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逆向犯罪
第四節
一想到在遙遠的國度,還有人思考著同一件案子,塔馬雙太郎不由得升起奇妙的親近感。
「嗯,說是被他勒索。這就是殺人的直接動機,跟美國那頭的看法一致。」阿菅無奈地說,「大概十年前,益子秦二郎主動和執印先生取得聯絡,之後一直以生活援助的名義,每年收取三百萬。」
「還記得她的母親是益子的前妻吧?摩衣子女士是在益子開始服刑的八個月後出生的。」阿菅笑著回答,「可以想象,這時候,她的母親已經和執印先生在一起了,可是,益子秦二郎才是她親生父親的可能性極高。」
「波士頓那邊兒的負責人,會從美國過來啊。」
塔馬雙太郎對自己點了點頭,這樣也能夠說明,二人在保險金問題上的分歧。
塔馬雙太郎一陣呻|吟,捤拳反覆擊打起桌面。
「為什麼她會執著地爭奪出版權?」塔馬雙太郎琢磨著,這就是偶然的開端。
「如果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各有目的呢?」
「是真的。」阿菅笑著回答,「宇佐美還暗示了,要和摩衣子結婚的打算,他們兩個就是這種關係吧。」
「畜生,簡直太瘋狂了!……」塔馬雙太郎拍案大罵。
「宇佐美一成莫非對摩衣子耍了花招嗎?」塔馬雙太郎突然想到。
畜生!……如此單純的問題,為什麼沒有想到呢?
「可是……這能夠算是犯罪嗎?」塔馬雙太郎再次感到疑惑。
「你的預感果然應驗了!……」電話中的語調十分沉重,「宇佐美一成把岐逸郎認罪的遺書藏起來了,說是為了減少對畫廊的打擊。遺書是真的。」
不會錯的。自從看了阿菅提供的益子秦二郎的那張素描,塔馬雙太郎心中便不斷湧上可怕的疑惑。
「如果上述假設成立,對執印先生而言,摩衣子就是長年施行勒索的男人的女兒,不可能為了庇護她,毅然自殺。」
假如是摩衣子從波士頓,帶回來了葛飾北齋的贗品,所謂的「大阪畫商」,就只是加強真實性的空殼而已。既然宇佐美一成去長野的時候帶著畫,就證明贗品早就躺在畫廊的倉庫里,沒什麼機會讓他產生上保險的念頭。
「有什麼問題?」
塔馬雙太郎沉默不語。
塔馬雙太郎忍不住想大吼:馬鹿野郎!……造假者完美利用了人類心理的肓點,簡直是惡魔的陰謀。九_九_藏_書
塔馬雙太郎從第一頁開始,仔細往下看,只要解開這個謎,一定就能夠弄清楚,此次事件的全貌。
塔馬雙太郎仍然不吱聲。
「對啊!摩衣子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把畫燒掉!……」塔馬雙太郎終於接觸到了核心。
在此之上,摩衣子還制定了利用津田良平,讓作品自然出現的計劃。畫廊姑且向全國發出檄文,裝出到處搜索的假象。不過,東西既然已經在手,她不需要其餘作品來添亂,於是強加上苛刻的條件,讓其他店鋪失去興趣。而後,讓作品逐漸浮現的計劃,確實很順利,可是,津田良平對密探假說的挖掘,實在超乎想象,她在焦急中只能決定立刻發表。
某種霧靄般的東西,呼啦一下子,在他的腦子中擴散開來,疑問漸漸膨脹,最終凝固成一種形狀。
假設殺死益子秦二郎的兇手,真是執印摩衣子的話,她會有這種從容嗎?
不會錯,就跟國府的記述一樣!
塔馬雙太郎把頭搖了又搖,就算這是偶然,難道北齋同鴻山和西博爾德的關聯,也只是偶然?……塔馬認為,背後絕對有內幕。就算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的目的,是讓某人代為發現那幅畫,也沒有必要非得是津田良平不可,倒不如說住在東京的研究者,比遠在岩手縣的津田良平好用多了,不可能只是因為津田人好就選中他,而且,津田良平也說,之前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找到了!……」杉原允興奮地叫嚷著,「我馬上開車過來,您哪兒都別去啊!」
塔馬雙太郎忽地中斷了思考:「畜生!……奶奶個熊!……媽的!……渾蛋!……」
又一個脫離常軌的念頭,如果他的想象正確,宇佐美一成無疑給摩衣子的計劃添了亂。如果沒有投保的多餘舉動,全世界都不會懷疑畫是贗品,更不會有人察覺,摩衣子的陰謀詭計,絕對是完美犯罪。
塔馬雙太郎急得不停撓頭。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追究到這裏就碰了壁:「畫被燒毀真是想不通啊……」塔馬雙太郎懊惱起來。
事件的輪廓已經很清晰了,只要能夠解開素描背後的疑惑,岐逸郎的自殺動機,就會一下子真相大白,或許還會引出殺害益子的動機。
「姑且算是合乎邏輯吧。」塔馬雙太郎無奈地點了點頭。
塔馬雙太郎的額頭上,頓時冷汗泉涌。他在琢磨國府洋介製作的《北齋改名表》時,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麼嚴重的疏忽。
摩衣子刻意指定了,無法簡單破解的「密探說」,就是為了讓出版時間自然延後。津田良平的存在,對她而言可有可無;所以,根本沒想過招待他九_九_藏_書參加畫廊的派對。如果她的目的,是順利公開葛飾北齋的贗品,那麼,津田良平反倒是個絆腳石。
「難道和執印先生,身體的突然惡化有關嗎?」
「偶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塔馬雙太郎回溯著整個事件的經過。
塔馬雙太郎為津田良平感到痛惜:畜生,他實在太不走運了。他的好心再次被利用,結果又被捲入了新的贗品和殺人事件。
執印畫廊對執筆者的選擇,有苛刻的標準,不大會因為是國府洋介的書,就交給並非葛飾北齋專家的津田良平。當然,接下來的調查,充分展現了津田良平的才能,不過剛見面時塔馬真是持懷疑態度,摩衣子應該也有同感。
「遺書提到殺害益子先生的理由了嗎?」
讓她突然決意出版的理由,就在國府的這份原稿里,而且,絕對不會是「北齋密探說」,那只是摩衣子用來,說服杉原允和津田良平的借口而已。
通常而言或許需要花費很多年才能證明的密探說,津田卻只用了短短兒個月。運氣是一方面,重要的還是津田良平自身的才能。
「持續了十年?」塔馬雙太郎頓時一驚。
兩起案子就死了這麼多人,短短四年之間,津田良平就牽扯了五具屍體。塔馬雙太郎不禁栗然,這是超越常規的數目。津田良平並非新聞記者或者警察,他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研究者,就算在推理小說的世界里不無可能,現實中又怎麼會有這等偶然。
「沒錯,勒索問題尤其重要,這在搜查上是高度機密,媒體也不知道,益子秦二郎能夠定期從日本,獲得款項的事實,自然更不可能泄露給執印先生。所以,既然遺書上出現了這件事,匯款人必然就是執印先生了。」
他們肯定清楚,就算「北齋」那兩個字是後來添加的,只要有岡倉天心的親筆題字,世人絕對會認同畫的真實性。
選中津田良平,絕非偶然,而是他身為國府妹夫的必然,這下一切就想通了。
先說塔馬雙太郎自身,是怎麼被牽扯進來的?原因很清楚:因為熟識的杉原允向津田良平提出了,出版國府洋介的遺稿集的請求,而最初提議的正是自己。直到這裏,都絕非偶然。
「摩衣子女士的出生年月存在矛盾。」
「怎麼可能,弄不清楚和服輸是兩碼事。看來只能從北齋那件事情行,尋找突破口了。」阿菅苦笑著說,「我打算明天就和三井一起,去一趟長野……」
塔馬雙太郎又是一愣。
「還不如說,是理所當然地恨著她啊。」塔馬點了點頭,接著向阿菅詢問起來,「畫廊會怎麼樣?……執印老師的遺書一旦發表,問題可就大了,宇佐美的擔心,確實可以理解,說不準連老師的文化勳章,也會被收回去呢。」
這下子,岡倉天心的題字之謎,也迎刃而解了。執印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九-九-藏-書,所以,確信筆跡鑒定的結果,一定是真跡。
假說的一步一步被證實,無疑讓摩衣子感到手足無措,一旦完成證明,就沒有理由拖延出版了。可以說,這是摩衣子對津田良平的才能的誤判,預定的配角,居然超乎想象地活躍,肯定讓她焦躁不已。
「怎麼說呢,對執印先生而言,這些也都不是什麼大錢,就隨他去了。可是,益子從日語報紙上,得知了執印先生要到美國訪問,立刻就給日本寫信,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照遺書的說法,他不僅在信里漫天要價,還表示了回國的意向,要求執印先生負擔,他在日本生活的全部費用。」阿菅刑警喃喃地說道,「先不說錢的問題,之前因為他遠在外國,倒不用擔心;可是他如果一旦回國,真不知道會拿什麼問題,上門刁難自己。執印先生擔心繼續縱容他,會讓益子秦二郎更加得寸進尺,為了嚇一嚇他,就帶了刀去見面,沒有料到卻演變成了殺人。執印先生非常后怕,就趕到益子的公寓,拿走了過去寫給他的信件。大致就是這樣。」
「我們肯定正用不同的視點,觀察著同樣的事件。」
「你就這樣服輸嗎?」
即便天心的題字是真跡,將作品公布之後,只要國府洋介的遺稿,經杉原允之手出版,就有招致疑問的可能。所以,摩衣子慌忙和津田良平締結契約一一那並非普通的出版合同。她從杉原那裡奪過出版權,就是要確保國府的書,最少三年之內無法問世。
塔馬雙太郎聽了阿菅的說明,斷言道:「這是在庇護摩衣子。」
那張素描,應該就是岐逸郎被益子勒索的理由,同時也跟他和摩衣子之間,親子關係的逆轉息息相關。
塔馬雙太郎繼續沉默。
塔馬雙太郎從書架上,取出國府洋介的原稿的複印件,這是杉原允以前交給他的,解開一切的鑰匙就在其中。
「嵯峨先生、西島先生、小國府,再加上這回的益子和執印老師……」塔馬雙太郎在心中數著。
塔馬雙太郎實在無言以對。那兩個人的關係,確實不只主僕這麼簡單,宇佐美一成對摩衣子抱有執著,這也是事實。現在,摩衣子飽受父親自殺的打擊,說不定真會讓宇佐美得手。
通過至今的反覆推論,足以肯定:燒畫絕對不是為了騙取保險金。這是不惜殺人,才弄到手裡的作品,五千萬的保險金實在太低。如果畫廊的經營狀況不妙,或許還說得通;可是,店裡的生意非常順利。摩衣子不可能為了蠅頭小利犯罪,即便在波士頓也一樣。就算假定益子秦二郎是北齋贗品的所有者,只要能用錢買下贗品,她又有什麼必要殺人?
一行,一行,又一行……塔馬雙太郎一字不漏,以摩衣子的心情分析確認。
塔馬雙太郎頓時驚愕不已。
「憎惡?」
塔馬雙太郎回想起來,美術商島崎的啟發。日本人最重視整體的九九藏書邏輯,外國人肯定更在意解決細節的謎題……
換自己站在她的立場會怎麼做?塔馬雙太郎想象起來。確實說不通,殺人不眨眼的冷血性格,或許另當別論,但是,摩衣子不該是那種人。
「這是……我真是太糊塗了。」
想不到世上竟然有人,會為了阻止出版,而簽下出版合同!怪不得大家一直被摩衣子矇騙。換句話說,這是從逆向思維開始的事件。
「你似乎相信他就是犯人了?」
塔馬雙太郎確認了阿菅的預定后,結束了通話。
不過,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版的意思,那麼,作者的能力如何,都無關緊要,不如說津田的易於掌控,反倒讓她放心吧。
「美方的負責人會來日本,他也堅信,執印先生是清白的,肯定會很高興地,得知畫廊和北齋的贗品有牽連。」
一定是吧。那隻老狐狸勸說摩衣子,要裝出從大阪把畫運過來的樣子,否則有被拆穿的危險,然後利用去大阪的機會,瞞著摩衣子上了保險。因為他知道,反正畫會被燒掉的……
「又跟寫樂那時候一樣,選擇犧牲津田嗎……」
「啊哈!……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一有結果請立刻通知我,我這段時間都在大學里。」
塔馬雙太郎整理著思路。
「遺書里沒有寫,只說既然坦白了罪行,就請別再追問了。」阿菅無可奈何地踢踏著感嘆道,「他似乎寧死也不願意,讓我們知道理由——這種遺書反倒更有可信度……」
「還沒有下定論,摩衣子女士似乎拿定主意,關閉畫廊。沒想到她那樣強勢的人,也會被打垮啊……」阿菅感慨地說道,「我們讓她近一段時間,不要離開住處,她說告一段落之後,就收拾好畫廊,趕去國外生活,宇佐美好像也會跟去。」
把贗品謊稱真跡販賣,當然構成犯罪,可是,摩衣子的做法卻完全相反。如果作品被燒,也在她的計劃之中,那麼,執印摩衣子的第一目的,只是讓世間認為畫是真跡,並沒有販賣的意思,這不合情理。
「不過,前途一片灰暗啊。如果執印先生確實清白,那他就是不惜背上殺人的污名,去袒護什麼人。當然,對象只能是女兒摩衣子。換句話說,他對女兒抱著深重的父愛。可是,按照我們的調查,這對父女的關係,並沒有好到這種程度。」阿菅稍事停頓,繼續說道,「執印先生從年輕的時候,就一直不顧家庭,和情人住在一起,在摩衣子女士十四歲,直到結婚的十年間,那棟大房子里,就只有她和女傭兩人,冷冷清清地生活著。按照世俗的看法,執印先生就是自私、任性的典型,總不會現在突然父愛爆發吧。」
「被勒索的理由呢?」
「所以,她才決意插手啊!……」塔馬雙太郎感慨興嘆。
真是個不得要領的男人,只交代完自己的話,就「啪」地一下掛了電話。
之前塔馬雙太郎並不知道,這背後的殺人read.99csw.com事件,只當摩衣子是單純瞄準了暢銷書的利益。可是,結合現有情況,重新考慮,摩衣子的行動,就非常難以理解了。
「只差一點兒點兒了,就快找到答案了。」
「宇佐美?開什麼玩笑!……」塔馬雙太郎震驚又憤怒地說。
胸口憋得難受,塔馬雙太郎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塔馬雙太郎起身從架子上,取出了葛飾北齋的畫集和研究書籍,迅速翻看著確認。
「他一個字也沒有提。應該沒什麼特殊意義吧。」
「倒是有資料給他提供了,憎惡女兒的理由。」
「那幅肖像畫呢?」
「說實話,如果沒有你提供北齋的線索,到了這步確實會結束搜查吧。」阿菅吹了一聲口哨,笑著說道,「目前本部的老大,打算順著北齋這條線,繼續挖掘下去。」
「不好說啊。執印先生應該並不知道,警方鎖定了摩衣子,說實話,我是完全弄不清楚了。」阿菅十分為難地踢著腳尖,「懷疑摩衣子女士的依據,只是間接證據而已,也找不出她的作案動機,不可能只因為缺少不在現場的證明,就對她怎麼樣。現在又有了執印先生的遺書,足夠終止調查了。」
抽屜里放有報道北齋作品被燒的剪報,塔馬雙太郎慌忙取出來,放在桌上攤開,如饑似渴地看著一行一行的文字。
塔馬雙太郎在房間里焦躁地踱來踱去,就像下午四點半鍾,動物園裡的猴子一樣。
執印摩衣子先在波士頓殺掉了益子秦二郎,理由雖然還不明確,但是,一定和得到北齋那幅畫有關,而且她當時就知道畫是假的。摩衣子最初計劃,一回日本就立刻公開,可是,偶然看到國府洋介的原稿,有了贗品被識破的恐懼。她用盡手段,也必須阻止這本書出版,於是和津田接觸,故意推給他難題,以求延期。
塔馬雙太郎把原稿攤在桌上,閉著眼睛好一會兒,才緩過勁。
塔馬雙太郎瞪著報道,渾身直打哆嗦。
「奇怪啊。」
塔馬雙太郎的腦子極度混亂。
「保險公司那頭,我也讓三井去調查了,我們想弄清楚:是在什麼情況下,決定的保險金額,然後,還有必要重新調查那個大阪畫商。」
贗品的證據,就毫不掩飾地擺在眼前,他卻愚蠢地視而不見。一旦以新的視點去審視,沒有比這更不自然的地方了,那幅畫毫無疑問是贗品。
「她想必很著急吧。」塔馬雙太郎暗暗琢磨著。
「可以想象,執印先生隱約有所覺察,對她的愛也隨之冷卻。可是,一旦開誠布公,就等於承認,自己睡了好友的老婆。」阿菅感慨地說,「執印先生之所以一直閉口不談,關於益子和死去的妻子,就是為這原因吧。」
然而,摩衣子突然殺了出來。時間可以認為是在摩衣子剛從美國歸來之後,她和《現代美術》的社長交情很好,會看到國府的原稿也不奇怪。結果她被挑起興趣,決定由自己的畫廊,拿下出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