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四——有口難開
「對不起。」塞西莉亞說,她的確覺得萬分抱歉。「你約了人嗎?」
「沒有。」瑞秋調整過來,「你要進屋坐坐嗎?」
「我就不進去了,我只是……」塞西莉亞說。
塞西莉亞感覺自己實在沒力氣繼續推辭,她願意做任何瑞秋讓她做的事。如果這時瑞秋高喊一聲「說實話」,她一定會將事情和盤托出。
第一章
「你在發抖!」馬哈里亞注意到了這小小的動作,「風太涼了。」
「塞西莉亞,你收到我的簡訊了嗎?我一直想給你打電話呢!」
「鮑·約翰犯了罪。」塞西莉亞會以此為開場白。
「反正和柏林牆無關。」伊莎貝爾俏皮地說。
「特魯迪才沒有掌管學校。」羅拉·馬克思坐在塞西莉亞另一側,「掌管學校的是瑞秋·克勞利,還有坐在你左邊的可愛女士。」
「塞西莉亞!你昨天沒來上普拉提課!」
塞西莉亞的父親又會說些什麼?他患有高血壓,這消息或許能置他于死地。塞西莉亞幻想著恐懼一點點爬上父親柔軟而布滿皺紋的臉上。可他很快會讓自己鎮定下來,猛地皺起眉頭,給這件事下一個正確的定義。「鮑·約翰是怎麼想的?」他也許會機械地問。父母的年紀越大,對鮑·約翰的意見似乎愈加依賴。
「糟了糟了,要開始了!」艾麗卡說。一個一年級的男孩腦袋上頂著一隻真正的鳥籠。那個小男孩,盧克·雷哈尼(他是瑪麗·雷哈尼的兒子。瑪麗曾自不量力地和塞西莉亞競爭過家長會主席職務)走路的時候簡直彎成了比薩斜塔,他的整個身體都倒向一邊,正努力讓鳥籠保持平衡。突然間這帽子無可避免地從他腦袋上滑落,掉到地面上。後面的邦尼·愛默生因此被絆了個跟頭,腦袋上的帽子也隨之掉了下來。邦尼皺起小臉,盧克則驚恐地看著地上碎掉的鳥籠。
「那是以斯帖!」塞西莉亞的思緒被馬哈里亞打斷。她幾乎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她抬起頭,看見以斯帖對自己點頭。她的帽子牢牢地卡在腦後,運動服的袖子像手套一樣遮住她的手。她戴著一頂舊草帽,塞西莉亞在草帽上別滿了假花和巧克力小彩蛋。這不是塞西莉亞的最佳水平,不過以斯帖並不介意。以斯帖一向認為帽子遊行是浪費時間,她今天早晨還在問:「帽子遊行到底能教會我們什麼?」
媽媽們相互讚美著孩子們頭上的帽子。
「塞西莉亞,那些彩券你可真沒說錯。」
塞西莉亞身read.99csw•com邊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我最好別知道。」
「哦,桑德拉,真是傑作!」
塞西莉亞在六年級的陽台上搜尋伊莎貝爾,看見她站在好友瑪麗和羅拉之間。三個姑娘手挽著手,她們三人的友情看起來永遠不會變。她們中沒有人會因其他二人的關係而吃醋,她們對彼此的愛純潔而強烈。一位媽媽小心地送來一籃子比利時巧克力球,女人們發出陶醉的感嘆。
「天哪,那女人穿了些什麼?」人們看到一個貌似校長的女人出現在校園中央。特魯迪校長戴著長長的兔耳朵,屁股上別著一隻蓬鬆的兔尾巴。她看上去像個做了媽媽的兔女郎。
「塞西莉亞,下個禮拜的芭蕾課上,你能不能替我照看哈雷特一個小時?」
「哦,不。你怎麼敢對我好呢,馬哈里亞?怎麼敢用那澄澈的眼睛看著我?」塞西莉亞在心中默念。她今早注意到塞西莉亞眼中的紅色小點。這難道不是被人勒住后才有可能產生的嗎?眼中的毛細血管破裂?她怎麼會知道這一點?塞西莉亞顫抖了一下。
「當然了。」
塞西莉亞抬起頭,見到伊莎貝爾和她的朋友們正在六年級的陽台上起舞。
人們有時候不得不從大局考慮。生活不是非黑即白,坦誠相告並不能挽回珍妮的生命,也不可能帶來任何好處。這隻會傷害到塞西莉亞的女兒們,傷害到她的父母。鮑·約翰會因為十七歲時犯下的一個小錯誤(她很清楚「小錯誤」這個詞絕不正確,用來形容鮑·約翰惡行的詞的確應該更重些)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
「你了解我的。」艾麗卡繼續道,「直到今天早餐時我才記起今天還有遊行。為了應付,我隨手拿起幾個雞蛋塞進艾米麗的帽子里說:『就這樣了,孩子。』」艾麗卡對自己的隨性相當驕傲。「看,她來了!悠哈!」艾麗卡半起身,瘋狂地揮手,又很快坐下。「瞧見她瞪我的樣子了嗎?她知道自己的帽子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好吧,在我開槍打死自己之前,有沒有人能給九_九_藏_書我一顆巧克力球?」
「我知道。它讓我有跳舞的衝動。」
塞西莉亞假裝沒注意到伊莎貝爾今天塗了睫毛膏。她塗得還不錯,然而她漂亮的眉毛下不小心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藍黑色污點。
如果把鮑·約翰的事情告訴母親,她會作何反應?塞西莉亞注意到,隨著年齡的增長,每當母親聽到一些讓人煩心或難以理解的事,她的臉會變得呆板而鬆弛,像個中風患者,腦袋一時間因震驚而被掏空。
「山葵和大蒜。」馬哈里亞說,「簡單。」
「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正在參加一場復活節帽子遊行。媽媽們精心打扮,以此紀念復活節以及秋天的真正到來。柔軟美麗的新圍巾圍在脖子上,緊身牛仔褲包裹著纖瘦和不那麼纖瘦的大腿,高跟鞋嗒嗒地敲打在操場上。濕熱的夏天剛剛過去,和煦的微風和盡情享用巧克力的周末讓每個人都心情大好。媽媽們坐在圍成方形的藍色摺疊椅上,個個興高采烈。
塞西莉亞注意到苔絲·奧利瑞坐在另一頭的摺疊椅上,她母親的輪椅停在椅子的一端。塞西莉亞知道自己應該感謝苔絲昨日的幫助,昨天她居然沒為苔絲叫輛計程車。可憐的女人一定是徒步走回她母親家的。對了!她答應過露西要為她送去意式寬面!也許她並沒有像自己預料的那麼從容。她犯下了數不勝數的小錯誤,這些錯誤最終會讓她的生活支離破碎。
「我沒事。」塞西莉亞回答。此刻的她多麼渴望能對人講出真相,這念頭簡直遏制不住。她清了清嗓子。「這風也許真有點大。」
「什麼?哦,沒錯,我的感冒。我今晚一定會買一些回家的。」
「這設計是我在網上找的,花了我十分鐘。」
她很清楚馬哈里亞將如何回答自己。「很簡單,讓你丈夫在二十四小時內自首,否則就自己告訴警察。沒錯,你的確愛著你的丈夫,沒錯,你的孩子可能會因此而受苦,但這些都不是重點。事情其實很簡單。」馬哈里亞就愛用「簡單」這個詞。
「哦,親愛的。我相信他沒read•99csw•com有。」母親一定會打斷她。
「我也想要媽媽,」看到盧克和邦尼的母親衝去安慰孩子,塞西莉亞忍不住這樣想,「我也想讓我媽媽安慰我,告訴我一切都會過去,我沒必要掉眼淚。」
「女士們先生們,女孩們和男孩們!」特魯迪的一隻兔耳朵落到臉上,被她一把撩開。「歡迎參加聖安吉拉小學的復活節帽子遊行!」
塞西莉亞愛極了這類場合。復活節帽子遊行簡直綜合了她所愛的一切,生命中的全部甜蜜與美好讓人感覺自己與眾人連在一起。然而今日的遊行看上去頗不得要領:孩子們流著鼻涕,母親們忙著七嘴八舌聊閑天。塞西莉亞打了個哈欠,聞見手指上芝麻油的味道,她如今生活就是那個味。又一個哈欠襲來。昨晚她和鮑·約翰在尷尬的沉默中為女兒們製作帽子,直到深夜才睡。
「這是場復活節帽子遊行,而不是夜店表演,帕克小姐知道嗎?」
通常情況下,塞西莉亞的媽媽總會出現在復活節遊行上,用一次性相機拍下模糊的照片。然而今年的她去了山姆富人幼兒園的派對,幼兒園還為成人們準備了香檳。「這難道不是你聽過的最蠢的事?」母親對塞西莉亞說。「在復活節遊行上提供香檳!布里奇特的錢都花到這上頭去了!」塞西莉亞的母親很喜歡香檳,和富人的奶奶們共飲香檳一定比在聖安吉拉小學浪費時間有意思。她一向假裝自己對財富並不感興趣,但事實上她對它們感興趣到不行。
她父母的生活里不能沒了鮑·約翰,他們根本應付不了鮑·約翰犯下的惡行,也無法應對鄰居們的風言風語。
「他的確是。」塞西莉亞附和道,她能聽出自己的語調有多不正常。塞西莉亞感覺到馬哈里亞正扭頭觀察自己。
「塞西莉亞!」
如果哪個少年謀殺了伊莎貝爾後逃之夭夭呢?就算他隱藏悔恨而成為了社區中的正派成員,成為了一個體貼的丈夫和女婿,塞西莉亞仍然想把他投進監獄,處以死刑。她甚至想要親手殺了他。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九九藏書塞西莉亞露出故作淘氣的笑容。她認為自己的表演拙劣無比。沒有太誇張嗎?她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扭捏作態,像在舞台上表演。然而似乎沒人注意到這一點。
「我說的是真的,我發誓!」
「我愛死她了。」坐在塞西莉亞右側的馬哈里亞說,「誰能想象就是這個女人掌管著整個學校?」
「不,不用了。」塞西莉亞徒勞地抗議道。
波利跟在老師後面,昂首闊步像個超級名模,她歪斜地戴著一頂帽子。帽子是鮑·約翰做的,他用花園裡的木棍在帽子上做了只鳥巢,並在裏面填上彩蛋。彩蛋上放著一隻毛茸茸的玩具小雞,假裝那小雞在孵蛋。
「順便說一句,希臘桂冠真的算復活節帽子嗎?」
「上帝啊,塞西莉亞,你絕對是個怪胎。」坐在前排的艾麗卡·克里夫扭過頭說,「波利的帽子真是好看極了!」
「總之我的孩子們知道。」
波利的班級現身了,帶領他們的是可愛的傑夫斯太太。她打扮成一隻用錫紙包裹的粉紅色大彩蛋,一定費了不少功夫。
「我想她只是為了引起懷特比先生的注意。可憐的女人,他甚至沒看她一眼。」
「真的嗎?他可真是個好男人。」
塞西莉亞眼中的世界開始傾斜。她聽見馬哈里亞的聲音自遠方飄來:「塞西莉亞,你怎麼了?」
「沒錯。有人聽過這旋律嗎?你知道這首歌是什麼嗎?」
「來,把這個披上。」馬哈里亞說著從脖子上扯下圍巾,將它蓋在塞西莉亞的肩頭。這是條精美的圍巾,馬哈里亞的香水味都隨著圍巾飄到她身上。
「鮑·約翰做的。」塞西莉亞對波利揮揮手。
不用參加帽子遊行的年紀大一些的孩子在隊列之外觀看,他們臉上成熟而堅忍的表情像在聲明:「我已長大,這類小孩子的把戲我早就沒興趣了。」他們在陽台上無聊地走動,不開心地搖晃著手臂。
羅拉將身體傾向馬哈里亞,搖晃著,用手指指向塞西莉亞。
特魯迪蹦跳著來到校園中央的麥克風前,雙手縮在身前假裝成一對爪子。媽媽們笑得直不起腰,陽九*九*藏*書台上的孩子們也發出歡呼聲。
「塞西莉亞!我的弟妹想在你這兒訂一場派對。」
「你還好嗎,塞西莉亞?」馬哈里亞湊了過來,塞西莉亞聞見她身上熟悉的麝香香水味。塞西莉亞瞥了她一眼,又很快避開她的目光。
兩天前送波利去芭蕾課的路上,塞西莉亞不是期待著能改變生活的大事件嗎?兩天前的她真是個傻瓜。她想要的是人們在完美配樂中觀賞電影時的刺|激感,而不是真正能傷害到她的東西。
你就應該這麼做。生活在秘密中的人,你成功了,假裝風平浪靜,一切如常。忽略了腹中痙攣般的劇烈絞痛,從某種意義上你麻醉了自己,因此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同樣也不再有快樂。昨天塞西莉亞在水溝旁吐得天昏地暗,在餐具室號啕大哭,今早卻六點鐘起床,有條不紊地為復活節準備好兩份意式寬面,熨燙好一籃子衣服,發郵件詢問波利的網球課,回復十四封關於學校事宜的郵件,為那天晚上獲得的訂單配貨:一切都在姑娘們和鮑·約翰起床前完成的。她穿回滑冰鞋,在忙碌生活的平滑表面嫻熟地旋轉。
「這音樂是誰挑的?挑得真不錯。」
「我是殺人犯的妻子。」巧克力在口中融化時塞西莉亞想道,「我是殺人犯的從犯。」她替其他媽媽照看孩子,接送他們上下學,還能舉辦成功的特百惠派對,她總能讓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我是塞西莉亞·費茲帕特里克。我的丈夫是個殺人犯。你們看著我,和我大笑聊天,讓我擁抱你們的孩子。可你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音樂響了起來。校園內所用的是最先進的音響系統,這是塞西莉亞去年藝術展時添置的。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幼兒園的孩子們,他們由老師,大胸脯的黑人美妞帕克老師領著。她總能充分利用好自己的先天優勢。此刻的她穿著小到不行的仙子裝,跳著不符合幼兒園老師形象的舞蹈。幼兒園的小寶寶們跟在她身後,驕傲地咧著嘴微笑,小心翼翼地不讓帽子的圓珠搖晃得太厲害。
「塞西莉亞!」
「小仙女哪裡會像她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