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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妖怪 第一節

第五章 妖怪

第一節

有了這張表,北齋奇怪的改號便一清二楚。至今的研究,都認為北齋改號逾三十次,其實這樣一分類,就只有六次,充其量不過在基本畫號上,添加各種各樣的副號。右側的大號字就是基本畫號。
「畜生!……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聽講啊,我都有些不安了。上課的時候可是教過的哦。」
「也沒有辦法跟塔馬雙太郎先生講啊。」
宇佐美一成似乎真的很擔心,如果經塔馬雙太郎之口,讓《美術現代》的主編杉原允聽了去,持有作品的那個大阪畫商,可能也會知道這邊的動作。如果被他知道,做了筆跡鑒定,而之後執印畫廊又出面洽談購買,再遲鈍的人也會懂得,自己拿著的是真東西,肯定會漫天要價。所以,宇佐美要求對鑒定守口如瓶,在曖昧的狀態下展開交涉。難得對方也在擔心,手裡的是不是假貨,絕對不能浪費機會。
津田良平在寒風中步行五分鐘,登上了「窯」的台階。這是市內一間開在酒店裡的咖啡館,津田良平是它的常客。
「還真是亂來。隨便哪個時代都行是吧?……那就讓我想一想。」
「這是當然,不想被落下,就得不停地吸取新知識。」
「機會難得,不如請你們喝杯果汁吧。」津田良平笑著說。
按照規定,即便在休息日,學生也得穿校服。
「來過日本的外國人。」中澤愛子又做補充,這一回齋藤初穗也表示認輸了。
「你說的那是教科書……」津田良平輕輕搖頭笑了笑,「唉,不說了!……」
兩個小女孩兒在津田良平的對面坐下,依言脫了外套。雖然確實穿著便裝,卻意外的樸素。兩人都是一身灰色,反倒是藏青的校服更顯花哨。
津田良平嘴上說笑,心裏卻開始琢磨起另一件事情來。
搜查工作當然是由大阪奉行所負責,但前與力的謀反,可謂聞所未聞,大受衝擊的幕府也派出目付(監督官)加入調查。雖然目付的俸祿只是區區的千石級,但都由旗本、將軍家臣擔任,而且總共僅十人,目付手握的權利極大。用軍隊打比方,目付就好比憲兵隊長,下面還有徒目付、小人目付,時刻監視著下級武士。
「老……師!……」隨著聲音,後背被輕輕一拍。津田良平仰起頭來。
「怎麼會,我們剛從補習班回來呢。」
津田良平稍稍認真地思索起來。這就跟接受測試一樣,也挺有趣。
葛飾北齋改名表
津田良平不禁苦笑道:「真是貪心啊,我一下子也想不出,這麼合適的外國人。」
教科書上的東西,充其量不過是歷史的輪廓而已,不對,應該說是廣袤汪洋的一根航線圖。順著它確實能夠抵達目的地,但是,此外還有無限多的路線。根據使舵方式不同,九_九_藏_書海浪的高低或途徑島嶼的數量,也會截然不同。即便到了現在,在一億人眼中,就有一億種昭和史。
津田良平也能夠理解宇佐美一成的想法,不過,就連塔馬雙太郎也不能告訴,實在讓他憋得慌。
這段時間,津田良平和凍冴子之間,似乎有些不對勁,說白了是他藏著心事,不敢讓凍冴子知道。現在就連吃飯,他也會想著摩衣子出神。津田良平忍不住自我厭惡,同時又把心虛發泄在凍冴子身上。一旦凍冴子對小布施之行刨根問底,他就會不耐煩地厲聲打斷。
阿初淘氣地吐了吐舌頭,小空也笑著用胳膊肘捅捅她。
「把外套脫了也沒關係,我不會跟班主任告狀的。」
群馬亭和葛飾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其實都是地名,是同一種模式。北齋和戴斗、辰政、卍都是取自北斗星的畫號,屬於信仰類,於是都歸為宗教。這樣一分析,北齋在各個時期,以什麼畫號為主,也就一目了然。從「名」改為「地方」僅有一例,無疑是一時敷衍的改名。
「如果優先考慮戀愛,那就拉夫卡迪奧·赫恩或者西博爾德吧,這兩個人都跟日本女性,有著轟轟烈烈的戀情。」
在歷史學家看來,天保八年(1837年)的大鹽平八郎之亂,至今仍然是疑雲重重。平八郎向來謹慎嚴密、頭腦清晰,由他領導的這場起義,卻太過幼稚魯莽。雖然起義的失敗,可以簡單歸結為門徒告密,但是,即便計劃沒有暴露,最終結果也不會有任何不同。要知道受大鹽煸動,參加起義的人數僅有三百,而且,九成以上的參与者,都是手無寸鐵的商人、農民。
這是宇佐美一成的指示,要求他在筆跡鑒定出結果之前保密。
津田良平看著圖表,思緒萬千,甚至再度體會到國府洋介的那份狂熱。
津田良平手裡拿著資料,行走在午後的街道上。
「是一起去看電影嗎?」這間咖啡館類似甜品店,中學生也能出入。
「要有戀情,要跟歷史事件關係密切,要適當的有名,要年輕……還有什麼來著?」
中澤愛子突如其來的問題,惹得齋藤初穗逮住她的手就是一掐。
「窯」的鋪面很大,座位也很多。店裡不放背景音樂,坐在裏面能夠專心致志地想事情。加上遠離鬧市區,也很少碰到同事或者友人。
在天保元年辭職前,大鹽平八郎在町奉行高井山城守手下做事,被評為一代名與力。他對待行賄或者任何不正當行為從不手軟,是個連同僚也照樣告發的潔癖家。雖然與力同僚把他當作死腦筋,對他敬而遠之。
而且就現在看來,間諜嫌疑有很濃的捏造味道。西博爾德在長崎開設的鳴淹塾十分興隆,不過,比起那些心懷不安的國學者或者老中醫,更屬幕府重臣,對九_九_藏_書西學的勃興抱著畏懼。恰好就在這時,捅出了間諜問題。這得是概率多小的巧合,不如說沒有意識到,背後有人操縱才是奇怪。再加上……
「問一下哦……老師你最喜歡的外國人是誰呀?」
「為什麼大事件周圍,總有葛飾北齋?」津田良平只想切實地聽一聽塔馬雙太郎的意見。
碌碌無為的一個星期過去了。關於鳥居耀藏的調查毫無進展,唯一的收穫是:弄清楚了僅用一天就被鎮壓的大鹽平八郎之亂的爆發,確實跟鳥居耀藏和老中水野忠邦密切相關。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情,只是津田良平過去,對耀藏沒有多大興趣而已。
看來葛飾北齋果然有很大的密探嫌疑。
「老師有沒有帥氣的人選?」
鳥居耀藏擺出徹底擁護跡部山城守的姿態,完全不考慮大鹽平八郎的義憤,直接將其定性為「天下大惡人」。在耀藏看來,大鹽平八郎身為前與力,卻不分立場,成了暴動的主謀,簡直罪無可恕。老中水野忠邦對此很是感激,這也是情理之中,如果親弟弟惹禍上身,他身為老中的立場也不好辦。忠邦從此記住了耀藏,最終把他收為心腹。假如沒有大鹽之亂,這兩隻妖怪就不會有聯繫。正是由於他們兩個人的結盟,才會掀起「蠻社之獄」、「天保改革」、「高島秋帆投獄事件」這一系列讓幕末,動蕩不堪的紛亂,進而誘發維新的驚濤駭浪。
「這麼說,如果想跟歷史事件扯上一點關係,那西博爾德絕對合適。他不僅有個日德混血的女兒,舞台也在風景如畫的長崎。而且還有所謂『西博爾德事件』,被幕府當作間諜驅逐出境,戲劇性也足夠了。」
說到底,大鹽平八郎是對理想和現實的差距深感絕望,只求能作為一名武士死去吧,結局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這就和三島由紀夫發動的事件非常相似,只是大鹽平八郎有明確希望推翻的目標,這一點上比三島實際。
另外,這張改名表透露出一個重要信息,就是他對「北齋」的執著。國府應該也有察覺,所以唯獨「北齋」才用了粗體。一數竟然有十一處,超過表中羅列畫號的半數。
北齋所用的號改號方式北齋基本畫號
勝川春朗姓·名春朗
叢春朗改名
春朗改群馬亭名字改地方
群馬亭春朗地名+姓
宗理名宗理
百琳宗理姓名
北齋宗理名改宗教
北齋宗理辰政宗教+名+宗教
宗理改北齋名改宗教北齋
前宗理北齋前名+宗教
北齋辰政全部改為宗教
畫狂人北齋綽號+宗教
葛飾北齋地方+宗教
北齋戴斗宗教+宗教
前北齋戴斗前宗教+宗教戴斗
北齋改葛飾戴斗宗教改名地方+宗教
前北齋為一前宗教+名字為一
卍宗教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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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鹽平八郎起義的目標,是推翻當時的大阪町奉行跡部山城守。跡部是個典型的權利主義者,同時也是水野忠邦的親弟弟。
國府洋介還從獨特的視角,對畫號進行了分析,區別出不同類型。
「真是過分啊。」
「老師真是善解人意。」
起義半日內就被平息,艱難逃脫的大鹽父子,也在一個月後被發現自殺身亡。之後他們的屍體被施以磔刑以儆效尤,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了。
「也對,就快考試了。」
「畜生,我還以為是誰呢。」
阿初嬌呼道:「哇噢!……真的?」
津田良平聞言一呆。距離考試沒幾天了,雖然她倆的成績不用擔心,可是這也太從容了。
「赫恩是誰?」
「我記得他是個醫生吧?」
兩名女孩子笑嘻嘻地站在津田良平的身旁。看她們紅撲撲的臉蛋,怕是頂著寒風一路跑來。兩人雖然穿著學校指定的大衣,下擺露出的裙角read.99csw.com,卻並非校服的藏青色,裏面多半是便裝吧。
中澤愛子掃了一眼桌面的資料,說道:「原來老師也要做功課啊。」
資料的標題是「北齋改名表」。這是國府洋介的機打原稿的一部分,簡潔歸納了北齋改名的推移。雖然和「北齋密探說」沒有什麼關係,不過,這種獨特的嘗試很有意思。
從這層意義上說,大鹽平八郎的計劃,最終也算是成功了。
不過,大鹽平八郎在老百姓當中很有人望。他的活躍,也要歸功於高井山城守的理解和庇護,所以在高並退職的同時,大鹽也把與力職位讓給了兒子,僅僅三十八歲就辭官隱居。因為他很清楚,在繼任的跡部手下,不會有正經工作的機會。閉門不出的大鹽平八郎,在自己家裡開設私塾,講授陽明學,高井鴻山和他的結識,就在這一時期。
「你們的主角有什麼設定?」
「喲,這都不知道,還想拿外國人當主人公?就是小泉八雲那傢伙啦。《怪談》這部小說,總該聽過吧?」
之前塔馬雙太郎也指出過,這等寶貝的畫號,不可能隨便讓給弟子。說不定國府洋介那傢伙,就是在整理畫號的過程中,偶然發現了北齋的人生之謎……
「我們兩個人在畫漫畫噢……是瞄準《凡爾賽玫瑰》式的歷史故事。」「現在只決定主人公,是個來到日本的外國人,可是,不知道該選什麼人來畫好。」
「驅逐!這個好!……」二人連連點頭,看來主角已經敲定了。
她們都是津田的學生:扎著兩隻小辮,稍微顯胖的雙眼皮女生,名叫齋藤初穗;高個成熟的漂亮姑娘,名叫中澤愛子。兩人在學校里總是一起行動,性格開朗成績也好,同學都親昵地管她們叫阿初和小空,老師也很喜歡她們兩個。
津田良平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卻又束手無策。那幅很可能是葛飾北齋真跡的新發現,他到底沒能向凍冴子彙報。因為一細講發現過程,就勢必會暴露其背後摩衣子的存在。
「可是,歷史講的都是已經過去的東西呀,沒什麼必要吸取新知識吧。」齋藤初穗唱起了反調。
就算再怎麼強調,自己和摩衣子之間沒什麼,讓凍冴子知道,兩人獨處了好些天,肯定不會有好臉色。而且,凍冴子多半會憑女人的直覺,察覺自己對摩衣子的痴迷吧。這樣一想,就更不好提起旅行的事。
「那麼,就把『歷史事件』這一條去掉好了,我們來編造……」
在小布施製作的鴻山人際關係圖,也跟西博爾德相連,從高野長英就會理所當然地聯想到他,不過,津田良平卻完全忘記了,西博爾德其實也跟北齋牽得上線。他在江戶進出時,跟葛飾北九*九*藏*書齋有過接觸,希望北齋畫些日本風俗類的作品,好拿回荷蘭當土產。現在那些畫,也以西博爾德所藏的名義,在荷蘭保存著。
不過,跟這兩個孩子談大道理也沒有意義,她們還正為了記下歷史的輪廓,拚命努力。如果告訴她們,歷史是運動的,也是不停更新的,只會讓她們無所適從吧。
一說是小泉八雲,到底算是知道了。
只是這樣的話,並沒有任何問題。然而,天保四年到八年間,前所未有的大飢荒席捲日本。百姓所受的壓迫和痛苦與日激增,遍地窮困,讓大鹽平八郎再也看不下去,於是向跡部進言,要求出台救濟政策。無奈隱居前與力的諫言被簡單抹殺,更有甚者,跡部竟然開始把大阪的大米,往江戶送了過去。對他而言,大阪只是升官發財的踏腳石,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江戶。大鹽平八郎的憤怒終於爆發了,以懲治在飢荒肆虐時,中飽私囊的富商,以及罷免町奉行跡部為目的,他發出了檄文。結局卻是凄慘的。
津田良平之前就讀過好幾遍,這會兒又拿出來溫習。國府洋介的歸納,比任何研究書都得要領,最適合幫助記憶北齋複雜的畫號。
負責大鹽平八郎事件善後的目付就是鳥居耀藏。
換作是在從前,津田良平肯定不會起疑,但現在不一樣,北齋有從事海防偵察任務的嫌疑,而西博爾德被當作間諜的理由,就是試圖擅自把日本地圖,帶到國外去。難道會是單純的偶然嗎?
「阿初」是取名字的首字,「小空」則是因為她長得很高,中學女生就有一米七的個子,看著她簡直就跟仰望天空一樣。
「就好像只在有需要的時候,利用塔馬先生一樣……」這讓津田良平滿心鬱結,彷彿連風也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津田良平在靠裡面的一角落座,從包里取出資料翻看,心頭的焦躁終於有所緩解。
「外國人?哪種的?」津田良平頓時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