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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十五節

第三章

第二十五節

沒等老頭把話說完,張幕一個箭步,掐住了他的脖子。這個乾巴老頭的脖子細得讓張幕捨不得用勁,握在手裡跟柔軟的泥巴一樣,稍不注意稀泥就能從手縫溢出來。老頭的眼珠一下子鼓了出來,他結結巴巴說:「聽……聽……我解釋……解釋……」
八十刀蹲在張幕臉前,慢條斯理說:「很多人都知道我會用刀,告訴你,針就是刀,它比刀鋒利。知道這一點的人,一般都活過10分鐘。你要是不抽煙就好了,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制服你,可惜尼古丁把你給害了。哈哈……」八十刀笑了起來。
「擰開!」張幕命令道。
那人胸有成竹地走了進來,好像知道張幕壓根兒不會開槍似的,他舉著雙手,說:「把燈打開!」
「我再次奉勸你,不要那麼激動,」八十刀把煙蒂丟在地下,用腳碾了碾,「有些事,不是你理解的那樣,懂嗎?也就是說,你只能看到表面,也只允許你看到表面,裏面到底是什麼,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上級長官的事,跟我倆都沒有關係。我跟蹤你這麼久,唯一的任務就是今天出現在你面前,拿出局座的手諭,命令你退出。」
「那不是我……」
「我實在有點不明白,」張幕大惑不解,「到現在為止,我就見過教授一面,而且教授還在共黨手裡,這次行動不但沒有結束,而且是剛剛開始。」
他聽明白了,但心裏跟王大霖一樣不明白。這個問題也是今年2月他向毛人鳳提出的疑問,他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局座明確地告訴他,黨國不需要他爆炸,只需要他在最後時刻消失,甚至犧牲。他無法回答王大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唯一能回答的就是告訴王大霖,他的子彈也已經上膛。他知道,他這個小兵是該跟棋盤說再見的時候了。2月份,那盤棋就已經安排好他的命運,他無法選擇,更不可能投降。
這就是藥店那個乾巴老頭說的「有人專門負責這事」,原來就是他兒子負責,這父子倆讓張幕噁心。他抖著身子,像全身爬滿了螞蟻。他誇張地張開手臂,想抑制胸中的怒火,但是沒有效果,他感覺自己被保密局出賣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浸滿他的血液,他用槍指著八十刀,憤憤地說:「你奶奶的,鬧了半天,我在保密局那些當官的眼裡只是一個隨時可以廢棄的棋子,想派出就派出,想撤退就撤退。這麼一盤事關中國命運的棋,只瞞著我一個人,局座知道,你知道,你那賣葯的乾巴父親也知道,唯有我和一幫沖在最前面的人傻乎乎地蒙在鼓裡。」
「你的性格和說話的語氣讓人非常討厭,居高臨下,好像人家必須屈從你一樣……」
「慢慢進來!」張幕用槍指著那人,「再說一遍,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我的手指有點發抖,它很想扣動扳機呢!」
他蹲下,問婁盛行:「疼嗎?」
「你說的沒錯,是剛剛開始,但已經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你後腳進,他前腳走。」
「退出?什麼意思?」
「局座,我想要說的是……」他又一次欲言又止,腦子飛速旋轉著。
他猛地轉過身,發現一個黑影站在他身後10多米遠的地方。
「那是個意外,」婁盛行不以為然地說,「李穎和黨勛琦是兩個廢物。你知道,這個世界不單單為我們這樣優秀的人提供生存空間,也為廢物提供土壤,他們在那片散發著惡臭的泥淖自得其樂,唯一的麻煩就是他們會給我們帶來麻煩,比如他們提供自以為是的情報,導致我們優秀的情報員命喪黃泉。」
「不,不,不是這個,我相信黨國一定會安排好我的家人,執行這個任務之前我要回家看看父母……」
雖然已經進入春季,咸田灣的氣溫仍然很低。夜晚陣陣海風襲來,有冬季還未離去的感覺。他起身,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沒有任何異樣,只是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這是離開這裏的最好時機,他應該好好把握。他卸下彈夾,檢查了一下裏面的子彈,然後把槍插在前腰皮帶扣里。他捧起托爾斯泰那本小說,把它端端正正放在油燈下,他想,那個女孩會接著閱讀的,她也喜歡俄羅斯文學,也許看到這本書,她就會想起他,就當送給她的禮物吧。他嘆了口氣,確定已經準備妥當,便一口吹熄油燈,輕輕拉開房門,跨過了門檻。
他抬起頭望著毛人鳳,發現他的眼裡有了一些渾濁的淚水。
張幕將信將疑,他的槍管一直沒有離開老頭的額頭,他問:「你怎麼認識我的?」
「聽我說完,」婁盛行揚起手,「而且,我還懷疑,黨勛琦的失蹤也跟你有關。」
「別客氣,我剛才到一家醫院處理過了。」張幕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腳,然後問,「你剛才說我們的人已經把那家藥鋪包圍,是李站長帶隊嗎?」
「我告訴你在哪裡受傷,你準備找那地方替我報仇嗎?我是醫生,自己給自己開藥方,可以嗎?」老頭模仿著張幕的口音,惟妙惟肖。他突然「啪」地一拍櫃檯,提高嗓門吼道,「愣著幹什麼?快點啊!」
老頭出乎意料地無所畏懼,這讓張幕很好奇,他用槍管頂了頂老頭,問:「我真想知道,你怎麼這麼壞呢?我沒給你錢嗎?為什麼用帶病菌的紗布給我包紮,還用笑氣麻醉我,你安的什麼心呢?你是不是覺得玩弄患者是個很有意思的事呢?你這個敗壞醫德的混蛋,一槍斃了你就太便宜你了,我非要試試笑氣,要親眼看看一個人能不能笑死,我有這個興趣,也有這個時間。你不是想玩我嗎?我現在反過來想玩玩你,可以嗎?可以嗎?」
「站長那裡有你的照片。」
「一定要去,必須去,」毛人鳳說,「回去再孝敬他們一次,你老家在東北吧?」
「這次行動已經結束,你的任務也已經圓滿完成,所以你必須退出。」八十刀又抽了一口煙。
「我有點不太相信,不相信……」張幕嘴上喃喃應付著,心裏卻在想,八十刀為什麼來找他,越想背脊越冷。
「我申明一下,我不是香港站的,我也沒說香港站命令你,你好好看看剛才那張紙,上面是局座的簽字蓋章,那是局座的命令。」
「嘿嘿,你還蒸發了名單上好幾個無辜的人……」八十刀不懷好意地提醒他。
「首先你應該知道,童教授的身份是相當敏感的,國共雙方之前都沒有動他,就是在觀察他的思想動態。戰事已到尾聲,我們的地盤越來越少,而共黨正在擴大他們的戰果,在形勢越來越明朗的時候,就必須讓教授做出抉擇了。此時,如果我們不去搶奪教授,共黨肯定會懷疑這裏面有什麼貓膩,保密局的本事天下皆知,共黨知道教授,我們肯定知道。教授就是一塊金子,是國防建設必需的人才,如果我們不去爭奪,一定是非常蹊蹺的事情。所以,保密局派出你,以及諸多配角來共同演繹爭奪教授的假象。」
搬到奇力山以來,他還從來沒有在晚上聽到過這種奇怪的聲音。張幕不敢開燈,摸著黑,看了看夜光手錶,剛剛凌晨3點。他悄悄穿上衣服,下床,握著那把暗藍色的m1932向門口移去。他斜著身子,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了聽,好像動靜沒有了,但是有另外一種聲音替代了它。他聽不清楚這是什麼聲音,把耳朵又貼近一些,不能再近了,耳朵已被壓扁,冰冷的門板把耳朵上的脆骨硌得生疼。一分鐘過後,他終於聽清楚了,是喘息聲。
他知道,這意味著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就像接力賽一樣,他只是其中一棒,「暴露」就是掉棒,他連撿起來重新跑向終點的機會都沒有。他知道,他這一九九藏書環很容易掉棒,只是時間早了點,有點可惜。他設想的結局是,一直潛伏,永遠沒有暴露,這是最完美的。但想要做到這一點相當不容易,他要衝破不計其數的重重險阻才能成功。不過,令他欣慰的是,終點馬上到了,沒有把這個任務護送到底固然可惜,但達到目的是最重要,其他人,其他事都是枝節。
「你越來越聰明。據說當時你跟局座下了一盤棋,是吧?」
「閉嘴!你只需要聽,而不是問,更不是辯白,」八十刀伸出手掌,制止了張幕,「你給局座打電話,說塗哲是黨勛琦毒死的,你覺得這樣說有用嗎?要是有用你就可以當局長了。局座不是傻子,他的情報網四通八達,他什麼都知道。他不但知道你毒殺塗哲,還知道你蒸發黨勛琦。」
「今年1月。」
張幕向後退著,說:「會的,你不說我也會開,我還想看看跟蹤我的人是什麼樣子呢!」
這老頭很會察言觀色,反應敏銳快速,不愧是情報編審,張幕在椅子上坐下,又倏地站起來,說:「我想否認,但是我的身體不允許我這樣,它想站起來,立刻加入到戰鬥中去。」
張幕被氣憤沖昏了頭腦,精神有些恍惚。他看到香煙,下意識地伸手去拿,香煙盒「嚓」地射出一根10公分長的銀針,不偏不倚正中他拿槍的手腕,他「呀」的一聲,槍應聲落地。他正在納悶自己的手腕怎麼會扎進一根銀針,另一個手腕上也被一根銀針射中了。他的兩隻手臂頓時麻酥酥的,好像正在失去知覺。他看到八十刀像彈簧一樣彈了起來,一個碩大的鞋底出現在他的眼前,正好踢在他臉上。他仰面倒下去,兩隻手臂被八十刀死死壓在了地下。八十刀揚起煙盒,狠狠地把手腕上的兩根銀針砸進了地面。八十刀從口袋裡又拿出兩根銀針,順著他的鎖骨砸了下去。
「哈哈,我差點忘了你那件漂亮的外衣。」
「我不是激動,是憤怒。我來到救命恩人那裡,昧著良心欺騙他,我冒充共產黨,做出一副嚮往北方的模樣,還欺騙一直愛著我的女人,顛倒黑白,想起來就噁心。我還誤殺自己的同志塗哲,蒸發黨勛琦,瞧瞧我都幹了些什麼事啊?我下半輩子就在自我譴責中度過嗎?就像你那個乾巴老頭說的,像一把鼻涕,黏住我下半輩子,甩都甩不掉。」
刀尖已經劃破他胸前的皮膚,他閉上眼睛,嘆了口氣說,「死吧……」
婁盛行冷冷地說:「人是你殺的,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自責、內疚、悔恨也許會糾纏你一輩子,一種很噁心的感覺,就像一把鼻涕,黏在手上,很難甩掉。」
「退出!」八十刀答道。
張幕嚇了一跳,隨即便反應到,老頭是在模仿自己。他惱羞成怒,又一次掐住老頭的脖子,厲聲問:「少廢話,你以為自己在演話劇嗎?快點把笑氣拿出來!」
「哈哈,你覺得馬修神父像嗎?還有你那肥得變形的舊戀人楊桃,她和丈夫整天捏著雲吞,這跟共產主義理想有聯繫嗎?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那就是一群蠢豬,你浪費了多少從英倫兄弟火柴廠購買的化學原料啊!告訴你吧,名單被人換了,你知道不知道?你還神神秘秘,搞得像科學實驗似的,名單上面根本不是什麼嚮往北方的共產主義者,而是李穎最痛恨的人,她借用你的手殺了他們,是她在教授家把本來要交給你的名單給換了,懂了吧?要罵你罵李穎吧,她因公假私,依正行邪,只是不知道她在陰間能不能聽到你滔滔不絕的罵聲。」
只有應戰。
「我認識他,你騙不了我,他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他人呢?」
「作為棋子,你當然不能,所以上級才派我來,把你這顆棋子拈起來,強行把你從棋盤上拽下來。」
他微微一笑,說:「局座,您別忘了,我現在還是一名共產黨員。」
張幕睜大眼睛,腦子怎麼也轉不過這個彎來。
他以為對方有什麼陷阱,仔細觀察,沒有發現任何危險。他最終看到,吃掉小兵是沒有問題的,但對全局已經不起任何作用,小兵用假象迷惑了他,讓他特別放心,殊不知,小兵掩護了真正的主力過河。他敗局已定。
「我還是不明白,保密局費了這麼大勁搞什麼假象,直接把教授搶來,這樣效果不更好嗎?為什麼做給共黨看?」
這雙手一點不像男人的,倒像一個保養很好的少婦的玉手。手背上有一排淺淺的坑,白皙、柔軟,帶著不可抗拒的溫暖。一盞晃晃悠悠的油燈下,有一本厚厚的小說被這雙溫暖的手翻閱著,書名是《復活》,俄國大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作品。小說已經看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看完,他根本無暇顧及這本名著。前些日子,他已經讀到「房子前面百步開外的峭壁下有條小河」這一節,現在仍停留在這段文字,他的眼睛盯著女犯瑪絲洛娃,腦子裡卻滾過另外一些東西,比如剛才看到的紙條。紙條只有簡單的八個字:
老頭伸手,拉開櫃檯下面的抽屜,拿出那隻褐色的玻璃瓶。
「是的。」
「掌握你的動態,隨時向上級彙報,我將向你傳達局座的指示,我的任務就算徹底結束了,然後我們分道揚鑣,就當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
老頭接下來的話讓張幕的血液幾乎凝固,「張幕,上海震旦大學理工學院化學系教師,國防部保密局少校。我說的沒錯吧?」
張幕連問了兩個「可以嗎」,口氣中帶著憤怒與調謔。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你不是棋手,而是棋子的原因。我可以給你講述一下其中的道理:經過幾番絞殺,按照我們的計劃,共產黨最終取得勝利,對吧?那麼,勝利者是最容易驕傲的,他們會喪失應有的警惕,會麻痹大意。一盤棋的贏者往往如此,在對方繃緊神經的時候,犧牲沖在前面的戰士,保護著殺到老將身邊的那顆棋,然後給對手致命一擊。如果像你剛才所說,我們直接把教授搶來,你知道結果是什麼?教授就會變成一個啞巴,一個盲人,他會守口如瓶,什麼也不會說,什麼也不會做,他在德國實驗室所獲得的一切都將陪伴他到墳墓。只有把他送到共黨那邊,他才能最大限度發揮作用,他會把他掌握的所有東西毫不保留地奉獻給共黨。」
毛人鳳點著頭,淚水再一次湧上他的眼眶。當他把整個計劃詳詳細細交代給眼前這個穿中式長褂的胖子后,他再一次感動了。胖子渾身哆嗦著,好像馬上要捐軀似的,但眼睛里沒有一絲懼怕。
「小兵?」他沒有想到自己在局座眼裡竟然是這樣的小角色,但是局座親自來香港召見他,又分明告訴他,他不止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兵。
「簡直荒誕透頂,是黨勛琦殺的,我親眼所見。」張幕咬緊腮幫子說。
「你指的是李惟棉站長嗎?」
「唉,這樣好,這樣好……」張幕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無助過,他低聲應著,耳畔八十刀的嗓音讓他像聽電台主持人播音一樣舒服,他順從地把身子鬆弛下來,準備接受死亡的降臨。
「是的,我去晚了一步,沒看到當時的情況,我只跟丟你10分鐘,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你現在已經告訴了我,」王大霖舉起了駁殼槍,「你還需要告訴我的是,為什麼?」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父親的藥店是你炸的。」八十刀點著頭說。
「然後呢?」張幕問。
「什麼意思?」張幕鬆開手腕問。
張幕用槍抵住門,輕輕拔掉門閂,猛地把門拉開。由於沒開燈,看不清那人的臉,銀色的月光把那人的輪廓勾勒得十分朦朧,像夢中的人物。
八十刀扒開張幕的衣服,用手指按九_九_藏_書來按去,他準確地找到心髒的位置,把冰涼的刀尖放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上。他知道,只要稍微用力,刀尖就會順著胸骨縫隙滑進去,劃開心外膜,抵達心肌纖維,它不會遇到任何阻力。他屏住呼吸,握緊刀柄,貼近張幕耳邊說:「剛才應該把你的手臂張開釘住就好了,那樣動作看上去舒展一些,像大鵬展翅。行,現在這個造型不錯,我想把你製成標本。你……準備好了嗎?我開始給你做外科手術。」
「啊……啊……」他扭動脖子慘叫著,他只知道非常疼,暫時考慮不到八十刀想幹什麼。
張幕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他渾身一激靈,向後退了兩步,低聲問:「誰?」
他剛想離開,突然發現婁盛行的胳膊動了一下,他還沒被炸死,嗓子還嘶嘶冒著氣。
「我奉勸你,情緒不要那麼激動,」八十刀又抽了一口煙,冷靜地說,「也不要輕易下判斷,保密局裡沒有那麼多共黨。我全家十多口死在共黨槍下,我八十刀會是潛伏的共黨?了解一個人首先要了解歷史,一個人信仰什麼,忠誠于誰,一定會有歷史淵源可以追溯的。共產黨人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覺得除了他們信仰的共產主義不太靠譜外,這句話倒蠻有道理的。」
夜那麼明亮,月光灑在院子里,把整個院子都鋪成了銀色。他躡手躡腳來到女孩的房門外,輕輕扶著門框,想向裏面的女孩述說什麼,但終究渾身抽搐著,像誰給了他一刀似的疼痛,什麼也說不出。
那人乖乖地舉起雙手。
「可以。」老頭出乎意料地說道,「但笑是笑不死的,只能用槍打死。」
「那盤棋只是表象,你不是棋手,下棋的人是局座,和一個更高層的人,也許是黨的最高領導人,是他們在演繹那盤棋,你只是其中一顆棋子而已。當一顆棋子完成它的歷史使命時,它不是被對手吃掉,就是被棋手丟棄,最好的方式就是退出,至少能撿到一條命。」
張幕拿槍的手更加顫抖。早在軍統時期這個名字便如雷貫耳,八十刀,原軍統懲戒處的打手,專門制裁違反組織紀律的軍統人員,手法歹毒,殺人不眨眼,關進小號受盡非人折磨,或死於他刀下的特工不計其數。在軍統內部,聞八十刀色變。
「先住在老印刷廠舊公寓,去了新西伯利亞咖啡廳見塗哲,然後搬到渣甸山一棟別墅,從柯士甸道背回來一個叫馬修的神父。為了躲避童笙,你又搬到奇力山盧瘦居這裏,去威靈頓街找了你的舊情人楊桃,我說的這些有哪些不對的。現在我要告訴你的是,你在麥哲倫西餐廳邀請楊桃和她丈夫李雨喝咖啡的時候,我去楊桃的雲吞店吃了一碗雲吞,味道真的不錯。從麥哲倫西餐廳出來后,你去了畢打街,可惜沒有趕上那場激烈的槍戰。第二天早上,你進入別墅,救走林曼,毒殺一個長著絡腮鬍子的共黨特工,在書房你發現了地道,然後順著地道去了彌敦道,你扶牆大笑,跟丟三個共黨。當然,這主要歸功於『盛華佗』藥店,我父親給你下了葯,他不想讓你發現彌敦道那個共黨聯絡點,害怕你壞了大事……」
「啊?!在彌敦道那兒?」張幕眼前頓時浮現出彌敦道那棵紫荊花樹,它的兩根枝幹伸向天空,像一個張開胳膊的巨人。看來他的判斷沒錯,那三個男人就是共產黨,而且,據他推斷,那裡有一個共黨特工秘密聯絡點。
「聽上去像個童話。」
八十刀從口袋拿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點上,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濃煙,說:「我剛才說的話你好像沒聽懂,我再說一遍,從你進入香港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跟蹤你,對你的行蹤一清二楚,也就是說,你什麼時候拉屎我都知道。」
「八十刀?!」張幕全身一顫。
老頭說話越來越靠譜,他把槍從婁盛行的額頭上移開,那裡有個紅點,槍管厾的。
「再說什麼?」張幕問。
張幕一聽情報分析,火就來了,他說:「我問你,是誰提供給我『塗哲是共黨特工』這份情報的?這份情報在遞交之前你加以分析沒有?」
張幕揚起眉毛,「是嗎?」
「假象?」張幕的嘴越張越大。
張幕的嗓子有點干,想咽一點口水潤潤喉嚨。他大惑不解地問老頭:「你認出了我?你認出了我?胡說八道,你老眼昏花,認錯人了,我這輩子跟藥店沒有任何聯繫,何況這是在香港。擰開!少廢話!」
他低頭看了一下棋盤,發現這是他見到的最大的棋盤。也許,局座就是想用這個棋盤來暗示他,這是一盤關係到黨國命運的大棋。如果跟中共的這場戰爭註定要失敗,那麼能不能光復大陸,就看這盤棋怎麼下了。他感到自己既神聖又偉大,他懂了這盤棋的分量。想到這裏,他的眼角濕潤了,向毛人鳳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你勾起我強烈的好奇心,我問問你,布置假象的目的是什麼呢?總要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張幕饒有興趣地問。
張幕一愣,問:「什麼無辜的人?那是童教授提供給我的準備北逃的名單,他們是共產主義分子。」
「跟你說多了你未必懂,再說……」婁盛行突然停下來。
「什麼?」張幕目瞪口呆,「藥店的那個老頭是你父親?他為什麼不要我發現共黨聯絡點?難道你和你父親都是潛伏在保密局的共黨?」
「張幕是我棋子中的炮,」毛人鳳繼續說,「他首當其衝,殺出一條血路。而你呢……」
張幕驚得倒退了幾步。
「我的代號是……」那人停頓了兩秒,「八十刀。」
「我不敢確定,猶疑很久,不知道是你還是那個姑娘。」是王大霖的聲音。
「對,從你進入香港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跟蹤你,不是我對你有興趣,而是執行任務,一個特殊的任務。」
「請你把話說明白點,行不行?是我理解有誤,還是你交代不清,我怎麼聽不懂呢?」張幕提高了嗓門。
張幕的大腦轟地一下,像瞬間裝滿滾燙的血液,又瞬間流失一樣。他應該想到有人做這種報告,保密局失蹤一個人不可能不聞不問,只是他沒有料到,依照報告分析出的結論明確指向他。
張幕退著,摸到燈繩一拉,電燈「啪」地亮了,張幕聽到自己的嗓子咕嚕一聲,那人的長相把他嚇了一跳。這人額頭、下巴、鼻樑、耳朵、眼角上都是一道一道橫七豎八的傷疤,有寬有窄,特別可怖,他的臉上沒有一塊好肉。
張幕笑了,裝作很鎮定的樣子,說:「做報告的人也是個廢物。」
「那你父親為什麼不想讓我發現共黨聯絡點?害怕我壞什麼大事?他到底安的什麼心?」張幕質問道。
沒人回答。
「對,我全身上下不多不少,一共有八十處刀傷,可謂刀痕累累。哈哈,你可以忘掉我的大名婁并行,但你永遠忘不了八十刀。」
「是。」
「可以,可以,」老頭也連連回答,「你要是耐下心來聽我說幾句,你就沒心思看我笑死了。」
他轉身離開了。
「別激動,別激動!」八十刀揮著手。
「沒有辦法,你沒有選擇。」八十刀從腰裡抽出一把一尺多長的軍刀,「我會很利索的,殺人是我的強項,你放心,別太緊張,剛開始有點疼,緊跟著快|感就把你包圍了。」
「你知道我現在想做的是什麼嗎?」張幕站起身,走近婁盛行,「我現在想說的是,把這份報告扼殺于搖籃……」話說到一半,他發現婁盛行手裡有把鋥亮的手槍,槍口正對著他。
從女孩對他閃閃躲躲的眼神來看,她讀懂了他眼裡的內容,只是因九-九-藏-書為矜持而選擇退避。女孩子在這方面是缺乏勇氣的,她們總是被動地接收著信號,而不會主動出擊。他們在感情上避讓著,在工作中卻配合默契,這更證明了他們之間頻率是一致的,前世修來的,好像天生的一對。無須多餘的語言,他們就能體會到對方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他曾想,情感方面也這樣默契就好了,可惜他沒有等到默契來臨的這一天。他連她的手都沒有牽過,這讓他感覺從未有過的遺憾。
「國民黨和共產黨。」
「哦,我明白,我全明白,我徹底明白了,」張幕胸中的火馬上就要爆發,「我和無數同志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一顆顆煙霧彈,做出轟轟烈烈要爆炸的樣子,擾亂共黨視線,其實我們是在掩護一顆更大的棋子……」
「你解釋個屁!」張幕爆著粗口,用槍管緊緊抵住老頭的額頭,「說,那瓶笑氣放在哪兒了?」
「怎麼可能……」張幕立即打斷他。
他好像沒聽懂王大霖的話,歪著頭,想再聽一遍。
「然後呢?」他問。
「他安的什麼心,正是今天我想要向你展示的。」八十刀從懷裡掏出一個圓筒,從裏面抽出一捲紙,展開后遞給了張幕。張幕接過一看,是毛局長的手跡,上面命令他無條件聽從婁并行指令,並代表國防部保密局衷心感謝張幕在這次行動中所做的貢獻。後面是一大段「黨國不會忘記你」之類的鼓勵語,張幕沒有再看下去。
「無可奉告。」他答道。
「嘿嘿,」張幕冷笑著,「我想看著你笑死,可以嗎?」
張幕聽得雲里霧裡,他揚著槍,大聲問:「就算我是一顆棋子,我能選擇退出嗎?」
會面地點在一家酒店的頂樓,一間很寬敞的會客室里,中間有一個方桌,方桌上放著一個足有兩米見方的棋盤。毛人鳳做了個請的手勢邀他入座,然後執紅,炮二平五,來了個當頭炮,不動聲色地殺起棋來。
「你,是你殺了塗哲。不對嗎?」婁盛行提高嗓門,眉毛揚起來,形成一個倒三角,看上去面目可憎。
「你準備為你父親報仇吧!」張幕問。
王大霖哼了一聲,繼續問:「晚飯後我聽教授說了一些事,也許那就是楊樹狀臨犧牲前想要告訴我的。我猜,你就是蜜蜂吧?」
有兩行渾濁的淚從張幕的眼角溢出,他喃喃地說:「我理解黨國,也願意為黨國犧牲,只是這樣犧牲,讓我真的難以接受。我應該轟轟烈烈地死在戰場,死在搶奪教授的戰鬥中,而不是死在你這個醜陋的疤面人手裡。」
「……這讓我產生想搞搞你的念頭。不光是我,只要能搞到你,人人都會產生這樣的報復心。報復是什麼?報復就是仇恨,你讓我仇恨你,那我必須用仇恨報答你。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不好好待人,人家也不會好好待你,甚至會致你于死命。你應該好好學學這方面的知識,免得以後吃大虧。」
「啊……要笑氣幹什麼?」老頭的氣終於順了出來。
婁盛行摸了摸額頭,說:「說道歉的該是我,腳還疼嗎?我給你重新包紮一下。」
「你也知道黨國的秘密。」張幕咬著牙說。
「不,我只能前進,不能後退,我能做到。」他又是一個立正,背脊上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直通尾椎骨。
毛人鳳臉上的肌肉繃緊了,表情嚴肅起來,他用嚴厲的口吻說:「這是黨國最高機密,你沒有必要知道,也不需要打聽,知道的越少對你越安全。盡到自己的責任,你就是英雄,已經令國人欽佩不已,其他的,對你來說已經不重要。到時候會通知你撤退的,但我提醒你,撤退意味著暴露,你的身後全是黑洞洞的槍口,你很可能無路可逃。你會畏懼嗎?如果畏懼,可以選擇拒絕。」
「一個表面做藥材生意的鋪子,童教授夫婦,以及共產黨從北方派來的一支特遣隊都藏在那兒,我們的人已經把那所房子包圍。這次,不可能像上次在教授家別墅那樣讓他們從地道溜了。」
「我可以把手放下嗎?」八十刀笑吟吟地問,臉上的刀傷綻開了,像朵朵鮮花。
「也就是說,在我接受任務的同時,局座已經安排讓我退出了?」
他沒有想到毛人鳳局長親自來香港接見他,那個前額寬廣、臉型方正的老年男人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心裏微微一驚,他意識到,這次任務非同小可。
「你帶來的指令是……」張幕問。
他一腳踹開車門,捂著自己的胸口,踉踉蹌蹌端著槍沖了出去。他看見有幾個人影貓著腰從大門那邊追了過來。砰!砰!砰!他能聽見自己的身體被子彈穿透的響聲,不好聽,很沉悶,像打在一堆棉花上……
「嚓,嚓——」外面還是有動靜。
「算了,我保持緘默,有人專門負責這事,不歸我管,我不能多嘴,我的任務是把收集來的情報加以分析,去偽存真,然後報告給局裡,而不是你該不該去彌敦道。」
張幕一下子安靜下來,他漸漸適應了疼痛。他盯著八十刀那張布滿疤痕的臉,惡狠狠地說:「你這個丑鬼可能不知道,你父親就是我炸死的,之前我不知道那是保密局辦事處,我只是去治療我的腳傷,你那混蛋父親用骯髒的紗布給我包紮,還別有用心地讓我吸了笑氣,導致我把那三個共黨跟丟了。現在我才知道,你父親害怕我礙著你們的好事,他是故意的。最可恨的是,他還揮舞著一份報告,說經過分析塗哲是我毒殺的,實話說,我本來對你父親沒有殺心的,是你父親鼓勵了我,他用槍指著我,以為這樣可以把我嚇住。你那可憐的父親連端槍的姿勢都不對,他怎麼可能射殺我呢?」
「繼續說!」婁盛行口氣嚴厲起來。
他擰開那瓶褐色的瓶子,瓶子口對準婁盛行的鼻孔,手掌一用力,狠狠地插了進去……
「局座的手諭是什麼時候給你的?」張幕問。
「這盤棋的戰略意義希望你能懂。你是聰明人,響鼓不用重槌,如果需要,你這個小兵必須犧牲,你做好準備了嗎?」毛人鳳問。
「作為一個小兵,為黨國犧牲理所應當,在下披肝瀝血、毫無怨言,我想知道的是,最終不需要犧牲的那個棋子是哪個?」
「可以。」張幕答道,躲避著八十刀的眼神,那眼神里全是刀,鋒利無比。如果這人真是八十刀,可以確定他是自己人,而不是共產黨,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會來,是不是因為塗哲,保密局專門派人來制裁自己呢?想到這兒,張幕端槍的手又一次昂立起來,儘管還是抑制不住顫抖,但只要槍口對著八十刀,就會安全很多,他相信,子彈比刀快。
張幕早就看清楚是局座的親筆簽字,他被眼前的這一幕搞得有點糊塗,不知道該如何判斷真假。他嗷嗷叫著,抓著自己的頭髮,使勁往下扯,好像這樣才能清醒。他很想有個人告訴他,眼前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八十刀又拿起那包香煙,抽出一支,點燃,然後把煙盒遞給張幕,說:「我早說過別激動,我們都是棋子,都不是下棋的人,你生氣有用嗎?來來,抽根煙消消火!」
張幕的火更大了,他用手指著婁盛行,說:「看你輕描淡寫的,塗哲的死在你們眼裡如此輕若鴻毛,好像只是兩個廢物的失誤。既然李穎和黨勛琦是兩個飯桶,那你們還用他們幹什麼?你們香港站是幹什麼吃的?腦子裡都是糞便嗎?」
白天,他和王錘去畢打街撲了個空,沒有見到童笙。張幕感覺腳越來越疼,他去了一家醫院,重新包紮了傷口。傷口發出一股摧毀人類嗅覺的臭味,這讓他想起那個老頭,他準備去「盛華佗」藥店,把那個乾巴老頭幹掉。他把王錘打發回了家,便一瘸一拐朝「盛https://read.99csw.com華佗」藥店方向走去,邊走邊念叨,希望那個老頭還在,別像童笙一樣讓他失望。
「我奉勸你別去,」婁盛行說,「戰鬥馬上就要結束,共產黨將把教授帶走,你去了也沒用。」
「盛華佗」藥店那個老頭正站在櫃檯後面搖頭晃腦哼著什麼,發現張幕走了進來,臉色頓時變了,他知道自己闖了禍,這個人不是往常欺負過的那些角色,他眼睛里的光可以殺人。
張幕的腦子被攪成一鍋黏稠的粥,他暴跳如雷,指著八十刀,大罵:「你們才是一群蠢豬,我算看出來了,你代表的不是保密局,也不是局座,而是香港站。你們香港站的人從一開始就想跟我爭奪勝利果實,你們不懷好心,貶低我的功勞,以排擠我為目的,我現在鄭重告訴你,死了那條心吧!你知道局座是怎麼交代我的?局座說,他是唯一的命令者,其他任何人的任何命令都對我無效。」
「去哪兒了?」
「走了幾步我就知道,下棋你還沒有入門,」毛人鳳說,「你不了解兵。」
「你怎麼找到……找到奇力山來了?」張幕戰戰兢兢問。
「彌敦道,那兒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槍戰。」
「啊……」張幕慘叫起來,肚子向上挺著,兩條腿亂踢亂踹,他從沒嘗過這樣疼的感覺,好像活活把他的鎖骨剔出來似的,他幾乎昏厥過去。這時,八十刀又拿出兩根更粗的針,按住他的腿,把粗針釘在他的兩個腳踝上。他被六根粗細不一的針釘在地下,像釘在牆上的蝙蝠,一動不能動。
他合上書,不想再知道聶赫留朵夫和瑪絲洛娃的結局,他被書中的愛情感動過,這就夠了,至於他們倆最後到流放地后發生了什麼,他真的不想知道。愛過,這輩子就沒有白來。就像聶赫留朵夫戀戀不捨瑪絲洛娃一樣,在離去的這個晚上,他也捨不得那個女孩。
老頭平靜地說:「我要是你,就不這麼干,因為我對你這麼干以後,馬上後悔了,因為……」老頭停頓了一下,「我認出了你。」
院子的大門很厚重,上面有一把大鎖,用鐵鏈條拴著。他掏出鑰匙,輕輕插|進鎖眼,「吧嗒」一聲脆響,把他嚇了一跳。他更加小心地退出鎖鏈,悄悄地拉開了大門。卡車停在院子中央,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卧在那兒,像一個沉睡的龐然大物。他踮著腳尖,來到卡車前,伸手去拉駕駛室的門把手,突然有一個微小的聲音讓他停了下來。他僵立在那裡,手放在門把手上一動不動,耳朵支棱起來,極力分辨著剛才那聲微小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比剛才開鎖的聲音小,但時間長,有點像機械零件摩擦的聲音。他忽然明白了,有人打開了機槍保險。
「是的,有人會制裁我的,像我一直跟蹤你,執行保密局的制裁令一樣,我將像你一樣死去。我跟你不同的是,我知道有人殺我,而你不知道。下一步我要做的是什麼你知道嗎?逃命。亡命天涯,銷聲匿跡。可惜你不能,你無處可逃,因為你遇到了八十刀。」
「嗯?說吧!」毛人鳳用眼神鼓勵他。
「是的,是假象,有些事情是需要用假象來迷惑對手的,下棋的時候不是經常使用這樣的招式嗎?你肯定想問,布這麼大的局,代價是不是太高了?是很高,不過這是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保密局已經決定,在這次行動中犧牲的同志都將被追認為黨國的烈士,包括被你毒殺的塗哲……」
「春節前,」毛人鳳直起腰,盯著他的眼睛說,「在浙江,我跟一個叫張幕的人下過一盤棋,下到最後也是這種殘局,也是這種味道。我喜歡用下棋的方式說事,棋盤上的棋子最能說明問題。」
「這個不依你單方面怎麼說,有人已經把報告提交上來了,」婁盛行拉開抽屜,拿出一摞紙,戴上老花鏡,「我連夜看了一下,分析出這樣一個結論,塗哲很可能死於你的毒藥,而且……」
「是的,在遼寧。」
「聽……我……解……解釋……」老頭的臉幾乎變成茄子色。
他是2月中旬接到這個任務的。
他矜持地點了點頭,挪動了一下臃腫的身子。
張幕喀啦一聲打開保險,殺心頓起。
毛人鳳眉毛一揚,說:「我提醒你,遼西會戰後,那裡已經是共黨天下,你怎麼回去省親?」
「……是不可能的,」張幕艱難地接著上句,「每個事件的發生,都有其前因後果,它不是孤單地存在於世界,而是依照唯物主義理論……這個,這個,睚眥必報。我理解,明白……每份報告都有它的道理……」他語無倫次,向後退著,「戰鬥還在彌敦道進行,我必須去看看,否則我會悔恨終生。起碼我要看一眼教授,他是我的恩師,我非常想念他……」他走到門口,用手撫了撫胸口,鬆了一口氣,「好了,婁盛行,你可以把槍放下了,這麼遠的距離你根本無法射殺我,你沒那個槍法。我看見你的手腕一直在顫抖,你根本沒練習過怎麼端槍。」說著,張幕從腰裡拿出一顆手榴彈,往門框上一磕,一揚手,把冒著煙的手榴彈丟到了櫃檯後面。他迅速走到門外,躲在門側,藥店里「轟隆」一聲巨響,一股濃煙從大門竄了出來。他捂著鼻子,衝進藥店,見婁盛行一身鮮血躺在櫃檯後面。他找到那摞報告,彈了彈上面的灰,然後揣進上衣內袋。
「令人欣慰的是,毒殺塗哲歪打正著,恰恰像個聽上去相當不錯的插曲。在這首悠揚而慘烈的插曲中,你演得不錯,效果非常明顯,起碼看上去水越攪越混,這正是我們需要的。放心,我可以鄭重地告訴你,保密局不會追究你毒殺塗哲蒸發黨勛琦的責任,我剛才說過,任何參与這次行動犧牲的同志,都會被追認為烈士,黨國會永遠緬懷他們。」
到達咸田的這個晚上,他是有機會的,只是他沒有抓住。晚飯後,安排好女孩的住處,他本打算從房間退出來,後來又想起什麼,轉身想告訴她,正好跟送他出門的她撞到一起,兩個人一下子僵立在那裡,貼上去不是,躲又捨不得,非常尷尬。有一剎那,有種強烈的慾望抓住了他,他想伸出雙臂一把抱住她,向她表白,他愛她,願一輩子跟她相濡以沫、白頭偕老。女孩彷彿知道他的心,沒有躲開,而是靜靜地等著,等他開口。不知怎麼,跟局座下的那盤棋此時卻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泄了氣,退了下來。他沒有勇氣正視那雙渴望愛的眼睛,他不配這樣的感情,害怕玷污了它。
「你潛伏這麼深,距離教授這麼近,如果你要下手,我們一點防備都沒有,我們沒有一點勝機。讓我不明白的是,你們處心積慮派出張幕,在教授家埋伏女傭,誤殺塗哲,還殺害了我們的特工許才謙、喬大柱,並兩次用火力強攻。你們還殺死好幾個無辜的人,並在粵北山區攔截我們,可謂損兵折將,吃了大虧。我不明白的是,折騰這麼長時間,花費這麼大精力,為什麼你這顆最有用的炸彈在最關鍵的時刻沒有爆炸而選擇逃離。你一個人的力量比梁君帶領的那支突擊隊強大多了,這就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
「然後就沒你的事了,你見過的聽過的所有人都沒事了,都必須退出。我們要的是教授把他腦子裡的最有價值的東西拿出來,至於那東西最終歸誰,就很難說了。這就是這盤棋的真正含義。我想你不是傻子,應該懂了。」
「你……你……說誰殺的?」張幕忍著憤怒問。
「如果你犧牲了,我是說如果,」毛人鳳繼續說,「請記住,你不是孤獨的,包括我剛才說的張幕,還有其他你不知道的棋子,都跟你一樣,為黨國的大我而犧牲小我,https://read•99csw•com這是黨國獎勵給你們的至高榮譽,」毛人鳳把手臂往空中一揮,「我們天羅地網,人山人海……我們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我重新給你包……」他諂笑著,恨不得跪下舔張幕的腳趾。
張幕走近大門,順著門縫向外看去,見一個黑影堵在門前。他輕輕說:「你把手舉起來,別輕舉妄動,子彈會走火的。」
「我的兵已經過河,它掩護著我的車、馬、炮……」
「砰!」他感覺槍聲很遠,不像射向他,而是射向天空的什麼地方。他拿出鑰匙,插|進鑰匙孔,一扭,汽車「吭吭吭」地發動了。他感覺哪裡透風似的,整個腦袋涼颼颼的,他摸了一把下巴,什麼也沒摸著。他頓時反應過來,他的下巴已經被子彈打掉了。與此同時,他看見一片紅色,紅色里有那盤棋,正在向他招手。他一轟油門,車頭便吼叫著向大門外衝去。他抓緊方向盤,踩死油門,大聲吼叫著向前開去。擋風玻璃上濺了很多鮮血,是從他口腔噴射出來的,他顧不得這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跑。他很快發現,卡車不對勁,根本不聽使喚,儘管他抓緊方向盤,但整個車身嚴重偏離軌道,他想糾正方向,但卡車迎面撞到一棵大樹上。哐啷一聲,引擎蓋掀了起來,砸在擋風玻璃上。他的胸口重重地撞到方向盤,他清楚地聽到胸骨和鎖骨斷裂的聲音,特別清脆,悅耳。他終於反應過來,是輪胎的原因,他們早已經把輪胎的氣放光了,他根本無法把這輛卡車開走。
「這……」張幕開始結結巴巴,「你……你跟蹤我?」
馬上撤離,你已暴露。
張幕一驚,問:「誰跟誰槍戰?」
「婁……」這個姓讓張幕的嗓子像下蛋的母雞一樣打起嗝來,「婁……咯……」他知道,姓婁的那個乾巴老頭的親戚找他算賬來了。「不是我乾的,」張幕說,「這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把事推得一乾二淨,是做特工的基本功,然後再隨機應變,見機行事。
「嗯。」他承認自己對象棋不太在行,更不了解為什麼局座要跟他下棋。現在他跟局座面對面廝殺,不管是身體,還是大腦,他都非常不自在。
張幕覺得很好玩,手稍一用勁,老頭的臉就變成茄子,一鬆勁,又變回紅潤的顏色,於是一緊一松,一緊一松,看老頭臉色變來變去。「說,笑氣在哪兒?」他邊問邊松,好讓老頭有空隙說話。
「呵呵,你終於有點明白了,可惜已經晚了。你不想想,保密局為什麼派我來傳達指令?我是懲戒處的人,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剛才說過,在宣布完局座的指令后,我們分道揚鑣,就當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你肯定不知道這句話的含義。我現在告訴你,不但這輩子沒有見過,下輩子也不會再見了。沒有人能活著知道黨國的機密,因為沒有一個人的嘴是死的,只要有這張嘴,就有泄密的可能,所以你必須死。從你接受任務的那天起,你就已經踏上了死亡之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我剛才說,保密局不會追究你毒殺塗哲蒸發黨勛琦的責任,局座是這麼說的,為什麼呢?因為沒有機會追究。聽明白了嗎?不是我讓你死,是保密局讓你死,是死了父親的八十刀讓你死,于公于私,你都必須死。你唯一可以得到安慰的是,正如我剛才說的,任何參与這次行動犧牲的同志,都會被追認為烈士,你也將會被追認為烈士,供後人緬懷。」
張幕睡在床上,總覺得屋子外面有動靜,像人,或者動物,踩著樹葉在小心翼翼走動。
「也許。」婁盛行不動聲色地答道。
「一個不起眼的小兵。」毛人鳳抽了一下鼻子說道。
「你怎麼能肯定共產黨將會把教授帶走?」
「不,是梁君,你應該認識,老軍統的人。」婁盛行說,「怎麼?看你的表情,你也想去湊個熱鬧。」
「跟蹤我幹什麼?」
「開門吧!」那人的嗓音低沉、渾厚,像電台里的聲音,非常好聽,「國民黨保密局少校婁并行,特地前來傳達毛人鳳局長指令。」
「為黨國效勞,敝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請局座不要懷疑我的忠心。」他站起身,啪的一聲,腳後跟緊緊靠在了一起。
「對不起,一場誤會。」張幕一臉歉意地說。
「你的表情讓我想起我死去的兒子,」八十刀笑著說,「他在幼稚園的時候經常展示這種表情,對新鮮事物迷惑不解是孩子的天分,他眨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嚴肅地發問,經常引來我沒有答案的大笑。好啦,我現在有答案了,我來告訴你吧,」八十刀表情嚴肅地盯著張幕,「你的任務就是做出一種姿態,放出煙霧,讓共黨強烈地感受到,國民黨組織了大批人馬全力以赴跟他們搶奪教授,包括去粵北山區阻擊共黨特遣隊,包括梁君帶領保密局突擊隊攻打教授別墅以及彌敦道那家藥鋪,統統都是假象。」
老頭像個道德學家一樣滔滔不絕,張幕越聽越不耐煩。他擺著手說:「沒覺得我的語氣有什麼不對,我倒覺得你這個乾巴老頭天生猥瑣,以害人為樂趣。這個世界,你這樣的混蛋到底有多少?你統計過沒有?你奶奶的,還好好待人呢,你看你那長相,我……」張幕咬著牙,用槍管又一次頂了頂老頭的額頭。他想,再用一點勁,槍管就能從額頭穿進去,他要好好在裏面攪和攪和,攪亂他的腦漿。
他嘴角撇著,詭異地笑了笑,說:「也許吧!」他沒等王大霖再問什麼,便毫不猶豫地拉開車門,鑽進了駕駛室。
「打住!不要說下去了!請不要亂做推斷,有些事你明白就好,不明白更好,這不關我們的事,我現在的任務是命令你退出……」
「嘿嘿嘿,」老頭笑了,「這裡是國防部保密局香港站第二辦事處,我姓婁,婁盛行,香港站第一情報編審。」
他接受著毛人鳳的祝福,大腦一片空白。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他猶疑著,不好開口。毛人鳳看出他心裏有話,問:「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出,我們會滿足你,你的家眷我們也會妥善安排好的,放心,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
「再不言聲我開槍了!」張幕邊說邊端起駁殼槍。
「你可以放心大胆吃掉我的兵,現在就吃。」毛人鳳不動聲色建議道。
第一眼見到她時,他就喜歡上這個個頭兒不高的女孩。按說,旗袍的美是由個子決定的,身材高挑的女子穿旗袍最好看,能把旗袍的韻味體現得淋漓盡致,而這個女孩不信這個。她身材不高,卻能溢出另一種迷人的味道來,尤其那身藕荷色高衩旗袍,穿在她身上更顯玲瓏嬌小,凸凹有致。
「我沒跟你開玩笑,保密局無戲言,我是代表保密局來的,而不是八十刀。」
毛人鳳握著他的手,說:「黨國會永遠記住你的。祝你好運!」
張幕全身又一次繃緊了,像透明的鼓面,當刀尖接觸到他的皮膚時,他感到心臟有些戰慄,好像它已經知道有一把鋒利的尖刀要進入一樣,他甚至能聽到心臟在呻|吟。刀尖帶來的一股涼意,像輕風吹拂,又像羽毛劃過,他全身每個角落都起了一層小米一樣的雞皮疙瘩。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左象,象三進五。這種防禦方式讓毛人鳳微微皺了皺眉,接著便不假思索大開殺戒,車馬炮隆隆碾過河界,氣勢洶洶,想一口吃掉對方。他從容應付著,見招拆招,化解了對方几次輪番進攻。幾分鐘過後,棋盤上的棋子所剩無幾,錯落無序,有了一些風悲日曛、蓬斷草枯的味道。
他突然發現,毛人鳳的兵已經到達象角附近。他以為一個小兵沒有什麼大作用,一會兒再收拾都來得及,他發現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