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物物遂生
油布包終於打開了,並不是《張公兵書》,甚至不是一本書,而是一疊相同大小的厚紙。
沈周道:「可到底是什麼人對曹豐那麼重要、令他甘心拋妻棄子呢?難道是他妹妹曹雲霄提到的那名情婦?」張建侯道:「沈大哥適才不是說兇手力氣弱、可能是女子么,那麼很可能就是這情婦啊。」
他以堂堂龍圖閣學士之尊,深更半夜地在大街上向幾名後生小子徵詢意見,情形著實有些可笑。但這人全然不是傳說中的草包學士,當真有兩下子,居然也立即想到真兇很可能是崔府內部的人,想來當年他與崔良中一道闖蕩江湖時也經歷了不少磨難風波。
原來是有人自入邊者手中買下了交引,又將這些原版交引交給高繼安,令其照葫蘆畫瓢,重新刻造一份新的文單,入邊者的姓名等均不改變,唯一的變化是將原先交引的價值誇大十倍、數十倍。可這些原版交引合起來算的話,原先價值已然很高,絕非普通商人的財力所能承受,高繼安絕沒有這個能力,他有的只是刻書的手藝,一定是另外有人聘請了他。而策劃這件事的人,不但有雄厚的財力資本,還是膽大包天了。
馬良中道:「那麼你看到的那名兇手呢?」慕容英道:「你們這麼多人擁出來高喊捉賊,我心中著慌,再看那邊時,兇手已然不見了人影,大概是跳下房頂逃走了。」
沈周疑惑道:「今晚可真夠邪門兒的。就算南京城中藏龍卧虎,一夜之間,哪裡能冒出來那麼多飛檐走壁的高手?」
文彥博道:「我們幾個只是應天書院的學生,馬龍圖當真信得過我們?」馬季良道:「當然,范先生信任的人,馬某沒有理由信不過。」
馬季良便帶著他進來內室,指著床榻道:「麻煩馮翁驗一下我義弟的傷處。」馮大亂道:「咦,是崔員外。他死了么?」
包拯道:「如果這兇器當真十分罕見的話,連馮翁也辨認不出來,那麼兇手又何必用崔員外的匕首多補兩刀,刻意掩蓋住傷處呢?」
馬良中道:「不見得,你不妨先說來聽聽。」慕容英道:「那好,我就如實講給官人聽。適才我到隔壁水院水井提水,意外看到崔員外房上有人影閃動,我當即想,這一定是真兇來殺人滅口了。不瞞各位,我略略會些武藝,想當場捉住那兇手,於是便沿著水院中的桐樹爬上了角房房頂,打算自廂房繞到兼隱正堂屋頂,抓住那兇手。但我人才剛到廂房頂上,你們就都出來了。我知道事情不妙,擔心馬官人誤會,所以想要原路退回角房,卻被人莫名射了一箭,掉了下來。」
文彥博道:「嗯,很難講。這裏面還是有許多不能解釋的地方,即使慕容英沒有說謊,她也肯定隱瞞了什麼。唯一能肯定的是,在崔良中房頂的人並不是她。包拯耿直,不願意說謊,我不讓他說出證實慕容英解釋有理的話,是有意要讓她覺得我們已經開始懷疑她,來一招打草驚蛇,再來一招引蛇出洞。」
包拯道:「那倒不必。你可記得當時慕容英從屋頂上掉下來后,衣服上儘是大塊大塊的黑灰色?那是瓦灰。南京已有一段時間沒有下雨,房頂瓦礫上積有不少塵土。人在房頂,不可能直立行走,須得將身子匍匐下來,所以她身上沾了大量的瓦灰。」
馬季良的言語雖然是點到即止,但文彥博等人瞬間便明白過來,只是清官難斷家務事,眾人也不便發表意見,只能佯作不懂。
包拯便派僕人去跟父親稟報了一聲,自己與同伴跟隨馬季良出來。
文彥博心道:「父親大人果然沒來,唉。」雖能體諒父親的難處,但內心深處還是不免有少許失望。
如此推測確實有道理,連包拯也轉過頭來,驚異地看著內侄。
難怪他激動,他非但出自南陽張氏,而且祖先與張巡同屬一支,算得上是張巡的旁系子孫。一想到祖先留下的傳奇兵書很可能就在眼前,按捺不住焦急,連聲催促道:「快!快點!」
沈周道:「可以先粗略篩選一遍人選。那兇手之所以用毒,是因為他沒有武力殺人的把握,如此,這人一定是身材、力氣均不及崔良中的瘦弱男子,或是老年男子,或是女子。這一點,從崔良中的傷口深淺也可以得到驗證。」
石中立道:「什麼不對?」包拯道:「老天爺可能會打雷劈人,但絕對不會令人中毒。」
張建侯道:「小娘子可有金創葯?」慕容英道:「自然是有的。不敢有勞公子費心。」張建侯聞言,這才轉身去追同伴。
沈周道:「這個……我也說不好,看你姑父的意思吧。他說查就查,他說放棄就放棄。」
崔槐夫婦、崔都蘭等都已聽到動靜趕來兼隱院,卻被侍從攔在院門外。
馬季良道:「因為你們走後,范仲淹即登門拜訪,告知我義弟的案子未必表面看起來的那樣,也未必是官府宣布的結果,他已經讓書院最好的學生暗中調查此案。范先生是馬某尊敬的人,他的建議我當然要聽。」
張建侯道:「姑父怎麼知道這些交引是偽造的?」包拯道:「交引是特殊用紙,既厚且韌,一般都是由朝廷印製好樣式后發往邊關,再由邊軍根據所運糧食多少折算成茶葉斤數,在空白處添上籍貫和姓名,發到入邊者手中。入邊者得到交引后自邊關返回,因是辛苦所得,必然會貼身妥善收藏,不可能一點摺痕都沒有。可是這些交引很新,看起來就跟剛印製出來的一樣。而且這每一張交引都可以換取一千馱茶葉的提貨單,價值不菲,如果不是偽造的,早該拿去換茶賣錢了,藏在灶灰中做什麼呢?」
沈周忙道:「馬龍圖息怒,包拯說話向來簡練,他是沒有解釋清楚。想來馬龍圖已然了解,崔員外重傷昏迷是因為身中奇毒,並不是因為那兩處刀傷。」
卻見石中立正扯著沈周站在甬道上喋喋私語,亦是在談婚論嫁。
包拯如此推測,自然不是憑空瞎猜,而是有重要理由:眾人今晚才根據仵作馮大亂的檢驗判斷出兇器是刻刀,由此聯繫到刻書匠人高繼安,包拯據此追蹤而來,高繼安卻已搶先逃走。但也不是全無所獲,張建侯在高繼安家窗下掘出兇器,得到了行兇鐵證,崔良中遇刺案就此告破。即使高繼安背後尚有主謀,只要捕到他本人,自然可以立即訊問明白,他不但是犯人,還是指認主謀的人證。然而,事情卻突然出了意外,有賊人趕來盜走了刻刀,那應該是能追蹤到主謀的關鍵證據。如果官府不能緝拿到高繼安的話,那麼也就不可能再追查到主謀。就在今晚短短几個時辰之內,干係到主謀的人證高繼安和物證刻刀先後消失了,這是有意識的毀痕滅跡,這顯然是主謀或是主謀派人所為。可直到今晚,包拯等人才查到高繼安的線索,誰會知曉他已然暴露、及時知會他逃走?又有誰知道包拯等人連夜來了高家、並搜到了殺人兇器?這一系列的事件,發生的時間緊密相連,根本不可能是巧合。唯一的可能是,那主謀得到崔良中曾經清醒過來的消息,擔心他再一次醒來后透露自己的名字,於是決意今晚殺死崔良中滅口。他能摸到兼隱院房頂而不被人覺察,自然不是普通人。然而當晚馬季良與包拯等人齊聚在崔良中房中,他絲毫沒有機會下手,卻意外聽到高繼安已經暴露的消息,不由得慌了神,由此被張建侯覺察到蹤跡,幸好東廂房頂上的慕容英轉移了眾人視線。主謀僥倖逃出崔府後,急忙趕來節字街,通知高繼安逃走。得知高繼安將匕首和刻刀埋在窗下牡丹叢中后,心知要遭,忙獨自趕回來,預備取走兇器,卻發現包拯等人在裏面。於是使了招調虎離山之計,引開眾人。他既能趨翔于戒備森嚴的崔府,出入高繼安這種普通民居自然也不在話下。
楚宏忙道:「公子再四下看看,也許還會有什麼別的發現,我派兩名弓手留在這裏幫你。我先趕回縣衙,調派書吏和吏卒來記錄現場,再請呂縣令發出通緝告示,以防高繼安明日一早逃出城去。」包拯見他辦事敏捷周到,令人放心,便點頭道:「好。」
文彥博等人都是聰明人,立即明白了馬季良的心思。
高家大門沒鎖,一推即開。院子甚小,除了窗下散種著幾株牡丹外,甬道兩旁的空處都擺滿了大木盤,盛放著清水,裏面浸泡著棗、梨、黃楊等各種木材,顯是刻版的材料。
到包府大門前時,卻見大門左右停了幾輛一些車馬,似是有賓客到訪。
文彥博道:「而且毒藥並非唾手可得之物,兇手既然將塗了毒藥的匕首帶在身上預備行兇,一定是處心積慮,早有準備。所以,要重點調查那些跟崔良中有仇有怨的人,這樣,範圍就小多了。包拯,你以為呢?」
張建侯搶著答道:「我能猜到原因——因為刻刀上有毒。既然仵作可以由傷者傷處推測出真正的兇器是刻刀,再聯繫到刻書匠人高繼安,那麼刻刀上的毒藥也一定可以聯繫到什麼人,所以賊人將它盜走了。換句話說,高繼安只是一個小卒子,是他動手向崔員外行兇沒錯,但他背後還有主謀,那毒藥一定能聯繫到主謀身上。」
張建侯一直聽得雲山霧罩,這才恍然大悟道:「啊,這就是所謂的傷上傷,對吧?」
馬季良道:「這應該算得上一條追尋兇手的重要線索吧?」文彥博道:「這的確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不過馬龍圖為何不去官府,而是要趕來告訴我們幾個學生呢?」
張建侯卻驀然想到一事,道:「如果慕容英說的是實話,就算只是部分實話,她看到了有人伏在崔良中房頂,認為那是昨晚在知府衙門行刺崔良中的兇手,那麼真兇很可能是崔府內部的人。」
包拯只是默不作聲。包母便道:「你既沒有意見,就先去吧,將預備定親的好消息告訴你的同伴去。」
馬季良道:「我已經派人將今晚到過兼隱院的下人全部拘禁起來了,不過沒有想到瓦灰這件事。好在人都關在房裡,我這就回去,一個一個地檢查他們的衣服。」
張建侯道:「我們現在去哪裡?是要去找高繼安么?」包拯道:「當然。」
文彥博和沈周異口同聲地道:「是高繼安!」
包拯應了一聲,行禮告退,來到內堂拜見母親,問道:「寇夫人呢?」包母張靈道:「寇夫人在海上、水上漂泊了兩個多月,又是弱質女流,一路勞頓,我讓小游送她早去歇息了。拯兒,來,坐下,為娘有話對你說。」寇準道:「是。」緊挨著母親往卧榻上坐了,心中有所預感,莫名緊張起來。
沈周雖然看過父親沈英辦案,但只是熟悉制度流程,並沒有多少實地經驗,更不要說驗傷、驗屍了。他仔細看了半天,又舉燈照過,還是看不出有什麼異常,只得就此放棄。
等了一會兒,弓手們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告道:「沒有追到人。」
包拯意甚怏怏,勉強應了一聲,引著沈周幾人到便廳坐下。
馬良中極是驚訝,命人扶她站起來,問道:「怎麼是你?是崔都蘭派你來偷聽我們說話的么?」慕容英倒甚是鎮定,將箭羽折斷,又撣了撣身上的土,道:「不是。真實情況,我說了官人也不信,所以還是不說得好。」
包拯愈發意興闌珊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后,用一種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懶洋洋的強調答道:「嗯,還好啦。你先去安頓祖姑姑吧。」轉身往前院而來。
包拯只嘆了口氣,道:「走吧,回去睡覺。明日一早還要回書院上學呢。」
還是包拯應道:「我們都聽見了,馬龍圖身居高位,言必果,諾必行。馮翁,這就請驗傷口吧。」
書吏應了一聲,正要詢問經過,忽聽得弓手在裏面叫道:「土坑裡少了刻刀!」
文彥博一時愕然,轉頭去看包拯。包拯搖了搖頭,道:「提親不過是個幌子。」張建侯笑道:「姑父素來不怎麼通人情世故,這件事倒是一猜即中。」
包拯行了個禮,退了出來,卻不願意再去前堂。他心中有些茫然,不知覺間,便徘徊到張小游的房前。
包拯道:「馬龍圖且慢!我們有言在先,除非有確鑿證據,否則不可以胡亂抓人,不然只會打草驚蛇。」
楚宏先跨入堂屋,舉火點燃燈燭,這才招呼包拯進去。
包拯不及回答,張建侯已然健步奔了出來,問道:「你們九_九_藏_書怎麼去了那麼半天?崔良中的案子可有新的進展?」文彥博笑道:「當然有,最新的進展就是崔良中親口說不是曹家人害的他。」
包拯奇怪地看了張建侯一眼,對內侄居然異想天開的想法感到極為詭異,問道:「你怎麼會認為裡面包的是《張公兵書》?難道是因為見到高繼安在刻印《張公文集》么?」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天地間盡被無盡空濛的靜謐所佔據,意念愈發顯得刻意。虛幻飄渺的黑暗中,漸有一種深邃妖嬈的神秘力量,緩緩牽動著思緒。忽然間,他心底深處湧出一股很悲涼的感覺。其實仔細回想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什麼讓他感到值得欣喜的事情。倒不是他個人生活有什麼不快,妻子早逝的陰影早已從他心中消散,而是自小皇帝即位以後,劉太后垂簾聽政,與中樞大臣爭權不已,遂另朝中愈發多事。人立於天地之間,再洒脫隨意,也難以置身於時局之外。
馬季良領著眾人進來內室,命侍從打了一盆熱水,親自坐在床榻邊,一邊用毛巾熱敷崔良中胸腹傷處,一邊拆下裹住傷口的綳布。等到傷處完全露了出來,沈周先湊了上去,傷口因塗抹了藥膏,已然開始愈合,但仍然能看出原來的形狀——中刃處雖皮肉外卷,卻是齊整如縫,可見那柄匕首是柄利器,鋒銳之極。
饒有意味的是,唐代以後,福星的形象由原始的太歲凶煞變成了剛直的清官。唐代德宗皇帝在位期間,湖南道州一直有進貢侏儒的義務,供皇帝和王公貴族們獵奇玩耍。地方官為了討好皇帝,將幼童放在瓮中餵養,以摧殘身心的方式培養侏儒。這種殘忍的做法延續了很長時間,成為道州百姓頭上揮之不去的噩夢。直到公元790年前後,諫議大夫史陽城因直言進諫而被貶為道州刺史。他走馬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罷了道州進貢侏儒的惡俗。皇帝迫於強大的輿論壓力,不得不廢止進貢矮民之事,此即白居易所言「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無矮奴」。道州人民為了感激父母官史陽城,在道州建廟供奉。在逐漸的流傳中,陽城廟變成了福神廟,福神像變成了真實的史陽城像。星官消除天災,好官免去人禍,天上的福星與人間的好官漸漸合而為一,清官身份的福星從此誕生。
馬季良道:「男子漢大丈夫,有水平就是有水平,怎麼還像女孩子家紅臉?」搖了搖頭,道,「事不宜遲,我這就派人去請馮大亂。等他的功夫,幾位公子不如先跟我一起過去崔府,也許還能發現其它有用的線索。」
馬季良問道:「那你想要我怎麼做?」包拯道:「我們先暗中調查高繼安,一邊尋找他謀害崔員外的動機,一邊設法尋找實證。」
只聽見背後有人道:「這全然不一樣。崔員外中毒藥已深入體內,跟他體內的血液以及茶葉積淀混雜在一起,毒藥起了反應,就會發生變化,若是事先不知道是什麼毒藥,再難搞清楚藥性。但刻刀上的毒藥等於是源頭,查明藥性的可能性要大許多。」
沈周道:「嗯,慕容英這女子跟她主人崔都蘭一樣可疑:一個身懷武藝,在自己家中飛檐走壁;一個冷若冰霜,對自己父親的病情無動於衷。」
楚宏愣了半晌,才道:「這件案子看起來背景複雜,楚某須得回去稟報上司,再做決斷。」轉頭催促書吏道,「快些為包、張兩位公子錄下證詞,好讓他們早些回去休息。」
三更已過,外面是黑漆漆的夜,大街上行人稀少,沒有燈光,全然只能憑兩邊住戶一兩扇窗子透出的燭火照明,微弱而獃滯,得好似惺忪眼睛的目光。昏昏暗暗中,一切都影影綽綽,看不清楚本來的樣子。近處有草蟲的哼哼唧唧聲,遠處則有人呼喊,夾雜著一、二聲狗吠,顯得空曠而遙遠。
張建侯道:「那婦人既來過多次,難道每次都是戴著帷帽么?你一次也沒看到她的面目?」紅臉男子道:「是啊,這不奇怪啊。她如果不是專項說媒的媒人,就一定是不願意旁人看到她的真面目了。」
張建侯問道:「姑父要去哪裡?」包拯道:「東牆。」
星星是世間最神奇的精靈,有著最美麗的清輝。星空的誘惑千古不變,自人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仰望的旅程,產生種種浪漫的遐想。古人將星星划為三垣二十八宿。三垣指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二十八宿按東、北、西、南四個方位分作四組,每組七宿,分別與四種顏色、五種四組動物形象相匹配,叫做四象,如東方蒼龍為青色,北方玄武為黑色,西方白虎為白色,南方朱雀為紅色等。
先閑話一陣。朝政通常是男人最好的話題,尤其而今劉太后當政、仁宗皇帝等同於傀儡,大宋未來的命運如何,西北邊疆是和是戰,無一不是天下人關心的熱點。董浩、許仲容致仕在野已久,劉筠原是翰林學士,本有可能登上宰輔大臣高位,但與人爭權失敗,新近才被排擠出朝,幾人各有對朝廷不滿之處,但考慮到包拯等人在座,這幾位年青學子將來終究是要走科舉之路入仕,因而不便當著他們的面議論朝政混亂、時事日非,只得轉而閑聊日下南京最熱門的話題——崔良中遇刺案。
眾人先一起來後堂拜見宋小妹。宋小妹自稱是女流之輩,又有夫孝在身,不便見外客,只隔著帘子向眾人拜謝,便由張小游陪著轉回內室去了。包令儀自陪著客人回到廳堂飲茶談天。
外面夜涼如水,繁星滿天。晚風掠過耳際,帶著不知名的甜香,頗有心曠神怡之感。
三人總算推測出事情的完整經過,但心頭絲毫不見輕鬆,反而愈發沉重。
文彥博道:「不錯不錯,只有這樣推測,才能解釋得通曹豐明明沒有殺人,卻突然莫名失蹤,甚至連家人也不知會一聲。」
張建侯道:「可是提貨單都是由東京榷貨務開具,聽說一式三份,分稱甲、乙、丙,騎縫間均有蓋印,東京榷貨務自留甲份,乙份給茶商,丙份由朝廷發往南方六大榷貨務。茶商去提茶葉,須得將手裡的提貨單交與官吏,兩份憑證合印無誤,方能提出茶葉。高繼安私刻文書,就算能偽造官印,可榷貨務沒有底單,他怎麼可能騙過官吏呢?」
至於命案最關鍵的動機——高繼安既是暗中為崔良中偽造交引,想來二人起了齷齪,所以高繼安明明已經刻好假交引,卻不肯交給崔良中,反而有意拖延。只是通常這種情況下,應該是崔良中殺高繼安滅口。情況反過來的話,也許是高繼安知道崔良中要殺他滅口,所以搶先下手,以求自保。而曹豐也許知情,也許不知情。其情婦則可能是為了情夫出口惡氣,也有可能是為別的緣故,正好她知道高繼安想對付崔良中,遂加以利用。
包拯幾人出來崔府時,外面最後一抹夕陽正從西方依依不捨地沉淪下去。晚霞映照著天空,為棉花朵一般的白雲披上了一層艷麗絢美的薄紗,雖則遙遠,卻又彷彿觸手可及。此情此景,令人心醉,頓生留戀時光之意。當緋紅徹底消失於天際時,暮色悄然降臨了。
楚宏這才問道:「包公子所稱的線索是什麼?」聽包拯說了大致情形,沉吟道,「雖然不算什麼實證,但足以傳訊高繼安。好,我帶包公子進去。」當即打亮火摺。
楚宏道:「只是有勞兩位公子要在這裏多耗一會兒了。」包拯道:「不要緊,這就請楚縣尉快去辦事吧。」轉頭見張建侯正玩弄那刻刀兇器,忙叫道,「建侯,快放下刻刀,上面有毒。」
這人倒是有幾分江湖豪氣,只是入史館當史官實在有點名不符實,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明知道會被天下人嘲笑,還非要當這個龍圖閣直學士不可。
張建侯這才不吭聲了。
張建侯不好意思地解釋道:「不是我聰明,我只是照貓畫虎地想到的。」
包拯忙將兩疊交引重新用油布包好,收入懷中,這才趕出來查看。兩名弓手已聞聲追出大門,二人也緊跟出來,查看究竟。
哪知道一會兒僕人回來稟告道:「小游娘子說太累,已經睡下了,請幾位公子自己盡興。」張建侯撓了撓頭,道:「奇怪,小游這麼早就睡,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包拯心頭湧起一陣莫名的惆悵來,怏怏轉身。細心的沈周卻藉著朦朦天光發現牆角的荊棘上掛著一小片黑色衣襟,很可能就是翻牆者留下的。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告知同伴,而是等包拯和張建侯往回走出幾步后,迅疾撿起衣襟,籠入自己袖中。
楚宏忙命把門的差役放沈周進來,道:「如沈公子所言,那麼竊賊盜走刻刀就是這個道理了。」命書吏記錄下現場情形、錄下包拯幾人口供,再派人留守高家,自己則帶著兩疊交引趕回宋城縣衙向長官稟報。
家中正屋一間,卧室一間,還有一間類似於讀書人書房的書坊。坊中擺有一張長長的台案,上面擺滿雕版使用的工具,如各種形狀、大小的刻刀、鏟刀、刮刀、鑿子、木槌等。還有印版固定夾具、固定紙張的架子,以及各種規格的刷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完全就是一個小巧的手工作坊。
沈周道:「啊,我明白了,帷帽婦人會武藝,完全可以輕鬆越牆而過。是她找到曹豐,告知了什麼事情,緊接著曹豐就失蹤了。」
張建侯道:「姑父也認為黑衣人就是主謀帷帽婦人?她的仇人還真多,當晚派高繼安到知府衙門行刺崔良中,自己又趕來曹府殺曹汭,幸虧被楊文廣阻止了。」
沈周道:「這不好吧,我們幾個一向是共同進退,要去就一起去。」
還有一層意思,他沒有明說出來——崔氏家財萬貫,富可敵國。他懷疑崔都蘭並不如何關心崔良中生死,甚至還暗中盼著父親早死,這樣她便可以名正言順以未嫁女兒的身份繼承全部家業。
滾滾紅塵中,人生如戲,滄海桑田,誰又能擋得住歲月的侵蝕?人事代謝,代代無窮,日月推移,寒來暑往,時光不停地流逝,形成了從古到今的歷史。然而星光卻是永遠的清朗明亮,秉承了天地精華,化身為浩然正氣,磅礴凜冽,萬古永存。即使是動蕩不安的靈魂,也能在這沉寂安詳的星空中找到撫慰,得到安息。大道之行,天下公心,這豈不是正代表著人間正道永存?每每包拯彷徨之際,只要仰望星空,便有所感悟。
包拯道:「大哥可知道他去了哪裡?」紅臉男子道:「我看見有個婦人把他叫走了,還問了一句,他也沒答,不知道去了哪裡。」另一白臉男子笑道:「還用問么?當然那婦人家裡。」
馬良中愈發不能相信慕容英的解釋,但他這次並沒有武斷地下結論,轉頭去看包拯幾人,意在徵詢意見。
包拯甚感疑惑,又到外面院子中,發現檐下擺著一個簡易銅爐,旁邊堆滿柴禾,應該是專門燒水用的,這才釋然。但心中仍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重新回到廚下,俯身往灶口看了一眼,裏面積了許多柴灰。當即心念一動:廚房中一根柴禾都沒有,灶口前也沒有添火時坐的小板凳,灶里卻有這麼多灰,而且那灰的形狀並非自然燃盡,明顯有人撥弄過的痕迹,豈不是不同尋常?
文彥博指著外面的車馬道:「這些該是那些來拜見寇夫人的官員的吧?」張建侯嘻嘻一笑,道:「錯。這些人全是來提親的。」
回想當時情形,馬季良正與包拯等人交談,聲稱要向曹氏報復。崔良中遽然醒來,第一句話即是「義兄,兇手不是曹……」,而事先並沒有人問過他關於兇手的問題。那麼只可能是他的人表面處於昏迷狀態,其實神志是清醒的,他聽到了眾人的對話,知道馬季良弄錯了兇手,情急之下,居然說出話來。可惜他中的毒毒性太重,終究還是沒有來得及說出真兇的名字。但無論如何,曹豐不是兇手已然可以肯定。
正好侍從過來稟報道:「院子內外都仔細搜過,沒有可疑發現。」
卻見張建侯搶出堂來,手中握著一副弓箭,飛快地張弓搭箭,一箭便將屋頂的人影射下來。那人腿上中箭,重重墜地,悶哼一聲,卻是女子聲音。眾侍從舉火圍了上去,果然是名年輕的青衣女子,居然就是崔都蘭的貼身婢女慕容英。
張建侯道:「可我就不明白了,高繼安既然跟崔良中是一九-九-藏-書夥兒,為什麼他還要刺殺自己的主顧呢?即使是他起了貪念,自己想霸佔這批交引,他也沒有能力脫手啊。」包拯道:「嗯,這個……」
馬季良問明高繼安的身份,便一邊命人送馮大亂回去,一邊派侍從趕去高家捕人。
文彥博道:「不管怎樣,一定要設法找到曹豐。各處城門都貼有通緝他的告示,他不可能就此逃走,人一定還在南京城中。」
他知道崔良中雖然有財有勢,但在南京聲名並不佳,這次遇刺后,市井坊間多有奔走相慶、幸災樂禍之人。起初官府懷疑曹豐行兇,提刑司派差役到曹府拘禁曹誠,以逼迫曹豐投案自首,卻被應天書院主教範仲淹幾句話輕易化解,范仲淹的一番話更是在南京城中廣為傳誦,愈發顯得崔氏不得人心。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愈低調行事愈好,出一點點漏子,只會招致更多外人起鬨,徒然令崔氏難堪。像真兇實出自崔府這樣的事一旦傳出,南京士民定會愈發為曹氏的無辜被疑而憤憤不平,那麼崔氏的名聲就愈發江河日下了。所以馬季良將今晚到過兼隱院的下人都關押起來,卻並未有任何後續動作,而是趕來追包拯等人,實是期待能有個不事張揚的法子直接找出兇手。
馬季良這才恍然明白過來,道:「你們是說,高繼安背後還有主謀?」文彥博道:「是。所以要請馬龍圖稍安勿躁,不要著急抓人。」
馬季良的腦子遠沒有這幾人靈光,隔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生平最敬慕那些聰明的讀書人,眼見這幾人足不出戶,僅憑一柄匕首就能推斷出眾多追兇的線索,登時佩服得五體投地,連聲道:「好,好。」一拍大腿,道,「我這就派人去尋最好的仵作來。」
張建侯笑道:「雖然小游已經陪寇夫人用過晚飯了,但這樣的場合不能少了她,不然她明天非埋怨我不可。」招手叫過僕人,命他去請張小游一道來用餐。
張建侯道:「什麼弄錯了?哎,沈大哥,他怎麼老是不把話說完?」
包拯道:「既是有了明確線索,足以令馬龍圖尋找真兇,我們不如分頭行事。」馬季良道:「好,我這就回去查所有下人的衣服。高繼安那條線索則交給你們幾位負責。」包拯道:「好。尋找真兇的話,先從當晚跟隨崔員外到過應天府署的從人入手。」
張建侯道:「不是不是。噢,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姑父,這次我和妹妹陪祖姑姑回南陽省親、拜祭祖先,在張氏宗墓遇到了一對中年夫婦,相公名叫張望歸,夫人名叫裴青羽,你猜那張望歸是誰的後人?你一定想不到!」包拯道:「張議潮。」
包母道:「你是個好孩子,為娘知道你對婉兒用情很深,但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終究還是要往前看的。」她嘆了口氣,頗為早逝的親侄女兼媳婦張婉惋惜,又道,「你父親同我商議過了,決定為你再定一門親事。董浩董公的女兒董平知書識禮,溫婉賢達,剛好比你小兩歲,堪稱良配。董公也早早相中了你,有意將愛女嫁給你,你可願意?」
張建侯問道:「收藏得這麼隱秘,到底是什麼?」
馬季良也是個直爽性子,招呼幾人入堂坐下,道:「我這是情非得已。今日我到了義弟府上,發現全府上下大多隻聽崔都蘭的,居然沒什麼人理會崔槐。我那侄子性格雖然懦弱了些,可畢竟是自家養大的,知根知底,不像那崔都蘭,分明是個野丫頭。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她對義弟毫不關心,不端茶倒水地侍奉在床邊,臉上絲毫不見憂色。唉!」
張建侯大奇,急忙問道:「那真兇是誰?」文彥博搖了搖頭,道:「仍然是個謎。崔員外來不及說出真兇的名字,便重新昏暈了過去。」
沈周道:「不必打聽了,宋城縣令呂居簡的手下馮大亂是南京城裡最有名的老仵作。」
張建侯覺察到房頂上有人,自然是因為聽到正室上方有動靜。他性情急躁,隨即喊了出來。眾人瞬間擁出房中,四下張望,這才發現東廂房頂上有條人影,也就是婢女慕容英了。兼隱院正屋坐北朝南,雖是標準的三楹,但每楹比尋常屋子要大許多,幾近五楹。東西兩邊廂房也各有三楹。慕容英被眾人發現時,正好站在東廂房的房頂正中,距離正屋尚有一段距離。屋脊不比平地,尋常人站都難以站穩,即使是身懷武藝之人,行走也是極不容易,還要小心不被人發現,更是難上加難。
唐代安史之亂后,國力日衰,逐漸喪失了對西域的控制權,河西一帶也被吐蕃佔領。然敦煌雖百年阻漢,沒落西戎,而人物風化,一同內地。唐代大中二年(848),張議潮在沙洲發動起義,漢人紛紛響應,爭相與吐蕃軍拚命,沙洲由此收復。三年後,張議潮收復河西,主動歸唐。唐朝於是在沙州建立歸義軍,統領河西十一州,授張議潮為歸義軍節度使。張議潮死後,其侄張淮深統領淮西,但由於不肯派兒子到長安為人質,唐朝廷對其不能放心,不授予節度使旌節,其實是不支持張淮深當節度使,從而引發了歸義軍內部的權力爭奪,歸義軍的轄境縮至瓜、沙二州。唐朝滅亡后,張氏子孫張承奉建立金山國,卻抵擋不住回鶻的進攻,最終被迫取消國號,臣服於回鶻,從此張氏徹底喪失了在河西地區的威望。沙州另一大族曹氏曹仁貴趁機發動兵變,取代了張承奉,又恢復歸義軍稱號,仍稱歸義軍節度使。此後,歸義軍政權一直把持在曹氏家族手中,而今當權者名叫曹賢順,同時與大宋和遼國保持著友好通使關係。張望歸夫婦便是新近跟隨出使大宋的使者團入境的。
草帖子就是寫下議親雙方寫下男女雙方的生辰八字,看是否吉利、是否相剋,彼此滿意后,再寫一個更細的帖,叫「定帖」,上面寫著各自曾祖、祖父、父親三代名諱、職業,議親的是第幾位子女、父母在不在堂、家有多少財資、主婚的是哪位尊長等。定帖后是相媳婦,通常是選一個環境幽雅之地如酒樓、園林等,請女方過來,由男方親人或媒人來相看女方,也有男子親自來看的,喚作「過眼」。如果新人中意,男方即以金釵插於冠鬢中,叫「插釵」;倘若不如意,即送二匹彩緞,美其名曰「壓驚」。
文彥博道:「不管慕容英動機如何,但適才潛伏在房頂的人一定不是她。你是習武之人,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如果讓你從正室房頂到廂房房頂,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能辦得到么?」
馬季良聞言怫然作色,怒道:「我信得過你們,那是看在范先生的面子上,可你說話也要有個分寸。我義弟人還沒有死,用得著仵作驗屍么?」
包拯、張建侯二人將堂屋、卧室、書坊都細細翻過一遍,不見有異常之處。又來到廚下,廚具甚少,只有一個廚櫃和一口水缸,看起來有些空空蕩蕩。灶上大鍋蓋著蓋子,灶台上乾乾淨淨,沒有尋常人家煙熏火燎之味道,也沒有任何油膩之物,顯然主人不常開伙做飯。
楚宏上前攔下二人,問道:「兩位公子大半夜的還在大街上,行色匆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要趕去辦?」
包拯驀然得到了提示,忙將一疊交引交給張建侯,自己跑回灶口。那灶口小,腦袋無法伸進去,他便挽起袖子,伸手入灶膛,將灶灰全部扒出來。
文彥博不解地問道:「既然馬龍圖已想到真兇可能就是崔府中人,為何還要趕出來找我們?」馬季良嘆道:「本來按照我的性子,就要立即對這些人嚴刑拷打,逼問出真兇來。但這裏到底是崔府,我究竟是個外人,不好在義弟昏迷不醒的時候擅自對他的下人動刑。若是交給官府,又怕鬧出更大的風波來。」
文彥博卻道:「包拯說的有理,沒有必要都跑去找高繼安。沈周,我們兩個先去包拯家中睡覺,等他回來,讓他睡覺,我們接著找線索,豈不更好?」沈周聞言,只得同意。
包拯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神色,道:「既然信得過我們,那麼也不多說閑話了。馬龍圖,我們需要好好檢查一下崔員外的身子,最好要有經驗豐富的老仵作在場,請你行個方便。」
包拯卻道:「我們得到一條關於崔員外遇刺一案的線索,正趕著去查個明白,楚縣尉不忙的話,不妨跟我們一道。」楚宏先是一愣,想了一想,才點頭道:「好,我隨包公子去。」態度極見沉靜,毫無破案立功的急躁,甚至連線索是什麼也沒有追問。
張建侯不禁咋舌,連聲道:「啊,姑父是怎麼猜到的?真是神了,你連他的人都沒有見過呀!」包拯道:「他的名字叫望歸,可想而知,是盼望回到家鄉的意思。張氏一系,最著名的望歸人氏就是張議潮的子孫後代了。」
包拯道:「高繼安來過崔府,兇器又是刻刀,他肯定有所關聯。今晚崔府出了這麼大的事,雖然馬龍圖刻意壓制,不讓消息傳出,但人多嘴雜,萬一張揚開去,高繼安聞風逃走,那豈不糟糕?」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們不用耗費這麼多人力。小沈,你和彥博先回我家歇息。我和建侯兩個人去尋高繼安,看能不能有所發現。」
沈周忙舉燈到一旁照明,問道:「我剛才反覆瞧過這裏,覺得這裏的皮肉要比旁處糙一些,可又不是很明顯,會不會是兇手先用發簪之類的尖細兇器刺中了這裏?」馮大亂斥道:「笨啊你。你們不是說兇器上淬了劇毒了嗎?發簪得用手拿,兇手不怕自己中毒么?笨死了。」
文彥博問道:「馬龍圖這次來南京,會住在崔員外家么?」馬季良道:「當然,我和良中是結拜兄弟,情同手足,來南京不住在他家,不是讓外人看笑話么?」
包拯大吃一驚,忙奔到窗下花叢邊,只見土坑中只剩了那柄黃金匕首,那柄至關重要的兇器刻刀卻是不見了。眾人見狀,無不驚訝之極。
沈周忙道:「久聞馮翁大名,聽說你眼光犀利無比,凡是你驗過的傷痕從不出錯。今晚冒昧請來馮翁,就是想請你看一下崔員外的傷處有何奇特之處。」
沈周道:「因為之前我們在崔府大門前見過高繼安,而且案發地點應天府署與他工作的地點府學衙門相鄰。崔員外遇刺地點在假山一帶,假山翻過去正好是府學書坊。」
張建侯這才明白過來,道:「那麼在崔員外房頂窺測的兇手身上也應該有瓦灰。」
包拯道:「不,如果黑衣人真是帷帽婦人的話,那麼她去曹府不是為了曹汭,而是為了曹豐。曹雲霄不是說曾經親眼見到兄長在大街上跟一名帷帽婦人說話么?帷帽雖然並不少見,但南京多雨少風,塵土不揚,出門戴這種帽子的婦人並不多,這兩個帷帽婦人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張建侯便將兇器原樣丟進土坑中,等候官府派人來取證。又問道:「姑父,崔員外好歹也是南京城中的頭面人物,這高繼安不過是個刻書匠,他為什麼敢在老虎頭上捉虱子呢?」包拯道:「嗯,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再好好找找,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命弓手守在院中,自己和張建侯進屋搜索。
張建侯立即明白了過來,道:「原來是這樣。難道高繼安是在替崔良中刻印假交引?呀,崔良中『天下第一茶商』的名號原來是這麼來的。」
眾人忙趕過來圍觀。包拯一見便道:「不錯,這正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馬季良本是商人出身,見這老頭東扯西拉的,料想他不過是要藉機敲詐一筆,當即道:「只要馮翁肯出力,馬某願意以重金酬謝。」
張建侯一經提醒,便立即會意過來,道:「對,即使是我,也不能辦到。而且廂房與正屋並不相連,中間有一大空檔,在那樣的情況下,不可能不被人聽見而憑空騰越而過。這麼說,慕容英說的是實話了?」
包拯見到崔府門檻前尚站有門仆,便走過去問道:「馬龍圖找到真兇了么?」門仆道:「沒有。全府上下都細細搜過一遍,除了英娘身上那件外,沒有找到沾有瓦灰的衣服。龍圖官人實在累了,已經先睡下了。」包拯道:「好。勞煩轉告馬龍圖,不必再尋了,真兇就是高繼安,放了那些僕人吧。」
張建侯和沈周相視一眼,會心而笑。包拯言語中沒有提到帷帽婦人,又稱高繼安為「真兇」,顯然是不打算再追查那帷https://read.99csw.com帽婦人了。
石中立道:「哎,我又不是不認得你父親沈英。只要你點個頭,過幾天我回去東京,就將定親的事告訴沈公,他早盼著抱孫子了,決計不會反對的。」沈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得囁嚅道:「全憑石學士做主。」
馬良中勃然大怒,叫道:「反了,簡直反了!來人,點火!快點火!快上去捉住那賊人!」
眾人均大感意外,馬季良將隨從留在廳外,獨自進來坐下,道:「馬某特意趕過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我和義弟初跑江湖時,花重金打造了一對匕首,我二人各帶一把,從不離身,即使是睡覺,也要放在枕邊,多年來已成習慣。但我適才反覆找過義弟房間,並沒有發現匕首。聽崔槐說,昨晚赴宴時,義弟還特意將匕首別在腰間,但自從他受傷被抬回來時就不見了。兇案發生在應天府官署中,非同小可,昨晚出事後,差役肯定仔細搜索過官署內外,既然稱沒有發現兇器,所以我推測應該是兇手將匕首帶走了。」
眾人聞言一齊笑了起來。包令儀知道石中立性情古怪,生怕他難堪,忙道:「拯兒,你先進去見你娘,她有話要對你說。」
那是一柄精細刻刀——乳白色的圓形骨質桿身,粗不及小指;兩頭有刃,一頭扁平如切刀,一頭尖細如劍尖。刻刀用作雕版,屬於特殊工具,製作工藝複雜,刀體通常用鋼,比普通刀劍要堅韌耐用許多,刻刀的價值全在刃上,因而兩頭刃上均配有皮質護套。
張建侯道:「交引是什麼?」包拯道:「就是類似提貨單的文書,可以憑它到榷貨務換取茶葉。」
沈周也是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道:「你姑父的意思是,很可能我們之前推斷有誤,那真兇早已經逃離了崔府。」
包拯道:「只怕這件案子不是這麼簡單。」將自灶灰中搜到的一真一假兩疊交引交給楚宏。
但那房頂有好幾丈高,人力難以攀越,哪能說上就上?侍從忙趕去取梯子。馬良中氣得跳著腳罵道:「廢物!一幫廢物!」
恰在此時,只聽見外面有人叫道:「高繼安回來了!喂,有官府的人在這裏,你還不快跑!」
馬季良道:「也好,就聽你們的。」他雖然能放心將案子交給包拯等人調查,但還是忍不住要表達自己的看法,道,「高繼安是府學提學曹誠的手下,這件事難保曹氏沒有捲入其中。要不然那曹豐為何莫名失蹤?」
包拯胸口「突突」直跳。他心中其實很明白,這一次,他不可能再逃避婚事。他也聽過董平的芳名,知道對方是個才貌雙全的大家閨秀,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總有那麼一點不情願的感覺。但他無法當面拒絕母親,只低頭不語。
沈周道:「為什麼這麼說?」張建侯道:「因為按照慕容英所言,那兇手當時伏在崔良中內室房頂上,這句應該是真話,我當初就是聽到頭上有響動才驚叫出聲。但大伙兒出去后,只發現了東廂房上的慕容英,卻不見兇手人影,理所當然他是溜下房頂了。我出聲示警后,馬龍圖的侍從立即圍了內院,但搜索后卻沒有發現兇手蹤跡,那麼只有一種可能,兇手就是崔府內部的人!他從房頂下來后,坦然混入下人當中,所以才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半路上,沈周問明了事情經過,不由得極是懊惱,道:「當初我真該和你們一起來高家的,多一個人多一分力,也許不用著了那賊人的道。」包拯道:「不必自責,怪只怪賊人太處心積慮。」
眾人本對這似醉非醉、似傻不傻的馮大亂心存疑惑,此刻他一語相駁,便立即令人刮目相看。
幾人當中,沈周身子最為單薄,不禁抱怨道:「現在已經快半夜了,明日一早再去不行么?我可是困也困死了。況且現下不是已經肯定真兇是崔府內部人么?說不定跟高繼安無關呢。」
張建侯道:「哎,我要說,我要說,兇器可能並不常見,但它一定是某人的獨門兵器。譬如昨晚跟楊文廣打鬥的黑衣人,我們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誰,但他亮出了火蒺藜。火蒺藜罕見吧?但它是軍隊的配備,所以由此可以推斷那黑衣人是軍人身份。」
劉筠很是好奇,問道:「沈公子是說,崔良中並不是真的昏迷,他只是被麻痹了?」沈周道:「看情形應該是這樣。他跟馬季良馬龍圖兄弟情深,馬龍圖的到來刺|激了他,他一時克服了身體的麻痹,說出了幾個字。」
張建侯因為初入城時即被楚宏收繳腰刀,至今不曾歸還,對其印象不佳,不服氣地道:「我們就愛半夜在大街上閑逛,如何?這也犯法了么?」
白臉男子:「其實也是有點奇怪,老高渾家死了好幾年了,他手頭也很有幾個錢,完全可以再娶一房老婆,這婦人既不是媒人,又老來找他,肯定是對他有意,男歡女愛,何必偷偷摸摸,見不得光?要我說,她多半是有夫之婦。」轉頭見到一身公服的楚宏,不禁「哎喲」一聲,問道,「是老高犯事了么?」
石中立道:「你這小子我最賞識,別人都是拆字述平生之志,唯獨你一張口稱『春日三人行』,淡泊名利,很合老夫的心思。所以老夫勸說許仲容許公將愛女許願許配給你,如何?」沈周紅著臉道:「石翰林和許公青眼有加,晚生實在三生有幸。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自當由父母做主。」
文彥博道:「可是那位崔都蘭小娘子,性子似乎有些冷淡。」馬季良道:「她自小沒父母管教,不怎麼懂事,你們不用理會她。等我義弟醒了,我就讓他趕緊給她尋個婆家,給她一份豐厚的嫁妝,打發她早些離開崔家。」言外之意,對崔都蘭很是不喜。
馮大亂這才往銅盤中洗了手,走到床榻前,一掀開薄被,立時神色肅然,仿若完全變了一個人。
其實此時天亮發亮,已然是「明日」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昨日自有昨日之無奈,明日則有明日之沉重。
張建侯道:「除了乾淨,沒有出奇之處啊。」包拯道:「乾淨難道不是出奇?」
張建侯道:「崔府上下少說也有百十來號人,剛才擁在院子中的侍從、僕人、婢女加起來總也有幾十號人,怎麼查?一個個抓起來拷問么?」
想了一想,走到灶台邊,揭開瓮缸的蓋子,卻見裏面並無一滴水。人可以不做飯,在外面買現成的食物,但居家生活不能沒有熱水。這高繼安明顯是個潔凈之人,難道不用熱水洗浴么?即使習慣用冷水,他房中擺放著不少茶葉罐,難道泡茶也不用熱水么?
馬季良很是不解,道:「只要派人把他抓起來,搜查審問,一切不立即清楚了嗎?」文彥博道:「那麼馬龍圖有沒有想到,高繼安不過是個刻書匠人,怎麼會有謀害崔員外的膽量?況且他使用的毒藥極為罕見,又是從哪裡得來的?」
包拯道:「不對。」他一直默不吭聲,忽而來這麼一句,大家均覺得奇怪。
來到東牆根最靠近崔良中居所的地方,果見草叢歪歪倒倒,有被人踩過的痕迹,土牆上還有幾處用力蹬過的腳印,顯然就是「賊人」翻牆時留下的了。
馮大亂道:「呀,你這個小哥兒最聰明,你提醒我了,我大概能猜到兇器是什麼了。不是你們平常所想的匕首那類兵器,而是工具。手工藝人都需要刀具,木匠需要刨刀,玉工需要刻刀……」
張建侯居然立即會意了過來——包府與崔府毗鄰,那帷帽婦人能在崔家來去自如、逃脫搜捕,原來是自包家東牆出入。包府是處官邸,是官家的房子,這可是萬萬讓人想不到了。
楚宏道:「聽說醫博士許希珍幾次為崔良中崔員外診治,也判斷不出他中的毒是什麼。就算官府得到刻刀,結果還不是一樣么?」
文彥博這才知道這看起來醉熏熏的老仵作是真人不露相,然其膽敢當面訛詐劉太後身邊的大紅人馬季良,即使馬季良不會追究,日後崔良中醒來也未必肯善罷干休。他不願意就此得罪馬季良,也不回答,只默不作聲。
一旁侍從斥道:「崔員外還好好活著呢,不準胡說八道。」馮大亂愕然道:「沒死叫小老兒驗什麼?小老兒可是仵作。」
張建侯向來自負武功了得,今晚卻接連遭受挫折,先是在崔良中家中讓房頂的真兇逃脫,接著又在高繼安家中被賊人從眼皮底下盜走關鍵證物,自己居然絲毫沒有察覺,既氣憤又沮喪,恨恨道:「這兩人千萬別落在我手裡,不然一定要讓他們難看。」
節字街是南京手工藝人的集中居住區,也有一些商鋪。雖然夜色已深,依舊有不少人在街道邊的攤子上飲酒作樂,不時有歡笑浪語。到了高繼安家,正好門前月桂樹下有兩名男子點著燈籠下雙陸,聽聞眾人來找高繼安,一紅臉男子笑道:「老高今晚不在!瞧,屋裡的燈一晚上沒亮過。」
張建侯很是不解,低聲問道:「姑父為什麼要叫上他?萬一查到實證,功勞豈不成他的了?」包拯道:「我們又不是官,有什麼功不功的?楚縣尉是個勤勉的好官,你見到幾個像他這樣日日夜夜親自巡視全城的縣尉?」
在院子中等了小半個時辰,楚宏率領書吏、差役重新趕來,告知道:「我回去縣衙將案情稟報了呂縣令,呂縣令立即簽發了告示,已派人知會各城門守軍,並稟報了應天府、提刑司。明日一早,城中就會展開大搜捕,高繼安決計逃不掉的。」
眾人便一道出來內室,預備就此散去。
馬良中道:「哎,你們這是……」沈周拱手道:「告辭。」
雖然他讚賞帷帽婦人的正義之舉,但畢竟其人是在利用包家的地利之便,還是心有不滿。萬一傳揚開去,包家說不定還會受到牽連,被懷疑成帷帽婦人的同黨。
馬季良露出慍色來,但轉頭見到崔良中毫無生氣地躺在床榻上,如同死人一般,還是強忍不快,道:「好,我答應你,會為你們老字街的住戶各修一座新房子。」
回頭一看,卻是沈周站在院門口。他雖然勉強同意回包府歇息,但真躺到床上時,卻根本睡不著,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盼望包拯快些歸來。見其久久不回,愈發擔心起來,遂乾脆披衣起床,見文彥博房中沒有動靜,便自己一個人摸黑出了包府,一路尋來高繼安家中。
包拯問道:「寇夫人到了么?」張建侯道:「早到了。你們前腳走,祖姑父後腳就陪著寇夫人到了。」
文彥博道:「會不會是小孩子玩耍的那種小折刀?」馮大亂閉上眼睛,神思了一會兒,轉頭斥道:「你就更笨了。小孩子的折刀是單刃的,能刺人么?你看這傷處皮肉平滑,可見那淬毒兇器必然也是十分銳利的。」他道,「要我說,這一定是一種極小的刀,刃寬不過食指蓋,而且反覆淬過火,鋒利之極。」
張建侯很是奇怪,道:「姑父話還沒有說完,這麼著急離開做什麼?難道是因為那慕容英在說假話,彥博你認為不便當面拆穿她?其實我看馬官人自己根本就不相信慕容英的解釋。」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原先崔良中之子崔陽在世,自然是崔家巨額財產唯一的繼承人。崔陽自殺身死後,按理該輪到侄子崔槐,他在崔家長大,跟崔良中親子無異。但不知道怎的,崔良中始終認為崔槐性格不類己,難以守住家業,尤其自他娶了新夫人後,更是覺得如此。崔槐妻子呂茗茗是已故宰相呂蒙正之女,其眾多兄長均在朝中為官,宋城縣令呂居簡便是其親兄之一。呂茗茗本人重財貪利,嫁入崔家后伸手不斷要這要那,穿的金的還要銀的,有了銀的還要玉的。雖然崔家完全負擔得起一個敗家媳婦,但崔良中千方百計娶她過門,本是因為她是名門之後,現任參政知事呂夷簡又是其堂兄,卻料想不到其性情為人如此,由此愈發不願意將家業傳給崔槐,所以才千方百計地尋到崔都蘭,迎回南京,本意是為女兒招一個倒填門女婿,將來將家產全部傳給女兒、女婿。但他這辛苦尋回的女兒非但姿容平常,也沒有任何才幹,居然連字都不大認識,性情又如冰山一樣,可以說百無是處。崔良中為此煩惱不堪,還寫信向馬季良抱怨過。馬季良的意思是,女兒終究是別家的,況
九九藏書且崔都蘭在外面野了二十年,跟崔家毫不貼心,遠不如崔槐靠得住。崔槐妻子人雖然貪婪了點,但她畢竟是前宰相之女,身份顯赫,崔家也不缺那幾個錢。崔良中雖覺得義兄說得有理,但還是不喜歡崔槐夫婦的性格,便決定先為崔都蘭尋到一位夫婿,觀察一段時間,再決斷家產之事,哪知道女婿還沒有尋到,自身就出了大事。包拯遂與張建侯趕去節字街尋高繼安。剛到禮字街口,便遇到了帶著弓手巡邏的宋城縣尉楚宏。
張建侯好奇道:「姑父還要找什麼?」
馬季良道:「不錯,我今晚就寫封家信,明日一早送去東京,讓內子設法請一名太醫來南京。」
眾人進來崔府兼隱院,卻見崔良中房門前都換上了馬季良自己的侍從,腰間都佩戴著兵器,全副武裝。包拯等人均是心細之人,一眼便留意到,不由得十分疑惑。
直到出來崔府,文彥博才鬆開手。包拯似乎不大高興,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崔槐見包拯等人深更半夜從叔叔內院出來,極是驚異,問道:「你們幾位在這裏做什麼?」文彥博道:「這個……嗯,一會兒馬龍圖自會告訴你們。」拉扯著包拯急走出來。
自西夏李繼遷奪取靈州、不再臣服大宋以來,西北局勢緊張,大宋在邊關屯駐了大量軍隊,邊軍需要大量糧食,往前線運糧是一項十分繁重的任務,耗費浩繁。為了減輕負擔,朝廷想了一個辦法,即鼓勵老百姓自己出錢出力將糧食運到邊境,稱「入邊趨粟」,簡稱「入邊」。駐軍收到糧食后,給輸糧者開具文書,稱為「交引」。老百姓可以憑藉交引到東京榷貨務換取茶葉的提貨單。對普通百姓而言,茶葉可以跟布帛、糧食一樣折稅,實際上有貨幣的作用。「入邊」政策實行以後,很多老百姓都踴躍往邊關送糧,朝廷由此省卻了一大筆採購、運輸物資的額外支出。但由於邊區糧食價格高,中原糧價不過十幾文,西北地區高達一千文,老百姓換來的交引價值很高,而他們往往沒有實力做茶葉生意,便乾脆將其賣掉,譬如賣給崔良中這樣的大茶商,這樣經過轉手后,就容易造成弊端和漏洞。
包拯不答,只是一點一點地摸索。終於在靠近灶口的內壁上摸到了一塊活動的火磚,他慢慢將火磚取下來,從小洞中掏出一個竹筒來。竹筒中插著一捲紙,取出來一看,卻是一疊皺巴巴的交引,最上面一張寫著眉州青神陳希亮的名字,然而價值卻只有五十馱。
張建侯道:「對,對。我們也剛想到這一點,正要去找龍圖官人呢。」忙說了包拯想到的瓦灰一事。
他心頭亦甚是困惑,覺得不該幫崔良中這樣的惡人。崔良中不僅強取豪奪,魚肉地方百姓,還大批刻印交引,擾亂朝廷經濟,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的惡霸奸商範圍。這樣的人,實在死不足惜。自古以來,人間正義就是扶貧濟弱、除暴安良,正如張建侯所言,帷帽婦人是在為民除害、伸張正義,他為什麼還要追查她呢?
包拯隨口問道:「那位張望歸先生是預備到中原定居么?」張建侯道:「他倒是有這個想法,可他夫人不同意,好像很不喜歡我們大宋的樣子。對了,他們夫婦說了,想來南京拜祭忠烈祠,也不知道到底來沒來。如果遇上,我一定將姑父介紹給他們認識。」
文彥博道:「這些人一定是來拜訪寇夫人的。」
石中立道:「那麼現在崔良中已經親口說了跟曹豐無關,你們可以不必多操心了。要老夫說,實在因為這崔良中壞事做得太多,是老天爺讓他中了這個什麼奇毒。」
張建侯心直口快,先說了出來:「原來之前提刑司弄錯了,曹豐並不是兇手,這可是崔良中親口說的。」
一群人一窩瘋地擁到內庭中,仰頭望去,果見廂房屋脊上人影憧憧。
大宋不似漢唐有夜禁制度,入夜後,市井坊間往往熱鬧異常。楚宏被張建侯一問,也無話可答,只得退開。
馬季良懷疑曹誠不過是出於本能的厭惡,聽沈周這麼一說,也就相信了,道:「既是毒藥難得,必有朝廷高官捲入其中。」沈周道:「馬龍圖是皇親國戚,旁人沒有法子,你卻有法子。與其胡亂猜測,何不設法查明奇毒來歷,設法謀到解藥?」
張建侯嚷道:「啊,她居然拿我們家當進出崔家的梯子。」
高繼安是刻書匠人,大約有手工藝人細心愛整潔的天性,屋裡屋外一應物事收拾得整整齊齊,吃穿用度井井有條,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也稱得上是小康之家。
進來家中,已露倦色的包拯卻不回去房中,而是向僕人要了個燈籠,提著走向東邊園子。
文彥博道:「啊,你是說,曹豐知道崔良中遇刺后官府會立即懷疑到曹家頭上,而事實上,他知道真兇是誰,為了保住兇手,他有意失蹤,給官府造成畏罪潛逃的假象?」包拯點點頭,道:「如果不是崔良中意外醒來,的確沒有證據證明曹豐沒有殺人。」
眾人遂出來內室,一邊飲茶,一邊等待。等了半個多時辰,終於見到侍從領著馮大亂進來。那馮大亂大約六十多歲年紀,衣裳邋遢,頭髮凌亂,雙目無神,臉帶紅暈,顯然是剛飲過酒,一進來便懵懵懂懂地問道:「官人叫小老兒來做什麼?」
張小游笑道:「是不是祖姑姑突然給你定了親事,嚇壞了你?」包拯「啊」了一聲,道:「你……你都知道了?」
那客不是別人,卻是崔良中的結義兄弟馬季良。
幾人遂進來見客。賓客倒真來了數位,有翰林學士石中立、前武昌令董浩、前太子洗馬許仲容、廬州知州劉筠。還有一名姓竹名淵夫的文士,四十來歲年紀,既是許仲容的親戚,也是劉筠的至交摯友,風度翩翩,頗有林下之風。
張建侯道:「這倒也有道理。可是姑父何以能肯定帷帽婦人到曹府是為了曹豐呢?」包拯道:「她是唯一一個能將所有事情聯繫起來的人。昨晚崔良中被刺,根據張堯封的描述,曹豐是根本不知情的,甚至已經喝醉,可到半夜,他莫名失了蹤,直到現在也沒有露面。他一定是被人叫醒,告知了什麼消息,才會如此。而根據曹府諸多下人的說法,當晚自曹汭離開,再沒有任何人進出……」
馬季良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道:「多謝指教。」一想到真兇近在眼前,義弟遇刺一案即將水落石出,又是欣喜,又是憤懣,忙不迭地轉身去了。
心事重重中,返家的路途也變得不那麼遠。似乎才一眨眼,就走到了崔府門外。
包拯驀然驚醒,忙道:「建侯提醒得極對,我們應該很快就可以找出這個人。走,趕緊回崔府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包拯道:「我有個疑問,想要請教馮翁。」馮大亂道:「你這位小衙內有擔待,請教不敢當,你說。」
他是個武痴,碰到武功高強的人,總想著一較高下,卻由此聯想起一件事來,急忙扯住沈周的衣袖,道:「沈大哥,你剛才說南京不可能一夜之間冒出來那麼多高手,我想到了一件事,這帷帽婦人會不會就是當晚在曹府與楊文廣交過手的黑衣人?」
沈周呆了一呆,道:「馮翁說的極是。那麼這淬毒兇器一定是有刀鞘了的。可崔員外的匕首已然十分小巧,要想掩蓋傷口又不著痕迹,兇器必需是一柄刃口比它小得多的匕首,天下有這樣的匕首么?」
包拯幾人出來高家時,已然是凌晨時分,天雖然還沒有亮,遠處卻間或有雞鳴聲。
張建侯心情登時由艷陽高照轉為墜落冰窟,臉色一下黯淡下來,沮喪地嘆了口氣。包拯卻是顏色大變,失聲道:「這些……這些都是偽造的交引!」
劉筠道:「如果不是曹豐行兇,他為什麼要躲起來?」文彥博道:「也許曹豐躲起來跟崔員外的案子並無關係,我們正在設法找他。現在的問題是,曹豐不是兇手,那麼兇手又會是誰?昨晚宴會那麼多人,要一一排查,實在太難。」
幾人正欲轉身進來崔府時,卻見馬季良帶著幾名侍從出來,離得老遠便朝眾人揮手,匆匆奔過來道:「慕容英說的是實話。我剛剛派人搭梯子上正堂房頂看過,確實有人到過的痕迹。既然那真兇能不露痕迹地從我們眼皮底下消失,應該是崔府裏面的人了,對也不對?」
張建侯道:「可交引上的人名、籍貫看起來很真啊,你看這張眉州青神人氏陳希亮,我知道青神那個地方,當地真有很多姓陳的。這是造假的沒錯,可還真的有鼻子有眼睛,煞有其事。」
包令儀見包拯後腳進來,便道:「拯兒,你和建侯帶到文、沈二位公子到便廳用餐,我們幾位老朋友還有點事情要談。」
包拯道:「算了,反正夜間城門關閉,他出不了城。天亮前,緝拿他的告示就會貼遍大街小巷,他寸步難行,逃不掉的。」
包拯顧不上理會後一人的調笑,忙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那婦人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樣子?」紅臉男子道:「嗯,應該是天黑后不久吧,我正在攤子上吃晚飯呢。那婦人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孔。年紀嘛,我猜大約三、四十歲?不過她不是第一次來找老高,應該是老相好了。」
如此看來,高繼安已然逃走無疑,之前來找他的帷帽婦人多半就是來通風報信的。可這冒險竊走刻刀的賊人又是誰?跟高繼安是什麼關係?他又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進出高家,從包拯、張建侯的眼皮底下取走刻刀的?
張建侯撓頭道:「不對呀,我明明放在這裏的,就在匕首邊上。這裏又沒有別人進來過,怎麼會不見了呢?」
沈周道:「可是黑衣人身上有火蒺藜啊。」包拯道:「有火蒺藜,並不代表他一定是軍人。如果我沒有猜錯,高繼安刻刀上的毒藥也是得自帷帽婦人,也許她有法子能弄到奇毒、火蒺藜這些特別的東西。」
馬季良道:「那又如何?」沈周道:「馬龍圖的匕首刃口大小符合崔員外的傷口,而崔員外的匕首又在案發後消失不見,所以很可能那兩處刀傷是兇手用崔員外的匕首所此刺,行兇後又將匕首帶走了。」
張建侯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悄聲道,「其實這崔良中真不是什麼好人,依仗權勢做了許多壞事,居然還偽造交引。帷帽婦人派高繼安殺他,其實是在為民除害,可惜沒有當場殺死他,才引出來後面這麼多風波。我們當真要去捉帷帽婦人么?」
沈周道:「依我看,崔員外中的這種奇毒最初是致命的,但跟他體內的茶素混合后,大約毒性起了變化,由致命變成了麻痹,令他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包拯心中最先想到的也是崔良中,但目下並沒有指向這位大茶商的直接證據,高繼安和崔良中的唯一聯繫,只是在高繼安家中發現了行刺崔良中的兇器。但這批交引牽扯到的茶葉數目如此巨大,除了天下第一茶商崔良中,誰還有能力染指呢?不是他指使高繼安造假,又是誰呢?
馬季良道:「那又如何?」沈周道:「匕首不光是崔員外的防身之物,還代表著他與馬龍圖的結拜之情,是不可能事先淬上毒藥的。」
自古以來,星空浩瀚偉大,神秘而不可知,令人景仰敬畏。出於對公道和正義的渴望,人們往往會主動地擬人化星辰,以表達良好的心愿。如木星司命,被視為福星,《五星二十八宿圖》中所描繪的金木水火土五星和二十八位星神形象,排在眾星之首的就是福星。
沈周道:「曹教授新請了蘄州匠人畢升來主持府學書坊,高繼安正為此銜恨曹教授,怎麼可能與曹氏勾結殺人?」
石中立道:「那好,這事就這麼定了。」樂滋滋地進來廳堂,朝許仲容點點頭,示意沈周已然同意了。
包拯說了大致情形。楚宏極是不解,困惑地道:「兇器已經被發現,證實了是高繼安向崔員外行兇,鐵證如山,為什麼還有人要偷走刻刀?如果是想銷毀物證,為什麼只單偷走刻刀,卻留下匕首呢?」
張建侯道:「我也贊同,那帷帽婦人一定就是曹豐的情婦!姑父不是推測過曹豐很可能是自己有意失蹤,目的是為了保護真兇嗎?他要保護的人正是他情婦,這樣最合情合理啊。」
包拯恍若未聞,文彥博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想了一想,道:「崔良中原是淮陽商人,來南京安家落戶,為了發展商業大肆買地佔
https://read.99csw.com街,強取豪奪,不獨與曹家衝突,還得罪了許多本地的小商販,他的仇家不少。要一個個排查仍然困難。我倒是有一個想法,之前楊文廣將軍曾說過一句話:『曹豐只是人不見了,既沒有證據證明他殺了人,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沒有殺人。』眼下已經由崔良中親口證實曹豐無辜,他根本無須潛逃,我在想,會不會是兇手跟曹豐有什麼關係?」張建侯習武之人,耳目要比尋常人靈敏許多,忽然聽到房頂上有極細微摩擦聲,當即叫道:「房上有人!」正要搶出堂去捉賊,卻被包拯一把拉住,道,「你先留在這裏守護崔員外,免得是有人刻意調虎離山。」
馮大亂撓撓了頭,奇道:「我還沒有說到刻書匠呢,你們怎麼就想到高繼安了?」
馬季良道:「咦,你怎麼知道這些?你是大理寺丞沈英的二公子,對不對?」沈周道:「是。」馬季良道:「你這斷案的水平,可不亞於尊父,我看你也可以當大理寺丞了。」沈周道:「馬龍圖見笑了。」
馬季良更是大惑不解,道:「既然原先的兇器淬了劇毒,兇手為什麼還要費力多此一舉呢?」包拯道:「因為最早的那處傷口形狀一定很特別,很容易追查到兇手身上。馬龍圖,這就是我為什麼希望你能同意讓仵作好好檢驗一下崔員外的身子。」
一念及此,當即挽起袖子,伸手往灰里掏去,手一入灰,便觸碰到硬物,心頭一喜,知道自己猜測沒錯。忙將那物事取出來,撣去灰燼,卻是一個油布包著的小包,長方形,約是一本書的大小。
沈周道:「那匕首是不是寬不及一寸?」馬季良道:「是。」從腰間解下一柄精巧的匕首,給眾人觀看。那匕首白刃如霜,手柄則是黃金打造,雕刻著細密的魚鱗紋,一望便是貴重之物。
楚宏便質問手下道:「會不會是你們不小心動了,又掉在哪裡了?」弓手慌忙辯解道:「刻刀只有張公子動過,聽說刀上有劇毒,他扔回土坑后,小的們看都沒敢多看。」
弓手這才留意到包拯一臉灶灰,土頭土腦的,完全變了一副模樣,不禁一愣,想笑卻又不敢笑出來。
包令儀雖任南京留守閑職,卻跟范仲淹一樣,靠苦讀考中進士,走的是最令人尊敬的正途。他入仕以來素有清名,累官至虞部員外郎,掌管冶鍊、茶葉、食鹽的生產,鐵、茶、鹽全是官營專賣之物,是朝廷稅收的重要來源,虞部員外郎則是個大大的肥缺。但包令儀為人正直,從未有任何受賄之事,極受朝野讚譽。后因不滿劉太后的「白帖子」,被斥逐出朝,當了南京留守的閑官。他從此變得豁達,不再多問政事,樂得落個清閑。南京士民都知道他人品高尚,不肯同流合污,很是尊敬他,路上遇到會主動讓在路旁。就連崔良中也曾派人送來禮物示好,只是被包令儀婉拒,因而崔、包兩家雖是鄰居,卻從無私下來往,遇上僅僅是點點頭,客客氣氣,很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誰能想到包府竟然會成為「賊人」進出崔府的墊腳石?
張建侯還想去追高繼安,可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只好陪著包拯站在大門前張望,道:「看來高繼安傍晚時離開只是有事被人叫出去了,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包拯道:「嗯,如此才合情合理。不然高繼安如何能知道我們已然請了仵作,從崔良中傷口驗出了端倪?」
其實張建侯比包拯低一輩,按理該叫沈周「叔叔」,但大家年紀相差不大,他又是禮儀粗疏之人,便「大哥」、「大哥」地叫,也沒有人在意。
楚宏還要命人仔細搜尋刻刀,包拯搖頭道:「不必了,我們適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刻刀被賊人竊走了。」
包拯見再也問不出來什麼,便將楚宏叫到一邊,道:「之前發現的線索跟高繼安有很大關係,他有可能只是被人叫走,但更可能是逃走了。事情緊急,我想進去高家,搜索更多證據,還請楚縣尉行個方便。」
他的心思都在崔良中遇刺奇案上,也顧不得去多想妹妹為何不願意來湊熱鬧,問道,「既然不是曹豐行兇,那麼真兇是誰呢?昨晚宴會上那麼多人,要一個個查的話,未免太費勁了。」
包母其實知道兒子的真實心意,卻佯作不察,笑道:「你既不吭聲,那麼為娘就當你默認了。再過幾日,就讓你父親派人請媒人來,選個日子替你們雙方互換草帖,再定下帖子。你若實在不放心,可以親自去過眼。實在不滿意的話,就送些禮物與董平小娘子壓驚,也就算了。」
張建侯道:「呀,這婦人能來去崔府如履平地,還能在我眼皮底下竊走刻刀,功夫應該相當不錯,真想會會她。」
馬季良總算聽明白了,慨然道:「好,只要這件事一了結,馬某自掏腰包,為馮翁重新建造一座大房子。」馮大亂卻仍然是那副暈迷迷的樣子,嘆息道:「小老兒有新房住了,可鄰居們呢?小老兒於心不忍啊。」
包拯道:「這些文書自然不能直接到六大榷貨務提取茶葉,但卻可以到東京榷貨務換取提貨單,跟朝廷新實行的『入邊』制度有關。」
張建侯雖不明所以,亦趕緊將手中的弓箭塞到馬良中手上,道:「這是我剛才從崔員外卧房牆上取下的,情非得已,請恕冒昧之處。還要勞煩龍圖官人代還回去。」轉頭見慕容英額頭儘是冷汗,他那一箭雖然未射中要害,但畢竟是穿腿而過,劇痛是免不了的,但慕容英卻毫不出聲,不由得對這剛強堅毅的女子多了幾分佩服,歉然道:「抱歉了,小娘子,我實在不知道屋頂上的人是自己人。」慕容英道:「這不能怪公子。」
馮大亂道:「這位小衙內倒是客氣得很。可惜,我老了,雙目混濁,哪裡還談得上什麼眼光犀利無比。現在我只要一看到傷啊血啊什麼的就頭暈。」
包拯正埋頭前行,張建侯便追上去,將話重新說了一遍,雖說是向姑父索要答案,其實是讚賞那帷帽婦人的意思。包拯只是沉默以對。
原來馬季良進城時,正好被范仲淹看見。范仲淹遠遠見到馬季良怒容滿面,猜測其匆忙趕來必是為崔良中遇刺一事。他原來在睢陽學舌就讀的時候,就對馬季良、崔良中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情義多有耳聞,料想馬季良衝動之下,會立即對曹氏大肆報復,所以等到天黑之時,便衣趕來崔府求見。當時范仲淹尚不知道崔良中已清醒過來一次,說出兇手並不是曹氏。馬季良見范仲淹連夜趕來,猜到其來意,他既已得知兇案與曹豐無關,自然不會再如何如何,但卻由此生出一計——那就是官府正通緝曹豐,外人都跟范仲淹一樣,尚不知道事情與曹氏無干,這倒是可以令真兇放鬆警惕,不會倉促逃離南京,所以他趕來包府,一是要囑咐包拯等人不要說出去,二來也是要請幾人暗中調查這件案子。
包拯便將油布一層層解開。油布包得極緊,足見裏面物事之貴重。他拆得小心翼翼,張建侯已然等不及了,胡亂猜測道:「像是一本書,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張公兵書》吧?」一提到《張公兵書》,立即滿臉通紅起來。
馬季良道:「你們已經推測出兇器是刻刀,這難道還不是證據么?」包拯道:「這隻是推測,雖然合情合理,但還沒有取得實證。如果能從高繼安手中找到淬毒的刻刀和崔員外的匕首,這才是實證。」
忽聽見背後張小游的聲音道:「你是在找我么?」包拯嚇了一跳,道:「嗯,這個……」
馮大亂道:「唉,這位大官人不知道,小老兒家本來是在君子街西巷,就在南門邊上,可崔員外要在那裡蓋什麼茶樓、商鋪、妓院,強行將小老兒和鄰居們遷到了老字街。遷也就遷了,可那房子一下雨就漏水,小老兒……」
張小游道:「我早知道了啊。昨晚姑姑託夢給我,說祖姑父已經為你定了下一樁好婚事,她很替你高興。當然了,你如果娶位新夫人,我也很開心。當年姑姑託夢給我,要我發誓一生一世好好照顧你,我答應了她。你如果娶位新夫人,我的擔子就卸下了,總算有人來替我照顧你。怎麼,你不高興么?」
如此前後銜接起來,倒一切都說得通了——昨晚知府宴會,並沒有受邀的高繼安從隔壁的府學官署翻牆過來,在花園假山一帶用帶毒的刻刀刺中崔良中,取出崔氏的黃金匕首補了兩刀,以掩飾刻刀留下的獨特刀傷,隨即收了兇器,將屍首拖到牆根的花叢后藏好。哪知道崔良中命大,僥倖未死,一直徘徊在知府衙門附近的帷帽婦人聞訊后很是恐慌,知道崔良中一醒就會說出兇手的名字,遂潛入曹府找情夫曹豐商議。曹豐想到崔氏與曹氏有怨,人所共知,崔良中遇刺,曹氏嫌疑最大,當即決定自己失蹤,好造成畏罪潛逃的假象,以掩護情婦。他不會武藝,大概是在情婦的幫助下越牆而過,卻被留宿曹汭府中的楊文廣發現蹤跡。情婦與楊文廣一番交手后,最終仗著犀利暗器逃走,將曹豐藏了起來。高繼安得知崔良中中毒未死後自然也是憂懼不已,甚至親自到崔府門前打探消息。帷帽婦人為消除隱患,決意今晚動手殺了崔良中,結果先後被慕容英和張建侯發現,未能成事。利用混亂逃離崔府後,她便立即趕到節字街通知高繼安逃走,半途又回來偷取了刻刀。
馬良中顯然不能相信她的話,問道:「你既然知道那賊人很可能就是真兇,為什麼不叫人幫忙捉凶?」慕容英道:「我若一叫,那人立即就逃了。他在屋頂,我在隔壁院中,怎能追得到他?況且我也略略有些私心,我知道馬官人不喜歡都蘭小娘子,想借這件事來立功。」
張建侯失聲道:「難道主謀就是那帷帽婦人?」沈周道:「按照經過來看,應該是她。」
包拯道:「應該是同一個人。剛剛竊走刻刀的賊人,一定就是今晚慕容英見到的屋頂上的人影,也就是所謂的真兇,其實就是高繼安背後的主謀,或是主謀的手下。」
馬季良道:「那是當然。我義弟愛惜匕首,如同自己的左右手一般。」沈周道:「如果這樣的話,兇手應該是用別的帶毒兇器先刺中了崔員外,再用崔員外本人的匕首補刺兩刀,本意是要掩飾原來的傷口。」
張建侯眼尖,一眼見到窗下牡丹叢邊有新土刨出,趕過去用手挖了幾下,將浮土拔開,赫然露出一柄精巧的黃金匕首,跟馬季良的那柄匕首一模一樣。忍不住歡笑一聲,道:「哈哈,找到了,這不是實證是什麼?崔員外的匕首在這裏!呀,下面還壓有刻刀。」
石中立狐疑道:「我說你們幾個不好好讀書、準備科考,管崔良中這檔子閑事幹嘛?」文彥博忙解釋道:「學生們之前關注此案,是因為事涉曹家,曹教授是我等座師,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馮大亂這才微露笑容,順手拍了拍文彥博肩膀,道:「文衙內,你聽見了吧?」
張建侯道:「可真兇不是已經被馬龍圖困在崔府中了么?」包拯道:「也許我們都弄錯了。」驀然想到什麼,腳下也加緊了步伐。
他已然明白過來,那剛才在外面警示高繼安逃走的人,並不是真的發現了高繼安的蹤跡,而是要有意引眾人出去。弓手聞聲,立即追了出去。包拯和張建侯聽到喊聲,也趕快跟出了大門,雖然沒有就此離開高家,卻一直站在院門口等消息。而那賊人一直躲在暗處窺測,趁院中無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竊走了刻刀。
竹淵夫很是驚奇,道:「聽說中了崔員外奇毒,醫博士許希珍束手無策,無葯診治,怎麼他突然間醒了過來?」文彥博道:「只醒了一下子,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完,便又重新暈厥了過去,有可能是迴光返照。」
沈周仔細想了一想,才小心翼翼地道:「嗯,如果單從身手來判斷,是有可能的。但小楊將軍不是說與他交手的黑衣人是軍人么?」包拯忽然回過頭來,道:「不,小楊將軍也不能肯定黑衣人是不是軍人,只是對手打出了火蒺藜,他才有此猜測。」
包拯道:「英娘所言……」文彥博重重咳嗽了聲,道:「夜色已深,我們幾個也該告辭了。馬龍圖,請早些安歇。」不容包拯說完,扯了他衣袖徑直出去。
幾人正商議要如何設個陷阱引曹豐出來,有僕人進來稟告道:「有客到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