歪著腦袋,就等著毒藥在蕭義海體內發作。此前,蕭義海一直保持警惕狀態,他只是在握手的那一刻放鬆了繃緊的心。看來這位共黨老兄,對毒藥的知識很欠缺。這樣當然好,不然他根本沒有機會逃脫,只能坐以待斃。
張幕忍著氣,堆著笑臉說:「兄弟,槍在你手裡,我手無寸鐵,到哪兒拔槍啊,你就別難為我了。」
蕭義海感覺自己的身子開始發沉。糟了!他心裏暗忖。
「共產黨里顧順章會這招,在軍統,只有我會。當年戴老闆曾讓我把這個秘術傳授給其他特工,不行,這個不能傳授。這完全不是技術,是天生。」
「我當然是好人,我的好要慢慢體會才行,可惜我們接觸的時間太短,你還無法體察到我的好。現在我很奇怪一件事,你在延安,沒人教過你解手銬嗎?梁君也沒教你嗎?你這個不學無術的女人,你能不能動動腦子,開手銬必須用鑰匙嗎?尤其對付這種土銬子,一根細細的鐵絲就夠了。」
張幕低頭看了看那兩條白皙的大腿,說:「女人唯一能報答男人的就是身體,這是你的唯一本錢,所謂以身相許就是這個意思吧?但是,這種苟且之事必須在男人稀罕你的情況下才能發生。問題是,我不稀罕,一點都不稀罕,怎麼辦?」
張幕氣壞了,他大聲喝斥道:「滾開!你這個臭不要臉的娘們兒!」張幕心裏特別著急,這個臭娘們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只想讓那個共黨解開她,她好趁機脫逃,卻完全不顧張幕的感受。張幕此時如饑似渴,就想讓那個共黨跟他接觸接觸。「別聽她的,她不會捆綁,她就想讓你給她把手銬子給解開,你可別上她的當!」張幕對蕭義海大聲說道。
張幕愣住了,問:「我自己綁?」
他嘶嘶吸著氣,單腿站起來,跳著來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想找找有沒有衛生棉或者藥水。抽屜裏面除了有一摞硬硬的白紙外,其他什麼也沒有。他惱怒地把抽屜整個拉了出來,想狠狠砸爛。可是,他發現抽屜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低頭一看,有一根細細的電線連在抽屜後面,還有一個黑色的圓圓的東西。張幕用手按了按那個圓東西,屋裡頓時響起一陣沙沙的響聲,書桌正在被什麼東西移動著。
「你和這個絡腮鬍子怎麼來到這裏的呢?」
「我說,你別亂動!」張幕提高嗓門。
「握手?」蕭義海沒想到張幕會有這個要求。
他彎腰撿起繩索,先挽了兩個套,把自己的雙腳放進去,然後繞在椅子腿上兩圈,綁緊,又從兩腿之間拉起繩索,分成兩支,綁住自己左右膝蓋。他抬頭看著蕭義海,說:「我只能綁成這樣。」
「我沒部分,我是教授的學生,專門登門來拜訪教授。兄弟,你到底哪部分的?」
「你試試能不能站起來。」張幕微笑著說,「慢慢站,別猛。試試吧!」
「你的嘴比河裡的泥都軟,救了你以後,你的心比石頭都硬,我太了解你這種自以為是的女人了。哈哈……」張幕仰頭笑著,「不想再逗你了,救你不救你,在於我的心情。首先我沒有義務救你,你和那個梁君,還有什麼突擊隊,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但我現在心情相當不錯,我決定救你。」
林曼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從張幕的眼睛里,她真的看到了厭惡。她有點不相信男人會厭惡她。拒絕她的男人,王大霖是第一個,張幕是第二個,他們都是怪人。
張幕蹲在林曼跟前,問:「看到我的本事沒有?」
被手銬銬了一夜的林曼,一下子從地下站了起來。她甩了甩手腕,似乎不相信手銬已經離開了那裡,彷彿手腕上還搭著那塊鐵一樣。
「怎麼可能不認識,」蕭義海對那個女人說,「張幕一個人在教授這邊搞得焦頭爛額,一個人根本對付不了,所以你的梁君才奉命前來幫忙的,你難道不知道?」
必須另闢蹊徑。
蕭義海警惕地停下腳步,問:「什麼意思?」
張幕一下子僵住了,他本能地舉起雙臂,槍口朝下,示意對方,自己已經放棄抵抗。槍被人從手裡拿去,他的雙手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這讓他不免有點發慌。他的腰裡還插著一把20響的駁殼槍,只要對方不搜身,頂在腦門上的槍管稍一鬆勁,他就可以反手拔出,同時射齣子彈。他還沒有見過比他拔槍速度快的對手。關鍵是腦門上這根槍管,應該讓它盡量離自己腦門遠點,太危險了。
「那你要什麼?除了我的命,我都給你。真的,都給你!你就要了我吧!」林曼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保密局派出一支突擊隊,你張幕應該知道。突擊隊隊長叫梁君,是這個女人的男人,她的名字叫林曼。這下清楚沒有?你們互相打個招呼吧!」蕭義海用戲謔的口吻說道。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沒有說聲謝謝,也沒有再回頭看張幕一眼。看不上她的男人,也同樣被她看不上。
「我當然知道,但我也是第一次見他。」女人說。
張幕拿著報紙,久久愣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晨風中,報紙在他手裡瑟瑟發抖。
「昨天晚上有人用煙袋鍋子饞我,今天你又拿香煙饞我,點上,給我丟過來一根!」林曼沖張幕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