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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妖怪 第四節

第五章 妖怪

第四節

「她確實很有遠見,普通人光聽到后落款有問題,就不會考慮後面的了。」
「可是……你不覺得,即便這樣還是很奇怪嗎?」
「仏清啊……倒是個大冷門。」塔馬雙太郎略微顯得緊張,「說來仏清本身也有嫌疑。佛像工藝師的職業跟畫師一樣,即便周遊全國,也不會引起懷疑。換句話說,仏清很可能就是密探,在他死後,這項工作由葛飾北齋給繼承了下來……」
「還在原地踏步,不管怎麼翻找資料,也理不出他和葛飾北齋有什麼關係。」
「間宮林藏之所以主動告發,歷史上的解釋是,他不希望恩師伊能忠敬一族受到牽連,才不得已而為之吧。」
「告發間諜嫌疑的間宮林藏,還有牽連被捕的高橋景保啊,原來如此。」
這是文化七年的插曲,是在賣畫給船長的十三年之後。渡海來到長崎出島的荷蘭人,在被放置兩年之後,終於獲得允許前往江戶,葛飾北齋在這一時期,和他們有接觸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津田良平也覺得此言在理。高橋景保把地圖交給西博爾德,是在文政九年五月,間宮林藏的告發,是在文政十一年三月,中間確實隔得太長。
「很完美,這樣,西博爾德事件當中,所有說不通的地方,就都可以解釋了。」津田良平手舞足蹈地歡叫著,「然後,間宮就展開了釣魚偵查。」
「反正是宇佐美不讓你說吧,別在意。」塔馬雙太郎爽朗地一笑,「還是先說正事吧。」
葛飾北齋接下了荷蘭商船船長亨米和醫官呂克的委託,並在他們滯留期間,順利完成了畫作。於是他帶著成品,去了二人投宿的地方。
「可是……」津田良平猶豫起來,「葛飾北齋和西博爾德的關係,還不至於親密到能夠掌握這麼重要的情報吧,就連同是密探的間宮林藏,都不知道這件事呢。」津田疑惑地歪著頭。
「也不怪你,出處是一本名叫《高橋景保研究》的大部頭資料,如果沒有特別的興趣,不會有人去翻它……書里詳細介紹了,間宮林藏這件事情的經過。說是西博爾德運了些東西給高橋景保,還托他以西博爾德的名義,給間宮林藏寫封信。高橋景保遵照原意,寫好信送給間宮林藏,接到信的間宮大吃一驚,趕緊報告了幕府。信是當著上司的面拆封的,內容無非是稱讚間宮林藏業績的無聊恭維。但西博爾德和高橋景保有信件往來,這件事本身就大大衝擊了幕府,也成了西博爾德事件的發端。根據書里的說法,間宮林藏的告密,就只是這種程度而已。他是怕收到外國人的信件會引火燒身,所以直接上報求個平安。」
「間宮林藏的告發,並不是因為密探職責,而是伊能忠敬的地圖,和他自己的日記被擅自給人,九_九_藏_書所以,他才會自告奮勇,進行釣魚偵查。在剛得知消息的時候,他肯定氣得發狂吧,對景保的憤怒也整個爆發。淺顯的歷史書里,一般都說間宮林藏和高橋景保一起,跟西博爾德建立了深厚情誼,最後卻背叛了他們二人。其實這是誤讀,可以斷言,間宮完全跟後來的事件無關。」
在附近的咖啡館落座以後,塔馬雙太郎先致了歉。原本是說直接在畫廊碰頭,不過,塔馬想事先聽一聽,發現作品的詳細經過,於是,他就把津田良平叫了過來。
荷蘭商船船長亨米和醫官呂克當時委託葛飾北齋,讓他創作手繪,當作日本土產,內容是分別描繪日本男女從降生到死亡,整個過程的成對捲軸,一套兩支共一百五十兩。船長和醫官一人一套,所以是合計四卷、價值三百兩的大生意。
一個星期以後的星期天,津田良平和塔馬雙太郎約好,在銀座的RICCAR美術館前面會合。這裡有浮世繪的長期展覽,對兩人而言是最好找的地方。
塔馬雙太郎對津田良平的猜測表示肯定。
「這樣啊……是有道理。」津田良平敬佩地點了點頭。
「恐怕高橋景保被人暗算了。」塔馬雙太郎惡狠狠地一揮手說,「稍早的時候,間宮林藏應該就得到了情報,他是故意在景保面前,做出對西博爾德很感興趣的樣子吧,就是所謂釣魚偵查。於是,高橋景保便很放心地告訴兩博爾德,間宮林藏也是同伴,結果才會寄了那種信。間宮等的就是這個,立刻當作證據提交。恐怕這就是最接近真相的經過吧。」
塔馬雙太郎認真地分析起來。
「故事聽聽就行,具體幾分真、幾分假也說不清楚。要知道,當時的三百兩白銀放到現在,都快摺合五千萬日元了了,就算只是半價,就算葛飾北齋再不缺錢,也沒有辦法簡單拒絕吧。」津田良平搖著腦袋苦笑著說,「不過,從這則故事里,至少可以確定一點,北齋在遇到西博爾德之前,就跟荷蘭人有過接觸。」
「那麼……是誰給了間宮情報?」
津田良平點了點頭,這樣一說,確實合情合理。間宮林藏並不是擔心伊能忠敬,也不是因為日記的事情,跟高橋景保鬧不痛快,只是想撇清和外國人的關係。至於情報,也是西博爾德主動提供的。
津田良平拚命地回憶著年譜:「亨和元年……是在三年之後吧?」
「冷靜思考,就只能得出這種結論。多虧西博爾德事件,北齋密探說的可信度更高了。」塔馬雙太郎點頭笑著。
「葛飾北齋……你覺得如何?」
「怎麼會。高橋景保在把地圖送給西博爾德read.99csw•com的時候,就跟他交代過:這是貴重物品,讓他一定嚴守秘密。就算兩個人關係再好,高橋景保也不可能跟現役密探的間宮林藏,透露這種重要的事情。而且,如果依照間宮的性格,聽景保一說,絕對會立刻上報。他原本就是把國家安全放在第一位的男人,要是知道連自己的日記也給人了,更不會有半點遲疑。放長線釣大魚,會引起不必要的誤解,他不可能將近兩年放著不管。間宮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沒有上報,只有這一種解釋。」
那是在寬政十年,距離西博爾德來訪江戶,還有將近三十年,荷蘭商船船長亨米和醫官呂克,攜帶親筆信來訪江戶。
另一位高橋景保,則是德川幕府的天文方奉行,司職地圖管理。他被西博爾德的熱情所感染,糊裡糊塗地以伊能忠敬製作的日本地圖相贈。之後事情暴露,他也領了死罪。
「如果他有意下套,別的方法多得是,沒必要連間宮海峽的事情,都親切地告訴西博爾德,這可是國家機密。那時候,全世界都在尋求極東海路的情報,高橋景保只是一個做學問的,可能不明白其中利害,但是,間宮林藏比誰都清楚,他不可能留時間給西博爾德慢慢研究。如果是間宮設汁收拾西博爾德,直接在江戶就把他逮捕了。」
「要說從誰入手,肯定是間宮林藏吧。高橋景保不如說是個直來直去的書獃子,就算事情真的和葛飾北齋有什麼瓜葛,他很可能也沒有注意到。」
「葛飾北齋比想象中,更早就開始執行密探任務了。」
「說到寬政十年,正好是北齋對使用透視法和陰影法的西方版畫,興趣最濃的時期,肯定會積極尋求跟荷蘭人的交流吧。」
之後,船長聽醫師說起這件事,被北齋的高潔言行打動,把剩下兩卷也買走了。
「幕府會產生出利用葛飾北齋的念頭,應該是在寬政十年,他首次遇到荷蘭船長前後吧。」塔馬雙太郎認真地問道,「在那段時間,北齋的生活,有什麼劇烈變化嗎?」
「事情會暴露,應該不是偶然吧?」
「看來你也不知道,西博爾德給間宮林藏寫過信吧?」塔馬雙太郎笑著說道。
實際上,荷蘭人在進入江戶的時候,經常投宿的日本橋地區的長崎屋,就和葛飾北齋很有淵源,在他創作的繪本里,就出現過長崎屋的外觀。
西博爾德想要間宮的日記是事實,在他所著的《江戶參府紀行》里也寫到,高橋景保答應幫助他弄到日記。
「講得通,有足夠的可能性。」
「葛飾北齋跟西博爾德親不親近我不知道……」塔馬雙太郎搖著頭,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堅定地說,「不過,他跟荷蘭人是早就混熟了。」
塔馬雙太郎說到這裏,忽然抬頭望著津田良平,問道:「說起來,你對間宮林藏的告密,到底知道多少?」
「哪兒的話,反倒是我瞞著塔馬先生。」
「那就是說……」津田良平激動地問。
「高井鴻山事件你也導出了:背後https://read.99csw.com絕對有密探活動的結論,現在,西博爾德事件也有密探暗中活躍,這個可能性非常高,而兩位主角都跟葛捂北齋有關係。」塔馬雙太郎一臉認真地說道,「你覺得世上會有,這麼驚人的巧合?單純是巧合的概率,遠遠低於他就是密探的概率;不如說,如果只是偶然,北齋沒有遭到幕府的搜查才是奇迹。」
塔馬雙太郎始終默默地當著聽眾。津田良平介報告一個段落,他本想點上一根煙,最終還是忍住了。煙灰缸里早已是煙頭成山。
「那好,間宮林藏到底又是什麼時候、從什麼人那兒聽說,地圖和日記被交給了西博爾德?」
津田良平表示不解。
「葛飾北齋對西洋畫作那麼痴迷,但是,關鍵的資料又是從哪兒來的?只要他能跟荷蘭人建立深厚關係……」
津田良平坦率地承認:自己並不知情,他光調查西博爾德就竭盡全力了。
可以說,這回完全是她的功勞。
「也是情理之中吧。對西博爾德的研究也夠多了,如果有跟葛飾北齋相關的疑點,早就被發現了。北齋不會留下馬腳,否則也活不到九十歲。」
「既然是你介紹的研究所,鑒定結果肯定沒有問題。」塔馬雙太郎點了點頭,「那兒是使用電腦進行徹底檢測,看來確實是天心的筆跡。」
「然後,就算內容只是無聊的恭維,所謂『稱讚間宮林藏的業績』,換句話說,西博爾德已經知道他的樺太探險。順著這條線索,很可能發現贈送地圖的事,危險性太高。小孩子都知道,應該把這種信毀屍滅跡,怎麼會簡簡單單送過去。就算景保再怎麼愚鈍,也不至於吧……」
間宮林藏當然就是發現間宮海峽的著名人物。現代人對他的印象,更多是一個探險家,其實,他曾經受恐懼俄羅斯侵略的幕府命令,出於海防上的需要,對北海道、樺太沿岸進行勘察。勘察過程中,他還自告奮勇,秘密前往西伯利亞考察,是個奮不顧身的愛國者,同時也是忠誠的密探。
「然後,關於西博爾德,有什麼進展?」
通往下一步的線索解開了,當初津田良平對仏清的疑惑,果然應驗了,這比什麼都讓他高興。
「抱歉啊,讓你大老遠地跑來一趟。」
「為什麼?」津田良平驚訝地問。
至於為什麼會暴露,說來實在湊巧。為了給不久后的歸國做準備,西博爾德先往回送了些行李。哪知運貨的船隻,遇上暴風雨不幸遭難了。後來收拾殘局時,就在他的行李中,發現了那些地圖。幕府接到長崎奉行所的報告,立刻展開調查,發現正如間宮先前的陳述,地圖是髙橋景保贈送的。
不過,如果是長崎屋裡,有經營浮世繪的小店(當然不是現在的形態,而是算好使節抵達的時間,準備好他們會感興趣的東西),那麼,這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兩個人互相注視著,哈哈一笑,都激動得滿臉通紅。
「聽說主因是他和高橋景保的不合。景保擅自把間宮林藏的樺太旅行記錄拿read•99csw.com給西博爾德,氣得間宮火冒三丈。」
「到頭來,也只能說『有可能性』而已啊。」津田良平覺得遺憾。
津田良平聽得目瞪口呆。
津田良平不禁沉思起來。
荷蘭商船船長亨米二話不說,當場就付了一百五十兩的白銀;醫官呂克卻反悔說,只給北齋一半報酬。至於理由,倒不是因為對畫不滿意,而是他的薪水不及船長。北齋憤慨不已,斥責他最初就該說清楚。就算外觀沒有區別,也能在顏料材質上降些格,把普通人不會注意的地方,做得粗糙一些,有的是辦法壓縮到七十五兩。醫師沒有料到,北齋會暴跳如雷,就跟他商量用七十五兩買其中一卷。結果北齋一口回絕,說這是配成對才有意義的作品,收起捲軸,頭也不回地走了。
葛飾北齋回家跟妻子一說,簡直把她驚呆了。也只有外國人,才會對日本男女的一生感興趣,這種主題的畫,拿回家也尋不到買主,就算半價也是筆大錢。妻子質問他為什麼不賣,北齋問答說我清楚得很,賣了確實沒有損失,但首先提出無理要求的是對方,答應他就是對全體日本人的侮辱。而且,同樣的東西賣了半價,也是對船長的不尊重。北齋的力辯得到了妻子的理解。
「當然。事發半年之前,幕府就從間宮林藏那裡得知:西博爾德持有日本地圖,只是在等待時機而已。不管怎麼說,對方是外國人,一不小心就會弄成國際問題。這下正好遇上船難,他們只需要專心找出地圖就行了。」塔馬雙太郎點了點頭說,「這種搜查算是援救行動的一環,不會鬧出國際糾紛。不過船難本身,就像是精心策劃的陰謀,時機實在太巧了。」
「太有戲劇性了,果然是現實比小說更加神奇啊。」塔馬雙太郎哼哼著連連搖頭,「摩衣子女士也是一個,不知道失敗為何物的人。」
「應該是,柳亭種彥也在日記里,感謝葛飾北齋教他用荷蘭算盤。」塔馬雙太郎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麼東西,聽名字應該是計算器之類吧,沒有非常親密的關係,恐怕很難弄到。」
「被認為是北齋父親的仏清去世了。之前我就很在意仏清的存在……」津田良平摸著腦袋回憶著,突然靈光一閃,他的頭猛地一抖,抬了起來,驚叫著,「對啊!……就是以他的死為分界,之後北齋才展開了旅行。」
「從誰那兒……高橋景保把地圖拿給西博爾德之後,跟間宮知會過吧?」
這就跟現代酒店裡,設置商品賣場是一個道理。當時的荷蘭人,就算到了江戶,也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地逛大街,可是,他們卻帶了大量江戶土產回國。其中當然有幕府贈送的,但像西博爾德,就有數量相當可觀的浮世繪。那些不是幕府的贈品,而是他自掏read.99csw•com腰包,不過,是在哪兒買到的,現在就不知道了,他在江戶期間的日記,也絲毫沒有提到浮世繪。
「幕府最開始,也沒有想把西博爾德怎麼樣,只是後來事態急轉直下,幕府從間宮林藏那兒,聽說了地圖的事,這才開始找機會,監視西博爾德和高橋景保。這是我的看法。」
「那就是說……葛飾北齋和荷蘭人建立了關係網。」津田良平吃驚地說。
「對啊!……他賣過手繪給荷蘭船長。」津田良平終於點了點頭。
「畜生,完全正確!……」塔馬雙太郎笑著點了點頭,肯定了津田良平的解釋,「幕府對外國人的防備,都到了神經質的地步,不監視他們長期留宿的長崎屋,這才不叫自然。如果是葛飾北齋的話,很久之前就在長崎屋裡進出,讓他負責監視,無疑最合適,腦袋能轉過彎的政治家,立刻就會想到這一點。對葛飾北齋來說,這也是獲得西洋畫情報的捷徑,不會有抵抗。他就是在頻繁往來長崎屋的過程中,得到了西博爾德和高橋景保的情報。一般來說,這種事情應該直接上報,不過,葛飾北齋擔心,日記會對間宮有影響,都是密探同伴嘛,所以,哲時只告訴了間宮林藏一個人。」
「看來有必要換一條線路。不從西博爾德本人,改從間宮林藏或者高橋景保入手吧。」
看來,塔馬雙太郎也沒有異議。
「如果書里所說是真的,高橋景保這個人就太愚鈍了。按照剛才的說明,間宮林藏絕對做夢也沒有想過,是高橋景保把地圖給了西博爾德,景保當然也不會自己說漏嘴,那就要說以西博爾德名義,寫給間宮林藏的信了。在那種情況下,高橋景保真的可以,完全照西博爾德的意思寫,一點兒不做修改嗎?這是第一個疑問。
「還有什麼內情嗎?」津田良平苦笑著問。
「確實如此!……」津田良平難掩興奮。這是比證據更有說服力的證據,就好比在連續殺人事件的現場,兩次目擊到同一個人,足夠當作間接證據了。
「對,寬政只到十二年。有什麼線索嗎?」
「雖然不清楚,情報是葛飾北齋刻意調查到的,還是無意中聽說的。他一看這件事,跟同事間宮有牽扯,出於擔心,就告訴了本人吧。」
「可是,伊能忠敬在文政元年就過世了,西博爾德事件是在文政十一年發生,中間隔了整整十年。只要伊能的後人沒有參与,哪有理由波及他們。」塔馬雙太郎嚴肅地指出,「這是歷史對間宮林藏的過高評價,也對以說是一種願望吧。希望他是有仁有義的男子漢,而不是單純的告密者。」
「那該怎麼解釋?」津田良平好奇地抬起頭來。
「其實,也不見得必須跟荷蘭人有直接聯繫,只要拜託長崎屋,稀奇玩意兒或者情報,都有可能到手。」塔馬雙太郎如此推測著,「長崎屋見葛飾北齋的作品受外國人歡迎,說不定還會主動跟他攀交情呢。直接把北齋介紹給荷蘭人,就等於同時賣了雙方人情,絕對是穩賺不賠的好買賣。」
津田良平頓時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