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突然的未知
第三章
發生在1984年的那件事本該讓瑞秋更愛自己的兒子,可她卻沒有。瑞秋自那之後似乎失去了愛他人的能力,直到雅各出生,瑞秋才同兒子建立起和睦愉快的良好關係。而實際上,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像可怕的人造角豆巧克力,一旦放進嘴裏,你便能發現它不過是可悲的仿製品。羅布確實有權利把雅各從她身邊奪走。她當初對兒子給予的關愛遠遠不足,而今日的痛苦就是對她的懲罰。瑞秋只能念上兩百遍「萬福瑪利亞」,眼睜睜看著孫子前去美國。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著各自的代價,正如1984年她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一樣。
瑞秋還想讓兒子兒媳再生個孩子。過不了多久羅蘭就三十九歲了!幾周前瑞秋還對老姐妹馬拉說羅蘭有大把時間再生個孩子。她說現在的女人很大年紀也能生產。事實上,她還以為自己隨時會聽到好消息。她已經開始為第二個孩子做準備了(正如其他愛操心的婆婆一樣)。瑞秋決定孫子一出生就退休。她熱愛著自己在聖安吉拉小學的工作,然而再過兩年她就七十歲了(七十歲呢),也漸漸有些累了。每周照料兩個孩子兩天,對她而言就夠了。瑞秋幾乎能感受到新生兒在懷中的重量。
「現在我是……痒痒怪!」羅布笑著大叫。
「別傻了。」瑞秋的嗓音那麼尖銳,讓羅蘭不由得一個戰慄跌坐回椅子上,「我沒事的。這對你們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我還得找份工作。」羅布聽上去有些緊張。
「別管這些。」瑞秋用命令的語氣說。
瑞秋想到羅素家的雙胞胎露西和瑪麗,她們倆的女兒都住在墨爾本。「她們會一直待在那兒,不再會回來了。」一次禮拜后,露西哀傷地對瑞秋感嘆。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但露西說出的話卻猶在耳畔,瑞秋始終都忘不了露西的那個表情。露西說的沒錯,上回瑞秋還聽說那對錶姐妹,也就是露西害羞的小女兒和瑪麗生著美目的胖姑娘都在墨爾本過得好好的。
瑞秋本可以有更多孩子,至少六個孩子。她本可以做個天主教推崇的好妻子,好母親。但她沒有。這都怪她的虛榮心。瑞秋總暗自覺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和其他女人大不一樣。上帝知道她曾經是多麼自命不https://read.99csw.com凡,然而她卻不像今日的女孩,對工作、旅遊之類的東西懷有滿腔熱情。
她這樣做圖什麼呢?就為了扮演別人眼中的好婆婆?也許,原本真實的她是個惡婆婆呢,否則他們怎麼會就這樣離開,還要帶上雅各。看上去,他們似乎認為自己有權做任何事。
羅布這會兒把雅各逗笑了。他在和雅各玩摔跤,他正學著艾德當年的做法,抓住雅各的腳踝把兒子掀倒。
「你又在玩遙控器了,雅各!」羅布喊了一句便起身往客廳走去。
瑞秋愣住了。「沒錯。」她用最冰冷的語氣回答。
瑞秋第一次懷抱雅各吻他的小腦袋時,感覺如獲新生,就像久旱的植物淋了一場雨。新生兒的味道一瞬間衝進瑞秋心中。瑞秋感覺她的背脊再次變得挺直,像是卸下了數年來背負的重量。走出醫院停車場時,瑞秋看到自己的世界恢復了色彩。
「兩年其實過得很快。」羅蘭望著瑞秋。
說完她猛地咳了幾聲,也許是因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婆婆瑞秋已經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
「哦,瑞秋!」羅蘭半起身子,伸出她那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她有一位美甲師,一位足療師,還有她所謂的「羅蘭時間」,也就是每個月的第三個星期六,羅布總會帶雅各看望瑞秋。他們會一同到街角的公園散步,還會一起吃雞蛋三明治)。「對不起,我知道您會想雅各,可是……」
電視的音量突然增大了,房間里一下子充滿了節目聲。他們聽到一個男人在大喊:
「我去泡茶。」瑞秋邊說邊開始收拾碗碟。
「然後你們可能會在紐約定居。」瑞秋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她是個懂事理的女人,她知道一切將如何發展。
沒問題的,羅蘭。你們去紐約的時候,就由我來照顧雅各吧。兩年完全沒問題。放心地走吧,祝你們過得愉快。
瑞秋有時會想,如果他們的生活沒有被清晰地分隔成1984年4月6日前和1984年4月6日後,今天的羅布也許會有些不同。他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樂天,不會這麼像個房地產顧問。事實上,他還真是個房地產顧問,因此也沒什麼值得期待的。
「瑞秋。」羅蘭喚了一聲。
「真抱歉
九*九*藏*書,我從未教過他烹飪。」瑞秋對羅蘭說。事實上她並沒有覺得有抱歉的必要,一直以來瑞秋對烹飪興趣寥寥,也不精於此。於她而言烹飪不過是件不得不做的家務,像洗衣一樣。
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我們希望您有空能來看看我們。」羅蘭說。
不過墨爾本距離悉尼能有多遠呢?一天之內就能在這兩座城市之間往返。露西和瑪麗經常會飛去墨爾本,她卻不能一天之內飛到紐約。
「哦,沒錯,親愛的,」瑞秋努力表現得自己很關心兒子,她已經很儘力了,「你還得找份工作。在地產界嗎?」
「我知道你會去那公園,」羅蘭的語氣相當輕鬆,好像在討論雞尾酒派對地點這種小事,「我在想……」
瑞秋顫抖著深吸一口氣,竭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像是努力讓自己在懸崖邊停下。
他們是不是瘋了?瑞秋才不想坐什麼旅遊巴士。她只想坐在後院一邊曬太陽一邊為雅各吹泡泡逗他笑。她只想每周看到雅各,看他一點點成長。
雅各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充滿整間小屋,瑞秋和羅蘭聽了不由得也露出笑容,好像自己也被人撓了癢。她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瑞秋突然啜泣起來。
「我們也許待不到兩年。」羅蘭又說。
「我倒想試一試旅遊巴士。」羅蘭握住羅布的手,「我經常想象著有一天我們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還能一起搭著旅遊巴士環遊世界。」
瑞秋此刻沒心情與羅蘭討論周五的事,也沒心情和任何人說話。幾周前她的身體就意識到這周五是什麼日子了。每年夏日的最後幾天,她都能嗅到空氣開始變得清新。瑞秋感到針刺般的恐懼,一陣緊張,她記起了:當然,秋天又要來了。真可憐。她原本很愛秋天。
「那一定很有意思,」瑞秋喝了口茶,「不過旅遊巴士也許會有些涼。」
「這周五,」羅蘭說,「是那個日子,忌日……」
再也不能和雅各一起過夜,再也不能幫他洗澡,給他講故事,和他在客廳里跳搖擺舞了。瑞秋感覺雅各像是要死了。她不得不提醒自己這孩子還活著,此刻正坐在她腿上。
當然,瑞秋沒有主動問兒子兒媳是否有什麼消息要告訴她。她可不是那種奶奶。每當羅蘭前來拜訪,她都會特別注https://read.99csw.com意自己的言行,盡量表現得像個完美的婆婆。關愛而不溺愛,關注而不嘮叨。她從不就夫妻倆對孩子的教育指手畫腳、多嘴多舌,即便同羅布單獨相處時也不會。瑞秋深知羅蘭聽到羅布說「媽媽說……媽媽說」是會有多不痛快。因此瑞秋只讓自己的意見藏在腦子裡,像電視下方滾動播出的文字新聞般安靜地閃過。
瑞秋還以為他們要告訴自己他們又要當爸爸媽媽了。要真是這樣,她此刻的感覺一定更糟。他們一進屋,瑞秋便知道他們有大消息要宣布。當人們確信自己帶來的消息會讓他人仔細傾聽時,便會露出得意的表情。
他倆宣布「通知」時,雅各正坐在瑞秋腿上。聽了父母的話,他結實的小身體緊緊地靠向奶奶。瑞秋感覺他柔軟而神聖的小身子和自己的身體彷彿融在了一起。瑞秋嗅著他的發香,吻了吻他的脖子。
「沒錯,媽媽您一定要來紐約看我們!」羅布已經開始用美國口音講話了,「不過在此之前,您得先辦好籤證!到時帶您領略一下美國風光,可以搭乘旅遊巴士,游輪也相當不錯!」
「如果你確定的話。」羅蘭將她草莓金色的秀髮挽到耳後。她是個漂亮姑娘。羅布第一次把她帶回家時,就難以掩飾驕傲的神情。那情景讓瑞秋想起羅布上幼兒園時把新作的畫帶回家時的樣子,紅紅的臉蛋。
要是有人問她:「你快樂嗎?」瑞秋會回答:「我快樂無比。」
羅布比平時聒噪,羅蘭比平日沉默。只有雅各和往常一樣,迫不及待地衝去瑞秋放有玩具的抽屜,在房子里跑來跑去。
瑞秋又想起弗吉尼亞·費茲帕特里克。可以說,她與瑞秋分管著行政秘書的工作。弗吉尼亞有六個兒子,十四個孫子孫女。大多數孩子都住在離悉尼北海岸半徑二十分鐘的範圍內。弗吉尼亞的一個孫子或孫女要是去了紐約,她可能都注意不到。她有那麼多孫子孫女呢。
你或許會認為項目主管那麼厲害的女人一定能幫兒子收拾好上奶奶家過夜的行李,可事實顯然不是這樣。羅蘭總會遺漏一些最基本的東西。
「當然。」羅蘭雙頰緋紅。看到這個,瑞秋不由得感到一陣愧疚。
瑞秋認出了這聲音的主人。他是《超級減肥王》節目的教練員。瑞read.99csw.com秋喜歡這節目,節目里的世界明朗且易掌控。選手們每日需要關心的只是吃多少食物,做多少運動。對他們而言,最大的痛苦無非是些伏地挺身。人們時刻關注著卡路里,減去幾千克脂肪便會喜極而泣。節目結束后,他們都能快樂而苗條地生活下去。
「還不確定呢,」羅布回答,「得視情況而定。也許到最後我會做個居家男人呢。」
瑞秋重新收拾起甜點盤。
瑞秋的嘴唇貼在雅各頭上,眼裡滿含淚花。
可有一件事,這孩子要理髮了!他們倆難道誰都看不見嗎?他們怎麼沒注意到雅各的頭髮都蓋住眼睛了?還有他穿的上衣,這布料會讓他皮膚發癢的。這孩子跟著她的時候,瑞秋總會一把將他身上的衣服扯下來,給他換件舒適的舊T恤,然後在孩子回父母家之前匆忙地給他換回來。
「當然了,雅各可不能不睡覺,」瑞秋說,「你們倆一起出去吃飯時,得由保姆喂他吃飯吧?」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離開?」不知何時,雅各從她大腿上滑了下去,跑進客廳開始他的「緊急任務」。沒過一會兒,瑞秋聽見雅各打開電視。聰明的小傢伙已經學會用遙控器了。
為什麼那可惡的女人不打算再要個孩子?為什麼他們不想給雅各添個弟弟或妹妹?紐約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多些喇叭死命叫的汽車嗎?那女人生下雅各后三個月就又回去工作了,她的生活好像並沒有因為有了孩子而發生多大改變。
第一個起身照料雅各的從來都是羅布而不是羅蘭。從幫雅各換尿片開始就是這樣了。艾德直到死都沒幫孩子換過一片尿不濕。當然了,這個年代替寶寶換尿片的爸爸不在少數。爸爸們大概並不會覺得這樣做傷自尊,瑞秋卻見不得大男人那樣,她有些不適應,甚至覺得尷尬。在瑞秋看來,這實在太不像男人該做的事情了,太不合適了。
羅蘭的笑容消失了,她瞥了羅布一眼,這傢伙還沒察覺到不妥呢。
「八月前都不會。」羅蘭回答,「我們還有一堆事要處理。準備簽證,找公寓,還要為雅各找保姆。」
他們的大消息不是有了第二個孩子,只是羅蘭在紐約找了份很棒的工作,工作期為兩年。直到吃甜點時,他們才通知瑞秋。看他們那喜不自禁的神色,瑞秋以為羅蘭謀https://read•99csw.com了份天堂才有的好差事呢。
瑞秋見羅蘭緊張地望著自己,像是要求她幫什麼大忙。
羅蘭是所謂的「女強人」。她在澳大利亞聯邦銀行工作,高層主管,薪資豐厚,壓力自然相當大。她掙得比羅布多,這算不上什麼秘密。事實上,羅布還挺驕傲,不止一次稱讚能幹的妻子。如果老頭子艾德若聽到自己的兒子炫耀老婆的薪水,一定會氣死。幸運的是,他早就死了。
瑞秋從沒想過自己的生活竟如此脆弱,像是一堆卡片支撐起來的。這個周一的夜晚,羅布和羅蘭興沖沖地抽走了其中最重要的卡片。他們把雅各這張卡片抽走了,瑞秋的快樂生活從此崩塌,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
「像這麼快!」羅布打了個響指。
瑞秋實在無法忍受了。「你是否介意別談這些?至少不是這會兒。換個時間聊吧。」
「沒關係。」羅蘭微笑著說,「到了紐約,我們也許會經常在外頭吃。要知道,那城市可是座不夜城!」
「順便說一句,」離開房間時瑞秋回頭,「那孩子需要理髮了。」
為雅各找保姆。
瑞秋結婚前也在聯邦銀行就職,不過她從未對羅蘭說起過這個小的巧合。瑞秋不知道兒子是不是已經把他母親的生平忘了,也許他根本不知道,也可能母親做什麼工作這事他根本不感興趣。瑞秋明白自己當年一結婚就辭職的事和羅蘭的工作毫無共同點。瑞秋只知道羅蘭是什麼「項目主管」,除此之外,她不曉得兒媳每天都在忙什麼。
如果瑞秋把自己的小看法說出來,今日的女強人該怎樣看她啊!
「我來幫你吧。」羅蘭站起身來。
「這世上沒什麼是可以不勞而獲的!」
如果今天早晨有人問瑞秋怎麼看待自己的生活,她會說:「我的生活很充實,我感到很滿足。」每周一和周五都由瑞秋照顧雅各。剩下的日子,羅蘭會把雅各送進日托中心,自己則在城裡忙著她的項目。雅各在日托中心時,瑞秋在聖安吉拉小學做著校園秘書的工作。瑞秋有自己的工作、興趣,老朋友馬拉,還有和孫子共處的兩日寶貴時光。雅各有時候周末也在她這兒過夜,這樣羅布和羅蘭就能過二人世界了,去最好的餐館用餐,一起去看舞台劇和歌劇。看到這些艾德一定會狂笑不止的。
「那是對你而言。」瑞秋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