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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真相的背面 第一章

禮拜六——真相的背面

「你好,克勞利太太。」鮑·約翰說。
「你好。」瑞秋回答,身體卻像被麻醉了。眼前站著一個心力交瘁,衣冠不整,眼眶通紅,鬍子拉碴的中年父親。
塞西莉亞對丈夫說:「我告訴她了,鮑·約翰。」
鮑·約翰向後退了一步,像在躲避某人的襲擊……

第一章

「你不明白。」瑞秋用淚汪汪的眼睛看著塞西莉亞,她的聲音虛弱而尖利,「這都是我的錯。我把腳踩在了油門上。我當時想著撞死他,因為是他殺害了我的珍妮。」
瑞秋倔強地搖搖頭,臉色蒼白,身體顫抖。「我只是有點犯暈。」
「波利那時候在追趕懷特比先生,」塞西莉亞的口中終於能流利地說出句子,「她沒注意看馬路。」塞西莉亞閉上眼睛,看見波利消失在車輪下。她又睜開眼,又一個完美的短語脫口而出:「您千萬別責怪自己。」
然而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瑞秋的話未出口。否則的話,她一定會因為意圖謀殺而被逮捕。
「哦,上帝啊。」鮑·約翰已然發出驚呼。
越醫生描述了波利的傷勢。CT檢查顯示,儘管經歷了強烈的撞擊,卻並未見到嚴重的腦損傷跡象,粉紅頭盔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醫生們表示,內出血是最應該關注的首要問題,但目前為止這一點的情況還算樂觀。就目前情況來看,波利受到了嚴重的皮膚擦傷,斷裂了一根脛骨,撞擊還造成了脾臟破裂。波利的免疫力可能從此會受到損害,他們建議使用抗生素來防止……
「程序?」塞西莉亞重複道,「你所說的程序是指……」
「你確定自己沒問題嗎?」塞西莉亞問瑞秋。
「醫生說她要失去一隻胳膊了。」塞西莉亞悄聲說。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見到波利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願意見她。他們也許不願見她,可瑞秋覺得自己有必要到場。她無法愜意地待在家裡,視生命如無物。
「不知道。」
通向重症監護室的雙開門打開了,塞西莉亞·費茲帕特里克從門內走出,像個剛剛救下一條生命的醫生。塞西莉亞快步從瑞秋身旁走過,又停下腳步困惑地看她,像個活死人。
越醫生拍了拍她的胳膊。「費茲帕特里克太太,我知道這場事故讓您悲痛萬分,昨夜的您一定一夜無眠。」
她自己幹了什麼。
「這是場意外。」塞西莉亞說。她欣慰地聽到自己口中的詞,像個好不容易想起該如何說話的外語學習者。
「要不要給您找位醫生?」他問,「這裡有的就是醫生。」
鮑·約翰為什麼不說話?他不再打斷醫生的話,而是轉身看著玻璃房內的女兒。
塞西莉亞看著瑞秋臉上的皺紋以及緊緊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她彷彿看見波利纖細而健康的小胳膊,頓時感覺到一陣無法抗拒的壓力read.99csw•com。她就是不能接受。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塞西莉亞想不通為什麼不是她自己的胳膊?不是她長著雀斑的平淡普通,沒有吸引力的胳膊。如果那群畜生一定要奪走一隻胳膊,他們可以將她的胳膊拿走。
「我不知道。」瑞秋回答,「對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
塞西莉亞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掏空,像核爆后的一道白光籠罩,彷彿只剩下一副軀殼。然而她並沒有發抖,她的腿還沒有罷工,而是穩穩噹噹地站著。
塞西莉亞跪在瑞秋身旁,禮貌地對那男人露出微笑。「謝謝你的幫助。」
「那孩子受到了無法修補的組織損傷和二次破裂。她的右臂將面臨供血不足。今天下午我們最好將程序走下去。」
「我要向你們表達由衷的歉意,我實在悔不當初。請你們明白,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越醫生讓塞西莉亞想到了牧師和政客——他的身上有著職業賦予的固有同情心。他的眼神溫暖而悲憫,講起話來語速緩慢語義清晰,耐心且充滿權威。他似乎把塞西莉亞和鮑·約翰當成了自己的學生,正想方設法讓他們聽明白一個刁鑽的定義。塞西莉亞真想跪倒在他腳下抱著他的小腿。此時此刻,眼前的男人在塞西莉亞眼中就是權力的絕對象徵。他就是上帝。這個語調溫柔,戴著眼鏡,穿著藍白條紋襯衫的亞洲男人就是上帝。
塞西莉亞感覺像被人抓住胳膊扭過身,強迫她面對這所謂證據。
警方表示瑞秋不太可能被控告。計程車上的一個男人似乎看見小姑娘騎著自行車徑直衝向瑞秋的車。他們問瑞秋應該打電話讓誰來接她。他們堅持這樣做,甚至為她請來了第二輛救護車。醫護人員替瑞秋檢查過後表示她沒必要去醫院。瑞秋把羅布的電話號碼給了警察,而他載著羅蘭和雅各飛一樣地到達現場。(他來得那麼快,一定超了速。)醫護人員告訴夫妻倆,瑞秋也許受到了輕微的驚嚇,她最好暖暖和和地休息一會兒,並囑咐他們陪伴在她身邊。
這也太糟糕了。羅布和羅蘭盡職盡責地遵從了醫護人員的建議,讓瑞秋無論如何都甩不掉。當他們在身旁徘徊時,時不時為她續上茶水,擺好靠墊時,瑞秋沒辦法好好思考。接下來喬神父出現了,他沮喪地聽聞他教區內的教民從另一人身上碾過。「你這時候不應該去參加耶穌受難日彌撒嗎?」瑞九九藏書秋沒好氣地問。「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克勞利太太。」他握住瑞秋的手說,「你明白這隻是一場可怕的事故對嗎,克勞利太太?這世上每一天都有悲劇發生。您切莫過於自責。」
對她而言再沒有什麼是挺不住的。沒有什麼能比此情此景還糟糕。
瑞秋謝過他後放下了電話,又迅速撥通電話叫了輛計程車送她去醫院。
魚形風箏。康納·懷特比牽著風箏邁上馬路,正眼都不看她。她把腳踩在油門上。波利閃亮的粉紅色小頭盔。剎車。剎車。剎車。
「你好,瑞秋。」塞西莉亞突然認出了眼前的人,一瞬間,她的眼裡就只剩瑞秋·克勞利,這位和藹而有效率卻帶著距離感的行政秘書。接下來一大段回憶突然衝進腦海:鮑·約翰,珍妮,念珠。事故發生后塞西莉亞再也沒想到過那件事。
「對不起。」
「沒錯。」越醫生將目光定格在塞西莉亞身上,面對她吸氣吐氣,像個在教授吐納技巧的瑜伽老師,「我必須遺憾地說,她的右臂已無可挽回。」
「沒錯,」瑞秋說,「然而……」
「不。」瑞秋的手握得更緊了。
「這不是你的錯。」塞西莉亞感到一絲不耐煩。她走出重症監護室是為了喘口氣,為了遏制自己想尖叫的慾望。可她現在必須振作起來。她需要和那該死的諮詢師談談,還需要再見越醫生一次。這次她要將自己想問的問題記下來,不去理會什麼所謂禮節。
「對不起。」這個詞簡直就是侮辱。這詞是在超市裡不慎碰到他人的手推車時說的。目前的情況很顯然需要更嚴肅的詞。
他說得好像波利的胳膊落入深海,再也打撈不起來。
「截肢。」越醫生回答,「由肘部開始。我知道這對你們而言是晴天霹靂,我會安排心理諮詢師為你們……」
通常情況下,你會對孩子差一點被你的車撞死的父母說什麼呢?大家都會怎麼做?
這倒是事實,瑞秋的確不清楚這一點。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明明有很多時間把腳放在剎車上,讓康納·懷特比安全地穿過馬路。
瑞秋坐在一張皮椅上望著遠處的木頭門,不斷用目光搜尋塞西莉亞或鮑·約翰。
康納毫髮無損,一點擦傷都沒有。
「小意思。我要走了,我妻子剛剛生下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她已經三個小時大了,是個小女孩。」
鮑·約翰瞥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像是忘記了她也在這兒。他握住塞西莉亞的https://read•99csw•com手。「請您繼續說下去。」
不過他至少能被看做一個有用的信息收集者。喬神父答應要及時向瑞秋傳達波利的境況,也很好地遵守了他的諾言。
「我知道此時此刻你最不願見到的人就是我,」瑞秋說,「可我必須得來。」
可是該死的鮑·約翰!鮑·約翰似乎不明白他們在和上帝對話。他不停地打斷醫生,語氣還那麼無禮。甚至可以說是粗魯!萬一鮑·約翰冒犯到越醫生,他對波利可能不會那樣盡心。塞西莉亞明白,這對越醫生而言不過是件工作,波利不過是他的病人之一,而他們不過是另一對慌亂的父母。人人都知道醫生們工作過度,疲憊難耐,總會犯下一些小小的錯誤。如飛行員一樣,一個細小的錯誤總會釀成難以挽回的災禍。塞西莉亞和鮑·約翰必須讓自己顯得不一樣,要讓他明白波利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病人。她是波利啊,是塞西莉亞的心肝寶貝,是惹她生氣,逗她開心,魅力四射的小寶貝。有那麼一瞬間,塞西莉亞簡直難以呼吸。
「恭喜!」塞西莉亞說得太遲,他已經走開了。邁著歡快的步子,走在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里。
塞西莉亞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瑞秋縮成了一團,膝蓋癱軟下去。她及時扶住了瑞秋,讓她身體的全部重量壓在自己的胳膊上。對於一個高個兒女人而言,瑞秋的身體瘦弱得可怕,似乎連骨頭都像是中空的。儘管如此,想要將她扶起也不容易。塞西莉亞扶著她,像是扶著一件大行李。
瑞秋不耐煩地搖著頭,揮舞著空氣像要趕跑一隻煩人的蟲子。她緊緊地抓住塞西莉亞的胳膊。「請務必告訴我,她現在怎樣了?她的……她的傷勢有多嚴重?」
「康納沒有殺害珍妮。」塞西莉亞能感覺到自己的下巴在上下挪動,就像個沒有思想的木偶。
瑞秋靜下來,她柔軟潮濕的眼神變得堅硬。「這話是什麼意思?」
塞西莉亞緊緊抓住瑞秋座位的一邊,像個生怕被人推下懸崖的可憐人。
「我很抱歉,」瑞秋說,「難以言說地抱歉。」
塞西莉亞記起撞到波利的人正是瑞秋·克勞利。不過事故和她沒有太大關係。那輛藍色小車似乎是不可抗的天災:如同一場海嘯,雪崩,並不是由任何人引起的。
「當然不是。我當時想要撞死康納·懷特比。他謀殺了珍妮。我發現了那捲錄像帶。你明白嗎?那是個證據。」
瑞秋只記得自己說九-九-藏-書了:「我沒看見波利。看到她的那一秒一切都太遲了。」
寬闊漫長的走廊直通向重症監護室外厚重的木頭門,裏面只允許家屬進入。陽光從一排窗戶中透出,讓瑞秋想到了教堂。人們坐在走廊的一排棕色皮椅上:閱讀書報,發送簡訊,對著電話聊天。這似乎是機場航站樓的安靜版本:人們忍受著漫長的等待,臉上的表情緊繃而無奈。
塞西莉亞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她還未從越醫生剛才帶來的驚人消息中緩過來。她原本清晰的思想現在亂成了一團麻,一時間塞西莉亞無法將它們理順。
鮑·約翰幹了些什麼。
昨天一整天太多人和他們說過話:輔醫、醫生、護士、急診室工作人員。大家表現得都十分友好,卻疲憊且來去匆匆。塞西莉亞能聽到鬧哄哄的往來聲,餘光能瞥見一道道閃爍的白光。而現在,他們突然出現在教堂般靜穆的重症監護室,聽越醫生講述女兒的傷情。他們站在一堵玻璃牆外,牆內的波利躺在一張接滿儀器的單人床上。波利的身體被注入了大量麻|醉|葯,靜脈注射液一滴滴流進她的左臂。波利的右臂被層層紗布纏繞。不知為何,護士將波利的額發梳到一邊,讓她看上去不再像真實的她。
「她可以的,費茲帕特里克太太。」越醫生回答,「我真的非常非常遺憾,但她可以的。」
「我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
明明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罪過,可卻不知應該說些什麼,該怎麼表達呢?昨天那些年輕得嚇人的醫護人員和警官趕到事故現場,然而他們遠不認為大錯是瑞秋鑄成的。他們對待她的樣子像是對待一位不小心捲入事故的衰老婦人。坦白的話都在瑞秋腦中響了起來:我見到康納·懷特比,所以才把腳放在油門上。我看見了殺害我女兒的兇手,我想讓他付出代價。
塞西莉亞聽見詞語從她乾燥發酸的嘴裏冒出來。「殺死你女兒的是我丈夫。」
「她知道嗎?」
塞西莉亞向越醫生獻上一個討好的笑容。「我沒事。謝謝你。」快看看我們多麼友好!
喬神父今早打來電話表示他不再有新消息,只知道波利此時正在西岸兒童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接受精心的治療。
波利繃帶之下的右臂現在是什麼樣子?「她的手臂已經無可挽回了。」越醫生表示他們正努力消除波利身體的痛苦。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突然出現在塞西莉亞眼前。她看上去有些站不穩,塞西莉亞下意識九*九*藏*書地伸手扶住她。
「塞西莉亞?」
「您當時的車速有多快,克勞利太太?」人們的語氣溫柔而充滿尊敬。
「抱歉,」塞西莉亞仍然試圖表現得友好,然而憤怒已經沖入了她的大腦,「『無可挽回』是什麼意思?」
「什麼?」塞西莉亞喃喃地問。
越醫生看上去極富學識,或許因為他戴著眼鏡,又或許因為他是個亞洲人。這似乎是在貼種族標籤,可塞西莉亞才不在乎這些。她真希望越醫生的母親是傳說中的「虎媽」,希望可憐的越醫生除了醫療再無其他興趣。她愛越醫生,也愛他的母親。
這可怕的事故是沒完沒了的,像一隻帶著觸手的巨大怪獸,匍匐蜷縮著,讓人陷入擺脫不了的糾纏和不安里。塞西莉亞甚至不敢想象她要如何告訴波利,事實上,她不知道這野蠻行徑會給波利造成怎樣的影響。一旦想到這將對波利造成怎樣的影響,塞西莉亞就感覺難以忍受。這分明是對塞西莉亞狂妄的懲罰,是她為自己孩子的身體沾沾自喜和驕傲的報應。
瑞秋在心中感嘆:「哦,你這天真的年輕人,你哪知道什麼叫自責?你絕對想不到你的教民們能做出些什麼。你難道真以為我們會向你坦承真正的罪過嗎?會對你說出我們犯下的可怕罪孽?」
她並沒有努力去理解這話的深意,塞西莉亞瞬間便明白了一切。
「他的胳膊,」鮑·約翰打斷道,「最主要的問題似乎是她的右臂。」
「不行。」塞西莉亞堅定地拒絕。她無法接受這個消息。她不知道脾臟是幹什麼的,卻很清楚右手的作用。「她是慣用右手的,越醫生。她才六歲!沒了胳膊她怎麼能活下去!」塞西莉亞的聲音終究變成了一個母親的歇斯底里。
他們要為女兒的悲劇負責。波利是在為他們的罪過抵罪。
「你想要撞死鮑·約翰?」
「她還活著。」每當新消息傳來時,瑞秋總會不住地想著,「我沒有殺死她,這還不是不可挽回的。」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事實,而不是波利。真相無法給他們帶來救贖,卻是必不可少的。塞西莉亞此時的緊急任務就是將這件事從清單上劃掉。
晚餐后羅蘭和羅布好不容易同意將雅各送回家。剩下的整個夜晚,瑞秋反覆在腦中思量這幾個畫面:
瑞秋站起身子。
一位捧著一束粉色康乃馨的男人停下了腳步,他把花夾在胳膊下,幫塞西莉亞把瑞秋扶到最近的座位上。
她無法將那個詞說出口。她怎麼能說出那可憎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