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逆向犯罪
第七節
津田良平頓時啞然。
「可是……這些都只是你的想象吧。」津田良平頑強地反駁著。
「好久沒見了啊,凍冴子似乎也挺精神。」
「沒錯,但是,那並不是針對葛飾北齋,而是為其他作品撰寫的題詞。」
「莫非那確實是真跡?」津田良平驚詫地問道。
「去長野的成果怎麼樣?」塔馬雙太郎問道。
「很簡單,造假者是以天心的題字為藍本,配合他的描述,畫了這幅畫。」塔馬雙太郎說道。
「你怎麼能斷言?」阿菅好奇地問道。
接電話的是凍冴子,和塔馬寒暄兩句后,就把電話交給了津田良平,後者快活的聲調,讓塔馬雙太郎鬆了口氣。
塔馬雙太郎默默地掛上了電話。
「老外和日本人關注的地方,完全不同,如果用十來頁的長篇大論,評價同一件作品,或許會出現重合的部分,可是,寥寥幾句話的點評,竟然意見一致,這就太不自然。」塔馬雙太郎懊惱地分析著,「再結合評論家的普遍性格,就更好理解了,這種人會刻意選擇不同於他人的視角。費諾羅薩又是個尤其獨斷,且充滿偏見的鑒賞者,絕對不會附和徒弟天心,把小花喻作構圖的中心。」
「這麼說,已經掌握贗品的確證了?」津田良平詫異地問道。
「她看起來沒有什麼反常吧?」
就算不看素描,答案也已經昭然若揭了。不過,塔馬雙太郎並不打算告訴阿菅。即便弄清楚岐逸郎被勒索的理由,也不會關係到案件的解決。
津田良平低聲問道:「這麼說,摩衣子……也是造假集團的一員?」
津田良平頓時無言以對。
津田良平不禁發出了悲痛的嗚咽。
「計劃外的行動……?為什麼這麼說?」
「多數人都會不小心漏掉吧,我也一樣——不如說,做研究的才更容易忽略這一點。」塔馬雙太郎苦笑了起來,「宗理和辰政都是我們熟悉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北齋,所以,反而不會多作追究。再有,她還添上了『北齋』這個畫號,我們對『北齋宗理辰政』的印象更強,反而忘了原本的落款。」
「假如……能夠照她當初的計劃順利發展,至少全世界不會有任何人,懷疑葛飾北齋的畫是贗品。」塔馬雙太郎嘆息著點了點頭,「最後留下的只有照片而已,相關人員全都蒙受了巨大損失,得是多偏執的懷疑論者,才會對她起疑啊。」
「畜生,你竟然還管他叫『先生』?對那種傢伙直呼其名就行……」塔馬雙太郎憤怒地批評道,「另外,正是因為摩衣子很早之前,就得
九-九-藏-書到了那幅畫,所以,才會關注國府洋介那範圍小子的原稿。」「沒錯。她還沒有察覺我們的動作,肯定還會回來。」
「要沒有你懷疑北齋畫作的真假,到現在也不會有人,察覺到她的犯罪。」
塔馬雙太郎也陷入了沉默:唯一能夠當作證物的,就只有益子秦二郎房間里,被盜走的凱特肖像和書信而已。信件肯定立刻就被處理了,就只剩下肖像畫而已。
「你在小布施看到照片的階段,實物就已經在畫廊手裡了,而且,筆跡鑒定也早就做好了。」
塔馬雙太郎說到這裏,略微頓了一頓。津田良平聽得心潮澎湃,激動不已,急於知道塔馬雙太郎的意見。
「你們確定她去了上野嗎?」塔馬雙太郎急切地問。
「那可以認為,他對事件內幕,也有一定的想象吧。」
「年底了,到處都是人來人往,中途給跟丟了。至少該派兩個人隨時盯梢啊。」
「不,我特意沒有跟他說,我是打算真相大白之後,再告訴他。」塔馬雙太郎搖著頭說,「目前他頂多也就從報紙上,得知了岐逸郎先生的自殺吧。其實,最初是他提出北齋可能有假。」
「她決定關了畫廊,書的出版也只能完全終止,所以,她專程來退還合同,還有兩百萬的違約金——我當然不會收她的錢。」
「我們還弄清楚了更有意思的地方,就是申請保險的細節……」阿菅得意地宣稱,「按照宇佐美的證詞,得知有買主之後,保險公司立刻就接受了投保,實際上,他還提供了岡倉天心的筆跡鑒定結果。」
「現階段還沒有辦法,對她施行嚴密監視。結果,他趁我們去長野的當兒……」
「摩衣子真是抱著那種目的,才接近我的嗎……」津田良平似乎並不在意塔馬雙太郎的講解,「絕對不可能。就算承認她和贗品有關係……可是,她那麼熱心地聽我說話。要不是被她邀請,我才不會研究什麼北齋呢!……」
「不好說。」塔馬雙太郎憂慮地搖了搖頭,「這個小子非常相信摩衣子,恐怕很難把她和犯罪聯繫在一起,說不定反倒認為,摩衣子是被贗品騙了。」
所以,鑒定結果才被認為是公正的。
「保險金詐騙嗎……確實成立。」三井刑警點了點頭。
「那口氣,簡直就像是她殺死了執印先生,我聽著都難受。」津田良平嘆息著。
「說起來……」津田良平突然想到了什麼,渾身一哆嗦,跺著腳驚叫起來,「之前我打電話給宇佐美先生,確認鑒定結果,當時他另九九藏書外接了一個電話,或許就是保險公司打去的吧。畢竟是那種內容,他也顯得有些慌張。」
「確實沒有出現『北齋』兩個字,可是,花和佛陀不是足夠說明嗎?」津田良平還在頑固地爭辯。
「我是更願意看到摩衣子自首,說實話,在殺害益子這件事上,警方几乎沒有證據。」阿菅警官為難地搖了搖頭。
「您在說什麼,什麼犯人?……」津田良平激動地嚷嚷起來,「是美國那件案子嗎?怎麼會跟她扯上關係?」
「宗理辰政啊。」津田良平還沒有完全領會。假如真像塔馬雙太郎所言,這無疑是比弄錯地獄概念,更加切實的造假證據。
「如果一切是按照計劃進行的,那麼,摩衣子就不會因為在小布施,看到畫廊的汽車吃驚。」塔馬雙太郎搖著頭說,「一定是宇佐美一成不顧摩衣子的謹慎步調,擅作主張把畫運來了。」
「真是難得,昨天摩衣子來了盛岡呢。」
他說對了。摩衣子在津田良平面前,能夠做一回真正的自己,發自內心地歡笑,率直坦然。唯有津田知道她的真我,和塔馬看到的摩衣子截然不同……
「啊哈,你小子被美妞給騙了!……」這句話,塔馬雙太郎到底說不出口。
「姑且是準備跟他聯繫,津田先生也知情嗎?」
「其他作品?……開玩笑吧,題字和作品內容完全吻合,哪裡可能找到,剛好合適的贗品。」
「唉,那不是什麼好像……的確是她殺了執印老師。」塔馬雙太郎決定開門見山,「執印老師不是犯人,自殺是為了包庇女兒。真正的犯人是摩衣子。」
「造假者一心想確保可信度,就把天心題字的重點,直接導入了費諾羅薩的評語之中,這樣就更能讓人產生,他們是在說同一件作品的錯覺。」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頭說,「事實上,在意識到視點問題之前,我也完全被騙了。我這輩子見過的贗品也不算少了,用真箱子配假畫的做法,確實是個盲點。」
塔馬雙太郎暗暗想道:渾蛋,果不其然,繼而故意問道:「去幹嗎了?」
言下之意,自是否定塔馬雙太郎的意見。
「從宗理辰政的落款,也可以推測:那是以美國人為對象的早年贗品,宗理的名字在美國十分響亮,不用專門提到北齋,也照樣可以受用。現在的確對宗理時代的改名,已經有透徹研究,不過,在三、四十年前,誰也不會對『宗理辰政』這種奇怪的畫號,產生什麼懷疑。」塔馬雙太郎嚴肅地解釋著,進一步向津田良平指處,「再九-九-藏-書補充一點,從這裏就可以看出,摩衣子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幅畫是假的。就算落款和改名表對不上號,只要她多少認為,那幅畫是真跡,就一定會先向你提出畫號的問題,因為,也有可能是國府先生弄錯了。」
「問題就出在國府洋介那小子製作的北齋改名表上。」塔馬雙太郎悠悠地道來,「那張表讓摩衣子備受打擊。她得到的作品上,只署名『宗理辰政』,但是,改名表上並沒有這個畫號。」
塔馬雙太郎進行了說明,正是贗品的確認,揭示了摩衣子的罪行。
「塔馬先生肯定不知道吧,我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這種性格。」
「題字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裏。恐怕造假集團是在什麼地方,弄到了附有天心題字的畫軸,雖然是其他畫師的作品,但一定是沒有天心擔保,也足以震撼世人的傑作,這樣一來,題字就可有可無了。你也清楚吧,市場價超過一億大關的傑作,再多的表揚,也是理所當然,就算再附上天心的題字,價格也不會再往上漲。不過,一件贗品配上貨真價實的天心題字,卻有可能從零變到五千萬,老奸巨猾的傢伙,很容易想到這一點。」塔馬雙太郎義正詞嚴地粉刺著,「然後,只需要比照收納箱的尺寸,製作一個畫軸,在空白紙面上配合題字內容作畫,這下就大功告成了。從一開始就配著正牌鑒定書的贗品,可不常見噢,這一招真是他媽的太聰明了。」
「沒錯,一方是畫廊熟識的鑒定家,還有津田良平介紹的大學研究室。」
「負責案子的美方同行,會把實物直接帶過來,飛機今天晚上就到。」光頭的阿菅笑著點了點頭,「想必他們也迫不及待,要跟你見面吧,最快明天就介紹你們認識0」
「都調查清楚了。」阿菅得意地宣稱,「如你所料,宇佐美一成和摩衣子一起,在另一家酒店的餐廳吃過飯,當晚宇佐美也住在那裡。」
「好了,不管怎麼說,這下可以另行逮捕字佐美一成了,就先從他開刀吧。」阿菅警官毅然地揮下手掌。
阿菅一陣沉默。
阿菅警官好不快活,三井刑警也哈哈哈哈地苦笑起來。
「對了,塔馬先生之前,不是讓我們向美方要益子的素描嗎?」阿菅警官說。
塔馬雙太郎一陣沉默。
「傳過來了嗎?」塔馬雙太郎十分驚喜地問。
「怎麼會!……」塔馬雙太郎不可思議地咂著嘴,「這是真的?」
「父親出了那種事,任誰都會反常吧,看起來受了很大的打擊。」
「問題是日期。我們也核實過了,https://read.99csw.com他分別在兩個地方,單獨做了鑒定吧?」
「上野啊……說不定是去見津田良平了。」塔馬雙太郎推測著。
阿菅咧嘴一笑,塔馬雙太郎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宇佐美一成此舉可謂理所當然。
津田良平好一會兒沒吱聲。
「對你很難以啟齒……她是為了阻止出版,這才接近你的。」塔馬雙太郎話一出口,明顯感到了津田良平的動搖。
「不,贗品早就完成了,從顏料來看,最少也經過了三十年。她只是在之前的美國之行,發現了這幅畫而已。」
「你再仔細看一看天心的題字,沒有任何一處,明確提到北齋。」塔馬雙太郎嚴肅地指出,「如果沒有費諾羅薩那一段,根本看不出來,這是在說北齋。」
「提供給保險公司的,是鑒定家給的結果……」阿菅點了點頭說,「可是,受理日期距離津田良平在小布施查看照片,其間只隔了一天。」
「正因為天心被斷定是真跡,旁邊的費諾羅薩,就沒有再做鑒定。毛筆的英文確實很難鑒定,不過,可以肯定那是假的,為的只是提出葛飾北齋的名字,也讓岡倉天心的登場冠冕堂皇。」塔馬雙太郎遺憾地指出,「其實,那真的很好判斷,破綻就在於和天心的視點重合,都對黃花大加讚賞。」
「最大的難點是天心的題字,為什麼只有那部分是真跡……」塔馬雙太郎苦笑著說,「為此我頭疼了很久。」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兩個人之間,才會有微妙的分歧。」
「依我分析,摩衣子完全沒有動過上保險的念頭,也沒有打算讓津田良平在長野,發現葛飾北齋的畫。」塔馬雙太郎嚴肅地說。
「宗理辰政……沒有這個畫號嗎?」津田良平也是一驚。
三井刑警補充道:「也證實了宇佐美一成帶著長箱子,有服務員幫他搬進房間。葛飾北齋的畫,應該就裝在裏面……」
「我也不清楚筆跡鑒定,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出結果。不過,只隔一天,怎麼也太快了,於是就和三井一起,直接拜訪了鑒定家求證。」阿菅略一停頓,接著說道,「果然不出所料,鑒定家回答說,最少也要留一個禮拜。也就是說,那幅畫在長野出現的四、五天前,宇佐美一成就進行了鑒定委託。」
「經您一說……確實如此。」津田良平不得不服輸了,接受了塔馬雙太郎的說法。
「至於為什麼硬要偽造這段題字,就讓我們從造假者的心理考慮吧。」塔馬雙太郎繼續分析,「她難得弄到了天心的親筆題字,定做的贗品也天衣無縫,按說要騙人已經足read.99csw.com夠了,可是,關鍵的天心題字沒有出現葛飾北齋,如果能夠補上一段,明確提到了葛飾北齋,那就完美了。費諾羅薩不僅是北齋的研究者,還跟天心是師徒關係,打他的旗號,真是再合適不過。直到這一步都沒有問題,可是,他們犯了一個重大失誤。」
塔馬雙太郎來來回回地看著阿菅和三井兩個警察,問道:「什……什麼,摩衣子她不見了?」
「怎麼就能夠斷定,是她在美國發現的?」津田良平還是不甘心地追問著。
「不只是美國那件,這回的北齋贗品,也是她一手策劃。我們從一開始就被她誆了。」
實際上,當塔馬雙太郎在逐漸覺察出問題之後,曾經向同校的外教和留學生,展示了刊登在報上的彩圖,詢問他們鑒賞的重點。雖然調查對象僅有七、八人,但是,全員關注的焦點,都在飛龍或地獄的赤炎,沒有任何一位,提到小小的黃花。
塔馬雙太郎回到公寓,撥通了津田良平的電話。事到如今,再瞞著他也沒有意義,津田想必會大受打擊,可是,如果等到逮捕摩衣子之後,就無法挽回了。
津田良平如夢初醒。
「為什麼大家都想把浮世繪,從我的身邊奪走,不管我著手什麼,都會招來不幸,到底是為什麼?……我真的不明白。」津田良平說話的聲音發著顫,「為什麼摩衣子非殺人不可,她絕對不是壞人。她對北齋真的很用心,只是塔馬先生不知道罷了。」
塔馬雙太郎希望:儘可能地瞞下這件事,岐逸郎也正是為此,不惜豁出性命,沒有任何人有權利鞭笞死者。
「『辰政』是葛飾北齋取自北辰(北斗七星)的畫號,換句話說,『辰政』不會出現在『北齋』之前。是先有『北齋』,而後才有『辰政』這個筆名,最多也就是同時使用。我翻了很多畫集和研究書,確實沒有哪怕一處、宗理辰政、的署名。」塔馬雙太郎斷言說,「首先是宗理,接著是北齋宗理,再之後是北齋宗理辰政。雖然佩服摩衣子,能夠注意到這種細節,仔細一想也是理所當然。她原本就對葛飾北齋,幾乎一無所知,手裡那幅贗品,又只寫著『宗理辰政』,肯定會對著改名表,拚命地核對吧。在原有落款上添加『北齋』二字,確實可以暫時糊弄過去,可是,一旦國府先生的那本書出版了,被識破的危險確實就會增大。於是,她選中了密探說,為的就是靠難題拖延出版。」
「不會錯了。」塔馬雙太郎拍案怒喝,「多虧他計劃外的行動,破綻越來越多了。」
「可是……也不見得是逃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