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受難日——別相信任何人
瑞秋看見那個拿著風箏的男人邁下石階。
「看著路啊,夥計,那可不是人行橫道。」
那男人把頭扭向瑞秋的方向。
是康納·懷特比。一陣風飄過,他的風箏被吹得打轉。他輕快地穿過馬路,似乎確信瑞秋會停車。
瑞秋的腳從油門上提起,然後又像石塊一樣重重地落在油門上。
撞擊聲,嘎吱嘎吱的摩擦聲,然後是又長又尖的剎車聲……
第一章
羅蘭緊了緊身上的大衣,轉身面向瑞秋。「您通常會說些什麼嗎?還是……」
現在看來,之前在水溝旁的嘔吐和餐具室內的哭泣更像是在作秀。只要其他人不說,她會永遠保守住丈夫的秘密。塞西莉亞·費茲帕特里克,她永遠是主動向人提供幫助的人。不論誰需要幫忙,她都不會安靜地坐在一旁。她總願意犧牲自己的時間,帶上燉菜,慷慨相助。而現在,塞西莉亞卻要將她明辨是非的眼睛轉向一旁。她可以,也必須放任一位母親獨自煎熬。
帶雅各來這兒真是荒唐。這一天,來這座公園。也許過些日子瑞秋將再次悼念珍妮,如往常一樣,在珍妮冥壽時去她墓地看望。
雅各用胖乎乎的小手舉著水瓶,揚起腦袋大口大口地喝著,像在對瑞秋說:「我們才不會告訴她,我在你這兒喝了多少果汁。」
「果汁!」雅各奶聲奶氣地說。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輕聲對鮑·約翰說。塞西莉亞知道這並非實情。然而撫摸著鮑·約翰腦後漸漸變白的頭髮,塞西莉亞終於弄明白了一些事實。
塞西莉亞的好是有局限的。她本可以一輩子都不知道那些局限,然而現在,塞西莉亞清楚地看見它們的存在。
這兒甚至不是同一個草坡。笨重的舊金屬器械均被太空產品似的新發明取代,正如瑞秋帶雅各散步的公園。人們用塑膠鋪滿路面,人們像宇航員一樣彈跳著邁步。
懊悔折磨著鮑·約翰,痛過最可怕的痛。塞西莉亞本能反應一樣安慰他,拯救他,讓這痛苦儘可能消退一些。塞西莉亞像抱孩子一樣抱著丈夫,在他耳邊說著安慰的話:「噓。沒關係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們不可能掌握新證據。瑞秋一定弄錯了。來,深呼吸。」
「果汁。」瑞秋在腦海中抱怨,「他想要果汁。你聾了嗎?」天剛剛破曉,瑞秋,羅布和羅蘭顫抖地圍在合歡谷公園內,一邊揉搓著雙手,一邊不九_九_藏_書住地跺腳。雅各在他們的大腿間溜進溜出,在他的皮大衣內不安地扭動。瑞秋總覺得這衣服對他而言太小了。他的小手只能從袖子里露出來一點點,他像個小雪人。
「沒關係的,」她輕聲說,「你沒事的,親愛的。深呼吸。深呼吸。」
「你想要什麼,親愛的?」羅蘭低聲問。
「瑞秋·克勞利已經不再有機會見到她的女兒了。」
「不要喝果汁,親愛的。」羅蘭補充道,「它對你的牙齒沒好處。」
「我沒聽明白,親愛的。」羅蘭將馬尾辮甩到肩膀後面,「你想要解開夾克衫?」
瑞秋幾乎要說出口「他當然沒什麼要說的」,可她及時制止住自己。瑞秋看著羅布,見他抬頭仰望著天空,像火雞一樣伸著脖子,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羅布笨拙地將拳頭按在腰部,好像隨時會大發脾氣。
然而瑞秋下意識里總認為自己應該年年來此,為珍妮獻上一束花,抱歉自己未能及時出現。她在這兒想象著女兒生前最後的時刻,感受女兒所在的最後一個地方,呼吸的最後一縷空氣。
瑞秋在一旁無助地看著,這年輕女人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她的兒子。不過她自己或許同樣不知道該怎樣做。她看著羅布斜靠在妻子身上,意識到自己對於兒子的悲傷了解得多淺。也許她從來都不想知道兒子的悲傷。和羅蘭共眠時,他是否會在噩夢中驚醒?羅布是否在黑暗中輕聲告訴妻子關於他姐姐的故事?
「鮑·約翰謀殺了瑞秋·克勞利的女兒。」這句話如利劍般直插入塞西莉亞的胸膛,讓她的心跳幾乎停止。她再不能在耶穌受難日時放鬆地躺在床上。因為她餘下的一生都會有一堆收拾不完的殘局。
「果汁!」雅各又說了一遍。
你說得太對了,艾德。
「上帝啊。」塞西莉亞的新病症突然回來:噁心和頭疼。她必須起床,一定得從這糟糕的感覺中逃離。塞西莉亞想要掀開被子,卻read.99csw.com發現丈夫的手緊緊攬住了她。
塞西莉亞還想到了其他瑣事。也許她應該起床開始準備周日的食物。她怎麼能應付得來那麼多客人,和他們隨意地閑聊,分享他們的快樂?鮑·約翰的母親會坐在她最愛的扶手椅中,公正地進行裁決,分享他們的秘密。「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會說。然而它對瑞秋而言一定仿若昨日。
「不,我只在心中想念她。」瑞秋平淡的語氣像在請她閉嘴。她顯然不願在羅蘭面前顯露真實情感。「堅持一小會兒就行。天氣真涼,可別讓雅各感冒了。」
她不會讓他自首的。
「可我不知道,我已經把一切說出來。這麼多年後,你終究知道了真相。那件事變得如此真實,甚至比從前還要真實。就在今天。你知道的。」鮑·約翰用手背掩著鼻子,「就在今天。我每年都記得。我因此恨死了秋天。然而今年秋天帶來的感覺比往年強烈得多。我簡直不相信那人是我,不相信我對別人的女兒做下了那種事。而現在我的女兒們,我的女兒們……我的女兒們要為此付出代價。」
塞西莉亞沒辦法繼續硬著心腸。她最愛鮑·約翰的一點就在於他對女兒們的愛。他們的孩子將二人緊緊聯繫在一起,這種親密的聯繫是許多夫妻都做不到的。他們一起分享關於孩子們的趣事——為她們開懷大笑,暢想著她們的未來。這曾是塞西莉亞婚姻生活中最享受的時刻之一。她嫁給鮑·約翰,深知他會成為一個好爸爸。
「沒關係的,」塞西莉亞幾乎要承受不住,「沒關係的。什麼都不會發生。一切都不會改變。」
塞西莉亞躺在床的一邊,背對著鮑·約翰。她能感受到鮑·約翰溫暖的胳膊纏繞著自己的腰部。那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個殺人犯。她是否早該知道?是否早該猜出來?她本該從鮑·約翰的噩夢和偏頭疼中看出端倪,他有那麼多頑固和怪異的時刻。就算儘九-九-藏-書早猜到也不會對事件產生任何影響,然而沒看出端倪讓塞西莉亞感覺自己太疏忽大意。「他就是這樣的人。」塞西莉亞常會這樣告訴自己。此刻的塞西莉亞將她生活的點點滴滴和近日知曉的事實結合起來。她記起了,比如,鮑·約翰拒絕要第四個孩子。「讓我們再生個男孩吧。」波利蹣跚學步時,塞西莉亞曾這樣提議道。她深知如果最後得到的是四個女兒,夫妻二人也會無比滿足。沒想到鮑·約翰一口拒絕,那斷然的樣子讓塞西莉亞摸不著頭腦。這或許是他自我懲罰的又一個例子,他或許極渴望有一個兒子。
「我真的很希望有一日能教女兒們開車,」鮑·約翰的聲音走調了,「她們需要知道該如何應付濕滑路面。當路面濕滑時,你可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地停車。」
「怎麼了?」瑞秋俯身將耳朵貼過去。
看在老天的分上!瑞秋嘆了口氣。其實瑞秋從未在此處感受到珍妮的存在。她無法想象珍妮來到過此處,甚至想不明白她為何要到這來。珍妮的朋友們沒一個知道她曾來過這個公園。帶她來這兒的很顯然是個男孩:一個名為康納·懷特比的男孩。他也許想要向珍妮求歡,無奈被拒絕。這都是瑞秋的錯,她太執著于這些細節,好像失去童貞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死亡遠比這事嚴重得多。她本應該對女兒說:「你想和誰一起都可以,珍妮。只要安全就好。」
「沒錯,馬拉。我把它們留在那裡,任憑它們被成百上千隻小腳踩踏。」瑞秋回答。
「哦,好吧。回得漂亮。」馬拉絲毫未覺得被冒犯。
「奶奶。」雅各向她招招手。
「你認為我們應該如何解決經濟問題?」鮑·約翰在她耳邊輕聲說。他聲音沙啞,像是患了重感冒。「如果我去……而沒了收入。我們必須將這房子賣掉,不是嗎?」
或許艾德說得沒錯。每年來到此處真沒什麼意義。尤其是今年,羅布羅蘭和雅各站在她身旁九_九_藏_書,像等待著熱鬧降臨的看客。
「我要起床了。」她沒有回頭看他。
正如先前預料的,羅蘭穿著她的防水衣。不過她的馬尾辮似乎不像從前那樣精緻,有幾縷頭髮從髮帶中跑了出來。瑞秋可不認為這是個明智的選擇,她活像塑料紙包裹的玫瑰,就是小夥子們情人節時送給女朋友的那種。
「他沒來過這兒,」瑞秋意識到,「自從人們發現珍妮的屍首后,他再也沒有來過這座公園。」瑞秋朝兒子的方向邁了一步,羅蘭卻搶先拖住了他的手。
「果汁。」雅各悄悄地說。「求你了。」
鮑·約翰繼續說:「如果我不在身邊,也許我們能請皮特家的男孩給你幫幫忙。比如清理水溝什麼的。這活兒其實很重要,你不能不重視它,塞西莉亞。尤其是在山火季節。我會幫你列個清單。我一直在想著這些。」簡直荒唐可笑,難以置信。他們怎麼會像這樣躺在床上談論鮑·約翰入獄后的事?
「他想要果汁!」羅布的語氣那樣粗暴,瑞秋忍不住為羅蘭感到遺憾。羅布生氣時和艾德一個樣。克勞利家的男人都有這種壞脾氣。「這兒沒有果汁,夥計。我們只有一瓶水。來喝點水吧。」
鮑·約翰把頭埋在塞西莉亞的肩膀下,塞西莉亞感覺身上的睡衣都被他的淚水浸透了。
「你打算把這些花留在她被人發現的地方?草坡旁邊?」馬拉曾經問過一次。
艾德從來不願來這。「你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他會詰問道,「現在去已經太他媽遲了,不是嗎?她已經不在那兒了,你難道不明白?」
「我當然知道。」塞西莉亞抗議道。
「對不起,親愛的。我真沒聽明白。」
她轉身面向鮑·約翰,這才見到他在啜泣。他的臉皺成一團。見到塞西莉亞轉身,他連忙把臉埋進枕頭裡,想要藏住他的淚水。「我知道自己沒權利,沒權利流淚。我只是無法想象我們每天早晨不能再見的場景。」
耶穌受難日和節禮日是她一年中https://read.99csw.com最寶貴的兩天,因為這兩天她用不著操心任何事情。明日的她將會忙亂地準備復活節大餐,不過今天沒有客人,沒有家務,用不著急急忙忙,甚至不需要購買日常用品。空氣是涼的,而床上是暖的。
瑞秋多希望能在女兒生命的最後時刻陪著她,多想沉醉地看一眼女兒貌似不協調的纖長四肢和稜角分明的漂亮臉蛋。這真是個愚蠢的想法,如果瑞秋真的在場,她一定會忙著挽救女兒的生命。悲劇發生時,瑞秋渴望自己能在場,即使她改變不了結局。
費茲帕特里克家的人昨夜很晚才睡。塞西莉亞是第一個起來的,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床頭柜上拿過手機,看到此時已是九點半。洗碗水一樣灰濛濛的晨光透過卧室的窗戶照進來。
「你想要說些什麼嗎,親愛的?」羅蘭問她丈夫。
「她們會怎樣看我?」鮑·約翰以手掩面,「她們一定會恨死我。」
「我們能挺住的。」塞西莉亞簡短地回答。她一向很注重經濟問題,鮑·約翰也樂得不用理會賬單和房貸。
「果汁!」雅各又說了一遍。
瑞秋從後院里摘了一些豌豆花,用綠絲帶纏成一束。珍妮很小的時候曾經很喜歡綠絲帶。
瑞秋感覺一隻小手拍在自己的膝蓋上,於是向下望去。
塞西莉亞記起瑞秋說過今日是珍妮的忌日,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鮑·約翰是否知道這一點?也許他不知道。他總記不住日子。若沒有人提醒,他甚至記不起結婚紀念日,又為何要記住他對一個女孩痛下殺手的日子!
「真的嗎?我們能嗎?」鮑·約翰聽上去頗為懷疑。費茲帕特里克家算得上小富之家,而成年後的鮑·約翰在經濟上也比他的大多數朋友更為寬裕。他總是想當然地認為家裡的錢多是自己掙的。塞西莉亞並非故意將自己這些年掙的錢瞞著丈夫,只是碰巧沒機會提起罷了。
她必將承受這沒完沒了的日子,等著下一年的到來。任時光一點點向前,分分鐘過去,直到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