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兆
第二節
終於,津田良平做出了決定:「我會竭盡全力。」津田良平暗自描繪著繽紛的藍圖,「真想快些把這好消息,告訴給凍冴子啊。」
最初杉原允向津田良平打來電話,試探他願不願意更改出版方時,津田良平還擔心:這是取消出版的委婉開場白。研究類書籍製作費用高,賣得又少,就現狀來說,印兩千冊都算冒險,臨到出版又全部打回白紙的情況,也時有耳聞。這種行情下,津田自然不會天真到,簡單相信有別家出版社接手。
「那兒的北齋藏品非常豐富。」毫不知情的摩衣子繼續道,「正好美國的不少店鋪,都跟我家畫廊有深交,只要你說一聲,隨時都能配合行程買好票,費用當然也由我負擔。」
「去美國怎麼樣?」
「只是半成品。不如放棄遺稿集的形式,由你進行添補,豈不是更好?這樣令兄的在天之靈,也會更加欣慰。」
「您好好說清楚不就得了,我不喜歡瞎揣摩別人的內心世界……」
本來一切進展的挺順利,眼看著就該出校樣了,前幾天杉原允卻突然問他,願不願意更換出版方。
「的確是一起讓人印象深刻的事件呢,我到現在還記得,報上公布的秋田蘭畫。」
這會兒,他想必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
「宇佐美和仲本都無語了,家父總是半路撇開他倆,悄悄地去會新的女人……明明不是能瞎玩兒的歲數了。」
摩衣子為杉原允斟上酒,握著酒壺的手正微微發顫,晶瑩潔白的臉頰,終於染上薄紅。
「您為什麼不結婚呢?從我家社長開始,憧憬摩衣子的男人多了去了。」杉原允側著腦袋嘟囔著,「您還真不如跟誰結個婚,對那些成天做白日夢的人來說,這也是一種體貼。」
「那夏天過後就能出版了,比預想早很多呢。我是做足了心理準備,你就放開手腳調查,直到得到滿意的結果為止。讓我們一起把這本書,做得盡善盡美吧……」摩衣子興味十足地拍手說,「對了,你想去哪兒調查?」
杉原允為默默當聽眾的津田良平解說起來:宇佐美和仲本都是執印的老門生,仲本行彥是日本畫的中堅畫家,宇佐美一成則放棄繪畫,在摩衣子開設的畫廊里,擔任實質上的負責人。
津田良平雖是連連點頭,卻有些無法釋懷。從摩衣子冷靜的談話態度看來,她對浮世繪的興趣並不濃烈,遠不到從別家強奪出版權的程度。或者這就是出版界的常態?
「早都過去了。」津田良平十分感慨地說。
津田良平聽到這裏,終於瞭然於心。什麼「有趣」、「感興趣」啊,嘴上說得漂亮,其實都是利益使然,不過反倒是這種真心話,更讓津田感到安心。
因為「執印」是個罕見的姓氏,津田良平藉機岔開話題。
「現在還說不上來……」
「她是混血兒吧?」津田良平心裏嘀咕了一句。
「能有這種機會,當然很榮幸……可是,具休來說,我究竟應該做些什麼?北齋是國府哥的專長,九九藏書恐怕沒有我賣弄的餘地。」
「的確很有意思,不過……只是這樣就太可惜了。這是我的真實感受。」
「這樣啊……」津田良平低頭嘟噥了一聲。
「所以才說『如果可能』嘛,我也知道,不可能隨手一撈,就能夠找到北齋的新作,不過……」
「隨著調查進行,或許就能夠逐步把握,哪些地方有遺留作品的可能性。與其在家裡坐等著新發現上門,不如主動出門去找,希望你能夠抱著這種態度嘗試。」
「啊,是關於寫樂的……」
津田良平竭力抑制著澎湃的狂喜。
「密探說……?」津田良平頓時啞然。
「杉原啊,你真得學一學津田,對待年長的女性要周到有禮,光耍嘴皮子可沒法討人歡心。」
津田良平含混帶過。這並不是一個愉快的話題,而是以自己發現,署名「寫樂改近松昌榮」的秋田蘭畫為發端的,連續的殺人事件。
「只要杉原你願意賞光,我可是隨時熱烈歡迎喲。不過吧,一年只能做兩、三本書,就怕你耐不住寂寞呢。」
杉原喝得通紅的臉,多少恢復了一些正常。
「這位是執印摩衣子女士。」
「這樣啊……」津田良平專註地點了點頭,「你一說,我也記起來了,從前聽西島老師提起過,執印先生的千金,正在經營畫廊。真是失禮了,我還藏有令尊的畫集呢。」
津田良平困惑地問道:「可是……您怎麼知道,國府大哥的原稿?」
津田良平也點了點頭。
「對了……我已經拜讀了令兄的原稿,抱歉沒有事先知會你。」
「他們兩位在老先生家裡當徒弟的時間很長,一直和摩衣子保持著主僕關係。」
「你就是那位津田先生吧?哇,還真是年輕喲。」女侍記下點餐,退出房間以後,摩衣子放緩緊繃的嘴角勾起微笑。她的口吻帶有大姐姐般的親近,聲音卻不失張力。掩蓋在秀髮下的細邊金耳環,微微作響。
津田良平垂下眼瞼,瞄著摩衣子綠色的眸子。
「你估計多長時間能夠完工?」摩衣子趁著杉原允上洗手間的當兒,向津田良平問道。
「看了整整三天,大部分清晰好懂。不過,也有我讀不明白的部分……然後,我就聯繫了杉原先生,結果越聊越感興趣,索性就提出:這本書能不能改由我家來做……」摩衣子笑著說,「你可能會笑我庸俗,不過看到密探說那部分,我真是震撼得不得了。如果不單停留在設想,而是找出真憑實據,絕對會大賣的。要能再加上新發現的作品,肯定是十萬冊起算的暢銷書。我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雖然杉原先生沒有這麼樂觀,不過,北齋是連普通讀者,也非常關注的藝術家。連我都覺得有趣,准沒錯。」
「肯定啊,哪兒有女人大白天就開始灌酒。」
「你喝多了吧,開玩笑也不要瞎說嘛。」
「連我都覺著,比起現在這份工作,還不如跳槽去執印畫廊的出版社呢。有摩衣子這麼善解人意的老闆,當部read.99csw.com下的也快活。」
「萬分抱歉,讓二位久等了。」津田跪坐在預留的坐墊上,再次向二人鄭重致歉。
津田良平用歲數並不相符的客套口吻,惹得摩衣子一聲輕笑,可是,津田卻繃緊了神經。
原本就是他,相中了國府洋介關於北齋的論文,主動聯繫其妹凍冴子,表示希望出版遺稿集。好在國府洋介的大半研究成果,都保存在計算機的軟盤裡,如果全部列印,恐怕將近四百頁吧。
用料考究的白色香奈兒西服,為纖細的身段添以豁達、穩重的氣質。津田努力佯裝平靜。
「什麼『原來如此』,真夠遲鈍的。」摩衣子不禁苦笑。
「說起來……執印女士和那位日本畫的繪畫家——執印岐逸郎,有什麼關係嗎?」
「真過分。從東京開始這一路上,我可是像奴隸一樣,為您做牛做馬啊。要是被社長心醉神迷的摩衣子女士嫌棄了,今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緣分這種東西,還真是說不清楚噢。我簡直沒有想到,能有機會和你共事。」摩衣子低頭合掌,淺笑著說道,「不幸離世的西島老師,同家父是舊識,因為這層關係,我也出席了葬禮。」
「一晃都多少年了啊,當時我也著迷得很,那起牽扯到蘇富比的事件……」杉原允一邊回憶著,一邊讚歎地點了點頭說,「我參加過那兒的拍賣,聽說案子由你破了,就擅自以為,你是個更加老成的人呢。」
午後時分,《美術時代》的杉原允先生打來了電話,說是到了盛岡,相約津田來碰個面,地點就定在二人下榻酒店內的日式料理屋。
眼前的摩衣子雖然輕描淡寫,但是,這位執印岐逸郎可是在六十年代前期,就被授予文化勳章的日本畫壇瑰寶。他自成一派,獨守孤峰,其影響力在津田這一代仍然了得。
沒有料到會遇上大堵車,當津田良平跳下公交車,距離約定的六點半,已經過了十來分鐘。
津田良平只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恐怕做不來。」
不過,摩衣子毫不動搖,不如說,她正拿杉原允的醉態尋開心。摩衣子本身也喝得不少,卻沒有絲毫變化。光就這一點,不善飲酒的津田良平,只能甘拜下風。
「做弟子的當然擔心。」
給予信賴的研究同伴國府洋介,以及其妹妹凍冴子,給了他巨大的協助。津田良平和他們共同追尋「寫樂=近松昌榮」的假說,獲得了堪稱確鑿的證據。哪知一切都是捏造,這是看似自殺的浮世繪愛好會領袖嵯峨厚,為了讓津田的恩師——江戶美術協會主心骨西島俊作徹底垮台,而一手策劃的騙局。
摩衣子收回嘴角的淺笑,筆直凝視著津田良平,談話的節奏完全被她掌控著。
「去波士頓啊……」
對方明明比自己大上將近一輪,卻是如此魅力迷人。津田良平無意識地點了點頭,久久地追遂著她的―舉手、一投足。
「別擔心。就算沒有辦法實際證明,只要留下你是經過了認真考證的印九九藏書象就行。」摩衣子安慰津田,「最後,如果可能,希望你能新發現,北齋還不為人知的作品,藉此製造話題。」摩衣子又強加上一道難題。
「好吧,那就訂正成『他們兩位一直為了摩衣子小姐,弄得神魂顛倒』。」杉原允笑著搖了搖頭,「兩個人都是年近五十的單身漢,實際跟摩衣子往來之後,也不是不能體會他們的心情呢。」
津田良平被引到小包間前面,隔扇開啟,視線那一端的女性深綠色的眼眸,讓他心生悸動。
「請問,您所言是指……?」
「我不也邀請您同行嗎?是您自個兒說不喝酒……」
「才沒有呢,只是數量太少,沒人記得而已。」
「受弟子邀請,他現在去了美國。」摩衣子笑著說,「家父年輕時,曾經在那兒住過,很多熟人,夜裡還滿大街地又唱又鬧呢……或者這就是他永葆青春的秘訣吧。」
現在,津田良平和凍冴子一起生活,他已經遠離了浮世繪的世界,在老家盛岡的私立中學教授日本史。假如沒有那起噩夢般的寫樂贗品事件,他本應該擁有截然不同的輝煌人生。
「你是說波士頓美術館嗎?」
「杉原先生怎麼看?」津田良平也拿不準主意,索性先徵求杉原允的意見。
「原來如此。」
在世人看來,浮世繪專家理應無所不知,但就像津田良平擅長寫樂一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專攻。要知道光浮世繪畫師,就超過兩千人,就算能記得年代或者名字,除非特別有名的畫師,實際上,連代表作也舉不出來。
眼下才剛剛進入十月,就算一切順利,也得等到來年開春才能脫稿吧。
「不過……?」津田驚奇地抬頭望著對方。
之後的酒席一片和樂。有服務生誤以為,摩衣子是個外國人,還壯著膽子,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跟她打招呼,引得房間里歡笑滿溢。
「畜生,什麼主僕關係……」摩衣子連忙皺起眉頭來,「杉原先生就是說話帶刺,讓津田誤會了怎麼辦。」
「執印老先生別來無恙吧?」津田問道。他記得在美術報紙上,看過岐逸郎今年迎來七十七歲壽辰的報道。
「總之先來一瓶……」
「可是……」津田良平猶豫不決起來。那起事件之後,他就決心不再涉足浮世繪。
國府洋介的原稿里,的確有相關記述,但是,至多不過提出一種設想,尚未展開全面調查。年譜還能想辦法製做,但是,津田良平卻沒有自信,能夠舉出密探說的實證。這是迄今為止,沒有任何研究者涉足的新說。
「這樣啊……」津田良平不知道這種場合下,自己應該如何應對。雖說葬禮的接待,的確由他負責,但也是三年前了,現在還禮似乎不合時宜。
雖然杉原允口沒遮攔,其實多半和自己一樣,只是為了掩飾跟摩衣子比鄰而坐的難為情吧。她的存在,宛如魅惑人心的妖冶之花,絕非凡人平日里能夠接觸的種類。
「真是財大氣粗。」回席的杉原允,拍了拍津田的肩膀,「既然由read.99csw.com摩衣子小姐主動提出,你就放心去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你要願意做,對讀者來說也是幸事一樁。國府先生的視角十分獨特,但他在撰寫的時候,並沒有抱著出版成書的意識,外行讀起來就非常困難,只停留在暗示階段的部分也很多。經摩衣子指摘,我也很有同感呢。」
津田良平眼底籠上了一層陰影。雖然最終沒能成行,當初為他波士頓之行,開出的條件就是把「寫樂=近松昌榮」說的成果,拱手讓給西島俊作,這對津田良平而言,無疑是段痛苦的經歷。
這話讓杉原一臉為難,他完全被摩衣子玩弄于股掌之問。
「別在意。現在父親更重要,在送走他之前,我不打算考慮這些事。」
「是嗎?……僅僅三個小時的新幹線,有一半時間你都自顧自地泡在餐車吧?剩下一半全都睡過去了。」
雖然如此說,杉原允和摩衣子兩個人,之所以專程來到盛岡,就牽涉當年的破案關鍵,也就是國府生前遺留的研究論文,怎麼著也沒有辦法迴避。
津田良平曖昧地垂下了視線。
杉原允半是羡慕,半是挖苦地說道:「執印畫廊是業界數一數二的大財主,還傳說出版部吃喝玩樂,到處散財,保管能讓你調查個過癮。」
杉原遞來了啤酒。杉原允是個美術雜誌編輯,自然會關心涉及謀殺的造假事件。
「國府大哥也真算是走運啊。」
確實就像杉原允所說,很多在研究愛好者看來,理所當然的記述,對一般大眾而言,可能十分生僻,更不要說浮世繪這種高難度的領域。畫集的解說還另當別論,換作沒有辦法,大量使用插圖的研究性書籍,如何簡單易懂地闡釋說明,就成為重中之重,否則即便能夠成書,教人看不懂也是白搭。
「簡單來說……」摩衣子無視杉原允,繼續說道,「我是被標題的北齋吸引,就隨口問了問內容,沒想到是這麼有趣的主題,就硬是借了回來。當然,想看原稿的話,其實只用等書出版就行了……」
「咦,電話裡頭沒有說嗎?摩衣子女士就是岐逸郎老先生的千金。」
桌對面盤腿而坐的杉原允,為津田良平做了介紹。之前津田跟他,只有一面之緣,好在杉原仍然是不變的悠哉表情,津田也放鬆下來。
摩衣子的意見不無道理。北齋是個周遊各地的畫師,仔細挖掘,說不準真有希望。只是……
「儘管放心。」摩衣子微笑著說,「你在調查方面的才能,我都聽他說了,所以,才會下定決心,拿下出版權。」
「我結過婚。」摩衣子撇撇嘴道,「是個毫無才能,卻比別人自戀一倍的男人……,不過,我們不到一年就離婚了,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首先,希望你能製作北齋的年表,而且要儘可能詳細一些。然後,請你完善國府先生提倡的北齋密探說。」
摩衣子掛著淺笑,啜了一口啤酒,像是在享受津田良平的反應。她恐怕是把浮世繪,想象得太過容易了吧,津田九-九-藏-書輕輕搖了搖頭。
「年譜的話,兩個月應該能夠成形,不過,要想證明國府大哥的假說,恐怕必須進行實地調查。再說寒假之前,我也抽不開身。」
要能找得到,早就被發現了……津田良平暗暗蹙眉。
「太可惜……?」
杉原允略帶遺憾地說道:「機打原稿好讀多了,這點確實方便。」
本來能有一家願意出版,都算足夠幸運了,沒料到竟有更大發展。國府哥才華橫溢,卻因厭惡學界陳舊弊病的體質,親自痛斷研究之路。如果他還活著,肯定很高興吧。不過,想必凍冴子會更加開心,她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兄長的才能。
「純屬偶然。之前我去《美術現代》拜訪,原稿就放在社長室的桌子上。他家以雜誌為主,很少做單行本。」
津田良平在電話里,聽說同席還有一位年近四十歲的女性,經營畫廊。不料跟所抱印象大相徑庭,點頭問候的女子,有著宛如雕琢的深邃美貌,一閃而過的嚴厲視線,讓津田不禁心生敬畏。
原本留校任助教的津田良平,一下子失去了恩師西島和前輩國府,自己也落得個離開大學的下場。
杉原允冷汗直冒,連酒也嚇醒了。
話雖如此,津田良平卻不無期待。如果接受了這番邀請,就將回歸久違的浮世繪的研究世界,這比什麼都更讓他心潮澎湃。
嶄新的希望,彷彿驟然展現在津田良平的眼前,閃念之間的負面情緒轉瞬即逝。本來和他已經一刀兩斷的浮世繪世界,再次向自己招手。
「老先生很能喝酒呢。宴會上時不時就能見著他,身體倍兒棒。」
津田良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杉原允的舌頭已經打不過轉了,他從新幹線就一路喝起來,實在過量了。
摩衣子不掩怏然之情,隨手攏了攏微微泛金的秀髮,露出一片秀額,側臉的線條驚人炫目。
津田良平兩平也難得喝起酒來,平常他只飲一合就醉得昏昏欲睡,都是靠身在公眾場合的緊張感,艱難抑制醉意。
當然,像葛飾北齋這種級別的大人物,就算並非專攻的人,也都具備不少基本知識。不過,津田良平也並不天真,他清楚:自己不可能只靠短期的調查,就簡單超越專家級的國府洋介,更別提後者還有比他,高出不知多少倍的獨到構思。
「得花費大把時間和金錢呢。」
就算用跑,從公交車站跑到酒店,還得再花上五分鐘。津田心急如焚,他不喜歡讓人久等。
津田良平也忍俊不禁。
「謝謝,想必家父也很高興。」
杉原允繼續遊說道:「摩衣子的條件,比我這兒好太多了。肯定嘛,身為策劃,我多少也有些遺憾……不過能有機會,把書做得更漂亮,讓給她家,我也心甘情願。執印畫廊的出版部門,那可是一流的,被讀者關注的機會也要多得多。我認為就算為了國府先生,也應該送給摩衣子那邊兒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