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匣中物
「說到這個!」E-d-C插話道,「我都快凍死了。」說著,他就動作笨拙地朝卡著聚變電池的牆角爬了過去。勞恩一直盯著E-d-C,但並沒有出言阻止。畢竟,他的手裡還有凈化器。
賈克全身是血,他的頭髮因為油脂而凝結成了一團。他想過把頭髮都剪掉,但玻璃刀都鈍了——所有的都是——每個都破舊粗鈍,無法打磨,而且他也沒有時間再挖新的了,只剩唯一一把鋒利的玻璃刀,以及一根鐵棍,都被藏在他的新「衣服」里。最後,他準備好了。即使在微重力條件下鑽進這件新衣服也是件麻煩事,還有最後的縫合工作,這又花了他不少時間,而且還要用現做的泥進行最後的密封工作。
「啊哈!」莫叫了起來,「你是個宗教狂?你幹什麼了,小胖子?」
「你那隻能算打發時間。」達維德冷冷地說。
「其實說來並不長,也不無聊。」賈克說,「不過我還是不想說。」
所有人都看著達維德,他的臉紅了起來,深色的皮膚變成了花崗岩似的紅褐色。
身後的三個洞里,挖掘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達維德、E-d-C和莫又開始了挖掘;勞恩在看著他們,馬利特在處理自己手上的傷。
「沒什麼用。」賈克說,「什麼用都沒有。」
「嗯!對!」戈迪厄斯用天真的語調說,「達維德——」他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嗓音,「達維德也很易怒,但那是平常程度的憤怒。馬利特不一樣。他很殘忍。他無聊的時候喜歡拿石塊使勁砸我。他喜歡出其不意直接打我的臉。我覺得他想把我的一隻眼睛弄瞎。我覺得,要是成功打瞎我的眼睛,他一定會高興得大笑起來!」戈迪厄斯打了個寒戰,他的體形已經不像以前那麼龐大了,餐食只有菌塊,再加上艱苦的挖掘工作,讓他一下子瘦了下來,皮膚整個皺巴巴地耷拉在身上,就像一層帳幔。
賈克回到角落,拿出那塊玻璃,繼續畫著圈打磨了起來,這能讓他平靜下來。他一邊打磨一邊細細體味著自己的感覺——喉嚨很疼,呼吸的時候氣管有種粗糲的摩擦感。這種感覺並不舒服,但慢慢會好的。
所以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挖通道。戈迪厄斯臉上的傷痕消退了些,變成了黃褐色,腫脹的眼睛也慢慢恢復了正常。不過馬利特沒事兒的時候還是很喜歡虐待他,時不時地扇兩耳光、捏幾把、打兩拳。一天,他宣布,他已經決定要增加菌塊的種植量,戈迪厄斯的外套將會是理想的種植介質。一開始,胖子還以為這是個玩笑,但他很快就發現,馬利特是認真的。
「我沒辦法和其他人的經驗比較。」賈克同答,「所以我不知道。」
拉米306里的溫度已經顯著升高了。當然還沒有到讓人感覺很舒服的程度;而且主洞穴的溫度明顯比領頭的三個人所住的倉室要冷。不過就連主洞穴的溫度比起以前來也好忍受多了。當然,上身赤|裸的戈迪厄斯一直在喊自己很冷。確實,他抖得就像個帕金森病患者一樣。時不時地,馬利特還會吼兩聲,「你很冷嗎?我馬上就會溫暖你的,神之子!」說完,他就會騎到戈迪厄斯的身上,又是扇又是打。每到這種時候——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受害者都會尖叫著縮成一團,儘可能地縮成一個球。通常,馬利特很快就會厭倦,轉身離開。
情況惡化得比賈克預料的還要快,E-d-C扔下挖掘機飛向凈化器。看到他越飛越近,馬利特說:「下一個是我,你得輪在我後面。」
「等一下。」勞恩叫道,「等一下。」他的手正指在自己挖掘機的前方,脖子上的皮膚都微微顫動了起來。賈克不由得想道,要是我現在過去打開他那台機器的開關,挖掘機會把他的手和整條胳膊都吃掉,這樣他就死了。當然,他並沒有實際行動。他感覺頭暈、噁心、難受,昏昏欲睡、浮想聯翩,想吐,口乾,干,干……
「哦,現在已經比我們剛到的時候暖和多了。」馬利特說。這倒是事實,儘管上升的這一點點溫度並沒有改變這裏冰櫃般寒冷的現狀。獨立的倉室更舒服些:三個領頭的傢伙會輪流把聚變電池拿到他們的倉室里,在睡覺的時候加熱用:小空間更容易加熱,尤其是牆壁暖起來了之後。現在,聚變電池正放在主洞穴里,只不過是因為莫和馬利特一直在大聲抱怨。
賈克和戈迪厄斯照做了。
這艘運囚飛船名叫流放者號,這個名字和它的顏色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賈克看著空中的塵土,塵土緩緩下落,劃過一道美麗的曲線,緩緩向凈化器的進氣口流去。戈迪厄斯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
他摸出懷裡的玻璃塊,又幹了起來,不斷地打磨。眼看就快完成了,但他幹得很慢,完全沒有著急的意思。接近完工的時候也是最容易產生失望情緒的時候。這是宇宙的原理。黑、灰、藍、紫……
「你幹什麼!」他叫道。
匣蓋開得更大了,已經沒有匣子了,都沒有了,全都溶解在光與熱中了。對於賈克來說,一切都明了了,光也是一種熱。所有運動都是熱的一種形式,就連無質量的質子運動也是。
事實上,剛才的動作對勞恩很不利,他迅速撞到了另一面岩壁上,同時只能把脖子扭到一個很難受的角度,好避免撞碎腦袋。他從牆上彈了起來,抱著凈化器來回翻滾。最後,勞恩終於將腳後跟踩進了岩縫裡,設法讓自己停了下來。不過他已經達到了目的:拿到了凈化器。
戈迪厄斯盯著賈克看了好久,最後還是決定不相信他的話,「當然!」他說,「你說是就是吧。」
「你父親是自願獻祭的?」
又有兩間倉室挖好了,三台挖掘機都投入了挖掘中央通道的工程。他們的目標是把通道挖得儘可能的寬,深入一二十米后再加入新的倉室。當然,住進最先完工的三個倉室的就是勞恩、達維德和E-d-C;儘管賈克很高興原來的洞穴不那麼擁擠了——真奇怪,少了三個人,原先那狹小的洞穴似乎一下子變得空曠了——但其他人卻沒那麼滿意。
「反正我不是專家。」E-d-C說,「不過這玩意兒貌似是實用型的,老得要死,還是二手貨,這點我還看得出來。」
所有人都餓著。不過至少現在有水了,凈化器小孔中流出的水,再加上他們從裂隙里發現的那些。
「你看——」他說,「現在的情況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們差點都憋死!E-d-C是個麻煩,夥計。你肯定也看到了。這可關係到我們的生存。達維德很理解這一點。告訴你我的意見吧。我覺得你腦子很好使,應該也能明白。」
「隨便了!反正就是打發時間。」
「好樣的,沒腿仔。」馬利特掛著大大的笑臉,「我一開始還以為你在這兒就是個消耗品。不過你表現出了……」他揮動著右手,就像一個古代的朝臣在念公文一樣,「……值得稱道的智謀。」
日子還在繼續。深色的岩壁變得更暗了,完全是燒焦的黑色,它們曾經燃燒過、燦爛過,光芒閃耀過。那是宇宙本原的顏色。整個宇宙已經在大爆炸的光芒中閃耀了數萬億年,如今這種光芒正存在於燃燒后所剩的焦炭中。
時間似乎頓了一下,然後才又繼續流逝下去。
「根本沒必要弄瞎我。」戈迪厄斯大哭了起來,「你都幹了什麼?在這兒我永遠都不會有人造眼了!」
「你就打算這麼瞎挖嗎?那隻能靠運氣。萬一你選的那個方向上沒有冰呢?」
「我看你還沒搞清楚這裏的權力運作方式,對這些人來說,手段……」賈克說,「總之,我覺得還好,你的鼻子沒斷。」
每個人的餅乾都沒吃多少。沒有水,這頓飯實在是難咽,更別提他們的嘴裏還全都是沙子。賈克吃了幾口,把剩下的先收了起來。達維德走到洞穴的另一頭,面朝岩石蜷縮在縫隙中睡覺去了。他應該是沒有睡著——他抖得很厲害,很難想象在那種狀態下能休息好。不過達維德還是擺出了一副睡覺的樣子,也可以說是「閑人勿擾」的樣子。所有人對此也心領神會。
有個東西凝結在了賈克的精神深處,說是冒出來更確切些。就像最後一根稻草的感覺。但稻草並沒有壓垮什麼,而是讓所有零件都各就各位。畢竟,他已經等了很久了。當然,還不到十一年,但確實已經很久了。他一邊跟著莫飄了過去,飄進那間石屋,一邊從頭髮中解出一個玻璃碎片。手指間,他的頭髮蓬亂而充滿油污,就像章魚觸手一樣糾結。
達維德什麼也沒說,而是展開自己的那根廢料管,將介面連接到了挖掘機後面的卡槽上。
「別告訴他們。」戈迪厄斯驚恐地乞求道。
「我還以為一隻眼睛會少哭一半呢。」馬利特說,「可你們聽聽他!」就像在看喜劇表演一樣,其他人又笑了起來。不過這次笑聲比之前小多了。E-d-C、勞恩和達維德又飄到中央通道那裡開始了挖掘。戈迪厄斯蜷縮成一團,抱頭痛哭。莫轉身回去睡覺了,馬利特又回到了牆邊,繼續自己扔石頭的遊戲。
E-d-C怒吼一聲,從半空中抓起一塊石頭,作勢要扔。達維德明顯地畏縮了一下,但並沒有認輸。
「什麼?」
賈克看著他,感覺自己的嘴更幹了。
戈迪厄斯笑了起來,但這笑聲又變成了一陣咳嗽。
「我好冷。有總比沒有強。我會被凍死的!這種寒冷不是人能忍受得了的。我們是朋友。求你了,賈克!咱們分享一下吧——我是這個意思。讓我穿上,等我暖和些了再還給你。」
是時候出發了。
賈克伸出大拇指,輕輕地按在戈迪厄斯傷痕纍纍的嘴唇上,「我答應。」他說,「我會帶你一起走。」他的聲音里似乎帶著一絲柔情,也許確實是溫柔吧。
這地方真是冷死了。
賈克什麼也沒說。其他人也一言不發。
「知道天才和聰明人的區別嗎,沒腿仔?」達維德插話道,「也許你是頭一種,但很顯然不是第二種。好好想想。碎玻璃珠能有什麼用?沒有加熱金屬所需的熱量,又哪來的熱量來熔化玻璃?而且就算我們造個窗戶——又怎麼樣才能安裝到小行星上?你說說,到底要怎樣才能在不損失空氣的情況下鑿出窗框來?就算可以,假如我們用沙子造了一塊一米寬的玻璃,那玩意兒裏面的雜質肯定多得不得了,稍稍遇到碰撞就會變形開裂。簡直就是自殺窗。」
洞穴里很冷,冷得讓人無法描述,他們所有人都沒有體驗過這種冷。達維德一直在用粗啞的嗓音反覆咕噥——人類居然能在這麼冷的地方活著不死真是奇怪。他們身上穿的都還是被捕時的衣服——單衣、單褲、便鞋。沒有一個人穿著適合寒冷天氣的服裝。他們呼出的氣都結成了白霧;霧一結冰,眼睫毛就凍到了一起。幹活的人稍好一點;有些人則模仿達維德進行運動,使勁跑上一堵牆,再從另一頭跑下來。其餘時間,他們都擠在一起,愁容滿面,相互取暖。
勞恩、達維德和馬利特一臉驚恐。莫語無倫次地大叫了起來。洞穴里所有的東西都被朝漏氣的地方吸了過去。
不過你得先在刑期中存活下來。也就是說,你得把冰凍的小行星上接近表面的一片比一間屋子大不了多少的有氧空間變成能夠讓七個人共同生活十年以上的生態環境。只能自力更生,使用儘可能少的裝備物資,沒有外人的幫助指導。因為公司向來都只關心利潤,對物資供應能省則省。這確實是個簡潔的商業模式,甚至可以說是雅緻(這個詞在商業領域已經用濫了)。從事這項工作的公司有四家,囚犯們工作的第一家公司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名字並不是最重要的。這家公司總是能以最低的人均單價贏得使用囚犯的合同,從中榨取最大化的利益。
勞恩忍著沒有吹噓自己,其他人則完全沉溺其中。這天,孩童般天真的戈迪厄斯也忍不住加入了進來。為了討好勞恩,他對勞恩說出了自己的秘密:他在自己的家鄉被當作神。這完全是個錯誤。勞恩立刻將他的話告訴了所有人,戈迪厄斯整個縮成了一團,慢慢在空中打著轉。E-d-C、馬利特和莫都在大聲地嘲笑他,他的皮膚因為尷尬而變得通紅。
打盹,幹活,打盹,幹活,這就是賈克的生活。
「不錯的論點。」勞恩公允地贊道。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賈克措手不及。戈迪厄斯的體重比他要重得多,兩個人狠狠地撞在了牆上。賈克感到一陣疼痛,被掐住的脖子也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沒過多久,E-d-C就放棄記錄時間的念頭了。
「我真的很餓。」達維德叫道,「沒看到我幹了多少活兒嗎?」
「啊。」莫走到聚變電池旁,拍了一把,「你得先假設這玩意兒會一直熱下去。」
「哦,美麗新世界。」戈迪厄斯一邊干一邊輕聲嘟囔。這麼半天,這還是賈克聽他說出的第一句話。
「也就是說,要我的支持和效忠——對你,馬利特?那回報呢?」
「你不願意的話,達維德——」勞恩用審慎的語調低聲說,「那也沒關係。不過要是找不到水,我們就都得死。」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一直如此。
「呃……」賈克有些不知所措地說,「再來點兒冰吧。」
就現在?
「我們當然想知道了。」達維德笑道,「不是嗎?」
「我問過你們。」E-d-C爭辯道,「我問過你們所有人。我說,要不要試試?所有人都說試吧。你們都說了。」
「正合我意。」達維德說。
「探礦棒?」勞恩反問。
達維德在岩石上挑了個位置,他的軟管只進入岩石不到兩米。
「現在已經沒那麼壯實了。」他嘆了口氣,承認道。
賈克還在繼續打磨。過了一會兒,達維德問:「說起來,你的腿是怎麼沒了的?我親愛的賈克兄弟?」
「等我把你的舌頭拔掉你就會安靜了。」馬利特咆哮道。
「我一直都想問你,好長時間了。」馬利特說,他的腦袋沒動,身體又靠近了賈克一些,「你的腿是怎麼沒的呢?還是生下來就這樣?」
馬利特一下子停止了攻擊,就像開始時一樣突然。賈克瞥了一眼他的臉,馬上又將視線移開。馬利特那狂喜的臉上布滿了無數的小紅點。
基本完工。他擺好挖掘機,挖掘口安在人工密封膜上,就是那層將他們封在洞穴里的東西。感覺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差不多要準備好了。
賈克看得興味盎然。
「想想屍體腐爛的味道!」戈迪厄斯睜大了眼睛,「那太可怕了!」
「你為什麼要求他?」馬利特叫道,「你應該求我,蠢貨!」他邊叫邊騎在戈迪厄斯的身上扇他耳光——這次沒用拳頭。接著,馬利特開始撕扯戈迪厄斯肥胖身軀上的衣服。
他們又幹了很長時間。洞穴內相對較高的氣壓讓空氣感覺很乾,再加上飛揚的塵土,所有人都覺得非常非常的渴。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你猜猜看。」勞恩說,「猜吧。」
賈克也在輪班挖掘新的通道。輪班結束后,全身濕透的賈克飄向凈化器。
「這倒是實話,被『著名的巴勒杜克』逮捕的這位先生。不過至少那時候我們都很忙。」E-d-C說,「確實很冷,那是事實。但我們都有事情要忙,至少我很少注意到冷——因為我在忙著想辦法活下來。」
「看!」戈迪厄斯說,運囚飛船正在將貨物扔進峽谷:一台圓柱狀的凈化器,可以製造氧氣;一根燈柱,還有一小包孢子。最後,終於輪到了最重要的部分——三部捆在一起的挖掘機。貨物的動量,牛頓力學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讓流放者號的複合金屬結構像個共鳴腔一樣震動了起來——轟、轟、咣——艙外,貨包一個接一個地飛向裂隙,撞在崖壁上,擠進狹小的空間,整個過程一點雜訊都沒有。但這七名囚犯是在飛船內,能夠聽到所有活動的聲響。這是他們第六次聽到這種聲音了: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每個人都難掩心頭的憂慮。他們可以聽到裝卸工的聲音,船體結構吸收了裝卸工叫嚷的內容,只留下如音樂般富有節奏的低吟。
「當然。」賈克說。也許是因為氧氣含量升高了吧,他感覺靈魂里的緊張與痛苦又有些要溢出來了。
「你不覺得……」賈克說,但馬利特截住了話頭。
「對。」笑容浮現在戈迪厄斯發顫的臉上,「明白了嗎?他們一定會來接我們的。」
E-d-C已經連接好了他的軟管,「那麼,廢料怎麼辦?」他問,「通過岩石排出去,還是通過他們封洞頂的那玩意兒排出去?」
「聚變電池能連續工作幾十年。」馬利特繃著臉說,好像是對這種技術的持久性很不爽一樣,「燈柱會亮幾十年。凈化器至少也有那麼久。」
「知道我會怎麼辦嗎?」莫說,「如果我是公司的老闆?頭幾個月,當然了,沒有熱量我們肯定會死——當然會。但要是那玩意兒裏面有計時器呢?那玩意兒要是恆溫器呢?等到室溫達到一定值的時候——零度,比如說——然後機器就會自動關閉。」
戈迪厄斯去隧道里了。睡眠如洪水般迅速淹沒了賈克的意識,就像洗溫泉浴一般。就在他將要完全陷入睡眠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們又花了好幾天時間——或者說類似於好幾天的時間,畢竟這裏沒有晝夜交替——才讓菌塊按照合適的速度生長了起來。一開始,作物的生長並不同步。有些天能吃的東西太多,有些天又一點綠色的東西都沒有,所有人只能挨餓。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他們終於能夠每天都吃上東西了,儘管還不能讓每個人都不餓肚子。習慣之後他們也沒有喜歡上這東西。無論是口感還是味道,都像糨糊一樣。
「知名捕手巴勒杜克從來都沒有遇見過你。」說完,他就一把推開自己,一身疲憊地飄進了通道。不一會兒,挖掘機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勞恩與E-d-C間來回穿梭。
賈克笑著搖了搖頭。
「要是什麼都找不到呢?」戈迪厄斯問。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其實很清楚,其他人也很清楚;但這並沒能阻止他大聲地問出這個問題。
賈克想。
賈克的匣蓋嘎嘎作響,凸了起來。
「我在石頭上試試。」說著,勞恩抓住岩壁,將自己推到了峽洞的另一頭,然後把自己的廢料管尖端頂在了牆上。這一次的雜訊更大:有點像咖啡研磨機。軟管尖端鑽入岩石的速度也慢得多,一米、兩米、三米,拖入了三米長的軟管后,機器才停了下來。
「你說什麼?」達維德叫道。
拉米306慢慢消失在他的視野下方。那東西看起來驚人地小,就好像被仙子施法變小了一樣。不一會兒,小行星又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上方,然後再一次下落,消失在底部。又加了些冰在暖風口,調整了幾次聚變電池的角度,他的旋轉終於不那麼快了。然後,他使勁抵抗著套裝的張力,一次又一次地釋放氣體,讓自己穩定了下來。
這一點,很顯然並沒有在馬利特的考慮範圍之內。他看了看胖子,回過頭,「他又怎麼了?」
「我什麼也沒跟他說。」賈克小心地挑選著詞語,「不過他的理智也就剩指甲蓋那麼大點兒了,如果他以為我有什麼魔法能從這個匣子里逃出去的話——呃,我當然不會直接反駁他了。就讓他這麼希望著吧。」
「我?」賈克打量著戈迪厄斯,不知道是自己說得太多了,還是透露出的信息剛好夠將他倆作為難兄難弟聯繫在一起,「我還是做玻璃吧。」
「可是……」戈迪厄斯用拳頭按著圓滾滾的肚子,沒有繼續說下去。
「那樣頂多也就是把死期推遲一點而已。」賈克說,「他們又不能提供我們十一年的給養。不管怎麼說,我們都還是得自力更生,所以還是在有那個動力時就開始的好。」
「有減刑的。」戈迪厄斯咕噥道。
「肯定能想出法子。」達維德堅持道。
然後,他開始處理雙腿。當然,玻璃一會兒就鈍了,必須不斷地打磨。但他很有耐心,而且處理這些材料已經得心應手。
嗞嗞,嗞嗞,嗞嗞,挖掘還在繼續。
莫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轉身到岩壁邊睡起了覺。
「那麼她有沒有跟你分享過她的智慧呢?」E-d-C問。
「你是無辜的嗎?」戈迪厄斯喘了口氣,睜大了眼睛。
「只有他們。」賈克點了點頭說。這確實是事實。
「你加工玻璃的時候E-d-C一直在監視你。監視!他跟我說,等你一完工他就搶走。為什麼呢,我問,不過這不重要。他想要那玩意兒,不為什麼。就是想要而已,他就是個惡霸。」
「省不了多少。」賈克說,「根本不值得,還有相關的花費。事實上,我覺得那樣花費會更多。」
這些都無所謂。每個倉室都是匣子里的匣子。匣子里又有什麼呢?
「他為什麼要冒險惹惱馬利特呢?為你嗎?不值得。相反——」賈克說,「他寧願馬利特把火兒都撒到你身上,而不是——撒到他身上。」
除此之外,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挖掘。隨著居住空間的擴大,他們開始使用聚變電池破壞冰塊中的水來釋放氧氣——事實上,公司願意花大價錢提供聚變電池的主要目的就在於此,加熱倒是其次。凈化器可以清潔空氣,但新的空間需要額外的空氣來填充。電池的效率很高,裂隙中的冰塊似乎也很充足,足夠同時提供飲用水和新的空氣。半個音階、一個音階,他們的聲調聽起來越來越高。有些人的聲音聽起來比另一些人更搞笑,當然,都是因為氫氣的緣故。勞恩對火越來越擔心:萬一挖掘機在鐵礦石上撞擊出火花之類的東西怎麼辦?他的擔憂迅速傳染了其他人。不過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空氣中的氫氣含量逐漸穩定了下來。看起來他們的凈化器也是經過定製的,除了一般的空氣凈化功能外也能去除空氣中的氫氣,讓氫與碳結合。沒事兒的時候,他們經常討論這項功能的原理。一種可能是合成甲烷——當然甲烷同樣也是易燃氣體。沒人能說得清空氣聞起來是不是比以前更糟了。
賈克實在是太累了,除了睡覺外什麼都不想干。他走到凈化器旁,什麼也沒說;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就在他彎腰將嘴伸向小孔的時候,一個什麼東西猛地從後面擊中了他的腦袋。他的嘴磕在凈化器上門牙像開關一樣折了回來。一聲巨響在他的腦中響起,他抬起頭,眼前的景象因為憤怒而變得一片血紅。他環顧四周,嘴裏和腦後都疼得要死。所有人都在笑,儘管血管的搏動聲減弱了那笑聲,但他還是能聽到。是馬利特用一塊大石頭打中了他的後腦。衝擊力讓他的嘴撞到了凈化器上。他伸手摸了摸後腦,頭髮都被血弄得黏濕黏濕的。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在燈柱幽幽的光線下,所有人的臉都像魔鬼一樣,像落日一樣紅。他深吸了一口氣——現在?
靠著內心的堅定,他才勉強撐了下來。他用左手托住戈迪厄斯的後腦,右手用盡全力將岩石戳進戈迪厄斯的眼球。戈迪厄斯的尖叫聲升了一個半音階,他的雙手抓著自己的臉,想要把岩石扔開。
馬利特腳下一蹬,朝戈迪厄斯飛了過去。他一巴掌扇在戈迪厄斯的臉上,伴隨著濕布打在河邊石頭上一般的的聲音,戈迪厄斯的腦袋一下子扭到了右側,但笑聲還是沒有停止。馬利特揮手握拳,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戈迪厄斯的臉頰上。笑聲終於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球棒擊中球的聲音——屠夫的短棍擊中肉體的聲音。馬利特的手臂不斷揮舞: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打在臉上。戈迪厄斯大聲尖叫,不斷掙扎著想要躲避;他揮舞著雙臂,想要推開馬利特。又是一聲響,這一拳打在了眼睛上。伴隨著一聲巨響,馬利特的拳頭終於不敵戈迪厄斯的額骨。他這才鬆開手,飄回來處理手上的傷。
「把那破凈化器打開。」馬利特惡狠狠地說,「少廢話!」
「僅此而已。如果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解決這些問題,齊心協力,那麼我們就能熬過去。只不過是一系列問題而已——都解決之後,只要在這裏熬時間就好了。」
賈克差點笑了出來:和其他人一樣,他也會做算術。不過這也不太重要。
「一群蠢貨。」他扭頭看著岩壁說,「你們都是。」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即使有聚變電池發熱,這裏還是很冷。每說一個字,勞恩的嘴邊都升起陣陣白氣。
塵土和碎塊飄浮在空中,無處不在,然後慢慢地因為拉米306的自轉而繞成螺旋狀。他們的這個世界,這個監獄,不斷地在太空中轉動著,彷彿永遠不眠不休。
「這冰里全是土。」戈迪厄斯悶悶不樂地說。他又放低了聲音,「答應帶我走吧!求你了!求你了!我的人民會讓你富有的!答應帶我一起走吧!答應吧!」
沒有人接他的話,過了一會兒,勞恩才說,「確實算是個計劃。」他承認道,「不過至少有三個問題。我們要怎麼把礦石變成金屬?冶鍊嗎?」
彈射程序打斷了他的話。整個拘禁室顫動了一下,接著搖晃了起來,裏面的七個人心情複雜——期待中夾雜著恐懼——七顆心都在劇烈地跳動。有些人已經做好了準備,有些人則因為太過驚慌而手忙腳亂。但該來的總會來,不管他們有沒有準備好。
經過深思熟慮,他開始了有條不紊的工作。他邊干邊說,「這才是真理,我們的宇宙就建立在這上面。能量是有價值的,原材料是珍貴的,但人力只是需要開發而已。」這是他在服刑期間學到的真理。
「十一年。」戈迪厄斯忽然說,不知道他是在接哪句話。
「那樣投資周期就長了。」賈克說。
賈克看著他,「我想要——」他用清晰而低沉的語調說,「看到外面。」
「戈迪厄斯呢?」
差不多是時候了,差不多是時候了,賈克已經習慣了那種「暴風雨前」的心理狀態。基本上習慣了。奇怪的是,儘管這個詞包含著總體了斷的意思,但卻似乎無法表示那種狀態。
「嘿!」其他人覺得眼前的這一切很有趣,岡為他們都沒見過沒腿仔發飆。戈迪厄斯臉色蒼白,一言不發。賈克轉向大個子,用衣服的一角按住他的傷口,直到止住血為止。
「女士們要吵架待會兒再吵。」達維德說,「給你們挖洞之前我們得先挖通道。」
「哈!」E-d-C叫道,「又來?還對你的窗戶念念不忘嗎,沒腿仔?」
此時正輪到馬利特、莫和達維德挖掘;他們七個人已經完全習慣了機器挖掘岩石的雜訊,那聲音就像耳朵中血管的搏動聲一樣,只是在背景中嗡嗡作響。
生氣的表情浮現在戈迪厄斯那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上,「他不是頭兒嗎?頭兒就應該有頭兒的樣子。」
賈克不知道自己在盼望什麼——巨響?激光?還是其他什麼。但尖端只是鑽入了材料。軟管鑽入了一兩米,然後就停住了。
隨著清醒時間的挖掘工作變得越來越日常化,無聊成為了一個越來越顯著的問題。
「你說呢,好小子。」賈克回答。
所有人都在思考這種可能性。
「你穿不合身。」賈克說。他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我殺了個人。」
自由。
賈克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閉嘴,沒腿仔。」馬利特說。賈克別過臉,笑了https://read•99csw•com笑。
嗞嗞,嗞嗞。
「只有幾天。」勞恩說,「沒有水,我們只能堅持幾天。考慮到這裏的低溫,我們可能連幾天都堅持不了。」
「我自己正要去挖你的洞呢。」賈克澄清道,「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馬上就開工。」他打開廢料管,又在岩石上挖掘了起來。
沒有人願意回答他的問題。
還有一些人因為之前的氣流在空中橫衝直撞,接著燈柱的光亮,他們紛紛利用牆壁或峽洞一頭的夾角降低了速度。不一會兒,還在空中翻滾的就只剩下流放者號投入峽洞的器械了。儘管器材還在飛來飛去,不時地颳起岩壁上的碎屑,但藉著光線很容易分清哪個是哪個:最大的是聚變電池,正在岩壁間笨重地彈來彈去;還有個稍小點的東西,其實是三個捆在一起的東西——三部挖掘機——不規則的形狀和整個包裹的體積讓它卡在了牆角。剩下的東西就都很小了,即使是個小孩子也能把它們都藏到衣服里。樹榦狀的凈化器、孢子,還有一盒密封的(蘭姆巴斯牌)餅乾,這幾樣東西都還在狹小的幽閉空間內來回彈跳。
最後,他把勞恩和E-d-C的屍體拖出臨時墳墓,扔在主洞穴。等到挖開密封膠衝進太空的時候,他們倆就會和各位前獄友一起被排進深空。等到當局的人趕來時,他們會發現整個監獄都是空的。當然,他無法消滅全部痕迹;會有很多血,牆壁上、通道里到處都是,對於警方來說檢測DNA一點都不困難。但他需要儘可能地誤導當局。
與此同時,領頭的三人與處於次級的兩人將大量的精力都花到了地位爭奪戰上。
「馬利特。」他用嘶啞的聲音說。
拉米306上的生活陷入了日常。一切都很平淡:生理不適(主要是冷)和單調,不過還算可以忍受。他們有食物,有水,還有可以消磨時間的工作。他們還都活著。人際分層迅速出現。處在頂端的是幾個佔據優勢的雄性:勞恩、達維德和E-d-C,后兩位不承認勞恩具有任何「領導人」的權威,卻也不對其發出直接挑戰。接下來是莫和馬利特。最後,處在底層的,就是戈迪厄斯和沒有腿的賈克。這種層級結構最明顯地體現在團體中關於性的話題上。戈迪厄斯的地位最低,對他來說很不幸的是,除了賈克外,所有人都在用各種方式羞辱他的身體。一開始,他還哭哭啼啼地控訴別人這麼殘忍地對待他的身體,求他們不要接近他。一段時間后,他似乎就習慣了,用一種鬱鬱不樂的方式接受了下來。其他人經常把他當作性話題的談論對象,他們嘲笑他那肥胖的身材,其間還夾雜著一絲讚賞——至少那多出來的肉讓他的女性氣質更加明顯,至少是從某些特定的角度來看。對於賈克,他們的態度則更多的是不屑:所有人都同意,他是個殘廢,一個令人生厭的傢伙。也就是說,大家都不理會他,任由他自生自滅。不過他們五個都堅持認為,應該有不同的方式讓賈克來取悅他們。面對這些侮辱,賈克似乎非常淡泊,但他們也很難搞清賈克真實的想法。他從來都不是個輕易外露的人。
「不過公司的主要利潤並不是來自於房地產銷售。」賈克說,「按照一定的收費標準接收執法部門送來的囚犯,按照法律判處的刑期處理囚犯,這才是他們的主要收入來源。」
「我不是政治犯。」賈克說,「我知道你是這麼認為的,你的結論太武斷了。我從沒說過我是,而且事實上我也不是。我被關在這兒是因為當局認錯人了。他們現在應該已經發現了錯誤,遲早都會發現的。他們想要判我的那個罪名可比政治犯要嚴重得多。嚴重得多。他們來接你們的時候,就是我完蛋的時候。」
戈迪厄斯放了個屁。
「把他們的衣服脫掉。」達維德用低沉的語調說,「用衣服把空中飄的這些玩意兒吸掉——然後用碎冰把牆擦乾淨。」
「在這麼黑的地方被彈來彈去。」戈迪厄斯一邊掙扎一邊說,「砰的一聲,我就被卡在這兒了,就好像……好像……啊」他終於掙脫了出來。
「你要是想的話就繼續吧。」賈克說,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
「對不起,對不起。」戈迪厄斯尖叫了起來。
「我從沒感覺這麼絕望過。」莫對所有人說。剛剛結束這一輪挖掘的莫緊挨著聚變電池縮成了一團。
他到外面了。
「你太用力了。」勞恩評論道,他的挖掘機還在繼續工作,「你得稍微放鬆點兒。」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
黑暗的嘈雜聲中隱約傳來一個急促的呼叫聲,「燈,快開燈,我們快完蛋了!」
「你不是神嗎?」莫說,「顯個靈讓自己暖和一下唄。」
「哪裡?」
這就帶來了另一個問題——之前連接在挖掘機後方的廢料管都已經快被拉直了。新的挖掘方向只會把廢料管綳得更緊。這倒也沒什麼,E-d-C把廢料管從岩壁里拔|出|來的時候,洞口自動就封上了。他們看了看錐形的凹坑,看起來廢料管具有用碎片封閉洞口的功能。無論如何,這都表明廢料管很容易重新安置。E-d-C將廢料管口對準隧道內的岩壁;不到一個半小時,廢料管就自己挖到了外面。他們用第二部挖掘機如法炮製,問題出在了第三部挖掘機上,這部挖掘機的廢料管是從流放者號一開始在洞穴|口噴塗的密封膠上穿出去的。事實證明,當時那麼做真是個壞主意。廢料管拔|出|來的時候,洞口並沒有被密封上,空氣迅速從洞穴中涌了出去,沙沙的響聲聽起來極其恐怖。
這是其他人頭一次聽到他發表意見,自從登上飛船以來,他一直都很安靜。聽到他的聲音,所有人都扭過頭看著他,「你說……你剛才說什麼,沒腿仔?」
「我是蒙冤入獄的。」他說,「我只是按照宗教信仰的要求做了而已。」
「吵死了!」E-d-C吼道,他們倆距離很近。E-d-C一腳踢到了戈迪厄斯那皮膚鬆弛的肚腩上。大個子像頭受了驚的母牛一樣捂著肚子哀號了起來。他彎著腰,一路打著滾兒飄了出去,撞在了另一頭的岩壁上。賈克謹慎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所有人都在大笑,被那一腳的反作用力彈回來的E-d-C笑得尤其厲害;勞恩和莫也在笑,但笑得最厲害的卻是馬利特。看起來,最接近崩潰的就是他了,賈克暗想。
「到凈化器那邊吧。」賈克說,「我給你洗洗。」
「狠狠地深吸一口氣?」E-d-C繼續道,「一下子跳回地球?」
但戈迪厄斯停不下來。他目睹了其他囚犯被毫不客氣地扔下飛船,分批次扔進自己監牢中的情景。現在,終於該輪到他自己了,他的神經緊張得不得了,「知道太空是什麼嗎?就是一條大溝,一條幾百萬英里寬,無法跨越的大溝。我們再也回不了家了。十一年?我們是不可能撐過去的。就算因為什麼狗屎運活了下來,到時候我們也都已經瘋了,不會想要回去了。」
「不過——」莫繃緊了身子,聲音也壓了下來,「還是有法子可以……比方說,等到刑期快結束的時候,挖些會危及石頭完整性的隧道什麼的。當然要不會立刻威脅到我們自身的那種,只要能讓公司賣不出好價錢就行。」看到沒人說話,莫又補充道,「比如,在接近表面的地方挖好些豎井,或者——」不過他立刻又笑了起來:「不行的!確實什麼都做不了。廢料管只有那麼長,挖到哪兒都得帶著!儘管他們是混蛋,但不得不說,他們都是些聰明的混蛋!」
凈化器已經去除了空氣中的部分灰塵;氣流也穩定了下來——沿著岩壁流向凈化器,再從另一側流出。他能夠通過咳嗽來清除絕大部分的沙土,還能滋潤嘴唇。
第一間倉室完工了。大家基本上都同意,最好是用這台挖掘機挖一條深入小行星內部的走廊,新的倉室可以都連接在這條軸線上。所以高強度的勞動還是得繼續下去。
「行啊。」達維德同意道,「幹嗎不呢?」
勞恩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這次的語氣更為兇狠一些。
「得了吧,神之子。」勞恩在隧道里叫道,「開工了。馬上過來。」
「是在打發時間。」賈克同意道,「不過我覺得,時間無論如何都是會過去的,不管我做什麼。」
「得了吧。」馬利特惡狠狠地笑道,「把衣服脫掉!我可是在幫你的忙——你變瘦了,我的孩子。我會多種點菌塊,這樣你才能多吃點兒,多長點肉。」
賈克更害怕十一年刑期終結后的時光,而不是刑期本身。當然,這一點他誰都沒告訴。
「不過他們十幾年內是不會回來的,對不對?」
他們又挨了好幾天的餓,而且沒有採取任何措施控制自己的脾氣。不過最終,這一天,有一批菌塊變綠了。
他做了個實驗——挖一個淺坑,將儘可能多的小玻璃珠堆積在坑內,然後把挖掘機的掘進口對在上面。試了幾次之後,挖掘機就將那些小玻璃珠融合成了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玻璃。他撿起那塊玻璃,放在掌心。
大個子感動得又哭了起來,但流出的是歡喜的眼淚,而且只有一隻眼睛,「謝謝,我的朋友。我不會忘記的。這是我倆的秘密。我們是一起的,不能互相爭鬥。」
「良好的秩序。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如果我們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保持秩序,那麼我們就能堅持下去——堅持十一年,作為有尊嚴的自由人體面地回去。一旦陷入無政府狀態,不出一周我們就都會死光。像野獸一樣死去,還是像人一樣活下去?這還需要選嗎?」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人知道到底過去了多久。賈克無聊地回憶起了上學的日子。我們的祖先們是怎麼測量時間的呢?(他本來想的是:穴居人是如何測量時間的呢?不過後來又覺得,這個念頭對於他現在所處的境況來說實在是太過諷刺了些。)水鍾、擺鐘,這兩種玩意兒都得依靠重力才能工作。在這種沒有重力的環境中,要靠什麼來測量時間呢?日晷?這裏沒有陽光。不過這並不重要,時間也不重要。只有毅力才是最重要的。
「當然,當然。」達維德不屑地敷衍道,「所有的壓迫本質上都是暴力的,這我們都同意。不動產是暴力的,貿易也是暴力的。我敢肯定你有能力從事各種革命活動——比方說植入危險軟體,擾亂會計和投標程序,引發大規模暴力事件之類的。當然可以。不過,一看到馬利特,我就知道他有能力用刀撕爛一個人的喉嚨;再看看你,我覺得你沒有這個能力。」為了表明他比賈克更具身體侵略性,達維德擺出一副如同豺狼般的獰笑,俯視著賈克,「別不好意思,政治犯沒什麼不好,只要別忘了自己在食物鏈中的地位就成。」他又轉向馬利特和莫,「至於你們倆——」他說,「抱歉,我覺得你們倆還沒到犯罪首腦的水平。最多也就是雇來的打手、馬仔、跑腿的嘍啰一類。」
達維德與馬利特還在挖掘,就在通道的另一端。莫在自己的屋子裡;賈克和戈迪厄斯在主洞穴。看到探出頭的莫,賈克一眼就從他的表情看出他想要找人發泄。
情況很微妙。當然,他需要最大限度地減少物理傷害,尤其是不想造成嚴重的割傷或破損。但他必須要採取行動。
「你們兩個!」馬利特命令戈迪厄斯和賈克,「把這一坨都清理了!」一開始,戈迪厄斯並沒有什麼反應,不過看到馬利特揮舞著棍子奔了過來,胖大個兒立刻尖叫著跑到了一邊。
最後的結果是,他們比預計的更早開挖第二大廳,因為需要用挖掘機橫向挖掘拓寬範圍好尋找冰縫。
莫笑了起來,那如犬吠般尖利而又惡狠狠的笑聲迅速變成了一陣咳嗽。勞恩淡淡地說:「行啊,半人。就由你來做。你來變個魔法窗安到石牆上去。」
馬利特冷笑了兩聲,好像是在說——有區別嗎?
「你真厲害。」達維德說,儘管他的語調中一點兒稱讚的成分都沒有。
「哦?你想要餅乾嗎?」E-d-C叫道,塵土讓他劇烈咳嗽起來,「在孢子長出來之前,那些餅乾就是我們唯一的口糧。你把它們都吃了我們怎麼辦?」
馬利特回到新挖出的冰塊漂浮的地方,想要把冰塊敷在紅腫的關節上,「你們都聞到了吧?」他泛泛地問道。
「會眾們還有我妹妹。」戈迪厄斯說,「她遠沒有我這麼『圓滿』,不過至少她也是神聖家族的。」
戈迪厄斯的大臉一顫,然後扭曲成了一團,就像一個快要放聲大哭的孩子。但眼淚並沒有出來。相反,他皺起了眉頭,惡狠狠地瞪著眼睛,盡情地釋放起了憤怒,「是!」他尖叫道,「是!是!是!」他的手卡在賈克的脖子上,兩臂鬆弛的皮膚拍打著賈克的肩膀。
勞恩用嚴厲而又溫和的聲音打斷了他,「胖小子,你最好還是把自己的意見埋在心底吧。為了活下去我們現在可有很多事要做。」他依次看了看剩下的四個人——達維德、莫、馬利特和E-d-C,「我認識你,艾諾米一杜一康考德,你也認識我。我知道你很強壯,也很有毅力。你應該也知道,我是同樣的人。我不打算指揮你——我也不打算指揮任何人。」
「我們可以培養更多美味的菌塊了!」達維德叫道,「還有人能比我更覺得喜悅嗎?」
達維德經常會氣沖沖地指責E-d-C那給所有人都帶來麻煩的決定,「你怎麼會以為密封膠適合插廢料管呢?」他說,「那玩意兒明明是專為岩石設計的。」
「沒事了,沒事了。」賈克說。戈迪厄斯閉上了完好的那隻眼睛,他的另一隻眼睛完全是一團血肉模糊。
無論如何,是時候了。
莫搖醒了他:輪到他挖掘了。賈克感覺自己的大腦好像都變成了高壓的岩漿,頭骨根本容納不下。頭痛欲裂,這種感覺很不舒服,又讓人無可奈何。他沒辦法讓自己與這種難受的感覺分開——對於其他更常規的疼痛他就能這麼做。他將注意力從肌肉和神經上移開,但疲倦與疼痛還在。那難受的感覺已經將他的靈魂染成了一片灰。
「我覺得——」賈克插話道,他把重音放在了「我」字上,整句話一直保持著唱歌般的語調,「他們應該有更實際的理由。現在很冷,會冷一段時間。不過總有一天,我們的主要問題會變成需要想辦法把多餘的熱量排放出去。」
勞恩宣布,七個人必須輪流使用這點流水;儘管馬利特大聲質疑他宣布這項決定的權利,但所有人對這項安排都沒有提出異議。
「你真覺得他們會回來?」一天,莫問。正巧三個領頭的這時候都在挖掘。其他四個人無所事事地飄浮在主洞穴里。
「那是自然。不過收入單一的公司是不可能長久的。他們得多元化經營,儘可能削減開支才會有利潤。至於我們的刑期?如果他們在刑期結束的時候來,那他們就得準備一艘大船,把我們關進拘禁室,給我們準備水和食物,帶我們回弗洛拉8號,處理我們——這可都是錢。」莫說,「要是十五年之後再來呢?或者一百年。」
「肯定有軟管的。」馬利特用幾種語言重複著這個詞,邊說邊到處翻找,「這個?」他指了指那捆黑色的管子,直徑有成人的手腕那麼粗。一共三根軟管,都捆在一起,正好每部挖掘機一根。
過了很長時間,賈克結束了這一輪的工作,他回到角落,準備睡覺,正在這時,戈迪厄斯走了過來。該輪到他了。雖然又是抱怨又是推脫,但這次確實沒有人會再幫他頂班了。進入通道前,他來到賈克身旁,受傷的腦袋靠近賈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可憐兮兮地說,「真是一團糟。我不該那麼乾的。活該眼睛被你挖掉。」
「我們應該開扇窗戶。」賈克重複道,「讓陽光照進來。我知道這裏離太陽很遠,不過我們還是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
賈克搖了搖頭,「無所謂。」他說。如今,他的感覺只剩下悲哀。而悲哀,就像當初氧含量下降到危險水平時的那種可怕而難受的感覺一樣,深深地籠罩了他的靈魂,讓他無法自拔。
「享受一下重新進入大氣層的摩擦熱。」馬利特接著說,「好好暖和一下。」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賈克注意著他們所有人。毫無疑問,馬利特確實性情殘忍;不過賈克認為,達維德的威脅更為現實而迫切,因為他的挫折感在不斷地加強他的憤怒。儘管高強度的勞動經常讓他疲憊得發不起火,但誰也不知道這種情況還能維持多久。勞恩和E-d-C都在忙著強化自己在團隊中的地位,沒有多少精力來迫害戈迪厄斯和賈克。不,莫和馬利特才是最現實的威脅。賈克可以明顯地看出,儘管生存下去需要他們持續付出大量的勞動,但這並不足以消磨掉他們的不滿。他們無聊、憤懣,儘管大多數時候都聽從領頭三人的指示,但賈克知道,尋求發泄對他們來說只是時間的問題。總有一天他們會將怒火發泄在戈迪厄斯或者他的身上。往輕里說,痛苦在所難免;往重里說,很有可能會有致命的後果。
他把玻璃塊塞進衣服。如果不能儘快找到冰塊,一切就都無所謂了,到時候就沒有什麼有所謂的,也再也不會有「有所謂」的東西了。這想法還真是一了百了。這念頭對他的心情基本沒有什麼影響,要說影響也還是有一點的,在他心靈的深處。不過他想,至少還是先把窗戶弄完,他的小窗戶,迷你窗戶。
馬利特緩緩地點了點頭,「你覺得他會嚇出毛病?你比我了解他。好吧,好吧。我讓達維德盯著他點兒。好啦!你看!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是不是,是不是啊?」
「算了吧。」勞恩一字一頓,每個字的發音清晰無比。
賈克察看了一下四周的空間,這根本用不了多少時間。
賈克抬起頭,「你有什麼想法嗎?」
他的意識退到了深處,好遠離自己的痛苦。退到哪兒呢?很難說,也許要退到匣子里。可是這麼做,匣子就得是完整的,沒有開封過的。那兒——在遙遠的軌道上——比木星還遠的黑暗中,是他的心臟,儘管跳得實在是有點快。這樣不好。刺痛感不斷刺|激著他脖子上的皮膚,感覺好像隨時都會撕裂,會流出血來,這樣也不好。
就在這時,所有人忽然接連遇到了兩個嚴重問題——第一個問題他們其實早就有隱約的意識,但那突如其來的震撼還是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絕境。越來越多的事實讓他們意識到,這裏的氣壓在逐漸降低,儘管速度非常慢。儘管這已經足夠令人擔憂,但更讓人吃驚的卻是,這裏的空氣質量止變得越來越不利於健康。只要稍一活動,所有人都氣喘吁吁。他們檢查了凈化器,工作完全正常;當然了,凈化器只會不斷循環原來的空氣,而挖掘工作讓這裏的空間越來越大。他們需要更多的冰,好製造更多氧氣。但剩餘的供飲用的冰已經不多了。
「抓我們,抓我們,除了神的孩子——被猶大出賣。」
周圍一片漆黑,而且非常非常的冷。下落的過程中,賈克非常明智地雙手抱頭,不過快到管口的時候,他把胳膊伸到了前面。撞擊的聲音很響,而且也很疼。他在岩壁上彈了起來,降低了速度。赤|裸的肌膚碰觸在赤|裸的小行星上,那接觸充滿了神秘的宗教意味:自從這顆未經打磨的球體在塵與冰中誕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觸摸到它。當然,這裏並沒有把手,賈克的手指擦過岩面,但怎麼也無法讓自己停下來。他沒有腿,做起這些來自然比別人更困難。峽洞里氣流涌動,賈克被噴射得到處亂撞,只覺得天旋地轉,真的是天旋地轉;周圍一片漆黑,他全身疼痛,耳朵轟鳴不止。賈克向後倒去,撞在了某個堅硬的表面上,然後又被彈了起來。
某種程度上而言,莫和馬利特的日子更難過。有時候,他們會被當作事實上的優勢雄性,五個男人一起開玩笑逗樂。有時候,毫無預兆地,處在頂端的三個人又會把莫和馬利特當成下等人,幾乎和戈迪厄斯與賈克處在一級。主要是被當作異性來羞辱的問題,比起身體不適來,心理傷害倒是更大些。沒過多久,莫受到的損害就超過了馬利特。莫發覺自己受到了特別關照,每次達維德找茬時,都會特別挑選他。每次之後,莫都會用各種不可預料的方式對賈克或者(更多的時候是)戈迪厄斯狠發一頓火。
另外五個人笑得更歡樂了。
「它們長得起來。」馬利特說,「只不過會很慢很慢,而且長得很小。不過你說得對,不要拆分燈柱的話勝算還大一點。或者只分成兩段。」
「是么?」馬利特叫道,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諷刺。
E-d-C大叫一聲「不!」迅速沖了過去。勞恩的腦袋已經被砸了,整個身子飛到了遠處的牆邊。就在E-d-C沖向勞恩的當口,達維德又舉起手中烏黑的金屬棍揮了出去。就算是職業棒球選手也無法把棍子揮得更狠。鐵棍正砸在E-d-C的前額上,將他的腦袋猛地砸了回去,一道鮮血飛濺當空,在空中留下一串大小不一的血珠。慣性讓E-d-C的身子繼續向前,撞上了達維德,兩個人一起翻滾到了牆邊。
「我們可以開扇窗戶。」他說。
他脫下每具屍體上的衣服,捆成一個背囊,把剩下的能用的冰都放了進去。沒必要再挖掘新的冰塊了。完工後,整個背囊都已裝滿。
「真的?」賈克問。
「聚變電池大體上來說——確實如此。它們會持續提供能量幾十年。但我們不知道那東西裏面是什麼,對吧?它的最高溫度被限定死了,是不是?當然了。」
「嘿!」達維德大叫了起來;隨著惡臭在本已十分難聞的空氣中擴散,所有人都哀嚎咒罵了起來。戈迪厄斯傻笑了起來。
不過這也不是事實。儘管少了兩個人,但感覺上卻更擁擠了。穿過通道時很難不想到,左側的倉室內還塞著兩具屍體。屍體籠罩的範圍比活人更大,但沒有人能對此做點什麼。更糟糕的是,殘酷暴力的幽靈已經被召喚到了現實當中,這讓所有人都覺得很不舒服。
「我猜他是要做顯微鏡吧。」莫說,「然後呢?有了顯微鏡你要——怎麼樣?給自己檢查缺腿嗎?」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感覺都好像陷在一片痛苦的迷霧中。他們用三部挖掘機一起挖開了裂縫,切割出冰塊——裏面滿滿的全是藍黑色的冰;然後將冰塊抬到凈化器旁,放進去。冰啊!終於有了!機載聚變電池開始工作,水被緩緩分解,氧氣水平漸漸上升,過了好久,那種難受的感覺才從賈克身上退去。
只有勞恩沒有動。
達維德也沒收了賈克的玻璃塊。
「我的眼睛!」他哭號道,「你把我的眼睛弄瞎了!」
E-d-C睜大了眼睛瞪著達維德,就好像是在看一個叛徒,「臭小子你有什麼資格責備我?」他抬起握著石頭的手,作勢要扔。
「你居然在笑。」戈迪厄斯失望地說,不過至少這讓他不哭了。
「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們了。」戈迪厄斯對賈克說,「不會太久的。」
戈迪厄斯先脫下了E-d-C的衣服——這件衣服上的血相對少一些,他把衣服像披肩一樣披在了自己身上——上次穿上衣對他來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後,他和賈克一起脫下E-d-C的褲子和勞恩的衣褲。戈迪厄斯抓住勞恩的屍體,賈克抓住E-d-C的,將屍體塞進走廊里的一間倉室。儘管浪費了一間房間,但總比和兩具死屍住在一起強。
「說正經的,我可告訴你:我們必須得離開這兒。他們已經越界了!下一個輪到的就會是我們!不過你不需要你的窗戶嗎?那個玻璃塊?」
伴隨著一聲黑猩猩般的尖叫,馬利特飛奔到勞恩的旁邊,用他的鐵棍迅速在勞恩身上擊打了起來,不是打在腦側,就是打在腦後。
賈克用拇指使勁按了按下巴,他急中生智,作好了準備。
「你的窗戶完工了呀?」
只有賈克又醒了好長時間,腦子裡一直在想玻璃的事。
「你在計劃什麼事情是吧。是什麼?你打算怎麼做?」
E-d-C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叫道,「有種你來呀,我撕掉你的下巴。」
裏面很冷,本來溫度就低,再加上胳膊腿里塞滿了冰。但沒有什麼是他不能忍受的。至少,他都準備好了。他將右手塞進新袖子,打開了挖掘機。一開始什麼動靜也沒有——外面的聲音都被屏蔽了——透過那個玻璃舷窗觀看外面的世界也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股拉力,各種發亮的東西都飄浮了起來,挖掘機穿過了挖出的口子,賈克也被帶了出去。
「說得好像他是大哲學家一樣。」達維德咕噥道,「可我才是被偉大的巴勒杜克親自逮捕的呢。」其他人都懶得嘲笑他這種病態的執迷。周圍安靜了下來。
領頭的幾個在自己的倉室中休憩,其他人都飄浮在主洞穴中。所有人都有房間了,除了戈迪厄斯,但那些倉室都很陰冷,而且待在裏面孤零零的,他們寧願飄浮在一起。戈迪厄斯瞪著一隻爛眼,他的嘴唇似乎已經永久性地變成了藍色,不住地顫抖似乎也變成了他日常行為的一個組成部分。此時的他正在默默地對自己念叨著什麼,一遍又一遍。
達維德首先採取行動。馬利特渾身一僵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更別提那一臉驚恐的表情。達維德的臉上混合著憤怒和無奈,他大叫一聲,在這個封閉空間內聽起來如同野牛的嚎叫。達維德的半個身子還隱沒在通道中,正好遮住了手中的鐵棍。但此時此刻,鐵棍已經咣的一聲砸在了勞恩的後腦上。
不過,這並不是事實。隨著血液中腎上腺素水平的回落,兩個殺手又乖張暴戾了起來。
「謀殺罪減刑?」
「我會被凍死的!」他哭訴道,「我說的是真的啊——真會被凍死的!」
好長一段時間,除了吮吸新挖出的冰塊,啃食菌塊外,所有人都什麼也不做。新發現的寶藏讓所有人緊繃的心情都放鬆下來。
「我們可以把燈柱分成兩部分,有兩個獨立的照明空間。種植兩倍的菌塊!」勞恩說。賈克不想用顯而易見的事實反駁他——光量降低一半,孢子的生長速度也會減半。說起來,再挖一個大廳只是消磨時光的好方法而已。
他儘力平復心情。
「別把自己搞得太舒服了。」他叫道,「在把自己弄得像壁爐旁邊的貓一樣慵懶之前我們得先找到水。沒有冰,出不了幾天我們就都完蛋了。」
這七個人的刑罰相同:流放于名為拉米306的小行星上的峽谷中,這個小小世界的寬度不過兩百米。所謂的峽谷也只不過是這塊石頭表面上一條月牙形的溝壑,一次遠古撞擊的產物(顯然如此)。那次撞擊改變了拉米的外貌,將外部物質扭曲、擊碎、摺疊在了一起,留下了一個狹長的口袋形洞穴:大約十五米長,最深處也不過深入這個小小世界十米,沒有一個地方的寬度超過一米。流放者號將所有相關read.99csw•com的設備都扔進了這條不規則形的縫隙,只剩最後兩道工序。飛船伸出泡沫軟管,沿著整條縫隙邊沿噴塗著密封膠,先是一側,然後另一側。密封膠剛一暴露在外部的真空中就凝固了。
「我的其中一項職責,就是處刑。」E-d-C說,「我不喜歡干那事兒;但總得有人去做。聽從命令,這就是我的生活。曾經有個軍校生,毆打了一名高級軍官,因為軍官上了他的姑娘,或是調戲了之類的事兒,這個不重要。總之,那個軍校生沒有權利攻擊軍官。無論因為什麼,下級軍官都不能揍上級!他們一起去喝酒。學員把中尉灌醉,然後用鎢晶石打斷了他的腿。軍官悔恨得很——你想得到嗎?說什麼自己不該去追別人的女人。但這也不重要了。學員必須受到懲罰。他自己也很理解;他知道規矩。這就是我要說的意思!我們不需要喜歡彼此,也不需要喜歡這裏的情況。但我們必須得忍受,也就是說,我們得定個規矩。勞恩就很清楚,達維德也明白,儘管他脾氣實在壞得很。但至少他明白。馬利特——就是個麻煩了。」
他的懷裡抱著凈化器,灰塵在他的肩頭繞成了一根塵柱。
所以,賈克替他幹了這一輪。通道已經有十五米長了,深入小行星的中心。馬利特單方面決定,隧道已經夠長了,於是用挖掘機在一側挖起了自己的倉室。莫緊隨其後。賈克看不出自己有什麼理由不照做。目前而言,他們幹什麼都是在一起,大家真的需要一些私人的空間和時間,不然所有人都會崩潰的。三台挖掘機緩緩地開掘,逐漸挖掘出三個倉室的雛形。如果有六個房間,戈迪厄斯留在主洞穴就行了。
E-d-C鬆開手,石頭重新飄浮在了半空中。
「得了吧。」莫邊叫邊推了達維德一把,他離達維德很近,「別做無謂的反抗了。到頭來只會讓自己死無全屍而已。十一年也沒多長。我們現在有食物了,只要忙活起來,挖掘啊什麼的,還沒回過味兒來呢你就又自由了。」
「首先——」賈克用戈迪厄斯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我要把我的玻璃造好。」
不久之後,輪到莫、馬利特和勞恩挖掘的時候,戈迪厄斯過來問道,「你到底是怎麼失去雙腿的呢,朋友?」
這是賈克有生以來第一次脫離生物數據介面(bId),他已經記不清那幾個數字了——一共有多少名囚犯死於刑期內;其中有多少是七人全滅;在全滅的案例中,又有多少發生在刑期開始的最初幾個小時。
賈克非常想喝水,想得不得了。他得趕緊把嘴裏的血腥味沖洗掉。他沒用凈化器的出水口,而是拿起一塊冰,穿過彎曲的門牙塞進了嘴裏。他用手指摸了摸頭骨上的傷,感覺後腦勺疼得厲害。傷口似乎不太深,但摸上去感覺非常的不真實;就好像進入了一個非常廉價的虛擬現實實景一樣——他來到岩壁邊,將鞋後跟卡在縫隙里,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自己竟然立刻就睡著了。
「他們一定會回來——在我們刑期屆滿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就算償還完對太陽系社會的債了。」
沒有其他的法子可想。達維德第一個,接著是勞恩,但過了好幾個小時,小孔里的水才又溢出來一小股。每輪一個人,整個團體的敵對氣氛就又提高了一分。
「不是。」莫說,「我的意思是——各位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才被判十一年的。我的想法是:應該都不是謀殺,不然不會判得這麼……」他看了看周圍那冰冷的封閉空間,「……輕。那麼,到底是什麼呢?」
「肯定沒有以前那麼擠了。」馬利特說。
洞穴里簡直冷得讓人無法忍受,但乾渴更讓人難以抵擋。乾燥的空氣和鑽探工作讓他們的嘴唇都乾裂了。他們舌頭干硬、嘴唇腫脹,嘴唇上還沾滿了塵土。他們的肌肉疼痛,不是因為操作機器,而是因為一直在發抖。七個人總是在鬥嘴,有時候還會爆發一下,但每個人都沒有精力深究。岩石在鑽機掘進口的作用下艱難地碎成了一個個碎塊。他們時不時地停下活計,檢查碎塊,看看裏面有沒有冰,但目光所及之處,看得到的只有石塊。
賈克一把將右手握著的玻璃碎片插入莫的傢伙。莫尖叫了起來,但賈克將自己的手更使勁地按在了莫那鬍子拉碴的嘴上。
「十一年啊。」戈迪厄斯說,「我們連一年都堅持不了。不出一周,我們就都會被渴死的。這塊破石頭裡沒有水。應該通過一項法律。烏蘭諾夫法系的法律應該強迫公司對監獄小行星先進行調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機器的聲音不是太大,但也不太好忍,而且他們無處可逃。勞恩、E-d-C和達維德分頭行動,不是橫著挖就是繞著圈子挖。前面兩個人踩著兩面岩壁好固定自己,達維德則踩著天花板的邊緣。不過工程的進度很慢,而且其他四名囚犯除了干看著外完全無所事事。聚變電池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儘管周圍的空氣並沒有被加熱多少,但莫、馬利特和賈克還是聚集了過去。戈迪厄斯實在是太胖,只能在空間允許的情況下儘可能地靠近。
周圍一片安靜,幾個人都悶悶不樂。賈克看了看那三個負責挖掘的人。達維德幹得最起勁,全身肌肉隆起,挖掘機的掘進口緊緊地頂在岩石上。這麼使勁能有什麼不一樣的效果嗎?賈克不禁想道,機器的處理能力應該只和自身性能有關,使勁壓在石頭上還是簡單地放在石頭上應該沒什麼區別。不過,達維德是個沒有耐心的傢伙。他的一舉一動已經很明顯地顯示出了這一點。他應該學學培養耐性,賈克想,不然在這兒是堅持不了多久的。勞恩更講究方法一些,他用鑽頭繞著圈挖,不一會兒就挖出了一個直徑一米多的坑。E-d-C則誇張得多,他的姿勢就好像拿著把掃帚一樣,左一下右一下,刮出了一道槽子。雖然在微重力狀態下沒什麼重量,但考慮到挖掘機那巨大的質量,這麼來回連續運動也還是很需要體力的。不知道還有多久他才會累趴下。賈克想道。E-d-C和勞恩過一會兒就會停下來檢查一下他們挖出的洞,同時也檢查一下機器,但達維德中間從來不停。
「這一點我不得不同意。」賈克說。
「我說了,把這一坨清理掉。」馬利特叫道。急於證明自己沒有在新政權建立時站錯隊的莫立刻對馬利特的權威表示了支持:「你們倆,快照做,小心我打斷你們的骨頭!」
不過勞恩的反應更快。他迅速從後方架住馬利特,並大聲叫達維德幫忙。不一會兒,兩個人就把掙扎不已的馬利特架到了一邊。作為回敬,馬利特握著石頭的拳頭一拳打在了達維德的腦側,而這一點兒也沒能讓他的心情變得好一些。不過E-d-C迅速沖了過來,三個人開始一起對付馬利特。
「我可一個字都不相信。」E-d-C說,「我猜,逮住你的應該是個低級別的警察,就和我們其他人的情況一樣。」
於是他專註于解決實際問題,在零重力條件下做一張簡易帳篷和逃生飛船。
「我們會說是你們殺的他們!」在旁邊聽到問話的馬利特叫了起來,「你和胖子!或者,——我們就說是他們倆自相殘殺!誰又有證據反駁呢?」
「我也這麼覺得。人都容易相信自己從小學習的東西。但我後來去了戈壁,去學習。當然是學經濟學;在大學里我也學不進去其他什麼東西。我主修的是混沌交易學,以及金錢的本質。不過我也選修了經濟史。這門課的目的就是要告訴我們,古代的經濟體制那麼低效,就是因為那時候的人不懂他們所要操縱的社會體制的特性。但在我身上它沒有達到目的。相反,這門課開闊了我的眼界,讓我失去了信仰——不是對經濟學的信仰。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我失去的是『經濟學讓人類特殊』的信仰。因為我突然發現,經濟學把價值擺在了特別的地位,而價值和人是不一樣的。一段時間內,在地球發展的早期,這兩樣是重合的。但現在就不是了。自從我們耗光地球上的原材料后就不是了,自從我們跨入太空后就不是了。聽聽,地球上的經濟學家們過去常說,送人進入太空永遠都是低性價比的。他們居然那麼說!半個世紀以來,地球上的政府花費了幾十億信用點,用化學爆炸的能量發射機器人進入太空。啊哈,那樣的性價比就高了嗎?現在機器人也挺貴的,但那時候更貴。而人呢,很便宜,而且會越來越便宜。他們會一直繁殖,也就是說相對價值會越來越低。我們總是那個最便宜的選項,總是那個最便宜的選項。每一代人的絕對價值都比上一代低。所以我退了學,開始了犯罪生涯。我的先輩們和我斷絕了關係。知道嗎?我覺得這樣不是真的公平。畢竟,我只不過是按照他們的指引前進而已。我開始從唯一豐富的資源里賺取利潤。我加入了走私團伙,純粹是為了樂子和利潤,整整十年——直到被烏蘭諾夫抓住為止。」
「這個,這可是一勞水逸地解決問題的好法子。」他說。
「要麼讓我吃餅乾——」達維德威脅道,「要麼我就把你吃了,生吃,勞恩。」
「那是我們的刑期。」戈迪厄斯結結巴巴地說。寒戰也影響了他的語言能力,從他嘴裏冒出來的每一個詞都是結巴而模糊的。
「我就知道!」戈迪厄斯倒抽了一口涼氣,「和我一樣——你也是無辜的,被冤枉的!」
「明白。」賈克說。
勞恩挖到了一條冰縫——幾十億年前,在這塊石頭形成的時候,不知是被引力牽引,還是因為隨機的碰撞,有顆彗星的彗核被埋到了裏面——遠古之水,比地球上的海洋還要古老,比《創世紀》中的上帝還要久遠——冰凍的萬物之源。
「你要叫艘船過來。」戈迪厄斯用男孩兒般興奮的聲音說。他舉起一隻手,「沒事的!我不會告訴他們的!你看,我都不知道你具體要怎麼做!外面沒有船,而且紐扣那麼大的窗戶也沒辦法讓你——算了,別介意。我不需要知道你的方法。我只想知道你願不願意帶上我。」
「那個很關鍵嗎?」戈迪厄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撫摩著臉上的傷痕,不由得畏縮了一下,「就這些?可你的窗戶只能有手掌那麼大——也許更小——那能有什麼用?」
他陷入看半睡半醒的狀態,但還在挖掘機旁,勞恩憤怒的拳頭和巴掌讓他清醒了過來,「沒腿仔!沒腿仔!睜眼!」
賈克使勁把石頭砸在戈迪厄斯的眼睛上。
「我們能修改孢子嗎?」達維德問,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把它們調整一下,讓它們生產酒精?」
「因為——」馬利特插了進來,很顯然是被這個問題給惹惱了,「他們需要收回投資。就是這樣,明白嗎?不是什麼懲罰。他們也沒興趣改造我們。太空中的一切花費都很昂貴,每個人的定量都很少。他們花錢把我們送到這兒,花錢配置給我們的那些噁心得要死的設備——三台挖掘機、凈化器,還有小包的孢子。這些可都是信用點,全都是——信用點,信用點,信用點——他們得靠利潤賺回那些錢。通過把這塊石頭變成可銷售的地產,我們會給他們帶來利潤。僅此而已。就是這樣。」每說一句話,他的火氣就上升—分。
「回到體制內。」賈克重複道,「我也這麼希望。」
當然,馬利特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這個。
餅乾都吃完了,但菌塊還沒有由黑變綠。達維德吃了一口黑漿,結果又全吐了出來。
「為什麼不讓每人負責一樣東西?」戈迪厄斯說,「這樣就每個人都各有優勢了,是吧?」
他的眼前還有星星在飄浮,某種程度而言,這更令人擔憂。
勞恩直視著E-d-C的眼睛,目光平靜。
「我們都會死的。」賈克回答道。
賈克溜回通道,沿著岩壁飄向另一端那兩個正在挖掘的人的方向。馬利特在另一頭,隧道的頂端,繼續向前挖掘。達維德在後面加寬通道,背對著賈克。兩部挖掘機的雜訊,兩倍的震動。賈克放在岩壁上的手都能感覺到那劇烈的震動。主洞穴內的燈光在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只有挖掘機上的頂燈照亮了兩個人面前的一小塊地方。四周滿是灰塵和碎片,細長而抖動的陰影從挖掘機的方向投了過來。賈克輕鬆地穿過那片幽暗,彷彿一切都很自然。他悄悄地冒了出來,皮膚上一片亮紅,兩個碎片被從后側扎進了達維德的脖子,一個在四點鐘方向,一個在八點鐘方向。碎片很容易就扎了進去,儘管推送碎片的力量也割傷了賈克自己的手掌。他用濕漉漉的手將達維德的屍體拖開,抓住挖掘機。一直等到挖掘機那饑渴的大嘴開始撕裂自己的身體,馬利特才意識到後面的情況不對……
「你們根本不懂天體教的教理。」戈迪厄斯大叫道,完全忘記了該有的謹慎,「我不是精神之神,奧姆尼才是——我是物質之神,以球狀的肉體示人,哦。」他更正道,「我曾經是,曾經是。不過現在我什麼都不是了。」他又哭了起來,眼淚如銀色的小球一般浮現在他的眼角,然後又紛紛飄了出去,「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比無名小卒還要卑微。」他哭道,「我的一切都失去了!你們還是殺了我吧,讓我少受些苦!」
又等了幾個小時,他的耐心獲得了回報。他看到一絲閃光;是另一顆小行星,不知道距離這裡有幾百萬英里。這個可以。他又給聚變電池加了點冰,開始在太空中緩緩加速。儘管一開始很慢,但速度在不斷增加。那絲閃光始終都在他的視線之內,他就像個鍋爐工一樣,不斷加料,排出氣體,增加速度。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只要他保持住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推力。這需要一點時間,但他的時間多的是。儘管不是世界上全部的時間——這是實話——但已經足夠了。足夠,或者說綽綽有餘!
「除非把這整塊石頭加熱,否則洞里空氣的溫度根本升不上去。」莫大聲叫道。戈迪厄斯又嘮叨了起來,說什麼岩石導熱性不好,他們不需要加熱整塊石頭;只要把周圍的岩石加熱,就能讓他們不再那麼冷。其他人立刻對他叫了起來,馬利特乾脆抓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頭上。石頭在戈迪厄斯的頭上砸出了一個菱形的口子,鮮血噴涌而出。賈克被惹火了。
工作還在繼續。三部挖掘機同時作業,每部挖一個倉室。勞恩那天運氣很好,又挖到了一條冰裂隙,比第一次發現的還大。他關掉廢料口,用挖掘機挖了好些塊出來。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計(如果真在幹什麼的話),紛紛拿起冰塊察看,然後又遞了回去。
不過戈迪厄斯已經將自己的內心封閉了起來。儘管那四個壯漢(只有勞恩除外)費了好大的功夫戲弄刺|激他,但他就是無動於衷,任何言辭都不能引起他的反應。他抱著胳膊,轉過肥胖的身軀面朝著牆。賈克看著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陷入深暗的冥想,躲進門上寫滿記憶的暗室。不一會兒,那幾個人就厭倦了。吃飽喝足后,他們都擺出了自己最舒服的姿勢,儘可能靠近地飄浮在空中相互取暖。不一會兒,所有人就都睡著了。
「你們所有人的聲音都讓我噁心。」他補充道。
「在心裏,只在心裏,只有那裡。不然的話,過去就比最遠的星系還遠了。我們打心底里都知道,因為我們都明白,過去不可更改,有時候這讓我們挺傷心的。」他注視著戈迪厄斯,想要解讀戈迪厄斯的情緒,但大個子不願直視他的眼睛。
賈克打起了盹兒,陷入了一個不連貫的夢中。一些烏蘭諾夫的代理人正在做著清醒的夢,在夢中解決問題,揭示奧秘,揭穿陰謀,揭露犯罪。這種夢的清晰度遠遠超過了賈克的夢。
「我們的命就靠這機器了。」戈迪厄斯說,語氣一反常態地嚴峻。
不過他們的情況並沒有得到改善。這裏的氣壓比之前更低了,所有人都覺得呼吸比以前還要困難。就連最簡單的活動也讓人感覺氣喘吁吁筋疲力盡。不過對於戈迪厄斯和賈克來說,這卻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所有領頭的和第二級的傢伙們都沒有行兇的力氣了。如果找不到冰,他們所有人都活不了多久,就這麼簡單。
「沒腿仔!」馬利特叫道。他已經飄浮到賈克跟前,散發著腐臭的嘴近在眼前。只是因為太疲憊了,賈克才沒有被嚇得叫出聲。
「這肯定是你計劃的一部分。你是海盜嗎?有沒有手下?」
「你在想:要是凈化器的能源晶元壞了該怎麼辦?」事實上,賈克並沒有那麼想,但他沒有說出口。
「十一年。」戈迪厄斯說。這次他沒有笑,「這是我們的刑期。是依法判定的。要是……那是違法的。」
「親他一口唄。」馬利特調侃道,「親一口就好了。」他尖利地笑了起來。
「巴勒杜克,巴勒杜克。」E-d-C胡亂地哼唱著歌。
「有什麼好知道的?」馬利特拍打著冰冷的雙腿,「凈化器就是凈化器……」
最後,都不用賈克主動找機會和E-d-C答茬,E-d-c自己就送上了門。也許他確實感覺到了有事情正在發生,只不過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而已。
他們決定擴大種植區。賈克和戈迪厄斯花了幾個小時挖出一條溝,並微調燈柱好讓光線能夠照射到。溝底鋪上浸過水的抹布,放上石屑,抹上一層用指甲從變綠的菌塊底下刮出來的孢子。所有人都覺得,隨著生長環境的改善,菌塊不但長得更快,味道似乎也沒以前那麼噁心了。但這東西很難稱得上是食物,似乎永遠也無法徹底緩解飢餓感。那東西只是黏在胃裡;然後不那麼令人滿意地從消化道的另一頭排出去。當然,在這種封閉空間里,那也是個問題。他們討論過如何處理排泄物。把破布浸在尿里,可以讓菌塊長得更好;不過他們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糞便能有什麼用處。儘管人人都認為糞便對菌塊的生長會有作用,但菌塊本身似乎並不這麼想——不管是在裸|露的岩石上,還是在凍成冰坨的糞塊上,長勢都沒有什麼區別。所以兩天後,E-d-C就和賈克一起挖了個深洞,專門用來處理這類廢物。
「對。」
耳邊有嘶嘶聲傳來,也就是說,開始漏氣了。賈克找到了泄漏點,並用泥密封了起來。
「有種你就來啊!」他叫道。
達維德見狀嘲笑道,「還窗戶呢!那玩意兒連片單片眼鏡都不夠!」
戈迪厄斯的臉一下子變得和番茄一樣紅,一直紅到了胖嘟嘟的下巴和脖子上。他額頭上那個鑽石型的傷口已經愈合,只不過顏色還是比周圍的膚色深,隨著臉色變紅,疤痕也變得更顯眼了,「你不會想知道的。」他咕噥道。
不用著急。
賈克看著那張鬆鬆垮垮的大臉,「根據你的說法,我們倆應該都不用操心自殺。」他說,「反正他們三個怎麼也會幹掉我們。」
他臉上的笑容讓賈克不由得心生憐憫。
結束他的那一輪挖掘后,賈克又打磨起了玻璃塊。
「聽起來像是——」他說,「你在給我下命令。」
每次一睡醒,賈克都會仔細檢查周圍的環境,就好像這裡會發生很大的變化一樣。當然,什麼變化也沒有:石頭還是那樣的石頭,一片黑褐色;嘴裏也還是那種鐵鏽般的味道;燈柱的光芒還是那麼的昏暗,菌塊的味道也還是那麼令人倒胃口。
這又花去了他們幾個小時的時間,等到壕溝完工後,卻沒有足夠的冰填。於是勞恩又回到之前挖掘的地方,把那條縫隙挖得更大些,好讓他們把大塊的冰刨進溝槽。每個人的手指都凍得發紫。E-d-C拆開了一個裝孢子的封套——他們的裝備里只有三個——然後把裏面的東西倒在冰上。
「嘿,可別誤會。我不想要餅乾。」戈迪厄斯叫道,儘管冷得要死,但他還是出了一身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對,我是想吃餅乾,但是,嗯。食物應該平分。當然。不過你們看,我不介意,我猜沒腿先生也不介意。為什麼你們五個不把五樣東西平分一下?然後你們就可以,就可以……」
「好啊。」
接下來的幾天,達維德命令戈迪厄斯和賈克說,應該由他們倆去做所有的挖掘工作,因為他和他的兩個朋友已經厭倦了挖掘。但沒過多久,他就反悔了。事實上,挖掘工作儘管很累,但至少能夠消磨時間。不出兩天時間,就又改成了所有人輪流挖掘,和以前一樣。
「一次機會?」他重複道。
「主要是延遲帶來的損失。」賈克說,「地產推遲上市一年,他們就會有一年的損失。我敢打賭,人工智慧經濟師連十一年都不願意等——我是說,要不是因為他們和烏蘭諾夫簽訂的合同上規定的時間就是這麼長的話。我敢說他們肯定願意讓我們儘快掏空岩石。當然,他們不能這麼做。但我認為他們寧願時間更短些。而且如果讓我們死在這兒還有相關的費用要支付。我們死了,屍體會腐爛,他們還要清潔整個內部。我猜那整個的花費比送我們回弗洛拉8號要高得多。」
他的視野進一步萎縮,窒息的抽噎聲傳來,就在附近,是他自己。賈克考慮了一下擊打的軌跡,儘力感覺著手中岩石鋒利的邊緣。他抬起了手。
政變迅速完成,所有人都一言不發。戈迪厄斯不再嘟囔,而是大張著嘴盯著那兩具飄浮的屍體:鮮血正不斷地從傷口湧出。事實上,伴隨著監獄的自轉,飛舞的血珠組成的絲線正在漸漸扭曲,組成越來越複雜的螺旋形圖案。
「看來烏蘭諾夫執法者和你們的想法不一樣。」賈克說,「可憐人。不!可憐……神,應該是吧?你的人民是什麼反應呢?如今他們的神被囚禁在監獄里了。」
「我殺了我父親。」他說。
在他的身後,賈克看到,馬利特正把手伸進衣服。
莫和達維德幫馬利特把水灑在布料上,然後撒上黑色的孢子。完了后,馬利特露出了一副十分滿意的表情。
馬利特說起了他在地球上的日子。那時候,他是一個富人的行李員。
「在我記事之前,他們就在供養我。儘管全能的宇宙神已經將他的意志注入了各種球體:恆星、行星,甚至是小小的微行星,比如囚禁我們的這個愚昧無知的小世界。我們崇敬宇宙神,我們……」說著,眼淚又冒了出來,他又低聲嗚咽了起來。
他被困在匣子里——石頭做的匣子,在距離太陽幾億英里的軌道上運行。運行軌道近似於圓形。他被困在匣子里,沒有外界的幫助,和他一起困在匣子里的人隨時都可能把他殺掉——只是為了消磨時光。
賈克停下了手頭的活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老虎。」賈克若有所思,好像這個詞讓他想起了什麼。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說,「你得再來點兒冰了。」
總的來說,拉米306上還是很冷的,飛濺的血液不會腐敗;但聚變電池和燈柱附近就不同了,血污都結成了塊,散發著惡臭。馬利特命令戈迪厄斯和賈克去把那些臭烘烘的東西都清理掉,但那種氣味卻怎麼也除不掉。
「他們會把自己折騰死的。」賈克說。
「沒事的。」賈克對他說,搖尾乞憐的戈迪厄斯讓他有些尷尬,「不過我真的非常累了,經過了這麼多事,我得休息一下了。」
「嘿,莉茲!匣子里裝的是什麼?」
兩個人都扭過頭。
「賈克。」E-d-C說,「我想你應該聽清楚我說的話了吧?對不對?之前我已經在後面和戈迪厄斯聊過了,他說你是因為政治原因被判刑的。當然,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對不對?總之——我只想說,我理解那種想要推翻烏蘭諾大的衝動。我當然理解!對於推翻權威的衝動我一向是很尊重的。我想說的是,別在這裏這麼干。明白?現在不行。我知道馬利特在到處煽風點火,但你得聽我的。活下去,然後回到體制內,到時候再把你那套政治,呃,理念什麼的搬出來——明白?」
「你們瞧——」莫忽然開口說。他用髒兮兮的手指捋了捋鬍鬚,他的絡腮胡彎彎曲曲的,看起來就好像根本沒有長在臉上一樣,「我們還沒聊過大家是怎麼進來的呢。」
「先挖七個倉室。」勞恩說,「每人一個,然後加熱每個倉室里的空氣,這樣就會讓石頭也暖起來,我們不把那些熱石頭挖掉,而足讓它們充當隔熱層,這樣我們就會感覺舒服一些。」
他們都瘋了,賈克想道。偏執、憤怒、自憐、痛苦,又對其他人充滿敵意。
這確實是個問題。他們要如何計算時間呢,尤其是這麼長的時間?有那個必要堅持嗎?勞恩不再往外拽冰塊了,所有能夠到的冰都已經被弄了出來。剩下的岩石懸在半道,很容易用挖掘機鑿碎。這一天似乎很有成果,狹小的生存空間確確實實地增大了不少,所以每個人都停下了工作,吃了些菌塊,喝了點水,躺在岩壁或者天花板上。
「只不過——我真不該掐你的脖子。真是太對不起了。你沒有……沒有改主意吧?」
他的性格就是這樣,不知道什麼是適可而止,賈克暗自想道。
「把凈化器打開!」莫說,「開關打開。」
賈克又眨了眨眼,他能隱約看清其他囚犯的剪影,有些人已經停了下來,有些人還在身邊翻滾。抓住燈柱打開開關的是達維德,賈克看到他很巧妙地把燈柱嵌入了兩道岩壁的夾角處,緊抓著燈柱在翻轉的氣流中保持平衡。這裏的空間確實不太大。上下兩道凹凸不平的灰黑色岩面在不遠處交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楔形的空間。之前還是開口的地方現在已經變成了紅褐色膠質物織成的天花板,組成天花板的纖維束還在微微晃動。賈克和其他人心裏想的都是同樣的事:我們得在這兒活十一年,手裡的設備只是花幾千信用點就能在隨便哪個超市買到的玩意兒,卻得靠那些廉價東西讓七個人存活至少四千天。看起來基本上沒什麼可能。當然,賈克和其他那些囚犯都知道,還是有很多囚犯都做到了——事實上,公司的商業模式能夠成立也完全仰賴於此。不過,這種商業模式也提前將一定比例的囚犯的死亡計算在了裏面;因為幾乎在所有情況下,他們都能夠找回他們所提供的設備,而且即使囚犯死了,烏蘭諾夫警察當局按人頭付給他們的費用也足以負擔運輸費和其他雜費。當然,如果他們活了下來,並將小行星改造成了可出售的地產項目,那公司就能從中大賺一筆。不過並沒有什麼因素,能夠促使他們提供額外的幫助。對於賈克來說,他關心的問題是:他們將以怎樣的精神狀態活下去,如果他們確實活了下來的話?不過比起迫在眉睫的死亡,這個問題還不算迫切。
「當然。」賈克三心二意地說。
「我要把你的頭擰下來。」達維德吼道,不過他並沒有付諸實施,畢竟,他還抓著燈柱呢。
「閉嘴。」E-d-C狠狠地說。
勞恩拿起一個什麼東西放在胸前。那東西看起來就像是塊煤。
「在這裏真是沒辦法睡覺啊。根本不可能。」正說著,他就昏睡了過去,勞恩起身把他拽到了遠離風口的地方。
戈迪厄斯吸了口氣,全身一陣戰慄,似乎是要咳嗽。最後他終於開口道,「我來自金星向陽面的一個定居點https://read.99csw.com。」他說,「一千多人,居住在一個封閉的半球體里,所有人都擁有共同的宗教信仰。不管你信不信,當然你是肯定不會信的——考慮到我現在的悲慘境地——在我們的社區,我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我是神之子,是圓滿。」他又抽泣了起來,肌肉的顫抖讓他的身體整個顫動了起來,並在空中轉動著。
馬利特眼光一閃,看了看左右。
「你還有一隻的嘛。」E-d-C說,「知足吧,愛哭鬼。」說完,五個人都大笑了起來,莫乾脆用嬌滴滴的高音模仿了起來,「我的眼睛!哦哦哦我的眼睛!」
賈克忍不住想笑,「然後呢?」
「不。」賈克說。
接著,他們就被吸入了漆黑的微重力空間,在彈性材料製成的冰冷軟管內像彈球一樣一路跌跌撞撞地沖了下去。
「我嗎?」賈克又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我是為什麼被判刑的吧?呃,罪狀上認定的那些事我並沒有做。」
「這塊破石頭,養活五個人會比養活七個容易得多。」莫說,「我可不敢說七個人能在這兒活十一年。」當然,這不是真話,但沒有人反駁。
「你的聲音真讓人噁心。」馬利特說。說著,他環顧四周,好澄清自己不是想要和達維德打架。
「那我們喝什麼?」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扭頭看著裂隙的遠端。光線很強,在岩壁上投下了長而扭曲的黑影。
E-d-C微微一笑,「我處決了那個學員。」他說,「他襲擊了上級,打斷了他的腿!規矩很清楚,所以我就執行了規定,他被處決了。後來他們才發現,他之前已經向希維斯當局申請離職了。通知被垃圾郵件給拖延了。可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這個理由救不了我。是我殺了他,是我把他當成了受民兵法管轄的客體。結果卻是,在我處決他的時候,他已經不是民兵了,只是個普通公民。我提出申訴,說我並不知情。法庭說會考慮我的抗辯,但結果已經造成了,我殺了個平民,所以我就到這兒了。」
「只不過是解決一系列問題而已。」他說。
賈克緊緊按住莫,一直等到血流得差不多,感覺他的整個身子都軟了下去,不再掙扎。,整間倉室里都充滿了血,賈克的身上也沾得到處都是。他從莫的衣服上撕了一片下來,纏在嘴上,好過濾浮血,不讓自己被嗆死。他現在感覺很熱,而且意識無比的清醒。他注意了一下自己的心臟,四個部分還在規律地搏動,跳著完美的舞蹈,拍子絲毫也沒有比以前更快。他集中意識,覺得可以一直這樣保持下去。既不驚慌,也不得意。只有平靜,平靜。
「你到底想說什麼?」馬利特惡狠狠地說。戈迪厄斯一邊咕噥一邊打著寒戰,很顯然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了聲音。
「等一下!」他關掉了挖掘機。
「馬利特!」達維德叫道,「夠了!」
「抱歉,各位。」他說,但並沒有停止傻笑。伴隨著笑聲,戈迪厄斯全身褶皺的皮膚都扇動了起來,就像強風中翻卷的旗幟一樣。他的笑聲越來越癲狂,根本停不下來,「抱歉!抱歉!」
「我受不了了!還有什麼可想的?又冷又餓,那些禽獸還那麼殘忍!還有什麼好想的?」
賈克看著另一個人,差點就說了出來——你就像扇窗戶——意圖也太明顯了。但賈克並不確定馬利特到底知道了多少。
「幹嗎?」他又看了看E-d-C的身後。馬利特又把手放進了衣服里,眯起了眼睛。賈克看得出來,馬利特的呼吸更急促了。通道的另一頭,挖掘機挖掘冰裂隙的轟鳴聲不時傳來。
「很久以前的時候——」馬利特說,「他們會把妄想狂都關進精神病院,而不是扔進這種勞改監獄!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們;實實在在的事實,不是達維德那種吹噓之辭。他們還拍了一部關於我的電影呢!我就是傑西·詹姆斯的原型,在幾百個殖民地里都很有名。」
戈迪厄斯盯著賈克,想要弄明白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挖掘工作還在繼續,賈克用牙齒都能感覺到,似乎有些小人正被困在他的牙縫間,用微型挖掘機清理著那微小的空間。他的神經都跟著哼唱了起來。輪到他操作機器時,他將挖掘機頂在石頭上,緩慢而痛苦地進行著挖掘。
「是我那僅有的一點自我懷疑。」
最麻煩的是用血淋淋的手掌握住玻璃碎片。沒有把手的刀刃很滑,很容易劃破自己的手。但所有這一切都只是需要解決的問題而已,所以他又用很實用的辦法解決了。骨頭做把手很方便,而他的獵物們有不少骨頭。
長篇大論讓莫的嗓子都啞了。他飄到凈化器旁,在出水孔上喝了一口。
「但我們不應該感到悲傷,過去與現在之間那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還有個名字——自由。阻擋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的心智。」
懲罰行動沒有持續多久。不一會兒,馬利特就被揍得蜷縮成了一團,在半空中一邊打轉一邊咳嗽發抖。他就像是一個人肉紡錘,從嘴裏流出的紅色細珠組成條條細線圍繞在他的身邊。
燈亮了。伴隨著微黃的光芒,狹窄空間內的煙塵反射出道道光束。賈克覺得光線很晃眼,也有可能是煙塵的原因。
「把現有的都拿去。」達維德怒氣沖沖地說,與其說是發怒,倒不如說是在掩飾自己的焦慮。對他來說,在這裏慢慢窒息要比渴死更可怕。
這個匣子出不去,這一點可以肯定。怎樣才能逃出去呢?這個問題讓他不斷地重新評估周圍的形勢,但這也只是讓他能夠考慮未來的種種可能而已。如果逃出了這個匣子——假設。但假設只是一種可能性,是不確定的,因此也就有了——懷疑。只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他的懷疑。他隱藏自我的匣子就建築在這種材料之上。
「別管什麼玻璃了。」他的回答讓達維德有些不高興,「趕緊挖。我還想要我的私人房間呢。聽到沒?」
我們倆是一起的,對不對?這句簡單的共同聲明立刻讓可憐的戈迪厄斯情緒爆發。他揉了揉眼睛,笑著點了點頭,「你幹了什麼呢?」他用偷偷摸摸的聲音問,「你是怎麼淪落到這兒的呢?懂我的意思吧?」
「他們不會那麼做的。」戈迪厄斯暗自喃喃道,「莫說的那些,他們不會的。」
「頭疼死了,我都想用挖掘機把自己的腦袋鑽開。」E-d-C低吼道。
「我們出不起錯。」勞恩邊說邊顛來倒去地查看著那設備,「一點小錯就能害死我們所有人。」不過機器上並沒有說明,而且看這架勢,它也撐不了多久。
賈克沒有回答。他的手上並沒有其他未經打磨的玻璃塊;只有在之前的挖掘工作中收集的各種碎片,都被他藏在自己的體毛之中。沒人注意的時候,他才會挨個兒拿出來打磨一會兒。不過不能再打磨大玻璃塊對他的心情似乎也沒有什麼影響。
這次政變的一個積極後果是——儘管這並不是政變本身的目的——驚嚇讓戈迪厄斯的魂兒又回到了他的身體內。他不再自言自語,而且隨著環境溫度的緩慢上升,他顫抖的頻率也降低了。他從新獲得的衣服上撕了一條布下來纏在頭上,遮住壞掉的那隻眼睛,就像個海盜一樣。而且,他也一點一點地慢慢回到了早期那種多嘴多舌的狀態。
賈克觀察著每個人的臉。勞恩、E-d-C和莫一臉的無聊;他們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其他事情上。不過達維德還在笑,右側遠處的戈迪厄斯也在笑——在他那張傷痕纍纍的臉所能允許的範圍內:看起來似笑非笑,十分詭異。看到賈克的目光,那似是而非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賈克又閉上了眼睛。沒有什麼事能阻止他陷入昏睡,不過就在他的意識逐漸消融之時,馬利特低沉而兇惡的聲音傳了過來,感覺距離好像非常遙遠:「我在盯著你呢,沒腿仔,我會好好盯著你的。」
勞動還是誰都逃脫不了的。其他人挖掘的時候,賈克就打磨他的玻璃塊。這項工作的進展很慢,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仍然是一無所獲:為了磨平一個小突起,賈克使的勁大了些,結果整塊玻璃一下子碎成了三塊。賈克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將碎塊拼到一起,又加了些碎石塊,等到輪到他挖掘的時候,他花了點時間將碎塊按在挖掘機上,好讓碎塊重新聚成一個整體。達維德看到了他的所作所為,不一會兒,所有人——包括戈迪厄斯在內——都聚集在了他的身邊,嘲笑起了他那自找的永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賈克一點反應也沒有,完全沒有要對抗的意思。最終,所有人都因為覺得沒意思而散開了。經過一番努力,他終於造出了一塊更大、更扁平的玻璃。
幾天後,在莫、馬利特和勞恩挖掘,E-d-C和達維德睡覺的時候,戈迪厄斯找到了賈克,「我一直在想你的計劃。」他低聲說,語氣里充滿了興奮。賈克剛要開口,他就搶白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不會告訴他們的。我知道你的計劃和你的那個窗戶有關。」他指了指賈克衣服上鼓起來的地方,賈克的玻璃塊就裝在那裡,「我覺得我想明白了。你要把玻璃弄透明,安在小行星的一側。後來我想,應該不是那樣;玻璃太小了,作為窗戶往外看根本不夠。接著我就想,OK,按邏輯考慮,你這麼做不是為了看外面。所以我又想了想,接著我就明白了。」戈迪厄斯抱著膀子,不住地摩擦著,「你看,我是這麼想的,如果不是用來往外看的,那就是為了讓別人往裡看。我說得對不對?當然,我不是說把眼睛湊到鑰匙孔上那種。我的意思是……如果我駕駛飛船,尋找我的夥伴沒腿的賈克居住的小行星……我知道他在某一顆小行星里,但這裡有幾百萬顆!我要怎樣才能知道賈克在哪顆里呢?嗯——也許就是有微弱的光線從裏面散發出來的那顆?」
「熱死總比凍死強。」莫嚴肅地說。
累了就睡,餓了就吃。沒過多久,就完工了。
「所有人——」賈克喘了口氣,「所有人都不許敲這塊石頭。」
還有三件事。
完勝。
賈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想這石頭以外的事吧。」他建議道。
「你永遠也不可能把它安在窗戶上的,哈哈。」馬利特叫道,「你也不會捨不得這玩意兒。反正你可以再做一塊!」
「哦。總是有辦法的。」賈克說。說話間,他忽然覺得心臟在胸口狂跳了起來,簡直像是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心髒的顫動讓他一下子汗流浹背。說太多了嗎?不過戈迪厄斯因為自己的心事而將這些話朝另一個方向引申了過去。
「我們都得把那玩意兒吸進去?沒門。至少我不行。」
「沒區別。」馬利特打了個寒戰。不過這確實是事實——空氣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麼寒冷了。
於是,他打開了凈化器。凈化器一點聲音也沒有,但是其中一個圓孔旁的灰塵已經慢慢打著轉被吸了進去。
「閉嘴。」勞恩開口道。
「要不要聽聽我是怎麼進來的。」
「我們不是一直在奇怪為什麼聚變電池的發熱極限設得這麼低嗎?比起現在這樣,要是能更好地加熱這地方,我們不是會舒服得多嗎?嗯,也許這才是公司把極限值設得這麼低的原因。如果給我們不受限制的熱能,我們肯定就會去做這些:冶鍊、鑄劍,給回收隊的船員造成大麻煩。」他搖了搖頭,鬍鬚上的灰塵緩緩從臉頰上飛落,「在這一點上他們又比我們先了一步。」
「繼續吧。」勞恩說,「我們需要水。」戈迪厄斯再次提議自己接手,不過馬利特搶先奪過了空閑的挖掘機。嗞嗞,嗞嗞,嗞嗞……
「沒事兒的,沒腿仔。」馬利特說,「你看,我覺得有點冷,所以下一輪還是我干吧,讓你休息。不,應該是讓我暖和起來。」他走到剛剛開工的通道口,一邊笑著一邊開始了挖掘。
「看你的表情!」馬利特大笑道,似乎十分滿意自己剛才的作為,「你真該自己看看。」
就連賈克也發覺自己很難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心跳加快、腎上腺素水平升高)並保持鎮靜了。不過他還是想方設法平復心情,找了塊形狀相仿的石頭堵在了洞上。泄露的速度變慢了,但並沒有完全停下來,空氣還是在源源不斷地從石頭與密封膠間的縫隙泄露出去。於是,他去儲存排泄物的坑洞里找了塊污物,摻上凈化器小孔中流出的水,做了些黏土,封住了石塊和天花板密封膠之間的縫隙。
「不。」勞恩說,「對我們來說正合適。」
「你看——」他平順了一下呼吸,「確實,我不再是神了,但我的人民都很富有——他們的稅率是22%!烏蘭諾夫把他們都劃到了特別繳稅那一檔里!幫助我,對你將會很有利。而且——而且——反正我在這兒只有死的份兒。」戈迪厄斯搖晃著傷痕纍纍的腦袋,「不過你打算怎麼辦?你的計劃是什麼啊?為什麼需要窗戶?」
不過,確實是時候了,自然而然,不緊不慢,就像機器的零件組裝完畢,就像所有的拼圖都拼到了一起,揭示深奧秘密的那輝煌時刻到了。
「你瘋了嗎?」達維德說,他正在整理自己的鬍子,把鬍鬚一根一根地捋直。弄完后,他從頭再來,將鬍鬚又編織成一根根的小辮子,「你不記得那時候有多冷了嗎?我可不願意再經歷那種寒冷了,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想。」
「我再說一遍,沒腿仔。」馬利特說,「最後一次警告,把你腦袋上的那個洞塞緊。」
「我願意只吃半塊。」賈克溫順地說。
「現在就等著吧。」他邊說邊把雙手夾在腋下,想要暖和暖和。
然後,做了一次深呼吸。不行,不行,不行。
他挖到了冰,但廢料管正在將冰塊吸入外太空。
賈克觀察著,驚訝于E-d-C居然還沒有發覺馬利特和達維德在密謀什麼,他們那誇張的舉動簡直是再明顯不過了。也許是因為空氣還很稀薄吧,也許是因為E-d-C已經經過了轉折點,在潛意識的層面上已經放棄了。所有人都害怕自己會放棄。賈克就無法忍受在這個石頭匣子里待十一年。他已經忍不了多久了。這沒什麼關係,又很有關係;很重要,又不重要。
「是不是一股魚子醬味兒啊?」勞恩嘲笑道,「耐心點兒,小夥子們!我們需要的是綠色的部分,只有綠色的菌塊才有我們所需的營養。要不了多久了!」
「他是這麼認為的。」賈克小心謹慎地回答。
勞恩反問,「喝尿嗎?不,我們得挖更多的冰出來。」
「不過他們幹嗎要費這個心呢?」
「萬事開頭難嘛。」賈克微微一笑,說。
「聽起來像是他們的作風。」E-d-C心平氣和地附和道,「倒不是因為會給他們造成什麼麻煩。他們才不在乎我們在這裏怎麼消磨時光呢。醉生夢死十一年——還是強制保持清醒——對他們來說沒啥分別。他們這麼做只是因為這樣更殘忍,僅此而已。」
這可不容易。
但勞恩打斷了他,「給他和其他人一樣的分量,達維德。」
「我們倆一起,朋友!」戈迪厄斯帶著一絲哽咽說。
「勞恩。」他直接乞求道,「別讓他們這麼做……」
「比起又忙又……冷來——」達維德說,「我倒寧願暖和加無聊。」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戈迪厄斯說,「我發誓!不告訴他們。再說了,我也沒辦法告訴他們你的計劃,因為我也不知道你在計劃什麼。我只知道你在計劃。等到實行的時候,不管是什麼時候。等到……」鼻血流到了嗓子里,讓他咳嗽了起來。他咽了一下,「等到你開始乾的時候,我要和你一起。如果不行,我就會死在這兒。其他人就讓他們服刑去,他們是不會想念我們的。」
「你是說整個過程嗎?」E-d-C問。
「自由。」戈迪厄斯說,「哦,你是在諷刺嗎!看看這地方!根本沒有自由!」
於是,儘管筋疲力盡效率低下,所有人都還在繼續挖掘;即使仍在操作機器,他們也會毫無徵兆地睡過去了。
他們頂著乾渴和寒冷又幹了幾個小時。
對於賈克來說,這隻不過是在無止境的寒冷、不令人滿意的食物與單調乏味的生活之上又增加了一個令人不愉快的因素而已。他並沒有太過在意。但他清楚地看到,這一切正在漸漸破壞戈迪厄斯內心的平靜。他曾勸大胖子,「別老糾結于這些。」戈迪厄斯則用怒視作為回應。賈克還以為他又要扭過頭去生悶氣了。結果,眼淚卻從他的眼睛里流了出來。
「其中一條腿是。」他回答。
對於賈克來說倒是沒有什麼無聊的問題。他總是在觀察,觀察。他被困在匣子里,但他本身也像個匣子。他的心裏又藏著什麼?你知,我知。但就算如此,微弱的自我懷疑之聲也會偶爾泛濫一下。
今後的十一年,都不會再有飛船飛這條航線。
「算了吧,艾諾米。」勞恩一字一頓地說。
他們吃了又喝,所有人都被凍得戰慄不止。幾個小時的時間里,沒有一個人繼續挖掘。所有人都擠在一起圍坐在聚變電池旁,打著盹兒,或只是靜靜地坐著。他們實在是太累了,連慶祝的力氣都沒有。
賈克點了點頭。E-d-C身後,馬利特正要從衣服里掏出烏黑的鐵棍。但他忽然停下了動作,不知道是因為真實的還是想象出來的危險,他似乎被忽然嚇了一跳,夾著鐵棍匆匆離開了。
——莉茲·菲爾《煙》
「很有可能。」賈克同意道。
說著,他用雙手抱起失重的凈化器,將那個大傢伙上的小孔對準自己的嘴。馬利特立刻沖了過來,他雙腿在牆上一蹬,狠狠地撞在了E-d-C的身上。兩個人在空中打著轉,凈化器也脫手飛了出去。周圍的空間實在是太小了,根本不夠他們開打。E-d-C的脊椎骨咣當一聲撞在了岩壁上。馬利特迅速出拳,像個把對手逼到牆角的拳擊手一樣一拳又一拳地打在E-d-C的肋骨和肚子上。賈克看到他的右手中握著一塊石頭。
除了盼望早日找到水外,他們什麼也做不了,不然只有死路一條。賈克考慮了一下,比起死來,還有更糟糕的情況。當然,也有更好的情況。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賈克說。
「不適合暴力犯罪。」賈克若有所思地重複道,「這取決於你怎樣定義暴力吧?」
當然,這並不是七名囚犯關心的問題。他們可說是命懸一線,壓倒一切的最迫切事項就是如何生存下來。不斷有響聲傳來,伴隨著刺鼻的火藥味,沙子濺到了賈克的臉上。賈克咳嗽了起來,周圍一片漆黑。在這一片騷動中,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這裡有多大?不大。空氣能夠讓七個人呼吸多久?沒多久。
「餅乾很快就會吃光的。」他強迫自己用不住顫抖的嘴唇發出清晰的聲音,「我們已經有冰了,應該開始種孢子,那東西是不會一夜之間長出來的。」所有人都慢騰騰地行動了起來,他們把冰塊聚集到一起,安放在燈柱附近。微重力條件增加了這項工作的難度,直到最後達維德提出建議,在燈柱周圍挖條溝,把冰塊填進去。
「你以為呢?」馬利特狠狠地說,「他們都是虐待狂,低級官僚主義虐待狂。」
「滾一邊兒去!」莫叫道。
「那就是你的窗戶嗎,小殘廢?」馬利特很不友好地嘲笑道,「剛夠蟑螂用吧?」
達維德吼了一聲,但沒有再提出抗議。E-d-C也關掉了挖掘機,七個人聚集在食物旁,達維德親自分發補給——每人一塊餅乾。
「我剛才在跟勞恩聊。」這天他忽然對賈克說,「我們沒說到一起。他說,因為你的體內血液更少——因為沒有腿——所以你會感覺更冷,因為是溫暖的血液讓我們覺得暖和的嘛。不過我說不對;因為你不需要溫暖那麼多肢體,我是說腿,不像我們其他人那樣。你覺得哪個對?」
他用左手握住莫的傢伙,沿著莫的身體慢慢爬了上去,將自己的臉靠近對方的臉,他輕聲說,「我的愛人。」邊說邊吻了起來。
所有人都暫時放下了挖掘工作,聚集到一起,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達維德嘗試把挖掘機的掘進口搭在金屬塊上,希望掘進口的摩擦力會將金屬加熱,使其變軟;結果金屬塊只是被切成了兩塊。所有人都發出一聲驚呼,就好像一個複雜的精密設備被弄壞了一樣。然後,在莫的建議之下,他們把金屬塊固定在了聚變電池的加熱板上。金屬塊慢慢熱了起來,但距離變軟還差得很遠。接著就是關於是否可以鍛造的無休無止的辯論。達維德的想法是,把金屬塊按在岩壁上,拿凈化器當鐵匠的鎚子;但其他人都覺得,這是個嚇人的主意。
「我們可以離開這塊石頭。」賈克壓低聲音說。他回頭看了看。
「我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對不起——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對不起!」
「比如?」勞恩問。
「哦,細節問題我還沒有全想明白呢。」戈迪厄斯急切地說,「但大方向我想對了,是不是?」
「我們三個人一組。」勞恩說,「E-d-C和達維德第一班。大家輪班,直到找到冰塊。」
時間一天天過去。
「沒什麼辦法。」賈克同意道。
「是他的玻璃塊。」戈迪厄斯熱切地說,「嘿。你是在打磨玻璃嗎?」
「我應該獲得一枚勳章。」他說,「這個就權且當作是了。」賈克一點也沒有反抗就舉手投降了。反正也沒多重要。
賈克做了幾個深呼吸,以便緩解肺部的灼燒感。他順著岩壁飄到了戈迪厄斯旁邊,大個子用雙手捂著臉,尖叫聲已經小了些。賈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戈迪厄斯畏縮了一下。
進入小屋后,莫說:「我會閉上眼睛,假裝你是給我捶背按摩的老婆。所以別發聲,不要破壞了氣氛。不要讓你那一嘴爛牙擋路,明白?」
「不。」賈克用不咸不淡的語氣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確實有罪,這點毫無疑問。只不過對於他們審判我的那個事由,我是無罪的。而且……」他考慮了一下,覺得只有告訴這個大個子所有事實才算公平:「十一年流放。對我來說卻是這樣的困境:刑期未滿之前,烏蘭諾夫肯定會發覺我真正犯了什麼罪。而對那項罪名的懲罰……怎麼說呢,肯定比流放小行星十一年要重得多。」戈迪厄斯瞪大了眼睛。
戈迪厄斯大叫一聲鬆開了卡住賈克脖子的手。某種程度而言,這是最艱難的時刻,空氣急速沖入氣管,心臟狂跳,生理機能的變化差點將賈克拖出了冷靜的空間。但他盡量控制住了自己,不要失控,如果要最大程度地減少物理傷害的話。
「再過兩年。」賈克說,「聚變電池的熱量,再加上我們的體溫,更別提真空的隔熱性能有多好——再過兩年,這裏就會像桑拿浴室一樣熱,到時候我們的主要問題將會是如何散熱。我們會不斷挖掘,只為挖出更冷的石頭降低氣溫。等到整塊石頭都掏空,我們就不得不思考如何釋放多餘的熱量了。」
馬利特正好在天花板附近,他伸手用拳頭戳了戳那人工材料,然後就抱住膝蓋縮成了一團。即使在峽洞的另一側,賈克也能看到他在劇烈顫抖。在零重力環境下,肌肉的顫動讓他在位置上有些微微晃動,就好像被碰來碰去、做布朗運動的粒子。
賈克觀察著勞恩的臉,勞恩正在思量著下一步的策略——退讓還是堅持。顯然,勞恩覺得退讓解決不了問題,「那樣的話,每人發一塊蘭姆巴斯。所有人——每人一塊。」
剛一出去,新衣服就不斷膨脹了起來,就像是快要被撐破的氣球。他早就預計到了這一點,儘管接縫處很有可能爆開——事情很有可能還沒開始就結束——還好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衣服的裏面變成了原來的兩倍大,這也是件好事。不好的一點是,插在袖子里的右手已經無法操作手指或將手放到體側了。這是個現實而迫切的問題,因為如果不能活動手臂,他就只能在空中隨意飄浮,直到死亡。不過賈克隨後發現,轉過身子,將兩隻胳膊都插|進右邊的袖子后,他的力量就差不多可以克服高壓帶來的張力,移動手臂,攥緊手指了。
達維德汗流浹背,儘管這裏冷得要死。
眼前的紅色漸漸褪去,聽到的聲音也慢慢回歸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呼了出去。
七個人都知道該輪到他們了。勞恩開口說:「聽著,各位。我們要齊心協力,這樣生存下來的機會才會更大。不要相互爭鬥,不要恐慌——我們得先弄好照明,然後是凈化器……」
「知道過去與現在的交點在哪裡嗎?」賈克問。
「嗯。」戈迪厄斯繼續道,「我也在想這個。沒有凈化器,我們用不了多久就會窒息而死。不過,你看,如果那種情況真的發生,我們可以把機器鏈接到聚變電池上。」說話時,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得意。賈克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那塵土浮動的軌跡。
戈迪厄斯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鬱鬱寡歡過,他點了點頭,下巴上的肉還在微微晃動。
賈克抬頭看了一眼。他現在擔心的是,自己造成的損傷可能不僅僅是在眼球上;周圍的皮膚也許也受損了,臉頰和眉頭好像也有划傷。他擔心的不是傷口——小傷疤很快就會好。但這裏的環境不健康;很難保持衛生,到處都是垃圾和廢物,空中飄浮著各種小東西,很容易感染。一旦感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有可能會化膿,整個傷口都會潰爛。戈迪厄斯也許會痛苦地死去,這可不是賈克希望看到的結果。前額上的傷口已經夠糟的了,還好愈合得還不錯。也許這次他就不會這麼幸運了。
「那些公司都是放長線釣大魚的!」莫說,「這就是我的意思。如果他們二十五年後再來,我們早就都死了。除了拋屍太空外他們什麼都不用做。對他們來說成本會低得多。低成本就意味著高收益。」
他們把各種零碎物品都集中在夾角處,好不讓那些東西到處亂飄。達維德在接近峽洞中間的地方將燈柱卡在了兩道岩峰間。然後,幾個人就開始著手拆卸提供給他們的三部挖掘機。凈化器能讓空氣清新,但沒有水他們活不了多久。也就是說,他們必須要開始挖掘,直到挖到冰為止。
掃除空中的血滴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擦洗牆壁也不容易。費了好大勁兒,他們才清理掉了空中的部分污物,兩個人回到通道,將血乎乎的衣物扔進了那間倉室,和屍體堆在了一起。
達維德放棄了他的健身計劃,只是因為沒那個勁兒做這些事。
過了一會兒,賈克問:「殺掉你的父親是……宗教儀式的一部分?」
懷疑的另一個名字叫什麼?
「這樣就只剩下我們的胖子了。你是個例外,對不對,戈迪厄斯?例外中的例外。你到底做了什麼才落得個和這幫烏合之眾一樣的下場,我的夥計?」
賈克掂量著現實的情況,他用雙手抓住兩側的岩壁,把自己朝角落裡拉近了一些。
「是巴——勒——杜——克!」達維德重複道。
「凈化器好像能產生一點水。」賈克說,「通過化學反應從CO2中去除碳……」
「當然了。」賈克說,「十一年?也沒那麼長。從大的方面來看的話。」
「有沒有可能——」賈克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算計,「你的人民會不會想辦法把你弄出去?比如賄賂公司,搞清楚我們在哪兒?派船來接你?」為了救自己的神還有什麼不能幹的?他想,也許和這傢伙交朋友不但是件好事,也是件有利可圖的read•99csw.com事——作為朋友,他的人民來救他時自己也許能跟著一起走。不過戈迪厄斯回答道,「我已經不是神了。我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對天體教的信徒們來說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就好像我已經死了。再說他們肯定也沒辦法得知我現在所處的位置,而且他們連試都不會試一下。招惹烏蘭諾夫家族嗎?那樣整個定居點都會處在危險之中。隨便一艘巡洋艦就能從十萬點外一炮炸爛他們的穹頂。」他搖了搖那顆大頭,「明白我的問題了嗎?說什麼我的過去——除了流放外我還有什麼值得記住的?至於未來,又有什麼可期盼的?——就算假設,我在十一年的刑期中,在這個地獄般的地方活了下來,我也再沒法回去了。我已經沒地方可回了。我曾經是神,去神格化不會讓你變成人……只會讓你一文不值。」他又哭了起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戈迪厄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帶我一起走。」
不過,這個團隊的這類活動並不很頻繁,持續的時間也不長。環境太過開放,太缺水,也太冷了。這類惡性娛樂活動,在發生的時候,更像是一個快速而殘酷的發泄過程。
「擦什麼吶,沒腿仔?」
「賈克。」戈迪厄斯輕聲乞求道,「看看馬利特是怎麼對我的!毫無緣由!他們都是暴力狂,殺人犯。我們不是——我被流放到這裡是因為我的信仰,你則是因為政治。我們倆不一樣。可這些人就像——老虎。我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想活下去就不行。」
「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他說。
「無法預計他會怎麼做。畢竟,他可是因為殺人被判刑的。他之前就殺過人。要是他又動手了呢?被暴力給嚇出點毛病什麼的?」
第一餐總是意義非凡。吃的時候,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第一批菌塊的數量很多,足夠每個人都吃個夠。那東西的味道嘗起來就像——呃,只是讓他們能夠離飢餓遠一些而已。因為餓了幾天而萎縮的胃迅速被填滿;吃飽后,每個人都在想方設法採取措施保暖,時不時地會有人去凈化器那裡接一捧水珠。
達維德顯然是想到了一個實際問題,「把燈柱分成七份之後,怎麼可能還有足夠的光培養孢子?」
「快找燈!」那人再次叫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不然……」
「因為他們相信經濟學能夠解釋整個宇宙。」馬利特用內行人的口氣說。
不久之後,三個領頭的從通道里走了出來,一身塵土,氣喘吁吁。該輪到戈迪厄斯了。儘管賈克感覺還很虛弱,全身疼痛而且不太情願,但他還是幫神之子頂了這一班。他擔心的是挖掘機濺出的碎末可能會濺入戈迪厄斯的眼睛,引發感染的活,那將會是致命的——這裏可沒有什麼醫療設施。
「神諭啊。」馬利特叫道,一塊石頭又從他手裡朝戈迪厄斯飛了過去。
不知為何,聽到這話的戈迪厄斯又哭了起來。
他回到達維德的屍體旁,取回了他的玻璃塊。死去的達維德絲毫沒有反抗就投降了。賈克對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決定(僅憑手感和有限的工具)將圓形的玻璃塊保存起來。這可是細活兒。終於弄好了,他將自己儘可能地洗洗乾淨。
E-d-C扭頭看著勞恩,面部表情一下子鬆懈了下來。沒有一個人會認錯他眼中那受傷的神情。
馬利特嘴角微揚,輕蔑地說,「那又怎麼樣?」
回來時,兩個人身上都沾滿了血,不過其他三個人也沒什麼差別——在這種密閉空間里要想躲開那些飄浮物簡直不可能。
不過賈克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沒有一樣是無心之舉。他們這麼對待成千上萬的囚犯。也許有幾十萬。他們已經這麼幹了幾十年,完全形成了一種範式。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榨取最大的生產率——從我們身上榨取血汗。這樣才能確保小行星在預定的時間內被徹底挖掘。」
「來吧,沒腿仔。」他命令道,「我的倉室。我可不想讓神之子看著。」
賈克覺得,領頭的三個應該會先給自己挖洞,他們應該也會容許莫和馬利特給自己挖洞;不過在他和戈迪厄斯有自己的洞之前,很可能會有其他安排打亂他們的計劃。不過十一年的時間足夠長。賈克覺得,他還是有機會給自己挖個舒適的小洞的。
「你丫閉嘴!你個蠢貨差點把我們所有人都憋死!」
戈迪厄斯的表情終於嚴肅了起來,「我真是個傻子。」他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說,「一直以來,你一直在說你要離開。但你的意思並不是字面意義上的離開,對不對!你所謂的離開——指的是……自殺。你要殺死自己!」
「你真以為屍體會在這麼冷的地方腐爛嗎?」莫反駁道,「我敢說我們會保存完好的,這裏冷得像冰箱一樣。」
匣子又被封了起來。彷彿那封印是由超凡之力所為,凡人根本無法解除。只有內部時不時地傳出一些幾不可聞的雜訊,證明那裡確實還有東西。
說完,他朝著光亮飄去。
「沒人。」賈克承認道。
E-d-C笑了起來:「就像古希臘角鬥士一樣!」
「我們可以吃他。」莫咧著大嘴說,「靠他應該能讓我們活挺長時間。而且對這邊這位只能算半個人的夥計來說——」他指了指賈克,「我猜你吃得應該沒有正常人多?」
「他哪邊都不是,就他?」
「這麼說你要招艘飛船過來?」勞恩問,他的聲音低沉,很是嚴肅,「你在什麼地方藏了個發報機嗎?」
他的眼睛在這兒,那個接收光子並將圖像轟擊在視網膜上通過視神經傳入大腦的器官。那是他頭骨匣子上的兩個孔。他讓自己進入眼睛,看到戈迪厄斯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近在眼前。戈迪厄斯額頭上菱形的傷疤散發著紅光,就像另一隻憤怒的眼睛,一隻連接靈魂深處的眼睛。很奇怪,賈克自己的視像扭曲了起來,中央是一個橢圓形的亮斑,四周都暗了下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眼睛一定是鼓了出來,而且他也沒有呼吸。根本沒辦法呼吸,所以他也就不再考慮這個問題。得想想怎樣用好手中的這塊石頭。
再加水。
「什麼都做不了嗎?我不喜歡這個想法。」達維德惡狠狠地說。
主洞穴內,達維德和馬利特似乎還在消化自己取得的勝利。
「挖到外面去。」E-d-C笑道,「深吸一口氣,然後跳出去?這樣如何?」這話並不是很好笑,但馬利特和莫還是笑了起來。兩秒鐘后,戈迪厄斯也笑了起來。
戈迪厄斯一時還接受不了這種打擊,大哭了起來。
「剛才的動靜是他們在卸載聚變電池。」戈迪厄斯說,「我聽說,只要能讓那東西短路,就可以炸掉整顆小行星,只是個傳說而已,按照那種說法,爆炸產生的塵埃層會迅速擴展,然後……」
E-d-C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這類吧。」他的語調讓人有些捉摸不透,「確實,我認識勞恩,但不太熟。」他補充道,「只不過是有過一次業務聯繫而已。」
賈克一言不發。
死亡就是它的另一個名字——是死亡給不朽而按部就班的宇宙帶來了不確定性。
灰褐色的岩面上出現了一個個的坑。空氣中充滿了塵土和岩石的碎塊,無煙火藥的氣味刺|激著賈克的鼻子,非常難受。
「希望會變大。」馬利特說,「扼殺在搖籃里會傷到他。等長成了再消滅他就完蛋了。」說完,馬利特就飄走了。
賈克插了進來,「金屬也許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玻璃怎麼樣?」
他告訴自己要鎮靜下來。大腦還在這裏,在頭骨組成的匣子里,右手邊有塊石頭,他感覺到石頭沒有連在岩壁上,邊緣很鋒利。他伸手去抓石頭,就差一點點,抓了個空。他又伸手去抓,先用指尖撥近了一些,然後一把抓住。
奠的反應很糟,他生氣地大叫道,「你幹什麼?」
「你剛才說什麼,肥仔?」馬利特叫道。
等到飛船回來時,只會有兩種情況:他們還活著,工程已經結束;或者他們已經死了,工程沒有完工。也許這七名因犯(或者他們當中還存活的部分)會將小行星的內部改造成一系列可居住的空間——也許他們會挖出一間巨大的居住室,將改造好的聚變電池像太陽一樣放在屋子的中間;也許他們會鑿出一系列蜂巢似的艙室;也許他們只是鑿出一系列糾結在一起的隧道。
「那也不用二十米啊!」
「我們還得想想利用它的方法。」勞恩說,「這東西可比石頭硬。」
「不可能的。」戈迪厄斯嗚咽道。但他用完好的那隻眼睛瞥了賈克一眼,「是嗎?」
「你沒事吧,小神靈?」勞恩問。但戈迪厄斯沒有回答。
「他們都很安靜。」他低聲對賈克說,「知道為什麼嗎?他們的挫敗感剛發泄掉。但後面會積攢起來的,下一次,受害人就會是——你和我。」
E-d-C舔了舔牙齒,「我們只有一次機會,要知道。」
匣子里有什麼?
賈克又看了看馬利特,然後回頭看著大個子。
牆上那個臨時的密封物誰都可以一把扯掉,只不過是石頭加糞便和成的泥而已。簡簡單單一個動作,所有人都必死無疑。
「你把我的手弄傷了!」他咆哮道,「你把我的關節弄壞了,你個屎包!」
賈克繼續打磨自己的玻璃塊。整個形狀差不多已經出來了。儘管邊緣還有些粗糙,但這都不重要。他抬起頭,馬利特正和達維德聊得火熱。眼前的景象讓賈克吃了一驚:達維德正好和他飄浮在同一水平面上。而馬利特則翻轉了一百八十度,嘴搭在達維德的耳邊。這種奇怪的方向搭配,再加上時不時傳來的模糊語聲,給整個畫面配上了一種魔鬼般的邪惡氣質。也許是因為缺氧的緣故,一切似乎都有些模糊而閃動,整個氣氛更有些像地獄了。
「那就把嘴閉緊,蠢貨。」E-d-C狠狠地說。
「自己挖去。」賈克邊說邊將那塊玻璃裝進了衣服口袋裡。
賈克收回視線,看著E-d-C的眼睛。他聽著E-d-C說話,腦子裡想的卻一直是:眼球很脆弱,頭蓋骨很容易砸開。血會從身體里噴出來。
「我敢說我能猜到。」達維德說。
「這麼說你就是教士口中所謂的神啊!」
之後,賈克飄進通道,好讓自己保持平靜。他審視內心,心臟還在那裡,跳動還像往常。一切正常。他扯掉嘴上的布條,前面到處都是血,但還可以呼吸。這時,從遠處的燈光中,主洞穴的方向,傳來了戈迪厄斯的聲音,小心而焦慮,「夥計們?夥計們!出什麼事了?我聽到有人在叫。」
與此同時,他也在收集玻璃。每當挖掘到富含硅酸鹽的區域時,挖掘機掘進口都會出現許多小玻璃珠一樣的東西。每次,賈克都會關掉廢料管,花時間把這類東西從挖掘機產生的碎塊中挑揀出來。這些東西都不大,差不多十個才能頂上一塊指甲蓋——但都是貨真價實的玻璃。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抱歉!活該眼睛被你挖掉!我的行為太可惡了!你能原諒我攻擊了你嗎?你是我在這個地獄里唯一的朋友了!你能……」
洞穴里還是冷得要死。他們一直開著聚變電池,將發熱功率調到最大;但公司已經事先對最大輸出作了限制,儘管有那有限的一點熱量,但周圍冰冷的岩石還是迅速冷卻了空氣。
「知道我在戈壁學什麼嗎?」莫伸展開雙臂,「經濟學。知道我學到了什麼嗎?宇宙中只有三種東西——原料、能源、勞動力。現在,能源是很貴的。對,已經比化學燃料時代便宜多了,但還是很費錢。原料也很貴,比以前貴多了。原料很豐富,但只存在於太空中,而在太空中採集原材料的成本是非常非常高的。能量是稀缺的,原料是昂貴的,稀缺就意味著代價巨大。唯一不稀缺的?那就是勞動力了。人總是在不斷地造人。越窮生得越多。這簡直就是自然界的反常定理。真的,應該反過來才對;越富有的人才應該生得越多。但現實不是這樣。地球上的能源已經耗盡了,至於能量也好不了多少。因為它所謂的『大氣層』隔絕了太陽絕大部分的能量,它所謂的引力又會極大地降低聚變電池的效率。但地球上人口眾多。簡直就是個造人大工廠。經濟學定律是這樣的:稀缺意味著高價值,大量意味著便宜——供求原理。先生們,還有神之子,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原料昂貴,能源昂貴,只有人不貴。對於公司來說,這個石頭匣子的價值要高於任何數目的人的生命。」
「聽起來好像你跟他們是一夥兒的。」莫評論道,「選擇這種立場可很挑釁。」
「哦,我覺得可不止消磨時間這麼簡單。」戈迪厄斯的心裏十分確定,就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賈克很清楚他的狀態。
「脫掉!脫下來!」他邊撕邊叫。受害人嗚咽著放棄了抵抗,不一會兒,就只能捂著赤|裸的身體瑟瑟發抖了。
每個人的嘴唇都和岩壁是一個顏色。
E-d-C怒目圓睜,脖子上青筋暴露,石頭隨時都有可能出手。
這裏沒有日夜的區別。燈柱一直都亮著。E-d-C在天花板上颳了些記號——後來他發現在岩面上做這種記號完全沒有意義——因為在未來的幾年內周圍的岩石都會被他們給挖掉。他用自己的睡眠作為計數的標準,從睡醒到下一次睡醒基本上就算做是一天。賈克覺得,E-d-C似乎是個很愛打盹的人;就是那種兩天能睡十次,每次時間都很短,而且還很容易被一點點驚擾給弄醒的人。不過他什麼也沒說。這也不算什麼事兒,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長時間的睡眠幾乎都是不可能的,因為這裏實在是太冷了。儘管他們會累得昏睡過去,但過不了多久就會被一陣戰慄給驚醒。
各種選項出現在他的眼前。反覆擊打身體或者脖子或者臉。這樣肯定能讓戈迪厄斯停止攻擊,但卻會造成開放性傷口。打他的後腦,厚厚的頭髮會降低衝擊力;這樣皮膚可能也不會破損,但不能保證讓戈迪厄斯停手,只剩一個選項了。
「當然是!這可是無上的榮耀……沒有比這更高的榮耀了。等到輪到我的時候,我會接受自己的命運……」他又哭泣了起來,「哦,現在再也輪不到我了!」
沒過多久,勞恩就給其他人鼓起了勁兒。
沒有人回答,只有戈迪厄斯怯生生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隨時準備被人訓斥,「理論上是可行的。不過我敢打賭,他們給我們的孢子肯定都做了基因標記,那方面的修正肯定已經都被限制了。」
「我只是建議。」戈迪厄斯的聲音因為動搖而有些顫抖,「呃——你們看,我們有七個人。這裡有聚變電池,有凈化器、有燈柱,還有,呃,孢子,嗯,呃,餅乾——這就已經五樣了。我們可以平分……」
「我好冷。」他說,「把你的外套給我吧。」
「那也太變態了。」戈迪厄斯顫顫巍巍地說。
賈克消化著聽到的話,思考著各種可能性,考慮該怎麼回答。
「像野獸一樣死去。」賈克重複道,「還是?」他的視線不住地瞟向主洞穴另一頭馬利特飄浮的地方。馬利特已經把手從衣服里拿了出來,手裡什麼也沒有。就好像剛才只是撓了撓痒痒。但事實上並不是。賈克知道,他的懷裡揣著一根隕鐵棍。他已經在心理上準備好了。他查看了每個人的位置。達維德正在通道里挖掘,裏面還有勞恩和莫。需要招呼他的盟友嗎?等到這輪挖掘結束?他的臉就像屏幕一樣,所有的心思都投射在了上面,所有人都看得到。
「當然了。」他說。
所有人都在考慮著這個問題。在所能想象的最惡劣的環境中生存十一年,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頭的那一點資源,完全沒有外部支援可以指望。被方圓幾百萬英里的真空隔絕於人類社會之外的石頭監獄。十一年!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在這十一年裡堅持下去,並在心中祈求公司在十一年後沒有忘記他們,還在繼續做著交易,還有動力來回收這個中空的石球。
「要是能找到一些,但是不夠我們用十一年呢?」戈迪厄斯繼續追問,「要是冰塊不夠七個人用十一年呢?那怎麼辦?」
「他的腦子不好使,意志軟弱,也算不上聰明。我們怎麼能有辦法離開這兒?」
E-d-C的大手抓住了聚變電池,在微重力狀態下很容易把這個大傢伙拿起來。他在控制鍵盤上按了幾下,聚變電池開始輸出熱量。其他人爭先恐後地朝他這邊飛奔了過來。這裏實在是太冷了;儘管聚變電池發出的熱量微乎其微,但卻聊勝於無。
「你認為?」賈克乾巴巴地問。
不過,鐵塊仍然是個寶貝。E-d-C收起了較大的那塊,較小的那塊歸勞恩所有。
「哈。」馬利特有些不快地說,「我聽到的夠多了。那小子覺得你能離開這個石頭匣子?」
賈克來到戈迪厄斯跟前,想要安慰這個大個子一下。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讓戈迪厄斯把手從臉上拿了下來。戈迪厄斯的臉被打得很慘,鼻子上掛著烏黑的血跡,左眼腫脹得根本睜不開。臉上的傷很多,指關節形狀的瘀痕已經出現蒼白的臉頰上。賈克拿了些新挖出的冰讓戈迪厄斯含上,好減輕口腔內的腫脹,然後幫他擦掉血塊。
E-d-C準備說點鼓勵的話,不過他忽然意識到賈克一直在看他的身後,而不是在看他。他轉過身,勞恩已經從通道里走了出來,達維德站在他的身後。E-d-C直視著馬利特,馬利特的手還放在衣服里,整個人像個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剛結束時,達維德和馬利特揮舞著手中的鐵棍,莫則在歡呼鼓掌,只有戈迪厄斯和賈克沉默不語。
賈克用髒兮兮的手擦了擦臉,其實臉也並沒有因此而乾淨多少。在他的左邊,體形巨大如圓球狀的戈迪厄斯正卡在兩堵牆之間的夾角,揮動著雙手,傘身的脂肪如水波般蕩漾。
「嗯……」賈克說,「你還沒說你是怎麼進來的呢。」
「放心吧,戈迪厄斯。」賈克說,「我不會扔下你的。」
「誇大其詞。」達維德說。
「會有時問討論這些的。」勞恩說,「不過不是現在!現在有更要緊的事情要考慮!」
「我已經答應你了,不是嗎?」賈克回答。
「那你的越獄計劃呢?」戈迪厄斯催促道,「還會繼續嗎?」
「我以前在希維斯,而且也不是什麼沒檔次的小混混。我是個民兵軍官。很多年前,烏蘭諾夫家族奪權后,他們並沒有怎麼變動希維斯的政權結構。當然,頂層人物肯定是換了;再加上幾條新規矩。不過基本上,一切都和以前沒什麼兩樣。而且我還是軍官!告訴你這些是為了讓你明白,讓你明白,我可是很了解小團體政治的。帶領團隊,激發他們的動力,讓他們遵守紀律,我對這一套可很有經驗。我很明白,如果沒有良好的秩序,我們什麼也幹不成。」
他額頭上的疤看起來就像一塊嵌在肉里未經打磨的紅寶石。
「那個密封膠——」E-d-C說,「至少我們知道它不太厚。」他兩腿一蹬,帶著挖掘機跳了起來。接近天花板時,他將軟管的尖端對準人工屋頂,打開了機器。
遠處傳來一陣轟鳴,令人不寒而慄。
十一年,他絕對撐不過去。戈迪厄斯也不行。他們必須逃出去。至少,他必須要逃出去。
「再說說沒腿仔。」達維德看了看賈克,「通過觀察一個人對什麼感興趣,確實能了解到很多情況。對於你來說,就是給這個地方安窗戶。是不是?你想看到外面的情況,近乎痴迷。這能告訴我們什麼?嗯,結合你不適合暴力犯罪的事實——」達維德指了指賈克盆骨下方本該是腿的地方,「這讓我相信,你應該是個政治犯。夢想家,理想主義者,一個不滿烏蘭諾夫統治的傢伙。我說得對不對?」
「獻祭。」戈迪厄斯捂著臉嗚咽道。
「哦,馬利特。」他說,「事實是,我當時正在玩你的老娘,結果她老人家太過興奮,用粗壯的大腿把我的兩條腿都給夾掉了。」
「我和一個月球礦工約會過。」莫說,「她就像個戰鬥機器人一樣,是塊硬骨頭。」
「怎麼辦?」賈克問,「E-d-C可是個大塊頭,很強壯。用石頭打?你可能一下子干不掉他。」
賈克看到其他五個人都在右邊。馬利特在凈化器從身邊飄過時伸手抓了一把。他的指尖在半空中擦過翻滾的凈化器,就在他準備再次伸手緊緊抓住那設備的時候,勞恩雙腿一蹬,從遠處飛了過來,一把將凈化器攬入了懷中。
「快過來,神之子!」E-d-C咆哮道,「不然我把你另一隻眼睛也挖出來。」
「我是說,等我們都安頓好后,等空氣、水、食物都搞定之後,我們應該挖七個獨立的房間,一人一間。這樣就不用互相看不順眼了。到時候誰都可以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消磨時間。不過在此之前……」
馬利特也有消磨時間的辦法——扔石頭打主洞穴對面岩壁上的一個突起,二十次中有十九次他都能打中,但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練習。喀噠、喀噠、喀噠,就像永不停止的水滴聲一樣聽起來讓人發狂,但賈克並沒有說什麼,因為不論他用什麼方式,馬利特的火氣都會轉而發到他身上。所以他只能儘可能地忽略這種聲音。喀噠、喀噠、喀噠……
所以,他還是先把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玻璃塊上。就快要完工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再做第二塊。時不時地,他在挖掘時會遇到一些小玻璃碴。都不是什麼大塊的東西,他也不打算再弄一塊大的。但對有些種類的碎片他很在意:兩塊棕綠色的新月形碎片(刮掉碎石渣打磨好后),一根微型劍狀的碎片,或者說是雞尾酒調酒攪棒狀的;幾片字母D型的小片,就像尼安德特人喜歡的飾品的形狀一樣。
「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清理?」賈克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問。馬利特從空中抓起一塊小石頭,朝賈克的腦袋扔了過去。穿過一路上飄浮的各種障礙物讓石頭的速度慢了下來,賈克躲到了一邊。
馬利特發青的嘴唇咧出一陣陰森的笑,「直入主題啊,沒腿仔?這很好,我喜歡。好,那就直入主題。達維德和莫還有我一邊。你也看到勞恩對他那所謂的副手是怎麼個樣子了。E-d-C已經被孤立了,板上釘釘。至於你的回報?你在我們這個小監獄里的待遇會得到改善。在這個小世界里上升一級。」馬利特眼光閃動,又看看左右。
「我們就不能……那個詞叫什麼來著?」馬利特說,很顯然,他很不高興自己沒有拿到挖掘機,「探礦棒?」
「我可不是想掩飾我們之前遭受的痛苦。我也沒少受罪!之前確實很苦,對不對?」
「別碰。」他對戈迪厄斯說,「讓它慢慢愈合。過一兩天就不會疼了。」
他們都不明白情況,賈克想。聚變電池確實在慢慢加熱四周暴露在空氣中的岩石。但每一天,他們都將被加熱了的岩石挖掘掉,噴出到外層空間。換句話說,是他們自己在不經意間造成了周圍環境的寒冷。不過,除了忍受之外,他們對此沒有任何辦法。
E-d-C放了個屁,所有人都大叫了起來,假裝抗議,大聲咒罵他的行為。
時間還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終於,達維德鬆開了挖掘機,「換人來吧。」他喘息道,「我得歇歇。」
「等到我離開的時候——」賈克閉上了眼睛,說,「我是不會拋下你不管的,小戈。」
「哦。」馬利特說,「你覺得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聽你講故事嗎?」他乾笑了兩聲,「講吧,小殘廢。」
「知道嗎?」莫說,「我感覺好像熱了點兒。」
「沒事了,小戈。」賈克邊說邊輕輕地將那兩隻大手挪開,「讓我看看傷得重不重。」
「我就是Sun(太陽)!」他的聲音中充滿怨念,也許他說的是「我就是Son(兒子)」?賈克分不清楚。這時他忽然想道,也許這種雙關正是宗教意味所在。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戈迪厄斯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臉上恐懼的表情越來越深。接著,他犯了個錯誤。
「說來話長。」賈克說。
「是所有人都沒說不要。」達維德說,「這可不一樣。」
賈克花了點時間平復心情,然後問,「這就是你被關進來的原因?」
賈克費了好大勁兒才睜開眼睛。眼前是馬利特那張笑嘻嘻的臉。
戈迪厄斯飄到了賈克的身旁。
「冰塊比岩石容易挖。」達維德說,語氣好像是在闡述一條深刻的哲理,「多幾條那種冰隙,我們很快就會人人有房住了。」
「我現在就想把你幹掉。」達維德說,「要是你再不閉嘴的話。」他們所有人都被固定在牆上,整面牆壁都在嗡嗡作響,隱約中還有其他一些不可名狀的雜訊。
E-d-C把凈化器排水口處積攢的那一點水全都灌進了自己嘴裏。
賈克翻開戈迪厄斯的眼皮,戈迪厄斯嗚咽了一聲,但很快就忍住了。他放下眼瞼,又沖洗了一會兒。
戈迪厄斯眨了眨眼,然後笑了起來。他忽然抱住賈克,「你和你的窗戶!」他興高采烈地叫道,「可別忘了你的窗戶,賈克!不要停止夢想!」
「他們就不能事先留一桶水嗎?」達維德低吼道。
「你的魔力啊——」莫諷刺道,語氣彷彿是在闡釋一個重要的神學問題:「只有在我們把他釘到十字架上之後才會生效。我們把他折磨死,然後他復活,等到那之後,他就能施行奇迹了。」
他們繼續挖掘。馬利特悶悶不樂地蹲在牆角,不過等到勞恩輕輕踢了他一下,告訴他又輪到他開工的時候,他還是照做了。
馬利特正把腦袋探進達維德的倉室,低聲說著什麼。想必是在煽動造反,不過賈克實在是太累了,根本沒有心思關心這些。
「我才是烏蘭諾夫家族的頭號眼中釘。」達維德宣稱,「知道是誰逮捕我的嗎?是巴勒杜克本人!親自出馬!」賈克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你有那麼重要嗎?」馬利特酸酸地說,「需要烏蘭諾夫頂級警探親自出馬。」
「我們活不下去了,你和我!」戈迪厄斯邊哭邊說,「他們現在看我不順眼,明天就是你了。每次他們心裏不爽,都會拿我們倆出氣。我們會被打死的。真的會被打死的。最慘的是——我們什麼辦法都沒有!」
挖掘機的雜訊一個接一個地停了下來。不一會兒,達維德、莫和勞恩都走了出來。這時,賈克想,該是時候了。
「隕鐵!」E-d-C自豪地叫道,「真正的金屬!之前還說什麼我們應該自己冶鍊,完全沒有必要嘛!這裏就有一塊嵌在隕石里的早期太陽系遺迹!」
「嗯,哦。」達維德思忖道,「是這樣,你和E-d-C互相認識。我們到這裏的第一天你就說了,。所以我猜,你倆應該是屬於同一犯罪團體,也就是說,團伙犯罪,這就讓人想到了烏蘭諾夫政權所謂的非法運輸罪,當然也有可能是非法入侵、販賣違禁品、走私、偷渡、搶奪。到底是哪種呢?」
「我聽見你跟神之子說的話了。」馬利特說。
「只不過是我在挖掘的時候注意到的。」賈克說,「我在硅酸鹽里挖掘的時候,發現有些小玻璃珠,也許是因為摩擦力而產生的,我猜。也許,我們能想個辦法……」
「我可排在你前面哦。」馬利特摩拳擦掌道。
一切都完事後,他將挖掘機帶出隧道,拿到了主洞穴,開九-九-藏-書始思考必須要做的事。
「這可不是廢話。」E-d-C叫道,「他是要競選公職呢!」
「我會凍死的!」戈迪厄斯叫道。
終於,達維德開始發表講話:「重——生。」說完,他又大叫了一聲:「復興!從今往後,情況會越來越好的!沒有人選過勞恩當頭!沒人投過他的票!他是暴君,惡霸。今天是我們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等一下。」勞恩舉起一隻手,「我們還不知道這機器的用法。」
泄露被堵住了。
「搶過來……怎麼搶?」勞恩一副真心想要一探究竟的表情。
馬利特捏緊了拳頭,似乎是要衝上來揍賈克的樣子;忽然,所有人都大笑了起來,怒火也漸漸隱沒在了馬利特的目光深處。
戈迪厄斯說:「我們都會死的。」
賈克把頭扭到左側,舔了舔前門牙;牙齒彎曲的角度至少比正常多了四十五度;牙齦也疼得要死。右側——那塊石頭還飄在空中,打著轉兒緩緩運行在反彈回去的軌道上;石塊的大小和賈克的腦袋差不多。
「那麼——」勞恩說,「我們就換個方向,我們會一直挖,直到找到冰。」他盯著自己的機器說。
「全都是障眼法,小戈。」賈克說,「根本就沒有越獄計劃。從來都沒有。怎麼可能會有人能從這種監獄里逃出去呢?全都是為了消磨時間,直到公司派船過來,消磨掉這十年,或者公司決定的任何時間。」
馬利特靠近了一些,他的呼吸里是一股硫黃與腐爛的味道,「那麼我們的神之子為什麼會有不同意見呢?你跟他說什麼了?」
「怎麼可能還有十一年?」馬利特吼道,「我們肯定已經過了一年了!」
「如果我們在刑期中死亡。」馬利特惡狠狠地說,「從法律上講,公司也不用負責。活下去,得靠我們自己。」
「也沒那麼糟。」他說,「不過你的眼睛可能得過幾天才能睜開。」
拘禁室內,一扇艙門被打開,固定他們七人的柵欄也縮回到牆內。七個人按順序走進艙門:戈迪厄斯的體重頂得上普通人的三倍,是個皮球狀的男人;莫緊閉著眼睛,嘴巴抿成了一條線;達維德咆哮了一聲;勞恩一臉的鎮靜,至少看上去很鎮靜;馬利特驚惶失措;E-d-C揮舞著結實的拳頭,好像要狠揍空氣一頓;跟在隊伍最後的,是所有人中最弱的賈克,他沒有腿,看起來就像個白痴一樣毫無表情,彷彿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E-d-C吼了一聲,「你又替他們說話。」
「每天兩個半小時。」達維德反駁道,「至少兩個半小時——至少。否則,你的肌肉就會退化。到時候就會變得和那個沒腿仔一樣。」他朝賈克那邊點了下頭,然後兩腳一蹬朝放餅乾的地方飛了過去。勞恩立刻明白了他的目的。
「冰。」他驚喜地說道。
「幹活會很苦的。」戈迪厄斯說,「挖呀挖,不僅僅是挖,還有建築設計——最大限度的利用……最大限度的利用……不過更難的應該是找到一起活下去的法子,不把其他人幹掉。」
這個回答讓戈迪厄斯又喪失了一些信心,但他還是說:「記住你的承諾,你要帶我一起走。」
「沒腿仔吃不了一整塊。」他說。馬利特笑了起來。
「除非有人來接我們。而只有公司知道我們在這兒。」
不過賈克之前說得對——凈化器會去除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副產品之一就是從圓柱體一側的一個小孔中流出的一道細細的水流。那點水,連潤潤舌頭都不夠,更別說供七個勞累的人飲用了。正因如此,七人之問的潛在張力升高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水平。
「算了。」勞恩又說道。
達維德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算來的第一艘飛船就是公司的回收船——」他頓了頓,「就算我們必須要等十一年——為什麼我們就一定得乖乖上船回弗洛拉8號?啊?為什麼不能把船搶過來?」
「那可真是……」賈克字斟句酌,不確定莫現在的情緒怎樣,「……真是太虛無主義了吧?」
「你打算怎麼辦?」戈迪厄斯低聲問。
「他只不過是在解釋給這裏加熱的問題。」賈克回答,「打傷他根本沒道理。」
「十年後,等到回收小組來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跟他們說?」一天,賈克問達維德。
「怎麼想?未來遠得遙不可及!而過去呢——哦!過去!」
冷,冷,冷。
「真有意思。」達維德附和道,「也許我們應該來個對戰常規賽。活躍下氣氛。」
「那個當然也是。」莫同意道,「當然。但你們知道嗎,夥計們?還有其他原因。因為他們相信經濟學使人類在宇宙中心佔據了特殊的地位。我們以前一直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也就是說我們是特別的,後來科學告訴我們,我們在邊兒上。然後我們又以為太陽是中心,直到科學告訴我們這也是錯的。我們一直以為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我們,也就是說我們是特別的,後來科學告訴我們,我們進化成這個樣子只是因為它適應稀樹草原生活。這就是科學:它總是告訴我們,仔細看看,你們一點也不特別。可經濟學呢?經濟學也是科學。但它怎麼說?去問我的先輩們。他們會告訴你,經濟學說——世間存在能量和原料;但沒有我們,能量只是隨機的,原料也不會變化。是勞動力讓這個世界變得鮮活無比。只有我們才能讓經濟學變成現實。正是這一點讓我們特別。」
每當沒人注意他的時候,賈克都會偷偷地用心處理那塊玻璃,不過大家都擠在一起,這種機會實在是難得。他的動作十分小心,避免讓玻璃塊碎掉。這個活兒花費了他很多的時間。
「要是把凈化器弄壞了我們連幾個小時都活不了。」勞恩說。對於使用聚變電池的主意也有類似的反對意見。大家將金屬塊固定到岩壁上,輪流用自己所能找到的密度最大的岩石使勁砸,但沒有一次嘗試成功。
「你以為呢?」莫叫道,「我生長的社會信奉滴下式經濟學。我是在地球上長大的,不是在某個劣化的簡陋的塑料泡泡里。不,我是在西非一座帶城牆的城市裡長大的。神之子,和我比起來你的生活簡直是太容易了。經濟運行規律就是我們那個世界的牛頓定律。我的先輩們研究經濟學,崇拜經濟學。知道為什麼嗎?」
達維德終於受不了刺|激說了起來,「對,沒有飛船是出不去。」他說,「可誰說來這裏的第一艘飛船就一定是公司的?」
「謀殺判十一年?」賈克說,「似乎很……輕。」
「我只不過是太冷了——那麼久——太冷了……」戈迪厄斯讓賈克帶著他來到凈化器旁,只在賈克將小水珠搽在他的傷口上時畏縮了一下。其他人都在一旁圍觀。
「聽起來可行性不高,戈迪厄斯。」賈克盡量用輕柔的語氣回答,「我們的燈柱光線那麼昏暗,玻璃窗只有巴掌般大小,要想看到從小行星裏面發出的光線,你得距離那顆小行星非常近才行。而且很多有人居住的小行星上都有亮光,亮度跟這個也差不了多少。再說了,我要怎麼樣才能在不流失空氣的情況下給這個地方安上窗戶呢?」
他們取出其中一根,找到了形狀跟鋼筆尖一樣的尖端。
「我們費儘力氣,到頭來卻讓他們拿去,賣個大價錢,聽著真讓人想把這破石頭搞爛。」莫說,「哪怕是給他們下個絆子也好。」
「別扯東扯西的,那塊玻璃你可是拋光了很久呢!」戈迪厄斯催逼道,「是障眼法嗎?那樣的話倒是聰明!讓他們摸不著頭腦。那你的計劃到底是什麼?現在再不告訴我以後可就真沒機會了!」
他們經常會討論面臨的形勢,一遍一遍地討論個沒完,但事實上卻沒有什麼值得討論的。所有人都想要保留隱私。所以唯一可行的行動就是挖掘一系列單獨的倉室,用隧道相互連接起來。這是他們目前最迫切需要去做的工作。
「顯然現在已經很難聞了。」這是達維德的看法,「還能再糟到哪兒去。」也許氫離子被合成到了更複雜的烴鏈上。不過凈化器的濾網確實是需要時不時地清理一下。他們決定輪流值日,清理凈化器管道里殘餘的黑色粉末,清理工作要在挖掘機旁邊做,好讓清理出來的廢物能通過挖掘機的廢料管排到外面去。
戈迪厄斯的情緒已經由憤怒循環到了怨恨和哀愁。
「不是因為殘忍,我是這麼覺得。」賈克說,「他們是要做生意的,又不是要當虐待狂。」
「勞恩為什麼不阻止他?」戈迪厄斯含混不清地抽泣著,他的嘴裏塞滿了冰塊,「馬利特一直在打我,為什麼勞恩不干預?不阻止他?」
確實不會太久了,賈克想。
賈克看了看馬利特。馬利特再沒說什麼。
輪班結束后,賈克吃了點菌塊,喝了些凈化器小孔上的水,然後掏出那塊玻璃仔細察看起來。玻璃的表而並不透明,上面凹凸不平就像變形蟲一樣。賈克拿起一塊石頭,開始打磨起了玻璃的外表,他的動作速率有條不紊,這也讓他一點點地暖和起來。不過其他人只是不斷地在嘲笑他。
「石頭裡有金屬。」達維德說,他又把頭扭到了一邊,「肯定有。幹嗎不把金屬提取出來,做成武器?等到公司的人來接我們的時候——轟隆!一舉拿下他們和他們的飛船。」
「那可是完全重力。」他說,「當然,確實很累,就像他們說的一樣。即使睡覺的時候重力也在,很容易讓人感覺到累,永遠也睡不好。可是上帝那玩意兒塑造肌肉簡直絕了!只不過是提行李而已,都還不是特別大包的,就那樣我的肌肉塊還都起來了。」他秀了下手臂上的肌肉。
「我們應該記住之前的寒冷。」勞恩說,「過不了多久,這裏就會熱起來,到時候我們的麻煩就是怎樣散熱了。等到那時候,我們會懷念現在的日子的。」
「哼,那只是你的看法!」達維德說,「是巴勒杜克,大名鼎鼎的巴勒杜克親手抓捕的我。我給烏蘭諾夫家族造成了幾十億信用點的損失。我可是太陽系政權的頭號敵人。」
「沒事了,戈迪厄斯。」賈克叫道,他的聲音清晰而充滿力量,「我馬上過去。」
權力層的更迭似乎並沒有讓頂端的三個人獲得多少滿足。他們很少說話。冰裂隙已經挖開,菌塊還在生長,現在的工作就是將三個領頭人的倉室挖得更大。事實上,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等。並沒有什麼事情是必須要做的。達維德更是陷入了可說是抑鬱的情緒當中。
「快!快點兒!」達維德含混不清地叫道,他的嘴裏滿是沙土,「快找凈化器!」
「賈克說得對。」之前說的話沒被否定(當然,主要是因為沒有再被揍)讓戈迪厄斯鼓起了勇氣,「給他們的石頭搗亂只會破壞我們的生存環境,受害的還是我們自己,我們絕不能那麼做。他們已經把我們給釘死了。」
除了繼續奮戰外,他們沒有其他任何事情可做。整個洞穴都帶上了一絲迷幻的色彩。深褐色的岩壁,燈柱發出的光芒在飛揚的塵土中投下一道道寬窄不一的光帶。忽然間,賈克覺得岩壁上似乎沁出了水。他把臉貼在岩壁上,卻發現上面只有一層乾燥而冰冷的塵土。他的嗓子眼裡都是灰塵。整個時空結構似乎都在顫動。匣子關得不夠緊,還有聲音泄漏出來。賈克聽著那聲音,又想要忽略,沒有什麼區別。都無所謂了,自己就快要死了,他們都是。
「為什麼這麼想,沒腿仔?」莫追問道。
「所以說,我現在面對著一個困境。」賈克說,「雖然談不上喜歡現在的處境,但現實再嚴酷,也比公司的飛船來接我們后將會發生的事情強。我對之後的事可沒什麼期待。」
「沒有。」
這是流放者號的第六次任務,和之前的五次一樣,第一項都是卸貨。剩下的七名囚犯還被拘禁著,等候在監室中。每當他們咳嗽或是拿腳後跟敲擊複合金屬牆面的時候都會有叮噹的回聲傳來,真難想象在離開弗洛拉8號的時候這狹小的空間里居然塞進了四十多名囚犯。這麼小的地方怎麼看都容不下這麼多人。
其他人又取笑了幾句,然後就都覺得沒意思了。
他們從岩壁中挖出了足夠每個人食用的冰。吮吸這些冰塊的過程一點也不愉快,冰塊中的雜質充滿了火藥的味道,不過——忽略掉冰冷和由此而引發的戰慄,那就是水,流進肚子里的水。冰水喚起了他們那被遺忘在內心深處的飢餓,七個人都忽然想起了之前的餅乾。賈克決定,最好還是把餅乾渣和地上的碎冰混合到一起,一同嚼碎吞下去。
「不知道。」賈克說。
經過幾個月的遲鈍拖延,賈克的血液又快速流動了起來。
「不對。」勞恩說,「現在,我們要繼續挖。」
「嘿,神,為什麼不來個奇迹,把我們都從這裏弄出去!來啊——帶我們出去啊?帶我們去……去個暖和的地方。」
達維德正拿著第三部挖掘機,查看著控制鍵盤,他抬起頭,面向勞恩。
可以了。賈克鬆開手,沿著岩壁滑到一邊,意識重新完全回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並不是太好:喉嚨火辣辣的疼,混合著被捏碎了的感覺。一種不同的疼痛感還在不斷敲打他的腦袋側面。他不斷地乾嘔著,難以抑制地咳嗽,眼中充滿淚水。他蜷縮起身子,等待難受的感覺消退。隨著最難受的階段逐漸過去,賈克這才意識到挖掘早就停止了,馬利特也早就不扔石頭了。周圍唯一的聲音就是戈迪厄斯的尖叫聲。不,還有一個聲音,好像下雨一樣。他睜開眼睛,其他五個人都飄浮在四周,鼓著掌——是這個聲音。
不過賈克的吻技很好,力量很強,而且還一邊強吻,一邊說著情話。
「因為你想要掐死我。」賈克輕聲說。
這句話與話中蘊含的語氣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勞恩。
「嘿!」勞恩叫了一聲。
「是羅馬。」勞恩說。
E-d-C取出了第一部挖掘機,檢查了一下,「這裡有礦工嗎?」他問。
另外四名強壯男性都沒有理會他。戈迪厄斯微微呻|吟了一聲,他正試圖從卡住自己的牆角里爬出來。賈克用手爬到了大胖子身旁,他將殘缺的雙腿頂在岩石上,伸出一隻胳膊拽了拽戈迪厄斯,「卡得還挺緊的嘛。」
「我以為你是我朋友!」戈迪厄斯哭叫道,「為什麼要弄瞎我!」
「你以為他們不變態嗎?這麼想吧,這裏沒有冷到會凍死我們,但也沒有熱到讓我們覺得很爽。儘管真空隔熱,但熱輻射還是會讓我們失去熱量。而且,這塊石頭的大部分地方比冰塊還要冰,而我們每天都在深入到更冰冷的地方,這就足夠抵消我們身體散發的熱量了。要是我們水遠都暖和不起來呢?要是,相反的,我們會越來越冷呢?我們一直幹活,因為只有這一個方法能讓我們感覺暖和些。但溫度越來越低,過不了多久我們就都凍死了。到時候公司再派艘船來;人工智慧都算計好了,時間可以精確到小時。他們打開這個破地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處理我們被冰凍封存的屍首,甚至都不用扔到外面去!也許他們會把屍體磨碎,在上面種西紅柿!我不知道。我的意思——這樣不會更經濟嗎?」
「你還記得勞恩說過他以前就認識我吧——知道他是怎麼認識的我嗎?」
什麼都沒有,只有干石頭。進展緩慢。賈克關掉廢料管,用掘進口翻動了下岩石,然後開始篩選廢渣。黑色的易碎焦炭、冰冷堅硬的火成岩,還有硅酸鹽,但是沒有冰。賈克轉過身,打開廢料管,繼續在這一片工作,吸走碎石,並盡量去除灰塵。
他將聚變電池像背包一樣背在身後。散熱口朝下,不知道這樣能否幫他完成任務。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一直在挖掘,很快,三個倉室就完工了。三個領頭的商量了一下,決定隧道再向前延伸五米,然後挖一個大廳。
「到底是什麼?」E-d-C追問道。
「可以嗎?」戈迪厄斯放低聲音,可憐地祈求道,「你還願意帶我一起走嗎?在你離開的時候?」
「肯定有辦法處理多餘的熱量的。」E-d-C說,「活下來的囚犯有幾千人呢。大多數都活了下來,我猜。他們想出了辦法,我們也會想出來的。這塊石頭給我們出的難題沒有一樣是我們解決不了的。」
「當然不會了。」賈克說,「你和我——我們倆是一起的,對不對?我只是覺得很有趣。其他人不知道的事總會讓我發笑;尤其是在事情明明擺在他們眼前他們卻不自知的時候。」
「他快瘋了。」賈克說,「他的腦子——你也看到他那個樣子了,一遍一遍地自言自語。」
都解決之後,賈克想,就要靠毅力了。
「我還是覺得那樣的花費更大。」賈克說,「別的不說,被當局發現然後罰款的威脅總是存在的。公司憎恨危險。危險的代價是很高的。」
「我願意試試!」說著,戈迪厄斯伸出手,等達維德把挖掘機遞過來。
「我有比石頭更硬的東西。」馬利特邊說邊露出一個不贊成的笑,「那個不用你擔心。我不是要你——弄髒手。我只要你的支持。還有……跟他聊聊。達維德不願意去,他又不信任莫和我。去和他聊聊,分散注意力。」
有人在喝倒彩,有人在呻|吟,也許是咳嗽。勞恩的聲音穿過塵土飛揚的半空,「我可沒說我要當頭兒。」儘管這確實就是他之前那些話表示的意思,「我沒有命令任何人。不過我們要是窩裡斗的話,那還不如乾脆把這個凈化器折斷的好——幾個小時就能一了百了,乾淨利落,省得還要痛苦煎熬十來年。」
「你就沒有考慮過——」賈克委婉地暗示道,「我做這塊玻璃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可干,不讓在這裏服刑的幾千天變得太無聊嗎?」
賈克笑了笑,「好好忍受你的刑期吧。」他說,「公司的船會來接你走的。至少你還有那個可以指望!」
未來的某一天他們也許會懷念現在的日子——他們也許還有未來——這種想法將所有人當作一個整體,讓他們都安靜了下來。
「我的手還在酸痛呢,該死的小胖神。」馬利特說,「你再干一輪。」
「該你了。」他喘著氣對馬利特說。
賈克直視著戈迪厄斯的眼睛。
從戈迪厄斯的懷裡掙脫出來后,賈克說:「嗯,對。窗戶是個有用的東西。再小的窗戶,也能讓你……看到外面的世界。」
隨著挖掘工作的繼續推進,E-d-C挖到了寶——一塊埋在岩石中的金屬。那東西像外太空一樣黑,比周圍的岩石密度要大得多。
莫瞪了他一眼。勞恩趕忙開口,試圖化解敵意,「刑期屆滿后——」他宣佈道,「我們都會成為專業礦工的。」說著,他取出第二部挖掘機,看了看。
如果他們——或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到時候還活著,公司就會來回收他們。絕大多數情況下,在公司的人到來的時候,倖存者們都會感激涕零,爭先恐後地爬上監獄船。少數情況下,倖存者們已經野化,他們會四散奔逃,躲開負責回收的工作人員,甚至不惜一戰。不過在這種不常發生的情況中,他們也是不可能留下來的;因為對於公司來說,這些石頭都是寶貴的資源。派支登陸隊,在上面鑿些窗戶,然後扔到一個比較合適的軌道上,賣掉。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地產。至於那些囚犯?都會被釋放,送回烏蘭諾夫治下的自由世界。
他就這麼飄浮在深空,看著天上的太陽、星星,等待著。他在發抖,但很快樂。他等待著,觀察著,這兩樣他都很擅長。凈化器在腿邊嗡嗡作響,所以空氣不成問題。他在大口地呼吸。
是語聲。還在裏面。
戈迪厄斯大笑了起來,笑聲停止后,他的臉上只剩下極大的悲哀,「沒有發覺你的意思,我真是蠢到家了。」他哀嘆道,「看來是我太想要逃離這裏了,所以才什麼話都願意相信。」
不是他,就是達維德,這一點賈克很確定。
「是嗎?」
他考慮了一下下一步行動。當然,很清楚,嚴寒將會是個問題,但他沒有足夠的資源去製造產生熱量的東西,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忍耐,並且在一切變得致命前到達要去的地方。冰塊應該會幫得上忙。
「所有人一起吃,每個人都吃相同的量。」勞恩針鋒相對,「這樣才能避免分裂。內訌就等於自掘墳墓。再說餅乾本來就吃不了多久,得留到真正餓的時候。」
「聚變電池為什麼不能再熱點兒?」莫問道,「它的能量足夠把整顆小行星都炸成灰,我是說,如果一下子都釋放掉的話。可為什麼他們把最大熱量輸出界限設定得這麼低?」
「哦。」戈迪厄斯失望地說,「我覺得你很勇敢,那樣反駁馬利特。他的靈魂很暴力。我父親以前常說,成為神的好處之一就是你能看清人們的靈魂,看清維繫他們精神的核心,並預測他們的善惡。馬利特的靈魂很暴力,我是這麼認為的。」
「你想幹嗎,馬利特?想按摩肩嗎?我太累了,讓我先睡一覺,到時候我會給你更多服務的。」
「冶鍊。」達維德重複道,也許是在附和勞恩,也許只是下意識地在重複勞恩的問題。
賈克又撞到了牆上,接著又被彈了出去,腦袋撞得生疼。他伸出雙臂,用盡全力撐住兩側的岩壁,終於讓自己靜止了下來。他不住地眨著眼,不停地咳嗽。周圍伸手不見五指,徒手按在岩石上感覺真是冷極了。
E-d-C點點頭,似乎認為這回答很明智。但他的注意力並不在此。過了一會兒,他說,「看起來新的冰隙能供給我們未來幾年的水源。真真正正的幾年!剛才跟莫聊的時候,我告訴他說:『你真以為公司會不事先調查一下就把我們流放到一個石頭匣子里嗎?他們肯定調查過,好確保這地方能讓我們生存下去。』他說他不相信那些人。可他們又不是變態!也許他們是殘忍,對。沒人性,也對。但他們又不是白痴。現在我們挖到這條冰裂隙了,有充足的水源、空氣和食物,足夠我們活上好多年。這樣我們就可以集中精力把這裏弄得更舒適了。我說得對不對?每人一間!暖暖和和的!」
發覺無法通過戈迪厄斯而獲救,賈克不禁失望了起來,失望的程度讓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也許,他的意志力已經不如以前那麼堅強了。他撓了撓腿部殘餘的部分,忽然想起的事情讓他不由得大笑了起來。
「耳朵眼裡那麼多毛,能聽到什麼可真是稀奇。說真的,那裡面看上去就跟牙刷一樣。」不過他說話的語氣很輕快,似乎是在試探。
戈迪厄斯的眼睛也長好了,只能說差不多吧。沒有感染,不過據他本人說,受傷處的上下眼皮「像抹了膠水一樣粘到了一起」。賈克想要弄明白,到底是真的粘到一起了,還是戈迪厄斯不願意睜開。但他還沒想出進行檢查的好方法。
「我覺得比起肥仔來,你的反應好像更大啊,沒腿仔。」馬利特嘲笑道,「你是不是愛上這小胖子了?」
「當然了。」莫說,「在未來的某個時候他們是會回來回收拉米306的——連上推進器,把它送到一個更適合銷售的軌道。當然。但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第十一年?」
「二十米隧道?」莫叫道,「我想要個房間,現在就要!三台挖掘機一起挖掘,一會兒就能挖出來。」
「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其中肯定有緣由,不然他們不會只把我關十一年。對,確實是有原因的。不過——你知道我以前是幹嗎的嗎?」
「這不是我的計劃。」賈克有些遺憾地說,「而且我也只是一個人。」
「聽我說!」勞恩叫道,「聽我說!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最危險的,走錯一步我們就必死無疑——我們可絕不能內鬥。」
「哦。」勞恩說,「我們有十一年時間呢。你最好還是早點習慣。」
「恰恰相反。」賈克說,「事實上,我犯的罪判十一年太輕了。他們會發覺我的真實身份的。等到那時候,我想他們肯定會立刻派艘船過來接我——我可絲毫都沒有炫耀的意思;這隻是個簡單的事實而已。我不知道這對你們其他人來說會意味著什麼——也許他們會把你們重新密封起來,讓你們服完刑期吧。也許他們會把你們也帶回去,保釋,誰知道呢。恐怕我也不想關心這些;因為只要他們回來接我,不管是在不遠的將來還是在刑期結束的時候,對我來說情況都會變得更糟。還不止那些——嗯,他們還有其他逮捕我的理由。把我關到這兒的時候,他們並不清楚自己手裡有什麼牌。所以,我才到了這兒。但下一次就不會這麼幸運了。我不能讓那種情況發生。」
「我渴了。」戈迪厄斯終於忍不住了,「公司那幫傢伙,在裝備中加上幾百升的水會死人嗎?會嗎?會讓他們那金貴的支出明細表上多幾個零嗎?」他繼續抱怨著。
懷疑。
「我們最好還是盯著他點兒。」賈克說。
「抱歉。我沒忍住。這裏的所有人都是因為各式各樣的罪名進來的,他們都以為你像只小貓一樣於人畜無害。可你實際上是殺人犯!你才是那種真正實施過暴力的人!他們一點兒都不知道。」
他在空中打著轉。儘管冰套裝已經很冷了,但他還是能感受到外面的嚴寒,那種強烈的、原始的、殘酷的嚴寒——絕對的寒冷。死亡就是他的名字。死亡有很多名字。這種環境任何人類都無法適應,它會毫不留情地熄滅任何一點生命的火花。不過還有太陽在,硬幣般大小的光點出現在他那小玻璃舷窗的右上方,勻速劃過視野,消失在了左下方。經過幾次努力和失敗,賈克將冰塞進了聚變電池的加熱口,利用產生的推力,粗略地修正著自己的翻滾。
「嘿!你幹什麼呢?」
「嘿!」馬利特用粗啞的嗓音叫道,「我就快抓住了!」
「我都有點——」一天,E-d-C說,「都有點想念我們剛到這裏的頭幾天了,只是有一點。」
「這一身膘?」馬利特邊說邊用石塊將衣服固定到燈柱旁邊的岩壁上,「你光著身子都比我們其他人穿著衣服暖和呢。」
不知為何,賈克固執己見道,「這些石頭裡肯定含有硅酸鹽。用聚變電池應該不會很難,熔化掉……」
達維德搖了搖頭,「你想認輸的話隨便。我可不想承認他們把我給打敗了。肯定有逃離這個監獄的法子。」
情況就是這樣:流放者號將峽洞內充滿了空氣,氣壓只比海平面上高一點點。現在,飛船正在做最後的密封工作。前六次作業中進行這個程序時賈克都在拘禁室,所以很清楚飛船正在做什麼——通過軟管將密封用黏性物質一圈圈地噴射在(正在縮小的)注滿空氣的洞穴洞口。之前,他們七個人都被固定在同一個拘禁室。流放者號顛簸升空、不斷加速,直到燃料艙脫離,飛船調整好航向。飛船里擠滿了囚犯,第一次作業時拘禁室里有三十五人;接下來是二十八人、二十一人、十四人,以及最後剩下的他們。現在,流放者號的拘禁室空空如也。隨著顛簸顫動逐漸減輕,密封工作也接近尾聲,飛船即將掉頭返回弗洛拉8號星球。
戈迪厄斯像個胎兒般蜷縮著身子飄浮在空中抽泣著,龐大的身軀緩緩旋轉。零重力讓黏糊糊的血液形成了一道細流環繞在他的身旁,看起來非常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