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阿爸一直在孫兵衛先生身體里。」
「我是服侍神佛的人,沒有孩子。」他斷然說道,「不,是不需要孩子。」
「阿爸!阿爸!」
兩人身後跟著透明得像煙靄的玄之介、阿蜜和笑和尚,他們的身影也搖搖晃晃的。
「阿爸,走!」
「我跟這位按摩人,」阿蜜的手輕輕搭上笑和尚的肩,問道,「都是被你殺死的?」
終於空無一人的船屋,正耐心地等待擦乾眼淚的阿鈴一家人回來。
「你們也忘了?」
「不是被逼來的嗎?」
「我認識孫兵衛先生!」阿梅在住持肩上搖來晃去,對乖僻勝說,「孫兵衛先生想阻止阿爸!他想阻止阿爸!」
阿梅伸出舌頭大聲說:「我最討厭阿鈴!最、最、最討厭了!」
「不需要?但你是她的父親吧?」
「阿鈴,不要哭,我們總算找到去冥河的路了。這種別離是好事。」
孫兵衛僥倖逃出大火,他燙傷了腳,頭髮也燒焦了,九死一生逃到興願寺外。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不是。」阿蜜緩緩搖頭說,「我啊,阿鈴,我想起來了,我是那個住持的情婦。直到他厭倦我,殺死我之前,我一直是他的情婦。我老是追求眼前的利慾和戀情,不斷做錯事,那就是我這種人的下場。我是怪物的情婦,所以那人的靈魂一天還在世間糾纏,我就無法前往凈土。」
「笑和尚,笑和尚爺爺……」
阿梅扭動著身子,踢打住持,命他繼續前進,一邊大喊:「阿爸附在孫兵衛先生身上,他沒去陰間,逃進孫兵衛先生的身體里。我知道阿爸附在孫兵衛先生身上,但是孫兵衛先生沒有輸給阿爸,所以阿爸一直出不來。直到孫兵衛先生輸給了年紀過世之前,他始終沒辦法佔據孫兵衛先生的身體。」
阿梅?對了,還有阿梅啊。
「喂,」玄之介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們也跟在阿梅後面。」
「放手,放手,我不要……」
「正因為我是僧侶我才知道,才能看穿誆騙芸芸眾生的『神佛』騙局!」
阿鈴哇的一聲放聲大哭,乖僻勝也跟著哭了出來。
接著,船屋眾人也跑了進來。
阿蜜還沒說完,背後傳來一個叫喚聲掩過阿蜜的聲音。
啊,是的。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世上有小小年紀就得死去的孩子?為什麼世上有殺人兇手?為什麼神佛又允許這些事存在於世間呢?
「你明明是孤兒卻有阿爸和阿母,為什麼你阿爸和阿母那麼疼愛你,我阿爸卻要殺死我,讓我一直待在井裡?」
阿梅坐在孫兵衛肩上,雙手緊抱他的頭,騎在他的肩上。和普通孩子騎在父親肩頭上相異的是,阿梅瘦弱的手緊緊蓋住孫兵衛的雙眼。
玄之介一直眯著眼像在打量對方般瞪著孫兵衛,他緩緩起身說:「那晚……我砍了你。」
笑和尚已迫不及待站在井口,探看井內呼喚著:「再不快點就跟不上阿梅了,我可不想又在黃泉路上迷路。」
受到阿鈴的鼓舞,阿先牽起七兵衛的手。已經嚇破膽癱在榻榻米上的七兵衛,嘴唇打著哆嗦仰望妻子。
「阿鈴,該分手了。」
「阿梅……」
阿藤在門檻上嚇得爬不起身,她不知是怎麼了,臉色蒼白得異常。
「是的,你砍了我。我的肉體死了,不過靈魂卻留下來,跟你們一樣。」
阿鈴調勻呼吸,她不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在發抖。她想像箭射出一般犀利地投以問話。
「告訴我,阿梅,你遇見神佛了嗎?」住持再次問道,「神佛聽到死於非命的幼|女的呼救聲了嗎?」
「我必須走了,我耽擱得太久了。」
「阿蜜,你在這裏!」
「以後你要是想起我,記得唱一段曲子給我聽啊。」九*九*藏*書
船屋一如往常地矗立在原地,屋頂映在河道的水面上。
不必阿梅說,阿鈴也看到井了,看到石頭做成的井口,腐爛的踏板就在一旁。那個爬滿蘚苔、塵埃滿布、被人遺忘的古井——
阿鈴掙脫多惠和乖僻勝的手,衝到玄之介身邊,但她摸不到也無法抱緊他。
阿梅突然雙眼發出強光,刺眼的白光像黎明第一道陽光迸出,銳利地射進住持雙眼。
「那是我的井!我一直在那裡!阿爸,阿爸!我們走!」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來到這裏。」那妖物以孫兵衛的臉、孫兵衛的聲音開口說,「我早就知道你們在這裏,只不過,花了比預期更長的時間才來見你們。」
「是啊,您是這麼說的……」
玄之介緩緩轉過頭來,低頭看著滿臉淚痕的阿鈴,露出微笑。
「嗯!」
「阿母,你牽著我的手。」
「阿鈴!」太一郎大喊,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喂,你想幹什麼?突然闖進來……」
「你要走了,我再也不能見到你了?」
孫兵衛望著阿梅,回答玄之介:「這孩子是誤闖寺院、來歷不明的女人生的,她堅持阿梅是我的孩子。既然是我的孩子,我決定用她來幫我尋找神佛。」
「再見了,阿鈴。」
阿鈴像是總算解開身上的束縛咒文,大叫出聲。住持在吃驚呆立的眾人眼前撐著榻榻米掙紮起身,阿梅像只猴子般靈活地爬到住持身上——孫兵衛那骨瘦如柴的身子。
「玄之介大人!」阿鈴大聲說道,「你想起來了嗎?想起三十年前那晚的事了?」
阿鈴耳邊響起玄之介的聲音:「往後拜託你多照顧那個鮟鱇魚臉的侄子。別看他長得那副德行,人很不錯的。」
阿梅無動於衷,目不轉睛。
他發出一聲疾呼,兩腳離開了井口。住持肩上騎著阿梅,像石頭般掉到井內。
孫兵衛悠然地跨進房裡,在玄之介等幽靈以阿鈴和乖僻勝為中心繞成的小圈圈外,惡作劇似的繞了半圈,最後背對著格子紙窗站著。阿鈴心想,啊,對方果真是陰魂,雖然盜用了孫兵衛的身體,但是他身上那股異樣的冰冷確實是陰魂才會有的,而且眼前的陰魂沒有玄之介和阿蜜那種可以融化冰冷的溫暖笑容。
玄之介像順帶一提似的,在阿鈴耳邊很快地說:「再見,阿鈴。」
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長坂大人。他拼了命地跑了過來,一度停下腳步,衣服下擺凌亂。小白也跟了過來,看到阿鈴汪汪地叫著。
「阿爸,牽著乖僻勝的手!」阿鈴呼喚太一郎,「大家一起去,大家在一起就不怕,跟著阿梅走!」
「船屋呢……」
「阿梅是……住持的孩子……」阿蜜呆立原地喃喃自語,她望著阿梅的背影,重心不穩地踉蹌一步,「啊,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在這裏……」
阿鈴說不出話,她怕一張口眼淚就會先流出來。
「放手,放手。」
「哦,哦!」
七兵衛、太一郎、阿先和多惠先後跑進房內。轉眼間,不僅是眾幽靈,連阿鈴的家人也緊密地包圍住阿鈴和乖僻勝。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大家在那裡做什麼?」
「我都知道了!」阿鈴大聲說,「你還回到陽世做什麼?還來這裏做什麼!快把孫兵衛房東的身體還給我們!」
阿鈴顧不得回答七兵衛,她正竭力阻擋住持魂魄發出的強烈惡意。
玄之介笑道:「剩下的事你問阿鈴吧。」
住持單腳踩在井口上。
「讓你苦惱這麼久,真抱歉啊。你那個沒用的叔父臨死前其實幹得還不錯喲。」
眾人來到陽光下,阿梅和住持已經越過馬路,踏進雜草叢生的防火空地。住持看起來就像在阿九_九_藏_書梅領唱下手舞足蹈,雙腳輕快地踏著舞步。
阿梅在草叢中歡呼。
雖然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眼前那張笑臉還是美得令人屏息。
住持雙手捂住臉,搖搖晃晃跌坐在地,阿梅撲向他。
住持光著腳跨過木地板邊緣,穿過敞開的門,讓阿梅騎在肩上走到外頭。
孫兵衛望向阿鈴,阿鈴在他的注視下,全身毛髮都倒豎起來。空洞的眼窩深處確實有東西在蠕動著。
「住手……放開我。」
孫兵衛歪著嘴角,他在嘲笑玄之介:「你忘了?真沒用。」
結果在居室里發現了孫兵衛,玄之介救出他,又出發去找住持,孫兵衛也跟著一起找。
主水助搖搖晃晃地往前跨一步,玄之介笑道:「不過,你還真是討了個上等貨色的老婆,真是羡慕你啊。長坂家會沒落是我的責任,我對不起你們。只是,小太郎,身邊有溫柔的老婆陪著你,就算過著窮日子,也很輕鬆愉快吧。」
阿藤魂飛魄散地發出尖叫,抱著頭縮成一團;七兵衛和太一郎也凍住般動彈不得。阿先和多惠緊緊把阿鈴及乖僻勝摟在懷中。
阿鈴驚訝地仰望玄之介。太一郎和多惠連忙摟住阿鈴。
阿鈴暗吃一驚,回頭望向井邊。玄之介的背影正好消失在井內。笑和尚接著說:「你是托我的福才撿回一條命的,不好好照顧身體,我絕對不原諒你。」
玄之介揚聲呼喚長坂主水助:「喂,小太郎!」
「竟然為了這種事殺人……」
笑和尚一臉哀凄地搖著頭。
「凈土?」孫兵衛——不,興願寺住持的魂魄借用孫兵衛的聲音,不屑地說,「你說凈土?」
阿梅睜著發亮的眼睛揚聲大叫。
「你是不是興願寺住持?」
「阿爸。」
「我,不進,井裡……」
「我們本來就不該留在世上,現在住持走了,我們也該起程了。」
阿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問:「這樣好嗎?您真的要走嗎?您不是說過不想升天嗎?」
「也許是太可怕才忘了。笑和尚,是不是?」
「凈土根本不存在,因為神佛根本不存在。佛教說的都是胡說八道。」
是阿梅。小小的阿梅直視著住持。
阿梅在住持肩上扭著身子,遮住他眼睛的雙手像吸盤一樣不移動半分,白皙的小腳像枷鎖一般緊緊纏住住持的脖子。
「可是……」
「啊?」
「來,阿爸。」
「讓她待在這裏好了。」阿先別開視線說。於是眾人手牽著手,追在阿梅與住持身後。
笑和尚默默地往旁邊走一步,挨近井邊:「能治好你實在太好了。」
仰望天空的玄之介臉上露出晴空般的爽朗笑容。
玄之介停下腳步,刺眼似的眯起雙眼,望著草地喃喃自語:「是的,我也記得。我殺進興願寺時,孫兵衛也在寺院里,他被關在寺院居室。」
「你做什麼!」
「我沒有失敗,我確實殺了你,你在三十年前那晚就死了,對吧?」
不知何時阿蜜已經來到身邊,長發隨風飄動,蹲在阿鈴身旁。
「我死在這口井旁。」玄之介低語,「想起來了,我終於想起來了。」
「最後我要拜託你一件事,你不要太生那個阿藤的氣。不過你也要跟我約好,將來絕對不可以成為那樣的女人。」
阿梅嚅動嘴唇發出聲音:「我明明叫了阿爸。」
「那邊有和尚!也有小和尚!」
笑和尚蹲下身子,全身顫抖著。阿鈴碰不到笑和尚,無法摟著他的背安慰他,她覺得很可惜。甚至無法牽起那雙治愈她的手,阿鈴對此有些落寞。
「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爸,神佛在井裡。看,在那邊,就在那邊!」
「阿梅在哪裡?你把那孩子抓到哪裡去了?」
主水助垮著雙肩,臉上read.99csw•com掛著笑容說:「叔父大人……您就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砍了你……」
阿梅唱歌般說完,在住持肩上蹦跳著。她用腳踝用力踢打住持的胸部,住持身體又改變方向,這回走向北邊的廁所。
「嗯,也只有你願意想念我這個麻煩的叔父,讓你知道臨死前我還做了一番好事也不錯。」
此刻住持臉上明顯流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他輸給了阿梅。
「最後我找到住持把他砍死,完全不費力氣。可是,那時橫樑遭到大火燒毀,掉了下來。」
不知所措的他眼中冷不防湧出眼淚,滴落在阿鈴手臂上。
「你、你……」借用孫兵衛身體的住持已經氣喘吁吁,眼珠子在眼窩轉著,嘴巴噴出白沫。
「嗯……」
「阿爸在尋找神佛?」阿梅揮舞著拳頭大叫,「神佛一直都在這裏,那邊,這邊,到處都有。不在的是阿爸你!」
「直到幾天前,這兒還有另一個陰魂。」玄之介說,「是被你當成殺人工具的男人,你記得嗎?那男人也在三十年前被我殺死了。」
「神佛不存在,不存在任何地方,我確認過了。我殺了很多人,藉著他們的鮮血確認過了。砍人、刺人、絞死人、燒死人、剁碎他們的骨頭丟棄時,每次我都會發問,大聲發問。神佛啊,你究竟存在嗎?如果在請立即現身,賜予我恰如其分的懲罰。可是,神佛始終沒出現,再怎麼呼喚都沒出現。所以我就繼續殺生,繼續呼喚,把嗓子都喊啞了!」
「房東先生,」乖僻勝夢囈般地呼喚,「原來你不是房東?」
「扮——鬼臉!」
多惠正睜大眼睛盯著住持的背影,聽到阿鈴的聲音才回過神來,問:「阿鈴?」
「我們跟在阿鈴身後走。」
住持喝醉般腳步踉蹌,顛來倒去在房內蹣跚走動。當他身子晃出走廊時,阿梅高興得大叫:「看,阿爸!這兒有很多小孩!都是被阿爸餓肚子的孩子。」
來到廚房的泥地時,阿梅回頭望向阿蜜。
笑和尚沒有受阿鈴的哭聲影響,一如往常口氣冷淡地說:「我啊,曾經治好興願寺住持的病。用我這雙自傲的手,用我的按摩技術治好他。」
「原來都聚在這裏?」
玄之介迅速站起身對孫兵衛說:「我想起來了……」
阿鈴沒時間阻止。三人消失在井口后,阿鈴大叫著想追趕,卻被草叢絆了一跤。她哭著起身,好不容易抬起臉時,眼前已經不見那口井,消失了。
「笑和尚在那邊!」阿梅大叫,「在院子的樹那邊,一直在那邊,現在也還在那,想起來了嗎?笑和尚!」
阿梅催促著住持下樓,他走遍了船屋樓下的榻榻米房、廚房和走廊盡頭。她像個吆喝趕馬的馬夫,用腳踝踢打住持的胸部,遮住住持雙眼的手用力轉著住持的頭,命令他往左往右。掙扎著前進的住持慘叫著:「住手,放開!」
「我很怕。」
「我說過那種話嗎?嗯,對了,的確說過。」
他的聲音很低,絲毫不帶一絲迷惘或懼怕。
阿鈴還沒開口,太一郎先抓著乖僻勝的肩膀,望著他,對他說:「喂,振作點。那已經不是你的恩人房東先生了,房東先生已經過世了。」
「叔父大人,我……」
「怎麼可能……」七兵衛呻|吟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阿鈴,這男人是誰?」
「啊,那瘋子嗎?他到我這兒來之前就已經是個殺人兇手了。」
「不、不要緊的,阿爸,阿母。你們可能看不到,跟我要好的幽靈們都在這裏,不用擔心!」
「來,可以看到哦。這兒到底死了多少人呢?阿爸絞死的一個人,淹死的一個人,那邊也有,這邊也有,看,可以看見骨頭,可以看見頭髮!https://read.99csw•com」
阿蜜和笑和尚輕輕移動身子,阿蜜牽著笑和尚的手,玄之介領頭,三人慢步跟在肩上扛著阿梅的住持身後。
阿鈴激勵他,牽起他的手。乖僻勝眨眨眼,回過神來,全身顫抖起來。
住持的慘叫聲在空中留下微弱的餘音,終至消失無聲。
「玄之介大人……」阿鈴顫抖著呼喚他。
孫兵衛慢慢蹲下,把臉湊近阿梅。他像要在沙中尋找一粒小米,直視著阿梅的雙眸,探求阿梅眼中的東西。
「阿爸!阿爸!」阿梅望向門外,「到寺院!到阿爸的寺院!我們在那邊!阿爸,到我的井那邊!」
阿梅兩隻小手緊緊握拳,毫不畏縮地仰頭看著孫兵衛。而孫兵衛——借用孫兵衛身體的住持那張瘦削的臉微微浮出笑容。
「阿梅!」
「真是個勇氣十足的小姑娘,難怪沒被阿梅嚇倒。」
「你在這裏安眠,這裡有你的骨頭,和你的梳子埋在一起。」
「阿爸。」阿梅再度呼喚著,移動小腳飄進房內,毫不猶豫地挨近孫兵衛。
阿梅像是看到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欣喜地大喊:「看,阿爸!你看得到吧?大家都在這裏呢。被阿爸殺掉的人都在這裏等著阿爸呢!」
阿鈴站在原地撲簌簌掉淚。
他的嗓音像是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一般嘶啞,卻清晰地傳到眾人耳里。孫兵衛臉上掛著笑容,眼睛底下有著顯眼的陰影,那陰影宛如某種生物在他臉上蠕動,做出各種邪惡的形狀,在孫兵衛——不,曾經是孫兵衛的臉上猖狂地蠕動著。
他奮力想甩落阿梅,她卻毫不費力地變化姿勢,始終不放開住持,口中不斷嚷著:「這裏也有,那裡也有!」
「乖僻勝,伸出手!」
那妖物堅決否定:「才沒有那種地方。」雙眼的精光彷彿是自妖物體內迸出。
孫兵衛眨了一下空洞的雙眼,發出精光。
「不、不要!放手!」
她是那麼想安慰他,想跟他一起發抖。
「不過,為什麼我會在這裏呢?很奇怪吧?我又不像蓬髮那樣可以幫忙殺人,也不像阿玄和孫兵衛是來懲罰那個人的。」
阿鈴也悄悄起身,多惠用力扯著阿鈴的袖子。阿鈴回頭望著母親,說:「放心,阿母,我們一起去。」
太一郎怒吼著抓住孫兵衛的肩膀。阿爸力量很大,瘦得跟枯木一般的孫兵衛不太可能敵得過阿爸。然而,孫兵衛彷彿要撣掉落在肩上的花瓣般,隨意晃了晃肩膀,輕而易舉地把太一郎甩到走廊上。
阿梅在住持肩上蹦跳著。有一會兒,住持用力穩住雙腳,試圖在井口站穩。
「阿鈴,不要跟過來!」阿梅嘶啞著大喊,「因為我最討厭的阿鈴你還活著!」
所以在此地被殺?
阿鈴喚出聲后,發現自己在哭。
「阿爸,阿爸!看,是井!看到井了!」
乖僻勝低頭哭了一會兒。他哭得太傷心,令阿鈴也喉頭一緊,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不過拉著乖僻勝的手始終沒放開。
阿鈴握住母親的手,本想伸出另一隻手牽太一郎,卻發現一旁翻著白眼打著哆嗦的乖僻勝。
是的,阿鈴還活著。托眾人之福得以留在人世,至今為止一直是這樣,往後也是。
「阿爸!」
「可是,你明明是和尚!」阿鈴忍不住大叫。那妖物揮舞著雙手。
突然身後有人大聲呼喚:「喂——喂——!」
「本人也這麼說。不過,他在這裏遇見船屋的人,對自己犯下的罪孽深深懺悔,現在已經了無牽挂地前往西方凈土。」
「要當個乖孩子,當個好女孩。」
主水助奔過來,臉色蒼白地環視眾人:多惠在哭泣,乖僻勝打著哆嗦,七兵衛和阿先摟在一起癱坐在地。
——我因此喪生。
太一郎和七兵衛又在疑心阿鈴是不是瘋九九藏書了,緊張地縮回身子;不過多惠和阿先反應大不相同。「原來是這樣!」多惠大聲說道;阿先則拍了拍手,表示領會。
阿蜜用手按住嘴巴:「阿梅……」
住持扭身掙扎,照說阿梅的力量應該遠遜住持,但住持卻敵不過阿梅。他踉踉蹌蹌,前前後後蹣跚地挨近井邊。
「我啊,以為也能治好他的腦筋。」笑和尚低語,「真是太自命不凡了。結果弄巧成拙,害我丟了一條命。對自己的醫術有自信的人,有時會被自己的自負扯後腿。」他感慨萬千地說:「我一直受困在陽世,都是因為那男人的執念。總算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草叢發出沙沙聲搖晃著,傳來青草香。頭上晴空萬里,小白汪汪叫著追趕小鳥。
阿梅緩緩搖頭悲嘆著。阿鈴凝望阿梅小小的背影,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被父親殺死的孩子,被殺掉,被丟進井底。月亮在頭上圓缺,冰冷的水沖刷著身子和骨頭,而這期間這孩子竟一直在呼喚阿爸。
住持背對著眾人,站在井口。阿梅在他肩上扭著脖子回望阿鈴。
「阿梅來當阿爸的眼睛,阿梅來當阿爸的耳朵。來,站起來,我們走!阿爸,阿梅帶阿爸去看阿爸看不到的東西。」
「我才沒抓她,她大概就在附近。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對她怎麼樣了。」
「大家都很怕。可是在一起就不怕了。我們會保護你,我們會在你身邊。來,走吧。奪走房東身體的惡靈最後下場如何,你得看個清楚。」
住持起身離開阿梅。
「叔、叔父大人……」
「我追著住持,在寺院內放火。希望能一把火燒掉這座污穢的寺院。火越燒越大,我在火中奔跑著四處尋找住持……」
笑和尚的眼珠子在緊閉的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轉動著。
說完便跳進井裡。阿鈴感覺一陣冷氣,是阿蜜穿過身旁。
阿鈴瞥見阿藤血色盡失趴在地上,愣愣地睜大雙眼,喚她也沒反應。
孫兵衛——不,興願寺住持,雙手叉腰朗聲笑著。
「像之前那樣嗎,阿鈴?」
「阿蜜……」
「阿梅,」他喚道,「你看見神佛了嗎?神佛聽到你在井底的悲嘆現身了嗎?」
眨眼間,主水助的臉皺成一團,像小孩一樣快哭出來。
所以我一直在等!
「所以你殺了她,親手殺了這孩子?」
長坂大人的手擱在刀柄上,打算拔腿奔向眾人。這時,他驚訝地睜大雙眼發出驚呼:「哦,叔父大人?您不是叔父大人嗎?」
「女人啊,有時候會因為男女關係而走錯路。那人正是個好例子,她的罪孽還不算深,我才不可原諒。我做過很多不可原諒的事,男人一個換過一個,說什麼為了愛啊為了戀啊,像傻瓜一樣,一直深信著戀愛對女人最重要。」
「我明明叫了阿爸,但是阿爸在哪裡?」阿梅繼續說,「我一直在找阿爸,阿爸你在哪裡?躲在哪裡塞住耳朵遮住眼睛?」
住持搖搖晃晃撐起膝蓋,扶著牆壁起身,又搖搖晃晃地控制不住身子推倒紙門,衝進鄰房。
「我受夠了!」哭聲響起,是乖僻勝,「那人不是房東先生吧?可是那是他的身體。房東先生到底會怎麼樣呢?」
我確實死在這裏,是被興願寺住持殺死的——不知是不是陽光太刺眼,阿蜜眯著眼說話。
「對不起,小鬼,」孫兵衛的臉擠出可憎的笑容皺成一團,「你的房東先生已經不在了,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把他趕走,那傢伙就算成了老頭子還是很難應付。」
「我隱約猜到他是個殺人魔,還是幫他治病,因此才經常上興願寺。」
現在總算可以起程了……不過,阿鈴……
「我一直在這裏。」阿梅催促住持說,「我在這裏見過好幾次神佛。神佛在這裏,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