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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且共從容

第八章 且共從容

石中立道:「你認得包拯?」門吏道:「小的不認得包衙內相貌,只認得他額頭的月牙印記。大伙兒都說,那是青天標記。」石中立「嘖嘖」兩聲,道:「你快成福星史陽城了。走吧,咱們進去吧。」
張建侯渾然糊塗了,問道:「為什麼?」低聲問沈周道,「姑父是暗示我偷偷放青羽娘子逃走么?」沈周道:「當然不是。應該是包拯有事要單獨問張先生。」
包拯大吃一驚,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呂茗茗道:「嗯,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就是性善寺發生血案的那一天,也是那個什麼全大道發現兵書殘頁的那一天。」
張建侯道:「喂,站住!馮翁是吃朝廷俸祿的人,怎麼可以……」沈周嘆道:「別追了,馮翁是好心,才來提醒我們。現在最恨兵書這件事的人就是官府,生怕鬧出亂子來,壓住全大道的案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畢升是個小個子男子,模樣純樸,看起來只是一個鄉村農夫,從外表上絲毫看不出他居然是杭州甚至天下最有名的刻書匠人。應天書院為刻書需要,花費重金才將其從杭州請來。中國古代分平民為士、農、工、商四個等級,工匠地位甚低,但宋代重視商業,連最末流的商人都可以與皇族結親,像畢升這樣行業翹楚的手藝能人更是受人尊重。但他為人憨厚老實,見包拯當眾虛心求教,還是頗感受寵若驚,靦腆地答道:「這小的可不知道。小的只是個刻書匠人,貿然插口,只是想告訴各位官人,就書而言,不|穿孔裝訂成冊也是可能實現的。」
畢升道:「官人請看,這上面能夠辯認的有『上采孫子、李筌之要,明演其術;下攝天時人事之變,備舉其占』,後面還有一句『巡以為用兵之道』,出現了三個『之』字,兩個『其』字,相同的字沒有任何差異。試問各位,哪位自認為能寫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字來?沒有,世上絕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字。」
沈周問道:「楚縣尉跟康提刑官很熟么?」楚宏道:「嗯。家父曾是康提刑官祖父康保裔康將軍手下,康將軍救過家父性命。雖然康將軍英勇殉國,但家父一直教導我不能忘記救命之恩,要侍奉康家人如父如兄,因而我們兩家一直走得很近。」沈周道:「原來如此。康將軍逝去多年,令尊也算是有情有義了。」
戚彤道:「那好,我明日一早就派人出城,搭乘快船去追他們二人回來。」包拯道:「多謝。」
包拯也是快人快語,直截了當地道:「因為據我看來,娘子是個不甘心居於人下之人。崔都蘭身份未被揭露前,她的到來切切實實地威脅到了娘子丈夫的地位,我猜娘子既是痛恨這婦人,必然對其多方留意,尋其過錯。」
張建侯道:「那慕容英兩次跟楊文廣交手,兩次從他手裡逃脫,可見身手了得。她這樣的女子,都要聽命于假崔都蘭,想來假崔都蘭在西夏的身份也是非同一般,難道她背後還有人么?」包拯道:「肯定有。」
裴青羽道:「我推測包公子一定是為這件事而來。不錯,我夫婦二人昨晚到過全大道家中。不過我們進去時,他人已經死了。我一摸,屍體還是溫的,很納悶是誰搶在前頭殺了他。正好這個時候,我聽見了張小官在院子中呼叫全大道的名字,我夫婦自覺無顏面對各位,遂跳窗逃走。」
雖然大宋在軍事上一塌糊塗,其國力卻不容小覷,人口眾多,幅員遼闊,經濟繁榮。張望歸夫婦此行輾轉走了許多地方,收穫頗多,唯獨對真正的目標《張公兵書》一無所獲,沒有尋到任何線索。就在二人心灰意冷、預備動身返回沙洲之際,忽然冒出了市井無賴全大道,自稱在忠烈祠發現了《張公兵書》殘頁,瞬間傳遍全城。他夫妻二人得到消息后,也即刻趕往忠烈祠,也就是在那裡,遇上了同樣趕來看熱鬧的張建侯和許洞。因為現場太亂,全大道又被官府捉走,沒有什麼線索。他二人便應張建侯邀請來到性善寺,原意也是想見見寇準夫人宋小妹。當日性善寺發生慘案,三人趕到后雖然合力殺退賊人,但張小游卻中火蒺藜而死。
沈周道:「可是書不都是先序後篇嗎?這幾行字的語氣,分明是序言中的話。」
張望歸應了一聲,人剛走出閣子,崔槐徑直闖了進來,一進來就將閣子門關得嚴嚴實實。包拯和沈周均大感意外,不知道這位新繼承了崔良中全部家業的富貴公子為何如此神色倉皇慌張。
石中立道:「呀,你們兩個的意思是,這殘頁是假的?」
如今看來,那黃河很可能只是個化名,他應該是個很有來頭的人物,隱名埋姓住在望月樓里,當然不是為了享受舒適和美食那麼簡單。他來南京真的是為了看鬥茶大賽么?如果不是,真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那西夏姦細慕容英兩次來過望月樓,會不會跟黃河這伙子人有關係?性善寺兇案當日,黃河也出現在現場,他到底有沒有牽連其中呢?
張建侯莫名其妙,道:「我好好地說去了東京,你怎麼變成提刑司了?」沈周道:「全大道最初是被前兵馬監押曹汭逮捕,先移交給宋城縣署,後轉移到應天府,最後押到京東路提刑司審訊,最後上報朝廷的卷宗也是由提刑司呈報。按照慣例,卷宗都是要抄錄留底的。許先生也許猜想提刑司的卷宗中或許留存有抄摹的殘頁,等不及趕去東京,直接趕去提刑司。」
包拯道:「我其實不是鑒定這方面的行家,不過這篇紙上沒有裝訂孔確實顯得很奇怪。」
正為殘頁爭論不休,畢升忽然又來了一記晴天霹靂,道:「各位官人,這殘頁上的字明顯印上去的,不是手寫本。」
沈周見他眉頭緊皺,邊說邊想,顯是費盡心思才編了這些謊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包拯和沈周尚不及回答,馬季良搶先嚷了起來,道:「石學士這是什麼話!你見過真的張巡奏本,不是稱這殘頁筆跡跟張巡真跡一模一樣嗎?這不是真跡是什麼?」
張建侯笑道:「楚縣尉剛從提刑司出來么?康提刑官又給你派了什麼私活兒?」楚宏道:「昨夜提刑司有飛賊闖入,提刑官發了大火了,說是南京城不是盜賊就是飛賊,現下飛賊都踩到他頭上了。」
包拯道:「你說得極對!」沈周笑道:「咦,我反對你,你反而贊同我了?這算不算是我說服你了?你可是我遇到的最難被說服的人。」
張建侯道:「我從來沒跟人打過官司,怎麼會知道?」沈周道:「好吧。反坐就是將被誣告某罪應受的刑罰反加諸誣告者。打個比方,誣告他人殺人,誣告者就被反坐以殺人罪。」
馮大亂道:「喂,上頭有命令下來了,全大道是遭歹人搶劫而死,死了就死了,沒什麼好理的。」
大宋兵制,最高軍事機構為樞密院,樞密院直接對皇帝負責,宰相及其他官員不得過問。樞密使有調動軍隊權力,而實際領兵作戰的將領往往是臨時委派,沒有調動軍隊權力,即「有握兵之重,而無發兵之權」。這一套對內嚴防的軍事體系,雖然有效地防止了軍隊政變,卻直接導致了兵不知將、將不知兵,能調動軍隊的不能直接帶兵,能直接帶兵的又不能調動軍隊,嚴重削弱了宋軍的作戰能力。
次日一早,包拯匆忙起床,叫醒張建侯和沈周。三人一道出門時,正好撞見了馮大亂,均感詫異。
包令儀便起身道:「石學士是來找你們幾個的,你們慢慢聊。」
沈周道:「對喲!我們都見過假崔都蘭,開始就覺得這個女子為人處事很奇怪,後來知道了她是西夏姦細,仔細回想,她的怪異其實是因為她並不擅長逢場作戲,叫她扮演崔家大姐很有些勉為其難的意思。」
沈周忙勸道:「這實在不能怪康提刑官。他只是按照律法辦事,匿名投書實是不能採信的,採信的官員會被降級發俸。況且,他本人也親自去了性善寺,可見他有所重視,卻沒有料想事態會如此惡劣。」
眾人聽完經過,心中這才疑團消釋,豁然開朗——確實只有從一個模子里印出,才能造就殘頁上三個「之」字,兩個「其」字毫不分別的情況。
包拯輕輕咳嗽了聲,道:「青羽娘子,這位崔員外母親也姓裴,出自聞喜裴氏,他想知道是否與娘子同族。」裴青羽臉上不見任何異色,只淡淡道:「青羽雖然也姓裴,卻是出生草澤,怎麼可能與聞喜裴氏同族?」
次日,夫婦二人返回城中,想從全大道身上查探線索。但官府逮捕全大道后,防範甚嚴,他們兩個陌生人在南京又人生地不熟,沒有任何門路。好不容易今日打聽到全大道釋放回家,遂天黑趕來尋訪。到全家時,他們見院門虛掩,便直接推門進來,堂門也沒有關,叫了一聲,見無人應,便直接進到內室,卻見全大道橫躺在地上,一探鼻息,人已經死了。料想必然是了《張公兵書》遭禍,遂動手搜查全大道身上,除了幾個銅錢外,別無它物。這時候,包拯幾人到來,張建侯更是在院外叫喊。他夫婦二人思忖《張公兵書》畢竟是中原之物,他們私下來尋覓,很有些不光彩,而且全大道死在內室,著實難以解釋,遂乾脆跳窗逃走。至於包拯幾人能由頸傷聯繫上軟劍,次日即追尋來望月樓,實是大出意外。
包拯聞言大感意外,問道:「這封匿名信跟提刑官在曹府門前收到的匿名信是同一封么?」楚宏道:「應該不是同一封信。據差役說,第二封匿名信是提刑官回到提刑司后才收到的。因為是匿名投書,按律不能採納,但提刑官還是放心不下,便假稱要拜訪寇夫人,約了韓轉運使他們一道前去性善寺。幾位官人怕引起寇夫人反感,都是輕騎簡從,誰想到那匿名信竟是真的,當日真的發生了大事。」
張望歸瞪大眼睛,失聲道:「青羽你怎麼……」裴青羽用力握住丈夫的手,嘆了口氣,道:「不過這件事跟我丈夫無關,青羽劍在這裏,我這就跟你們去見官,一力承擔罪名。」
自從曹雲霄與張堯封成親后,曹誠的病情好轉了許多,對那不爭氣的跟情婦私奔的兒子曹豐也不再以為意。劉德妙一事,出人意料地沒有牽連到曹氏身上,正如當日提刑官康惟一帶差役氣勢洶洶地來曹府捕人又驟然退走一樣,其中奧妙無人能說得清楚。但曹誠卻對新女婿張堯封很是滿意,視其為半子,據說他正預備督促張堯封參加科考,以求金榜題名。
那就是性善寺血案當日,慕容英去過提刑司。她一大早趕去丟入提刑司官署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既然需要撿石頭壓重,必定是很輕的物件,會不會就是提刑官康惟一收到的第一封匿名信?時間上倒是完全吻合,她丟信時康惟一正帶人馬出門,趕去曹府,很快提刑司的吏卒撿到了那封信,飛奔趕去交給康惟一,康惟一見信后才驟然退去。姑且不論匿名信中到底寫了些什麼,能令鐵面無私的康提刑官悚然而退,之前戚彤明明暗示過,這件事跟小姑子曹雲霄的情人有關。難道曹雲霄的情人就是慕容英背後的read.99csw.com主謀?如此,倒是可以完美解釋玉鐲事件——那玉鐲原本是宰相寇準送給夫人宋小妹的定情之物,價值不菲,宋小妹又轉送給了孤苦無依的幼年崔都蘭。那真的崔都蘭一定十分珍愛這隻玉鐲,不捨得變賣,一直帶在身邊。她被西夏人取代了姓名、身份后,玉鐲自然歸假崔都蘭所有。但党項女子生性豪爽,均如男子般騎馬射箭,那假崔都蘭很可能嫌戴著玉鐲礙事,想要丟棄但其背後主謀卻是個識貨之人,自己收下玉鐲。他到南京后,不知如何勾搭上了本地第一美女曹雲霄,為討佳人歡心,轉手將玉鐲送給了她。後來曹雲霄不小心摔斷了玉鐲,張堯封為討未婚妻歡心,又找到沈周修補玉鐲。之後的一系列事件更是匪夷所思,沈周被慕容英一伙人綁架后嚴刑逼供,正要被處死時,有人從他身上搜到了斷鐲,由此而峰迴路轉,假崔都蘭一眼認出玉鐲,悲憤莫名。如此推測,她跟那主謀必定是一對情侶,所以才會失態至此。大約她也知道情郎處處風流,所以一見到玉鐲,就質問是沈周從是哪個女子手中得來的。
正好提刑官康惟一走過來,聽見后很是不滿,冷冷道:「這裡是提刑司大堂,不是史館,馬龍圖不必在此咆哮。來人,給馬龍圖、石學士他們另找一間屋子辦公。」
不及趕到望月樓,便有弓手趕來稟報道:「那黃河、楊守素,還有八個趙阿幾都已經離開了。」
正說著,忽見包府僕人匆匆趕來,道:「府里來了貴客,請幾位公子速速回去。」楚宏遂道:「雖然不能發出告示緝拿黃河等人,但我會命人暗中查訪,有消息再來告訴幾位。我還得趕去城外瞧那具浮屍。幾位,再會了。」遂拱手作別。
到望月樓時,正遇上宋城縣尉楚宏帶人盤查趙阿大等人、搜查房間。然而頗令人意外的消息是,昨日包拯離開望月樓不久,張望歸夫婦就回來了。酒保上樓時,夫婦二人還未起床,聽說有客來訪,匆忙洗漱了下來,來到後院的閣子。
裴青羽道:「什麼證據?」包拯道:「當時的情形,娘子用青羽劍製作全大道,充當刑吏的角色,張先生則是面朝全大道問話,充當審訊官的角色。如此,張先生不是主謀是什麼?」
張建侯道:「對了姑父,適才我跟青羽娘子在外面,她對你很是讚賞,說你生有異像。我還以為她跟那劉德妙一樣也學過相術,開玩笑說:『娘子的相面結果跟那劉德妙全然不一樣呢,當日知府宴會,劉德妙只看好張堯封,說他有王侯之相,旁人如我姑父等人都不在她眼裡。』你們猜青羽娘子怎麼回答?她說:『我沒有學過相術,但包拯氣度、才智均大異常人,將來必然大有所為,成為大宋的棟樑之材。相術一道,多是用面相來預測富貴,你說的張堯封什麼的,相士只是預測他將來會大富大貴,但榮華富貴跟功名作為完全是兩碼事。譬如張巡,終其死時,官秩也不過是個小小的縣令,卻能氣逾霄漢,一人獨擋千軍萬馬,由此名垂青史,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為。所謂的富貴,不過是一時的風光,很快就如過眼煙雲。李嶠說: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
只聽見環佩「叮咚」作響,腳步聲細細碎碎,一群婢女簇擁著呂茗茗出來。而今她是這萬貫家業的女主人,氣派自然比以前大了許多。她雖然有些貪財,畢竟還是宰相的女兒,禮儀絲毫不差,上前行禮寒暄后,請包拯三人坐下,問道:「幾位公子大駕光臨,小婦人可有什麼能效勞的地方?」
張建侯自然看不到這麼遠這麼深,但他仔細考量一番晏殊生平——說他是好官,他沒做過任何令平民得益的事;說他是壞官,他也沒做過什麼損害百姓利益的事,總之就是不好也不壞,庸官一名——想了半天,才道:「說不上來,只聽說晏相公詩詞寫得好。」
沈周道:「看殘留字跡的字義,似乎是兵書最前面的總序。」石中立搖頭道:「老夫不這麼認為,這應該是最後的結篇才對。」
包拯道:「不,兇案現場有證據表明,娘子是動手行兇的人,張先生則是主謀。」
包拯道:「提刑司應該已經將全大道發現的《張公兵書》殘頁上交朝廷,既然石學士見過真的張公奏本,可有比照過殘頁?」石中立道:「當然,殘頁是真的。即使不是真的,也偽造得很像,跟老夫見過的張公奏本一模一樣。」
侍從將裱糊好的殘頁捲軸小心翼翼地展開。諸人聽到傳聞中神奇無比的《張公兵書》殘頁近在眼前,「嘩啦」一下子全圍了上去,連包拯也沒有例外。
離開許府後,張建侯道:「許先生昨夜夜闖提刑司衙門,既是沒被官府的人擒住,應該儘快返回自己家裡才對。」百思不得其解,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道,「我想到了,會不會是那個西夏姦細慕容英在搗鬼?」
馬季良很是不悅,質問道:「你只是個刻書匠人,又沒有見過張巡真跡,不過剛剛才看了一眼殘頁,怎麼能肯定這是假的?」
呂茗茗微微一笑,頗有幾分陰陰的味道,又道:「再後來慕容英就回來了。跟假崔都蘭躲在房中說了半天話后就出去了,這次僕人腿慢沒跟上,一出門就跟丟了。」
張建侯尚莫名其妙,問道:「怎麼了?」沈周道:「趙阿大到趙阿八的房間正好護衛著那個叫黃河的富家子,很明顯,這八個人是黃河的侍從。這個人出門帶九個侍從,你覺得他是普通的富家子么?」追上包拯,問道,「當日性善寺發生血案,黃河曾在山道上出現,又跟隨我們一起進入寺過,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還是他也牽涉其中?」
馬季良道:「會不會是發現兵書的人裁掉了邊線?」石中立道:「馬龍圖這可是外行話。《張公兵書》是寶物,誰敢隨意動一分一毫?」
包拯道:「我本來認定是你們夫婦殺了全大道,可當二位聽到他是死於軟劍之下后,先生還好,青羽娘子卻立即失色,顯然她相當震驚。如果是她用青羽劍殺人,不斷不會在這個問題上如此意外震驚。然後她走了出去。我想她一定是去確認什麼事情。她再進來,便爽快地承認,可見她已經確定全大道是死於軟劍之下,而兇手明明不是她,她卻甘認殺人罪名,那麼一定是袒護真兇了。至於青冥軟劍,更不難猜到,聽說青羽、青冥原是一對奇劍,一旦兩劍相遇,即會有事情發生。軟劍本不常見,能讓青羽娘子捨己救人的,一定是青冥劍的主人。」
沈周心道:「這裴青羽明明就是崔槐的小姨,她越是平靜,反而是欲蓋彌彰,說明她早就知道了崔槐是自己外甥,不過是因身負特殊使命,不便相認,怕牽累崔槐而已。」見崔槐悻悻退出,於心不忍,頗想追出去告知真相,終究還是強行忍住。
張建侯道:「你們在做什麼,怎麼神色都怪怪的?」
張望歸素來溫和,此時卻一改常態,拍案而起,憤然道:「既然是我妻子殺人,我理所當然就是主謀。你們想怎樣處置,悉聽尊便。」
沈周道:「不錯,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也沒有一個人能寫出兩個完全相同的字,總是會有筆劃長短的差別。然而印書也是一樣啊,也需要人工手寫、手刻,即使是最高明的刻書匠人,也不可能刻出兩個完全一樣的字。」
沈周道:「這康提刑官是路級官員,統領整個京東路的刑獄,手下官差無數,偏偏愛使喚一個小小的縣尉,怪異得很,也不合朝廷體例。」包拯道:「依我看,康提刑官和楚縣尉二位應該是有些私人交情。」
沈周問道:「崔員外有事么?」崔槐道:「那個跟張公子在一起的婦人,真的叫裴青羽么?」沈周道:「是啊。崔員外認得她?」
包拯向張建侯使了個眼色,張建侯會意,有意落在後頭,向門前差役打聽道:「聽說昨晚提刑司有飛賊闖入?」差役道:「是啊,大伙兒忙前忙后鬧了半天,也沒抓到人。康提刑官因此而雷霆震怒,在大堂上吼人,小的們站在大門這裏都能聽見,多可怕!現在滿提刑司的人都不敢正眼看他呢。」
榮王即是當今涇王趙元儼。他是太宗皇帝趙光義第八子,人稱八大王。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時封榮王的趙元儼宮中起火,大火歷時一天,延燒內藏、左藏庫、朝元門、崇文院、秘閣。崇文院即昭文館、史館、集賢院三館合稱,是宋代貯藏圖書的官署。秘閣建於崇文院中,宏偉壯觀,在內諸司官署中首屈一指,閣下穹隆高敞,被稱為「木天」。所藏不僅包括三館真本書籍萬余卷,還有各種大內珍藏的各種古畫、墨跡。那一場大火過後,藏庫中兩朝所積財賦,崇文院、秘閣藏書、各種字畫古迹所剩無幾。真宗皇帝為此下罪己詔,命參知政事丁謂為大內修葺使,主持修復。丁謂即是在此次工程中,通過「一舉而三役濟」出盡風頭。當時謠言紛起,稱是趙元儼故意放縱侍婢為之。然而趙元儼因為是真宗之弟,未受追究,只被降為端王,遷出皇宮居住。這位八大王相貌特別,額頭和下巴都特別寬,看上去極有威儀,因而民間尊稱其為八賢王。傳聞真宗皇帝臨終前,以八根手指示意大臣,隱有令八大王輔政之意,趙元儼由此被劉娥猜忌,而今深居簡出,裝瘋賣傻,不再過問朝中之事。
沈周笑道:「這回我可不同意你包小青天的推測。老實說,我覺得慕容英根本就不會想到提刑司有卷宗留底。你我都是大宋子民,父輩又在朝為官,于各種禮儀制度多少知道一些。可那慕容英不過是個西北貧瘠之地來的党項女子,如何能知道官府辦案的程序?除非她身邊有什麼精通中原文化的謀士還差不多。可我們跟她和她的主子假崔都蘭也算打過不少交道,從來沒有發現過她們身邊有什麼了不得的能人。如果真有高明的謀士,怕是我早就死在性善寺後山,等不及看見她們被揭穿的那一天了。」
亂鬨哄的大堂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一聲咳嗽聲也不聞。提刑官康惟一正欲走出大堂,聞聲又立即退了回來,一向鐵青的臉上也多了幾分好奇和困惑。
沈周嘆道:「這裴青羽當真不愧是名門之後,能有此等見識,堪稱女中豪傑。」
這些都能順理成章地解釋下來,唯一解釋不通的就是那封匿名信。如果黃河真的就是党項人的首領、假崔都蘭的情郎、真曹雲霄的情婦,他再有來頭,也不過是個身在中原腹地的党項人,有什麼能令提刑官驟然退去的本事?除非他手中握有康惟一的把柄。然而堂堂康提刑官,能有什麼把柄能被党項人握住?會不會是黃河派手下人綁架了康惟一的家眷,以性命來相要挾?可康惟一及家眷居住在提刑司官署中,除了兵馬監押司的軍營外,那裡就是南京城最安全的地方了,誰有本事能從那裡綁人呢?而且提刑司差役眾多,康氏若是有事哪怕是一丁點小事,無論如九*九*藏*書何都會有風聲傳出。可隔了這麼長時間,並沒有任何關於康提刑官的小道消息。
包拯和沈周並不知道裴青羽來歷,忽聽得其人很可能是名門之後,出自著名的山西聞喜裴氏,各是大出意外。從崔槐所言看來,裴青羽是裴濟之女的可能性極大。當日在性善寺,包拯因張小游之死哀傷得不能自拔,裴青羽從旁勸慰時,自稱十六歲時痛失最親近的人,以她而今三十余歲的年紀看來,恰好是十多年前的事,符合裴濟死難的年份。
張建侯聞言倒是很高興,道:「那好啊,求之不得呢,我正好想會一會他們,尤其是那個慕容英。」
正說著,張建侯和張望歸夫婦射門進來。張建侯道:「崔員外原來在這裏,外面有人到處找你呢。」
他第一次親眼目睹了裴青羽的失色——她微張了一下嘴,蹙緊了眉頭,面容因肌肉緊繃而變了形,顯是極為震驚。但這隻是一剎那間的事,她轉頭看了一眼丈夫,便起身道:「抱歉,我得出去方便一下,各位稍候。」
這話理由不差,事實也不差,但卻太過直白,呂茗茗登時沉下臉,站起身來,預備拂袖離去。
呂茗茗咬咬嘴唇,似笑非笑地道:「我跟那假崔都蘭一向不大和睦,包公子為何獨獨來問我呢?」
崔槐大失所望,拱手道:「是我冒昧。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包拯幾人也不再多說什麼,點了一碟豆乾,慢吞吞地嚼著。豆乾尚未吃盡,裴青羽便回來了,彬彬有禮地道:「實在是抱歉,讓各位久等。」她解下腰間軟劍,放在桌案上,道:「既然各位已經找來這裏,我也什麼可說的了。」
過了二刻功夫,曹誠也累了,扶了女兒和兒媳婦的手進屋歇息,范仲淹則與包拯三人辭別出來。
那所謂的兵書殘頁當真是名副其實的殘頁,是一張顏色發黃的破破爛爛的紙,不但殘缺不全,而且染有各種水漬、油漬等,邊緣的大多數字已然模糊不清,只有中間的幾行楷書比較清楚,能夠辯認,寫著:「上采孫子、李筌之要,明演其術;下攝天時人事之變,備舉其占。」最左面的一行字是「巡以為用兵之要,先謀為本」,這「巡」自然就是張巡了。
包拯等人行禮后便站到一邊。幾人心下均對戚彤很是佩服——這婦人看起來嬌嬌滴滴,卻比男子還要堅強,為了公公的病情,她不惜隱瞞曹豐死訊,製造丈夫隨同情婦私奔的謠言,而獨自承受著各種流言蜚語,以及丈夫早已屍骨無存的巨大痛苦。然而當此局面,任何勸慰都是多餘。
張建侯這才明白過來,道:「原來官場上的事這麼複雜,難怪祖姑父心灰意冷,都不想當官了。那我們還要查下去么?」其實心中倒有點想順勢放棄的意思,起碼可以保住張望歸夫婦。
張建侯忙道:「娘子言重了,我們來這裏,不是一定要帶娘子去見官,官府根本就不想理會這件案子,我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對不對,沈大哥?」他有心放過這對夫婦,明知包拯一定不會答應,便有意問沈周,搶先拉取同盟。
張建侯撓撓腦袋,道:「范先生的話好深奧啊!姑父,他不是明明叫你好好讀書,有問題去請教劉知州,怎麼又說潦倒于書卷文章是你個人的悲哀和大宋的損失呢?」包拯不答。
送走張望歸夫婦,楚宏匆匆進來道:「康提刑官有急事召我去提刑司。不過這裏的事辦得差不多了,那趙阿大到阿八的房間都仔細搜過,並沒有發現可疑。八個人都是河北商民,是同族兄弟,來南京是等著看鬥茶大賽。」
正好宋城縣尉楚宏在外面叫道:「包公子在裏面么?」包拯料想是為那趙阿大到阿八之事,便道:「好,我信得過娘子的話,我們會等著二位的交代。」
沈周道:「這些都是剛才包拯說過的話,先生得描述得更詳細些,譬如是如何制住全大道的。」張望歸道:「嗯,我妻子武藝很高,用軟劍纏住了全大道的脖頸,然後反擰住他手臂,我走到他面前問他兵書在哪裡。他不肯說,我一怒下就讓青羽殺了他。」
晏殊少年成名,是天下名士,仕途也一番風順,但卻是典型的伴食官員,除了詩詞文章成就外,政治上無任何建樹。雖然不是典型的趨炎附勢之徒,為人也不算有骨氣和節操,他與真宗皇帝有非同尋常的私交,真宗晚年受制於皇后劉娥,苦悶無比,也沒見他有任何表現。他雖對教育事業上心,也提攜了不少後進,但賞識的都是詩詞寫的合他口味的人,譬如擅寫青樓笙歌艷舞及種種紅塵瑣事的柳三變就因為不符合他的審美情趣,極被他厭惡。而他此次被貶出京師,名為反對劉太後任用私人張耆,可若不是那粗鄙可憎的張耆正好是他頂頭上司,他也是不會公然反對劉太后的。這位大名士到應天府上任后,除了對應天書院上心,剩下的日子就全在歌舞昇平的酒宴中度過,可謂碌碌無為之至。想想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居然一度是大宋最高軍事長官,大宋軍事頻頻失利,也就絲毫不奇怪了。
張建侯道:「石學士看過的張公奏本真跡珍藏在皇宮中,應該不是什麼人都能輕易看到吧?」石中立道:「那是啊,要不然怎麼能派老夫來調查案子了?老夫是活著的唯一見過張公奏本真跡的人了。」
沈周道:「這就對了,大宋朝廷最多的就是晏相公這種會寫詩吟賦、卻不如何會治理國家的官員。范先生的意思,是叫包拯將來要做個有實幹才能的官吏,而不是就會寫寫花樣文章、擺擺花架子的官員。」
楚宏聽了,果然應聲回答道:「這個我倒是知道,康提刑官湊巧對我提過,我可以私下告訴幾位,不過還幾位不要張揚。」得到承諾后,才道,「聽說提刑官當日得到一封匿名信,稱性善寺將有大事發生,請他立即帶人去阻止。」
張建侯道:「我好像是明白了。不過要步入仕途當官,不還是得參加科考,得靠文章好才能金榜題名嗎?」沈周笑道:「所以范先生才讓包拯有問題就去求學劉知州啊。」
張建侯見再也問不出什麼,便進來大堂。馬季良正翻閱卷宗,問道:「這全大道明明供稱他不認識字,又怎麼能認出那是《張公兵書》殘頁呢?我不記得那殘頁上有『張公兵書』四個字啊。」一邊說著,一邊命侍從取出殘頁來。
沈周道:「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如此冒昧去找康提刑官,他不但可以矢口否認,還可以告我們誣陷,按律是要反坐的。」
石中立道:「不對不對,就算是有書吏抄錄卷宗留底,但書吏的筆跡跟殘頁一定不同,冒險拿到也不能做鑒定,老許怎麼會幹那種傻事?」包拯道:「但至少可以知道殘頁上的內容是什麼。」
她關於慕容英行蹤的消息雖然斷斷續續,但卻有一個至關重要的訊息——
沈周道:「那麼那柄青冥劍的主人是誰?」張望歸道:「不是我不願意相告,而是我著實不知。若不是適才聽包公子的分析,我都不知道內子為何要主動攬下殺人罪名,全大道之死,實與我二人無乾的。」
沈周將張堯封拉在一旁,悄悄向他道歉,稱被歹人綁架時不小心弄丟了玉鐲。張堯封道:「沒事的,沈兄人好就好,反正也是只壞了的斷鐲。」
包拯一時無語,沉思了好半晌,才道:「我信得過張先生,這就請先生去叫一聲尊夫人吧,我還有幾句話想問青羽娘子。」
沈周道:「那麼娘子是承認在袒護兇手了?」裴青羽道:「我不能否認,也不能承認。總而言之,這件事,我夫婦二人會給幾位一個交代。」
正說著,忽聽見背後有人叫喊,回過頭去,卻是宋城縣尉楚宏,疾步趕上三人。
由於軍事效率的低下,朝廷雖然派出了援兵,然而大軍未至之時,党項人已經攻陷城池,可想而知裴濟臨死前是何等無助、何等絕望的心情。
張建侯道:「未必。許先生就見過真跡,而且他還能模擬張公書法。」
張建侯極是驚異,道:「居然祖姑父都不願意聽了。是什麼國家大事么?」石中立道:「看你小子怎麼理解了,嗯,算得上是國家大事吧。朝廷派了馬季良和老夫來南京調查《張公兵書》的事,馬季良呢,去了提刑司翻閱卷宗。石某我呢,不想做那些官樣文章,就直接來找你們幾個了。」
包拯問道:「哪件案子的殺人兇犯?」差役道:「全大道的案子啊。包衙內還不知道么?殺死全大道的兇犯來衙門投案自首了,一男一女,男的叫張望歸,女的叫裴青羽。」
那麼劉德妙為何要利用高繼安偽造一本假的兵書呢?她是北漢皇族,家國被太宗皇帝所滅,仇恨大宋是情理之中之事,可畢竟只是個女流之輩,一本《張公兵書》又能給她帶來多大利益?這兵書殘頁雖因微不足道的漏洞而被火眼金睛的人看出破綻,但筆跡卻足以以假亂真,連翰林學士石中立也不能分辨,那麼是不是劉德妙已經得到了真的《張公兵書》,想刻意引發騷亂?還是她也想得到《張公兵書》,卻苦於沒有線索,乾脆先偽造一本假兵書來引蛇出洞?如果是後者,那麼她手中一定有其它的張巡真跡了。她的真跡從何而來,來自大內珍藏,還是來自民間遺珠?數年前,她人在京師,正是最最當紅的風雲人物,亦是八大王趙元儼座上常客,趙元儼王宮引發的那場燒毀了秘閣所有珍本的大火,會不會跟她有關,甚至根本就是她有意縱火,目的是要掩飾盜取張巡奏本真跡的痕迹?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婦人當日隨寇準夫人宋小妹逃出南京,是就此遠走高飛了,還是又帶著高繼安重新回來這裏興風作浪?
包拯不理會同伴的打趣,道:「你說得極對!一定有人在暗中幫那假崔都蘭和慕容英她們。這二人冒充中原女子來到崔家,假崔都蘭更是瞞天過海當起了大茶商崔良中的女兒。崔府里的人多是精明之輩,如崔良中等,崔槐還好,他妻子呂茗茗卻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但假崔都蘭卻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可見她背後一定還有能人籌劃這一切。她們留在南京,是因為她們背後主謀的身份還沒有暴露,還想有所作為。」
沈周一聽到「高繼安」三個字,立即「啊」了一聲,轉頭去看包拯。二人心中均是一般的心思:全大道死前在地上劃下的「亠」字,會不會就是指高繼安?難道是高繼安偽造了所謂的《張公兵書》殘頁,又殺了全大道?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全大道一定是知情者,所謂的兵書殘頁就是個騙局,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為了錢么?既然高繼安牽涉其中,之前冒險救他的劉德妙多半就是其背後主使了。包拯之前一直推測劉德妙潛伏在南京必有重大圖謀,絕不是毒殺大茶商崔良中那麼簡單,此刻方才能想到她所謀划的事情原來也跟《張公兵書》有關。
幾人趕來許府,許洞卻是不在府中,上下都稱自從昨晚包拯三人來過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檢查他房中,所有東西都在,唯有那柄玉露劍不九*九*藏*書見了。
張建侯道:「我辯不過你,反正這個黃河肯定不會是來看鬥茶大賽的。」
張建侯道:「什麼叫反坐?」沈周奇道:「這你都不知道么?」
他夫妻二人確實是為了尋覓《張公兵書》而來。沙洲雖然還算是個獨立王國,可四周強敵環伺,已處於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境地。尤其西夏崛起后,稱雄河西,更是向國力強大的大宋進攻,奪取了不少土地。而大宋自太宗皇帝趙光義失利於燕雲以來,對外多採取綏靖政策,寧可犧牲部分領土和經濟利益來換取和平和安全,對西夏的咄咄逼人一直姑息養奸。大宋如此軟弱,沙洲愈發感到危機,預料西夏早晚要攻取敦煌一帶,雖然也與遼國結盟,但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沙洲不得不想法自救。有人獻計,說昔日唐代名將張巡能困守一城而扼天下,如果得到張巡遺留下來的兵法,以沙洲的實力,必能拒西夏軍于城下。因張望歸本就出自南陽張氏,與張巡同族,遂被賦予尋找《張公兵書》的使命,攜妻子裴青羽跟隨使者團來到中原。他們去過張巡故里南陽,也到過張巡讀書成長的蒲州河東,最後來到張巡殉身之地商丘,但始終沒有關於兵書的眉目。當然,他們也不相信兵書作為祥瑞被太祖皇帝趙匡胤得到的說法,因為大宋沒有雄健之氣——對契丹慘敗,最後以澶淵之盟求和;對西夏慘敗,拱手將富饒的靈州讓出。這樣一個王朝,不可能會以《張公兵書》作為鎮國之寶。其實大宋根本就是一個白板王朝,連秦代傳下來的傳國玉璽都沒有尋到。又重文輕武,總用文人來擔任軍事長官,制衡武將,連晏殊這樣不通政務、軍事的人都能擔任樞密副使。
裴青羽道:「不,我決不離開我丈夫一步。」
呂茗茗道:「那個慕容英還做過一件奇怪的事,有一天,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跟蹤她的僕人跟著她去了提刑司官署外,親眼看見她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跟什麼東西一起用布包了,扔進了高牆裡面。」
畢升卻道:「雕版印刷自然是不行的,但小人新發明了一種活字印刷,用膠泥刻字,薄如錢唇,每字為一印。也就是說,字版是單獨的。」
沈周道:「張公奏章是不是已經毀於榮王宮那場大火了?」石中立道:「還是你小子聰明。唉,八大王作孽啊,那一場大火,毀了多少珍本,毀了多少寶貝!」
包拯問道:「那麼康提刑官後來可有派人追查那封匿名信的來歷?」楚宏道:「有,可是一無所獲。好在包公子很快揭穿了假崔都蘭那伙人的身份,想來應該是崔府什麼下人偶然知道了假崔都蘭的陰謀,又不敢明目張胆地揭發,所以採取匿名投書的方式。康提刑官也是這麼認為,因為那書信字跡潦倒,東倒西歪,像是不怎麼識字的粗人所寫。」
裴青羽還是不肯鬆手。張望歸溫言道:「他們三位都沒有惡意的,不然你我早不能站在這裏了,先出去吧。」
沈周不好再問,只得就此作罷。
戚彤見包拯幾人神色嚴肅,似乎來意不善,忙告道:「雲霄和堯封黃昏時出城了,要乘坐今晚的夜船去永安祭祖。」
差役笑道:「康提刑官正忙著審訊殺人兇犯呢,怕是沒空見包衙內。」
沈周極是驚奇,道:「張先生不知道青羽娘子為什麼要承認殺人?那為何還要主動承認你自己是兇案主謀呢?」張望歸道:「我只是猜想內子既然願意承攬罪名,一定有她的理由。身為丈夫,理所當然地要支持她。我知道二位公子也許不相信,但這的確是事實。」
沈周奇道:「朝廷不是已經公然宣稱全大道發現的《張公兵書》殘頁是假的了嗎?就算真的想深入調查,為何不派有司官員,卻要派翰林學士?」石中立道:「派馬季良呢,你們都知道啦,他是太后的人,太后對沒把握的事,通常都要派自己的親信。之所以順帶捎上老夫,是因為只有我見過大內珍藏的張巡張公奏本真跡。」
沈周道:「不如我們再等一等。眼下許先生失了蹤,也許真如建侯所言,他去追蹤慕容英那伙人了。等他一回來,就會有新的線索。」
畢升認真想了想,道:「應該是線裝書。多虧沈公子提醒,小的現下可以肯定真的《張公兵書》一定是線裝的。」又詳細解釋道,「張公臨時寫成的書,一定是手抄本。用於書寫的墨和用於印刷的墨完全不同,印刷墨更不易溶於水,而且在印刷過程中經過了一道刷印工序,不會再行沁滲,所以印刷書籍可以線裝,也可以經折裝。但若是手抄本採用經折裝,上一頁和下一頁折在一起,很容易互相沾染滲透,也就是說,上頁的字反印到下頁,下頁的字反印到上頁,就很難看清楚了。這紙殘頁雖然看起來經歷了許多風霜,但紙面上沒有任何反字的印記,可見一定是線裝。」
沈周嚇了一跳,道:「什麼慕容英?許先生失蹤又干她什麼事了?」張建侯道:「上次許先生潛入崔府時,被慕容英無意中發現,還想捉住他,結果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這次說不定是慕容英潛入提刑司,結果被許先生髮現,他失蹤是因為去跟蹤她了。」
包拯道:「不知道二位昨夜可否到過老字街全大道家裡?」張望歸沉吟道:「這個……」轉頭去望妻子。
張建侯吐了下舌頭,道:「提刑司出了飛賊,又不能怪楚縣尉,康提刑官對你發火,實在沒理由。」楚宏道:「康提刑官倒不是朝我發火,是城外汴河河道上發現了一具浮屍,排岸司不願意接手,轉到了提刑司,提刑司人手不夠,康提刑官便將案子指派給了我。算了,不提這個,我來找幾位,是因為我新想起來一件事,是關於那趙阿大到趙阿八的。」
石中立呆了一呆,道:「啊,你小子真是聰明,難怪來南京的路上,馬季良總說得找包拯幫手。老夫我一向看不起這個膿包馬龍圖,想不到這次他還蠻有眼光的。」
包拯道:「石學士所言甚是。字如其人,這篇殘頁上的字確實寫得冷靜,不像是匆忙之間趕成的。但是有一點很奇怪,這篇紙雖然殘缺,右側卻還算完整,上面沒有任何裝訂的痕迹。張公堅守睢陽一年,創造了世間罕見的軍事奇迹,生平心得絕不會是幾張紙,即使只有數篇散頁,為方便起見,也要裝訂成冊。但這紙的右側卻沒有穿孔的印記。」
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均知道許洞膽大妄為,做事不拘一格,曾因為好奇便潛入崔府,又曾在包拯和張建侯眼皮底下盜走兇器刻刀,也不知道他半夜攜兵器出門,到底去了哪裡。
張建侯道:「昨晚我們幾個來找許先生,他聽說全大道死了,很是驚訝,說本來打算今天來找全大道的。會不會他到京師找那殘頁去了?既然全大道死了,那張殘頁就成了最後的線索,他又不知道石學士來了南京。」
包拯卻道:「這倒是有可能。慕容英一伙人身份已經敗露,再無法打大宋茶葉的主意。她已被官府畫像通緝,卻還冒險留在南京,多半是打《張公兵書》的主意。就像小沈說的那樣,提刑司會抄錄卷宗副本,多半留有殘頁摹本,至少有內容描述。那慕容英也許是想到這一點,所以想潛入提刑司偷竊卷宗。」
張建侯雖然還是憤憤難平,但聞言也無話可說。
石中立道:「那是你沈小官太過拘泥於書的形式了!你想啊,當日張公困守睢陽城中,預感無望生還后,決意將生平所學所得用兵之法寫成一布書,造福後世,於是提筆疾書,既是匆忙之間寫就,哪裡還得閑像平日著述那般先序後篇的?」不待沈周反駁,舉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道,「最要緊的是,這篇書法沉穩有度,明顯是完成兵書後,心緒沉靜下來,最後做的結篇。」洋洋洒洒地說完,頗為得意地望著包拯,大概是想聽聽他的品評。
正好經過崔府,包拯便上前招呼,求見現任主人崔槐。門仆舉燈一照,認出包拯,忙道:「稟報包衙內,崔員外去見客還沒有回來,只有娘子在家。」包拯想了想,道:「見你家娘子更好。」僕人遂引三人進來花廳坐下。
包拯道:「等到見官之時,張先生和娘子會立即被分開關押,除非過堂,不然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再見的,更不要說在一起了。娘子若是真心想救丈夫,就請先跟建侯出去。」
能將這些事情解釋清楚的只有慕容英那伙人,但康惟一和曹雲霄若肯吐露實情,也會對整個案情的解析有巨大幫助。包拯三人一離開崔府,便掉頭趕來曹府,無論曹雲霄的面子擱不擱得住,這次都要找她當面問個清楚明白。
沈周忙道:「我們昨日在望月樓前見到了慕容英,可惜被她逃走了。她人既在南京,那假崔都蘭必然也在附近。娘子難道不想捉住她們主僕二人、以絕後患么?包拯的話是直率了些,但他完全是好意,想尋些追捕假崔都蘭主僕的線索。」
弓手道:「要不要小的立即趕回去縣衙,請長官發出通緝告示么?」楚宏搖了搖頭。
包拯和沈周幾人面面相覷,張建侯甚至懷疑裴青羽是要棄夫出逃,但也沒有人出面阻攔她。反倒是張望歸主動解釋道:「幾位放心,內子只是去方便,很快就會回來。」言下之意是,有我留在這裏做人質,你們還怕什麼?
包拯道:「我只是想找康提刑官問幾句話。」他之所以如此堅持,不為別的,只為康惟一是他心目中的好官,他要弄清楚,這個好官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實。走到門前,朝差役叉了一下手,鄭重道,「請差大哥通報一聲,包拯求見康提刑官。」
包拯卻道:「當然要查下去!全大道不是好人,但罪不至死。就算我們無力將兇手繩之以法,也要查明真相,給死者一個交代。」他說得斬釘截鐵,大義凜然,沈周和張建侯都沒有任何反駁的意念,只得跟在他身後,往望月樓而來。
楚宏不免很有些懊悔,道:「要是我當場發現房間位置的端倪就好了,當面盤問這些人,總會得到線索。」包拯道:「楚縣尉何必自責?到望月樓去查這些人是我的主意,就算打草驚蛇也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楚縣尉心細,我們還不知道黃河和這群姓趙的有干係。」
包拯道:「石學士的話有些模稜兩可,殘頁到底是真是假?」石中立道:「老實說,老夫也不能確定,因為老夫賞閱張公奏本還是在太宗皇帝初建秘閣之時,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殘頁跟我印象中的奏本真跡很像,但這個印象嘛,時間太久遠了后,往往會模糊一些的。」
她的神色極是鎮定,描述整個經過時絲毫不起波瀾,彷彿就是在講一件無關的事,見眾人露出疑慮之色來,問道:「怎麼,各位不相信我的話?」
沈周道:「不錯,紙片可以殘破不堪,字跡可以模糊淡化,裝訂的麻線也可以斷掉散開,但孔是不會消失的。這邊上應該有一排裝訂孔,可是一個都沒有。」
一名官吏好奇之極,忍不住插口問道:「這是全大道在忠義祠發現的殘頁吧?朝廷不是公布說是假的嗎九九藏書,馬龍圖為何還說這是真跡?」
裴青羽道:「適才我丈夫已將包公子的推測原原本本告訴了我。包公子心思縝密,才智過人,我十分佩服。」
他的推測完全是憑空想象,沈周不禁啞然失笑。
包拯緩緩道:「兇手不是你們夫婦,但一定是你們認識的某個人。那個人,手中有一柄青冥劍。」
沈周奇道:「馮翁一大早趕來,就是要告訴我們這個么?」馮大亂道:「是啊。老漢怕你們幾個又自己跑出去查案,結果到最後沒人理。」
范仲淹道:「那好,我會寫一封信給現任廬州知州劉筠,你回去家鄉后,若是學業上有問題,可以去向他請教。」包拯道:「范先生思慮得真是周全,多謝。」
包拯等裴青羽和張建侯出去,掩好閣門和窗戶,道:「這就請張先生將殺人經過說一遍吧。」張望歸道:「這個……嗯,當時我夫婦二人進去,青羽用軟劍制住了全大道,強迫他面對我,我則問他《張公兵書》的下落。因他不肯說實話,我就讓青羽殺了他。經過就是這樣。」
張建侯大是焦急,道:「為什麼不發告示?再遲多半就來不及了!」楚宏道:「以什麼罪名通緝這些人呢?不告而別?」張建侯這才無言以對。
張建侯道:「奇怪,全大道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可半夜死在家中,好歹也是條人命,難道是有人要庇護兇手?」馮大亂搖頭道:「不對,你小官人不懂官場,這全大道就是個惹是生非的東西,平時坑蒙拐騙也就罷了,可《張公兵書》這事攪得大伙兒不的安寧。這兵書的事不論是真是假,他都兜圓不了,所以他死了人人高興,感激兇手還來不及,誰還去耐煩查?再說了,殺人肯定跟《張公兵書》有關,追查下去,不是往兵書這件事上火上澆油嗎?喂,我昨晚沒見過你們幾個啊,你們說的話我都沒聽見,我說過的話也全都忘記了。」
崔槐很是局促,既想問裴青羽的身份來歷,又覺得太過冒昧唐突,不好意思開口,便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包拯。
石中立道:「不用說了,這殘頁是假的!」馬季良道:「不可能!你自己明明說這筆跡跟張公奏本筆跡是一樣的。」
既然一時找不到曹雲霄,包拯便想直接到提刑司找康惟一。沈周忙道:「這絕對不行。我們向曹雲霄曉以利害,她很可能會說出真相。但康提刑官不同於曹雲霄,他果真是被党項人要挾的話,那是他仕途上的污點,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說出實情的。搞不好還會讓那伙党項人殺我們幾個滅口。」
戚彤道:「幾位找雲霄有急事么?」包拯道:「很急,我們一定要知道雲霄娘子的情夫是誰,要知道他有什麼本事能令康提刑官退去。」
張建侯道:「張望歸夫婦也一樣啊,但他們還不是為了《張公兵書》而來。」沈周道:「張望歸本身就是張公後人,迷戀于尋找祖先遺作情有可原。但即使世間真有《張公兵書》,失傳已達二百多年,平常人早已經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回事,又怎麼會平白無故地跑來南京尋找兵書呢。」
馬季良道:「本官奉旨查案,徵用不得你提刑司大堂么?別說你一個京東路提刑司,就是刑部、大理寺,我也照用不誤。哼!」轉頭換了副語氣,問道,「包公子,依你看,這殘頁到底是真是偽?」
楚宏道:「這個可能性應該不大。我仔細調查過當日在性善寺的每個人,那個叫黃河的的確是精通佛學、一心向佛,與住持十分談得來,還當場捐了不少香油錢。」
接下來的問題是,那假崔都蘭的情郎、曹雲霄的情人到底是誰呢?會不會就是剛剛銷聲匿跡的黃河?他不但住在望月樓,符合疑犯的種種特徵,具備重大嫌疑,而且宋城縣尉楚宏親手抓到他在曹府後園翻牆,曹雲霄居然還派婢女為他說情。
沈周想到包拯曾推測提刑官康惟一和楚宏可能有私人交情,便假意道:「要是我們知道康提刑官為什麼會趕去性善寺就好了。」
張望歸陡然失色,驚道:「你……你怎麼會知道?」沈周亦是大吃一驚,問出了一句相同的話:「你怎麼會知道?」
范仲淹道:「你記住我的話,你有極強的吏才,如果你始終只是潦倒于書卷文章,那麼既是你個人命運的悲哀,也是我大宋的巨大損失。」嘆了口氣,拍了拍包拯的肩膀,轉身去了。
張建侯道:「對對,昨晚咱們不是還撞見楚縣尉穿著便服從提刑司出來嗎?」又笑道,「其實康提刑官老使喚他也好,他多破些案子,升職自然快些。」
張建侯為難地道:「我自然是相信娘子的話。只是有一點,那全大道是被軟劍所殺。軟劍這個事情……」
還有曹豐之死也解釋不通。若曹雲霄果真和黃河有私情的話,假崔都蘭派慕容英殺的應該是曹雲霄而不是曹豐。會不會是慕容英前去殺曹雲霄之時,摸錯了房間,不得已只好將錯就錯,殺了曹豐滅口?可是從假崔都蘭的反應來推斷,她應該是看到沈周身上的斷鐲后才反應過來情郎在外面有女人。那麼她到底為什麼要派慕容英連夜趕去曹府殺人呢?
張建侯道:「後來假崔都蘭真面目被揭穿,這個人為什麼還不站出來呢?」沈周道:「他匿名投書只是好意,可性善寺終究死了那麼多人,他更不能站出來了。不然會被安個知情不報的罪名。」
靈州之失對宋朝的意義絕不是僅僅丟失了一塊土地。自唐朝失去河西之地后,靈州一帶便成為宋軍主要的馬源之地。李繼遷佔據靈州,中國從此喪失了馬源,再也沒有大力發展騎兵的可能,直接決定了之後與游牧民族的對抗中處於難以扭轉的弱勢。雖然當初包令儀敘述分析這些的時候,包拯尚不能聽懂,但日後長大,已然逐漸明白過來,父親流下的淚水,不只是為裴濟掬一捧同情淚,更是為大宋的前景憂慮啊。
包拯問道:「那麼除了畢司務之外,還有誰會這套技術?」畢升道:「嗯,不多。各位也都知道,同行相輕嘛。小的在杭州時,只有一個同行來看過。到南京后,倒是刻書匠人高繼安來工作坊學過好幾次。」
應天府學刻書匠人畢升正好來送新刻印的茶法《貼射法》,亦聞聲擠在人群中看熱鬧,忍不住插口道:「裝訂書冊也分許多種,線裝書最結實最方便,但還有一種卷裝,即每版斷開的印頁先粘結起來,再捲成卷而已。像眼前的這種情況,很有可能採用的是經折裝,也是把每版的頁子粘結起來,再疊成摺子。」
沈周笑道:「畢司務這話可就前後矛盾了。既然是線裝,為何又沒有穿孔呢?」畢升一時愣住,喃喃應道:「是啊,真奇怪呢。」
裴青羽道:「望歸,你何必……」張望歸上前握緊妻子的手,道:「青羽,你不必多說,你決定做的事,我都會支持到底。」
張建侯猜測道:「這黃河會不會跟張望歸夫婦一樣,也是為了《張公兵書》而來?」沈周道:「這個可能性不大,黃河這夥人早在全大道發現兵書殘頁前就已經來到南京、住進望月樓了。」
包拯聽了,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張建侯道:「可我們沒有誣告啊。」沈周道:「可你也沒有證據證明你不是誣告啊。」
三人離開望月樓,又來到曹府探望,正好見到范仲淹扶著曹誠在庭院中散步,戚彤帶著孩子,與張堯封夫婦站在一旁笑望著,看起來其樂融融,自有一番天倫之樂。
石中立道:「許洞絕對沒有入過大內,不可能見過秘閣收藏的張公奏本真跡。也許張巡有書信之類流傳民間,他無意中得到了,這樣才能時時習摹張公書法。嗯,倒是從來沒有聽他提過這件事。走,我們一起去找他去。」又問道,「小沈,老夫給你做的這個媒如何?」沈周紅著臉道:「多謝石學士。他日一定請您喝喜酒。」
張建侯歉然道:「不好意思,要不是有急事要向二位問個明白,也不會這麼早來打擾。」張望歸道:「無妨。」
最令靈州漢人甚至中原有志之士不能理解的是,大宋重內憂而輕外患,對內以文制武,對外妥協求和,一切苟且,竟然不圖收復城池,就此承認了党項對靈州的統治。裴濟及那些戰死的宋軍軍民地下有知,實難瞑目!
呂茗茗精明之極,立即轉怒為喜,道:「原來如此。」想了想,道,「我有一陣派心腹僕人監視過假崔都蘭,她倒是很少外出,大概是人生地不熟吧。但她手下的慕容英和一個心腹小廝常常去望月樓,雖則名義是為崔都蘭買豆乾,但總有些可疑,因為有一次我親眼看見崔都蘭將那些豆乾丟進蓮花湖裡。」
張建侯問道:「沒人看到那飛賊的樣子么?」差役道:「小哥哥,那可是飛賊,飛賊是會飛檐走壁的!我們只是普通人,上個房梁還得搭梯子呢!」
包拯「哎喲」一聲,忙回頭朝望月樓奔去。楚宏道:「包公子別急,我已經先派弓手去望月樓了。」
張建侯道:「原來貴客是石學士。」石中立道:「莫非你以為是瓦學士不成?老夫告訴你,石學士比瓦學士好,石頭摔不爛,瓦片一摔就碎了。」眾人一起笑了起來。
楚宏驚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弓手道:「店家說就在我們撤出望月樓后不久。」張建侯道:「這是做賊心虛、不打自招了。」
到路口分手時,范仲淹忽然問道:「如果朝廷准許令尊包公辭官,你也要隨同包公返回家鄉么?」包拯道:「是的。內侄小游還沒有下葬,學生要親手送她回去廬州,讓她入土為安。」
張建侯道:「那提刑司可有丟什麼東西?」差役道:「這小的可就不知道了。飛賊最初是在後署發現的,那是康提刑官的私人地方,他自己不說出來,天曉得他家裡丟了什麼東西。」
沈周又笑了起來,隨即正色道:「先生是名門之後,我們幾個都很是敬慕,何不將事實說出來,我們一起來想辦法解決。」張望歸卻甚是執拗,道:「我說的就是實情。」
種種困惑,種種謎題,雲里霧裡,令人一時難以辨清方向。
沈周問道:「後來呢?」呂茗茗道:「據僕人說,後來她去瞭望月樓買豆乾,出來時還遇見了包公子和沈公子,跟你們二位說了一會子話,對吧?」沈周道:「對,是這樣。慚愧,娘子手下在暗中監視,我們居然一無所知。」
曹誠對兒子曹豐下落置之不問的態度也頗耐人尋味——他曾在最傷心最低落的時候告訴兒媳婦戚彤關於相面預言一事,說劉德妙預測過他有喪子之相。以之前發生的種種事情來看,他應該能猜到曹豐不在人世的可能性很大,可他卻選擇了相信兒子跟情婦私奔的流言,是真心如此希望,還是假意相信,好讓家人放心?
張望歸愕然道:「沈公子為何發笑?」沈周道:「我笑先生實在不是個善於撒謊的人。」張望歸道:「我只是殺人後有些慌亂,才會這樣失態。」
崔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不算認得,但我聽過她的名字,她應該是我的小姨。」
他夫婦二人自成親以來,表面上是丈夫一切聽妻子的,但其實無論九_九_藏_書張望歸說什麼,裴青羽都不會反對,她見丈夫這般說,只得應了。
他知道在場大多數人全然不懂印刷之術,當即詳細做了解釋:傳統的雕版印刷固然比人用手筆抄寫圖書要節省大量人力和時間,但仍然有許多缺憾:一是雕版技藝難度很大,尋常人不易掌握,不便推廣普及;二是雕版過程中一旦出現錯誤,整個版就全廢了,又得重頭再來,費時費力;三是每種書要都雕刻一套版,一種大部頭的書的版片往往成千上萬,不但要花費大量人力、時間及木材,儲存書版亦需佔用許多空間。而畢升發明的活字印刷術是預先在泥、木或金屬上雕刻或鑄造單字,像許多單個的印章一樣。譬如雕版印刷的一塊整版上刻著「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活字印刷則是預先刻有「不」、「辨」等十個單字,再按順序將單字組版,效果跟整版一樣,但卻有許多雕版印刷不具備的優點:如便於修改,一套單字造成后可以反覆多次利用,大大提高了效率。
包拯驀然得到了提示,「哎呀」一聲,道:「不好,許先生昨夜去了提刑司。」
眾人忙趕來提刑司,石中立的侍從上前報了名字。立即有門吏迎了出來,滿面笑容地道:「馬龍圖人在裏面,還正要派小的去尋石學士了。」頓了頓,又道,「還指名要找這位小青天包衙內。」
沈周遲疑了下,應道:「是。即使娘子想投案自首,現在也不是合適的時機。」裴青羽道:「無論怎樣都好,事情與我丈夫無關,還望幾位公子手下留情。」
張建侯半信半疑,道:「有那麼神奇嗎?」差役道:「小哥兒想想看,敢闖入提刑司的飛賊,那能是一般人嗎?這滿衙門的當差的抓他一個人,不是連影子都沒看見嗎?」
包拯道:「之前假崔都蘭滯留在府上時,娘子可有發現她有什麼異樣之處?噢,我指的是除了她身邊的那些心腹外,她可常跟什麼人來往?」
沈周道:「那麼現在要怎麼辦?」包拯道:「先靜觀其變吧。張望歸夫婦都是有擔待的人,他們既然說要有所交代,就一定會做到。」
包拯歉然道:「抱歉,又讓楚縣尉白辛苦一趟。」楚宏道:「無妨,這本是我職責所在。倒是包公子你們幾位,一直為朝廷奔走儘力,不求名,不求利,好生令人佩服。」拱手去了。
張建侯大怒,道:「竟有這等事!原來康提刑官早收到了警告些,如果他早做防範,王倫那些人就無機可乘,我妹妹也就不會枉死了。」
包拯幾人回來包府時,包令儀正陪著翰林學士石中立在堂上閑話。
張望歸呆了好半晌,才嘆道:「我妻子說包公子生有異像,眉宇之間一股浩然正氣,果真是大宋第一奇人。」他知道事情再也難以隱瞞下去,便老老實實說了真話,道,「其實一開始我妻子對幾位公子所言,就是事實。」
他知道石中立與許洞交好,知其真實身份,所以也不隱瞞,說了昨日許洞見了全大道之事,又道,「石學士要是將殘頁拿給他看,他一定可以分辨出真偽來。」
包拯一聽便知道了奧妙所在,問道:「南二、北二分別住的是誰?」楚宏道:「南二是那個長相彪悍的年輕富家子黃河,北二是他的侍從楊守素。」
包拯一直密切觀察二人的言行舉止,忙道:「建侯,你先帶青羽娘子到外面逛一逛,等我叫你時,你們再進來。」
他對事情經過渾然不知情,卻是全心全意地相信妻子,願意與她同生共死,這是怎樣一份感情,堪稱驚天地、泣鬼神了。
原來崔槐因繼承了叔叔崔良中的家業,開始主持崔家茶葉生意,他今日到望月樓拜訪幾個趕來參加鬥茶大會的茶商,因尚在為叔叔服孝,不能飲酒坐樂,所以出來閣子,站在庭院中透氣,正好遇見了張建侯和裴青羽。寒暄過後,張建侯為二人簡略做了引見,便引著裴青羽走開了。崔槐卻隱約覺得裴青羽這個名字耳熟,仔細回憶了半天,驀然想起一個人來——他母親名裴德淑,是前靈州知州裴濟之女。裴濟原配妻子姓景,生德淑一女,德谷、德基、德豐三子。另有一妾名溫喜,原是個賣藝的江湖女子,因出身卑賤難以見容於裴家,裴濟卻對她寵愛有加,一刻也離不開她,到靈州赴任時,只帶了溫喜和所生之女青羽。後來靈州被党項人攻陷,裴濟死難,溫喜和裴青羽亦不知所終,料來早已死於戰亂之中。崔槐想不到今日還能聽到青羽這個名字,對方又姓裴,來自沙洲,十之八九是他從未謀面的小姨。
馬季良登時勃然大怒,喝道:「我們說話,輪得到你來插嘴么?」
畢升解釋了工藝,又道:「小的之所以能肯定這最近才刻造的,是因為小的今年才發明了活字印刷工藝,隨即被邀請來南京。這個肯定用的是活字印刷,老實說,能在這篇看起來又古又舊的兵書殘頁上看到小的發明的手藝,小的自己也相當驚訝。」
党項攻陷靈州、知州裴濟死難之時,包拯年僅三歲,見到父親包令儀扼腕嘆息、淚水長流,好奇地詢問原因。包令儀將愛子抱在懷中,告之道:「大宋放棄靈州,等於失去了河西,從此西北多事矣。」
裴青羽一時無言以對,一旁默默地站在,眼珠卻飛快地轉動,顯然在思索對策。
包拯沉吟不語,腳下卻是不停,藉著月光一路來到提刑司官署門前,但卻也沒有立即進去。心中盤桓許久,還是道:「不行,我一定要向康提刑官問個明白。」
沈周躊躇半晌,低聲問道:「雲霄娘子可有再提過玉鐲的事?」張堯封道:「沒有。雲霄首飾多得很,也不會特別在意一隻斷鐲。」
張建侯道:「楚縣尉不是說那八個人沒什麼可疑么?」楚宏道:「身份和行囊都沒有查出可疑之處,但我剛才出來提刑司時,忽然從官署的房間排列上得到了提示。那趙阿幾的房間位置很有些值得玩味,八個人分成四組,二人住一房,分別佔據了南一、北一、南三、北三的位置。」
包拯道:「崔都蘭背後的主使一定就住在望月樓里。」沈周道:「可惜那裡人來人往,店家和跑堂很難留意一個去買豆乾的人還做了些別的什麼事。」
沈周道:「那麼哪種方式更方便?或者說,哪種方式更利於保存呢?」
沈周所言即是指刻版同寫字其實是一個道理,既然世上沒有人能揮筆寫出兩個完全相同的字,也不會有刻書匠刻出完全相同的字來。
張建侯道:「石學士不能重新到大內秘閣看過張公奏章,再做比照嗎?」石中立被質問得有些惱怒起來,道:「老夫又不是傻子,如果能做到,我不會重新比照么?」
沈周見包拯沉默不語,若有所思,不知道他正回憶往事,便先問道:「溫喜只有裴青羽一個孩子么?她還有什麼其他親人?」崔槐道:「這我可不知道。不僅我從未見過,就連我母親也只見過溫喜母女幾面。聽說是外祖父知道她母女難以見容於裴家,特意置了外宅。」
靈州曾是古絲綢路上的重鎮,位於黃河上游、河套以西,「大河搶流,群山環拱」,「北控河朔,南引慶、諒,據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地形極為險要。而「靈武地方千里,表裡山河,水深土厚,草木茂盛,真牧放耕戰之地」,這裏土地肥沃,地饒五穀,尤宜稻麥,水草肥美,農牧兩宜,且有秦漢延、唐徠等渠引黃河水,灌溉大面積農田。靈州的西側就是中原通往西域的要道——河西走廊,當時這一地區主要散居著回鶻部落。靈州的西南則是吐蕃部落分佈地區。對李繼遷來說,只要取得靈州,便能「西取秦界之群蕃,北掠回鶻之健馬,長驅南牧」。對宋朝而言,靈州為西北咽喉要衝,「西陲巨屏」,不但是宋朝購買西北邊區馬匹必經之地,也是控制西北少數民族地區的樞紐,如果失去靈州,「則緣邊諸郡皆不可保」,對宋朝的影響不可估量。是以當年靈州知州裴濟咬破手指塗信,向朝廷求助,示意軍情十萬火急。
張建侯道:「可他明明報告官府了呀。」沈周道:「你又忘記了,按照律法,匿名投書和告發都是不能被採信的。」
張建侯雖不愛讀書,卻也知道大宋自立國以來大力推行「以文制武」的國策,朝廷內外重文輕武,武將地位急劇下降,文官地位迅速攀升,朝廷舉辦武舉多半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只嘆了一聲,道:「我倒真希望能看到朝廷有重視武功的那一天。」
離開提刑司時,天色已然不早,包拯幾人奔波了一整天,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匆匆在路邊尋了個攤子,各吃了一碗面和幾張焦餅。填完肚子,又趕去許家,還是沒有許洞的消息。眾人都大惑不解,猜測不出他人究竟去了哪裡。
沈周跺腳道:「天色已晚,早已經過了城禁時分,無論如何都來不及阻止了。」
沈周道:「因為大宋的官員大多是以文章、而不是才能顯達,打個比方,你覺得應天知府晏相公這個人怎麼樣?」
登時一語驚醒夢中人。包拯急忙將畢升請到身邊,詳細問了經折裝的特點,又鄭重其事地問道:「畢司務覺得像張巡張公那種困守孤城的情況,採用哪種裝訂的可能性要大些?」
張建侯道:「為什麼你們這些人個個都那麼聰明?」沈周笑道:「你也不錯啊,年紀輕輕,就已經武藝了得,要是大宋跟唐代一樣舉行武舉,你說不定能考個武狀元。」
當時流行的印書技術是雕版印刷。先要寫版,請善書之人將要刻印的內容按一定版式規格寫在薄紙上,稱版樣。再取紋理細密、質地均勻、容易加工的木板,在其表面上塗一層漿糊,然後將版樣紙反貼在木板上,用刷子輕拭紙背,使字跡轉粘在木板板面上,待乾燥后,用刷子輕輕拭去紙屑,再以芨芨草打磨,使木板上的字跡或圖畫線條顯出清晰的反文。下一步就是刻字工匠按照墨跡刻版,刻去版面的空白部分,並刻到一定的深度,保留其文字及其他需要印刷的部分,最後形成文字凸出而成反體的印版。這是印刷過程中最關鍵的工序,直接決定著印版的質量。不同的刻書匠人有不同的工具,用刀的手法和坡度都有所不同,像畢升習慣先在每字的周圍附近刻劃一刀,放鬆木面,再引刀在貼近筆畫的邊緣實刻,形成筆畫一旁的內外兩線。雕刻時,總是先刻豎筆畫,再將木板橫轉,刻完橫筆畫,然後再順序雕刻撇、捺、勾,點。正因為刻書匠人各有自身的習慣,所以也令帶上了獨特的個人印記。
包拯道:「這個……畢司務是從墨跡看出來的么?」畢升道:「是啊,這很明顯。包公子請看這裏的『道』字,雖然看起來是受水漬而模糊,但如果真是沾了水,這個字早變成一團墨了。小的還可以肯定地告訴各位,這篇殘頁是假的,很可能就是最近才刻造的。」
包拯道:「張先生,你明明知道不是你妻子殺人,剛才為何出頭要支持她,甚至不惜自承是主謀?」張望歸道:「殺人是死罪,哪裡有冒認殺人的道理?就是我夫婦二人殺了全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