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齋密探說
第四節
宇佐美一成點了點頭,摩衣子在他的催促下,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離開,一路上還頻頻回顧岐逸郎。
摩衣子心裏一驚。這人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模樣,其實調查得相當詳細。
「您知道益子秦二郎先生嗎?」
剛剛聽到名字的時候,岐逸郎的臉頰瞬間一抽,為了掩飾內心動搖,他顫動著手,夾起一支煙送到嘴邊。阿菅冷靜地觀察著他的反應。
「那是因為宇佐美的反對一一」
阿菅把被大肚腩擠下去的皮帶提回原位,在岐逸郎跟前蹲下身子。摩衣子和宇佐美一左一右地站著,像是在守護岐逸郎。阿菅立刻展開詢問。
「因為被害者是日本人,美國警方希望日方協助調查。據了解,執印先生過去,曾和益子秦二郎一起前往美國,我想您或許能提供有關線索。還有……」阿菅刑警低頭看了看筆記,「稍早的時候,您在美國旅行期間,也到過波士頓,不知道是否跟他有過接觸?」阿菅謹慎地逐步推進。
「不在現場的證明?我什麼時候問過?是您誤會了。」
「當然認識,是給我們做模特的女性,醫院也是我送她去的。她染上了嚴重的結核病,放到現在,明明三、兩下就能夠治好……」岐逸郎感慨地嘆息一聲,「不過,那時候她已經跟益子離婚了,怎麼說她也得過生活,被人知道是罪犯的妻子,還怎麼找工作。」
「這跟你沒關係吧,這本書的所有權,我們已經拿下了,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宇佐美一成憤怒地批評著,「我們和他不只有口頭協議,還簽訂了正式合同。如果你們想打什麼歪主意,小心吃官司。」
「別開玩笑!……」摩衣子狠狠地瞪著塔馬雙太郎,周圍的客人鴉雀無聲,都遠遠地看著二人。
岐逸郎沉默不語。
「嗯,去問旅行社的導遊就行,行程都是他安排的。」
岐逸郎似乎想開了,說道:「摩衣子,隨宇佐美回會場。」
摩衣子目光一垂,轉身說https://read•99csw•com道:「宇佐美先生,你就適可而止吧。派對這就要開始了,別給其他客人添麻煩。之後再慢慢商量吧。」
「總而言之,家父跟這件事情沒有關係,也沒見過你說的益子先生。」摩衣子蠻橫地阻攔著,「整個旅行過程中,我都一直陪在父親身邊。」
「知道,別擔心,我和宇佐美先生陪你一塊兒去。」摩衣子用雙手輕輕拍了拍岐逸郎的肩膀,好言撫慰著說。
「最終下定奪,應該是你的職責!……事到如今,你想找借口也沒用,出不了就不要給津田無謂的期待!」
「摩衣子反倒變得更厲害了,很能把握平衡,簡直像媽媽桑一樣。」
塔馬雙太郎把預先擺好的酒杯遞給杉原,問道:「是說岐逸郎先生?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呢。」
「聽說他在美國,還又唱又鬧,才過了兩個多月而已。看來這回受的打擊真是不小。」
「不用擔心,益子的案子跟我無關。你們兩位如果太長時間不現身,難得的派對也糟蹋了。」
「嚯,您也去了波士頓?」
「他……岩手縣實在太遠了。」
「怎麼會……」岐逸郎嘟囔了一句,「你是在開玩笑吧,他怎麼可能被殺。」
雖然預先下結論,是這一行的大忌,但阿菅選擇相信岐逸郎。他沒有必要捨棄現在的地位和名譽,去殺一個遠在異同的男人,再說看他這樣,也不具備行兇的體力。
阿菅正欲起身,岐逸郎如此說道。
宇佐美一成察覺異樣,趕來問道:「出什麼事了?」
「你有什麼權力提要求?」
「看來您確實知道這人吧。」
「益子似乎娶了一位美國人。」
「等會兒把你介紹給父親認識。」
「益子先生知道前妻跟他離婚,不到一年就死了嗎?」
「你說話最好注意場合。如果是來吵架的,還請回去吧。」
「嗯,不過,也只是短短一年而已,其間生下了小女。婚姻生活的大半時間,凱特都是在病房度過的。」
她身著帶厚墊肩的絲質短外套,裏面是施以精緻中國剌繡的罩衫,看她的表情甚是高興。
然後,岐逸郎就和女兒一起回了日本。
還不到正九_九_藏_書式開始時間,派對會場所在的酒店大堂里,已經聚集了超過兩百位受邀而來的客人。塔馬雙太郎四處轉悠著,尋找杉原允的身影。他本來不打算來,不過,聽津田良平說出版延期了,他怎麼也要跟摩衣子抱怨幾句,另外還要讓她把出版權,還給杉原允的公司。
「官司?看來他這本書,你們是打算養而不用嘍?」
「是知道……那又怎麼樣?」
「不,沒什麼……」岐逸郎用手背擦拭著額頭的汗珠,「其中應該也有,我從前寫給他的信,我都忘了有這回事。如果信沒被偷,我卻說不認識益子的話,肯定會被懷疑吧。現在想來真是后怕。」
一瞬間,岐逸郎眼中的沉著消失殆盡。
「你是不是瘋了?還有你。」塔馬雙太郎死死地盯著摩衣子。
明明是她搶奪出版權,一旦情況有變,就立刻出爾反爾,塔馬雙太郎無論如何,也不能夠原諒這種做法。
「當然有出版的意思——直到剛才為止,可惜現在改主意了。反正肯定是那小子胡說些有的沒有,既然你們是這種態度,我們也自有考量。這本書,三年之內絕對不出。正式合同是允許的。」
「什麼叫無謂的期待?他自己也接受了!……」摩衣子終於難忍憤慨。
這回輪到阿菅大吃一驚。
雖然派對是雞尾酒會形式,設在正面的餐桌,仍備有座椅,供年長者使用。中央位置有執印岐逸郎的憔悴身影。
「他被……殺了嗎……」
「是事實,目前還沒鎖定犯人。」
「接下來的話希望你能保密。」摩衣子走出房間后,岐逸郎繼續道,「我是不知道,你調查到了哪種程度,但請你理解,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女兒,她的母親是罪犯的妻子。」
阿菅的質問,讓岐逸郎驚慌失措。
「杉原先生說,這本書他想出,如果你覺得有愧於津田,就把出版權還給杉原。」
「應該是從日本寄過去的。」
「那麼,益子先生被殺這件事……」岐逸郎反守為攻,「確定是在我逗留波士頓期間?」
塔馬雙太郎故意問道:「似乎沒看到津田呢?」
摩衣子鬆了口氣,她還以為肯定是來盤問,那幅畫被燒毀的那件事情呢。
「肯
https://read.99csw.com定得發火,所以說,如果一開始就由你們做……」
「恕我壞了各位興緻。」進入休息室,沐浴在岐逸郎不快視線中的刑警,深深低頭致歉,「近來聽到一些消息,有稍許疑問,希望向您請教。」
「再說一次。」
「還是說……津田先生已經沒用了?」
「根據報告,是這樣的!……」阿菅刑警點頭說。
「您……您又想到了什麼線索?」
杉原允端著拼盤迴來了,慨嘆道:「雖然早就有所耳聞……沒有想到會這麼慘。」
「只是在益子服刑期間就死了……您認識她嗎?」
「然後呢……你找家父有何貴幹?」
摩衣子以庇護父親的姿勢,俯視著阿菅刑警。
「雖然是事後才向他徵求同意,聯絡是少不了的,可是,我始終沒有得到他的回復……」執印岐逸郎悵然地嘆息說,「之後我又向他,報告了凱特的死訊,這才收到只寫了一句『多謝照顧』的回信,而且是好幾個月之後了。」
「您想多了。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會這麼想。」阿菅打量著摩衣子的表情。她似乎知道一些什麼,阿菅心想,如果一個人跟案子毫無關係,是不會因為剛才那幾句話,就聯想到這種地步的。
摩衣子回到岐逸郎的座位,對他一陣耳語。
「真的沒有任何線索嗎?」
「宇佐美也真是個卑鄙的男人啊,簡直就像預測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一樣。要知道一般來說,這是不會簽書面合同的,結果反而被他將了一軍。」
「那你們為什麼告訴他延期?還不如讓津田先生自己選擇……」
「我沒有吵架的意思。」塔馬雙太郎輕輕搖頭說,「有沒有出版合同我不管,你們既不打算出書,又死活不肯放手,這不是為難作者嗎?」
刑警自稱阿菅,是個剃著光頭的大胖子,年齡在四十歲上下,鬍子拉碴,看起來十分嚴厲,但圓圓的眼睛卻像少年一般溫柔。
「沒有問題了。今後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請儘管提……」
杉原允嘲諷地一笑。
「那傢伙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啊,回來日本該多好。」岐逸郎恍惚地望著天花板。
阿菅曖昧地一笑。職業之故,他跟各式各樣的人打過交道,而一有動搖,read.99csw.com就立刻找理由搪塞的人,肯定有見不得人的隱情。阿菅打消了前一刻對岐逸郎的好印象。
「有為難的地方,不回答也行。」
「刑警?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刑警?」摩衣子沖宇佐美一成反問道。聽說有刑警,她的臉色多少有些蒼白。
「這麼說,執印先生是和益子秦二郎的夫人,走到一起了嗎?」
岐逸郎啞然盯著阿菅,叼在嘴裏的煙也垂在了下唇。
摩衣子眉毛一挑,怒道:「什麼意思?」
「聽說是整整十年的刑期,也夠長了。他服刑期間,執印先生就回了日本吧?」
塔馬雙太郎也點了點頭。日本和國外的情況不同,出版計劃大都是口頭約定,他完全沒有料到,津田良平已經簽署了書面合同。
「他讓我們把津田先生的書,交給現代美術。」宇佐美一聽這話,也是面色大變。
「我還擔心會怎麼樣呢。」杉原允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塔馬雙太郎身後,「難得看到塔馬先生髮火。」
「不,今天一定要把話說清楚,否則只會給津田添麻煩。被延期他也只是忍著,不能害他被誤會。」
阿菅用筆記本記下社名,道謝離開了休息室。
「這樣啊,我確實不知情,多有冒犯。那麼……」阿菅刑警猶豫著問,「益子先生知道妻子離婚以後,跟您一起過了嗎?」
「找父親……」摩衣子匆匆望后瞥了一眼,「知道了,我帶父親過去,你先讓他去休息室等著。」
「畜生,你這是在懷疑家父?」摩衣子屈辱得雙唇直發顫。
「那您也不知道,他服過刑嗎?」
摩衣子不吭聲。
「他在波士頓美術館的中庭遇害了。」
「津田先生人太好,你就是故意利用他這一點,不是嗎?」塔馬雙太郎一副諷刺的口吻說,「我是不知道你出於什麼目的,委託他寫書的。密探說的進展,已經超乎你的想象,完全可以成為執印畫廊的招牌。」
「原來如此,其實是一一」
「說是有事向老師請教。」宇佐美也疑惑地往後看了看。
塔馬雙太郎十分清楚,北齋密探說的迷人程度,這絕不是因為新發現的作品被燒,就失去意義的輕浮主題。只要執印畫廊同意鬆手,杉原允那邊保證立刻就能出版,這也是一https://read.99csw.com個編輯,理所當然的反應。眼看著津田良平被畫廊的忽冷忽熱耍得團團轉,塔馬都替他難受。
塔馬雙太郎遠遠望著岐逸郎,摩衣子正在身邊看著他。一個酒吧媽媽桑模樣的女性,靠過去向岐逸郎打招呼,摩衣子立刻揚揚下巴把她趕走。而岐逸郎只是無力地坐在那裡。
「他確實有畫畫的才能,可惜啊……」執印岐逸郎頗為感慨地嘆息著,「他受不住誘惑,暗中販賣毒品,結果把自己給毀了。如果他當初不走邪路,應該能夠獲得相當高的評價吧。」
「那是自然,我怎麼可能讓年事已高的父親,單獨去美國。」
「問什麼?老朽可什麼也沒有做。」岐逸郎的眼中,湧上了不安和驚愕。
「小女沒有說謊,我這回旅行,的確沒有見過益子。過去我們確實是一起工作的夥伴……最近卻連消息都沒有了。」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這就回去了嗎?」
「不,服刑我倒是知道。就是因為這件事,我才跟他分道揚鑣。」
「他在兩個月前被殺害了。」
「可是……」
「書的出版,不是無限延期了嗎?他很受打擊啊。既然不能遵守約定,最開始就不要輕易許諾。」
「是社長的命令,我也沒辦法。」杉原也壓著氣頭,看向宇佐美一成的背影。
「如果方便,能告訴我您美國之行的具體活動嗎?當然只是走個形式。」
「信件?」岐逸郎吃了一驚。
派對熱鬧非凡。以橫山周造為首的政治家來了不少,司儀據說是一位畫畫比職業畫家還在行的藝人,衝著他出席的女性,也不在少數。
「聽說他的公寓被翻過,信件全被偷了。其他就沒有什麼了。」
「那你幹嗎詢問家父的不在現場的證明。」
「哎呀,難得你願意賞光。」正跟橫山周造談笑的執印摩衣子,眼尖地發現了塔馬雙太郎,便打著招呼向他走來。
「老先生完全被封住了,這下立場完全顛倒,戀父情結也該解除了吧。」
「整整三年的束縛啊,我們完全拿他沒有辦法。」杉原允懊惱地陷入了沉默。
阿菅的疑問解開了,岐逸郎的陳述,並沒有可疑之處,益子也沒有敲詐勒索他的理由。當然,不排除岐逸郎有所隱瞞,但不至於到現在還能拿來威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