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漆黑
「你說什麼?」千夫肯定聽清了美亞子的話,但是他依然瞪著眼睛反問道。
「好啦,我知道了,蛋糕算你請客。」這句話貴志倒是沒有說謊,因為如果想買蛋糕,只能從每月母親寄來的錢裏面出。至於生日歌的事就算了吧——貴志苦笑著——即使是長得丑的傢伙也不會為我這種人唱生日歌的。
「自己在東京那邊注意身體,」母親接著叮囑道,「千萬不要累壞了。」
——杯子當然不是白色,杯子是透明的,所以就是無色嘛。長大后,即使不必再藉助太空梭的例子,貴志也能輕而易舉地明白這個道理,但另一個問題他卻至今還沒想出答案。
「千夫!幹嗎總是這樣說話,」母親好像有點生氣了,「貴志如果真是笨蛋的話,那麼生出這個笨蛋兒子的父親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早飯和午飯都能在學校里解決,酒吧也能提供免費的晚餐,所以一直以來,不用擔心東京高額的餐飲費是貴志覺得十分值得慶幸的事。但除了這些,貴志平時的開銷都是在用母親美亞子寄來的錢,所以雖然嘴上說不想再讓母親資助自己了,但如果真的沒有了母親的幫助,貴志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不能在東京這樣的城市中生存下去。
「別理那個笨蛋了,」櫻庭千夫劈頭蓋臉地斥責道,「腦袋裡總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傢伙以後能有出息才怪!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能讀《源氏物語》了。再看看這個蠢貨,照著歌詞唱兒歌都不會,真是笨蛋一個!」
「老公,孩子問我們問題呢。」美亞子轉過頭,她只好向櫻庭千夫求助。
夜晚,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黑色呢?或者說,黑色到底是不是夜晚的顏色?
側卧在木板床上的櫻庭貴志翻了個身,重新尋找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簡陋的房間里,胡亂懸吊著的電燈被透進屋內的夜風吹得微微搖動起來,室內零星的陳設藉著這昏暗的燈光,紛紛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四面光禿禿的牆壁上,同時這些影子也放大了燈光的晃動,一塊塊顫抖的影子恰如一個個幽靈,以一種近乎黑色幽默般的方式給這間屋子裡添加了一點生氣。
——但東京也是有夜晚的,不會因為這裏比北海道的鄉村繁華,神靈就會賜予給這裏更多的陽光。這個道理是貴志每晚數星星時,漸漸悟出來的。雖然不算什麼大徹大悟,但這個想法卻成了支撐他在東京繼續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因為既然神靈對待任何城市都是公平的,那麼自己這種人居住在東京就肯定沒有違背神意。
隻身來到東京讀高中以來,十五歲的貴志就開始一個人租住在這裏,一年的時光不經意間就流逝過去了,這種寂寥的景象對他來說也早已經習以為常。貴志有時甚至在想,如果這間屋子裡真的有幽靈,說不定並不是件壞事,因為至少自己還能和他們聊聊天,或者下幾盤將棋,那樣也許就https://read•99csw•com不會像現在這樣,無聊得只能數著窗外的星星。
儘管昏暗的燈光使得窗外的景色不是那麼明晰,但貴志已經差不多能夠記清楚每個星星的位置。這裏不會收取租戶的用電費,所以貴志有時會徹夜地開著這盞昏黃的小燈,如同外面的星光一樣,貴志也只是想用這麼一點微弱的光明來對抗整個東半球的黑夜。
「媽媽……我想知道,那是黑色嗎?」貴志噙著眼淚,指了指窗外的黑夜。
美亞子啞口無言,她絕對想不到只有幾歲的孩子居然能夠問出這樣的問題。
「是啊,夜晚當然是黑色的,要記住,夜裡有很多壞人呢,這種時候小貴可千萬別出門,否則……」
「那你也早點休息吧,謝謝你還記得我的生日。」
——那個男人真的會擔心自己的兒子嗎?
「眼看著就是你的生日了嘛,平常這個時間我倒是早就睡了,但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肯定不會在午夜之前睡覺。」母親在那邊回答著,「本來我想的是過了十二點立刻打給你,但川男要睡了,所以只好現在給你打電話了。」
「很多東西啊,」看到母親的反應,貴志一下子來了精神,他好像暫時忘記了父親的訓斥,大聲說道,「路燈、飛著的小蟲子、路上的叔叔阿姨們、對面小哲家裡掛著的燈籠……可是黑色不就是什麼也看不到嗎?那為什麼還能看得到這麼多東西?為什麼呀?」
「小貴,過了今晚你就十六歲了,不能再馬馬虎虎的了,怎麼連生日這種事也需要同學來提醒呢?」雖然聽到母親這樣說,但貴志知道母親毫無責怪自己的意思,「明天記得自己去買個蛋糕,再找個漂亮的女同學給你唱首生日歌。」
「我是說,你別總是說小貴他——」
「小貴!」母親追了上來。
聽說從今年開始,低年級也要在畢業式上表演節目,班級里似乎也正在組織這種事,但不知是所有人都把貴志忘記了,還是有意把孤僻的貴志冷落在一邊,總之,如果不是母親提醒,貴志不但忘記了自己的生日,甚至也快忘記了自己還是一名東京都立青山高校的高中生。
「你給我站住!別去管他!」櫻庭千夫衝著美亞子大吼道,「明天扔垃圾的時候,把那個笨蛋也一起丟掉算了。」
貴志記得那時自己應該只有三歲,或者四歲。雖然確切的時間已經記不清,但年幼的貴志似乎還有一些模糊的記憶,他記得那一年有一艘美國的宇宙飛船在空中爆炸了。
與小時候不同,相比新年時嘈雜的焰火晚會,現在的貴志其實更喜歡看這種孤獨的焰火,一來可以盡情欣賞,不必因為突然升起的另一朵更美麗的焰火而錯過本來應該觀看的;二來貴志感覺,孤獨的自己,正應該欣賞這種孤獨的焰火才合適,新年時的那些焰火營造出的團圓祥和的氛圍,自己恐怕永遠都沒辦法再感受九_九_藏_書到了。
每天入夜之後,這扇窗外的景色就完全是一副一成不變的樣子,只剩下或明或暗的星光還拖著慵懶的腳步,繞著北極點緩緩地旋轉著,也只有它們能夠證明,這個世界的時間並沒有因為黑暗而停滯。
……的確還是馬馬虎虎的,這麼說來,好像我還是沒有長大……算了,還是好好睡覺吧……窗外已經好久都沒有焰火出現了,今晚的貴志有點失望。翻了個身之後,貴志在床上蜷成一團,他期盼自己能夠早點進入夢鄉。
「那為什麼還看得到?」貴志打斷了母親的話。
父親在發現貴志無法分辨「無色」和「白色」的區別時,顯然是失望透頂了。貴志隱約還記得,自從父親那時被保險公司開除以來,脾氣就一天比一天差,雖然幼年的貴志無法明白「失業」這個詞的具體含義,但天天看著父親的臉色,貴志也能夠明白那不可能是什麼好的事情。毫無一技之長的父親不停地更換著工作,錢卻賺得越來越少。櫻庭千夫對他自己肯定也有不小的火氣,但他卻將這些火氣全部撒在了妻兒的身上,所以從那時開始直到今天,貴志對父親的唯一印象,就是他那張一直混雜著絕望和憤怒的臉。
夜漸漸深了,就在貴志準備鋪床睡覺的時候,手提電話突然響了起來。貴志一下子愣住了,長久以來獨自一人的生活,使貴志即使在白天都很少接到電話,半夜裡打來的電話又肯定不是推銷員或者保險公司,貴志實在想不出有誰會在這麼晚撥通自己的號碼。
貴志當然又是在說謊,整個學期以來,貴志和其他同學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更不會有人特地去記住他的生日。貴志這樣說只是想讓母親放心,他希望母親能夠相信自己在東京過得很好。
——夜裡的星光毫無疑問是白色的,那麼既然夜空可以明顯地襯托出星光,夜晚也就的確是黑色的吧……貴志胡思亂想著。
新年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現在盯著夜空看的話,偶爾還能發現幾朵突然升起的焰火,那應該是別的家庭正在處理家中剩餘的節慶用品。大多時候,這樣的焰火都是孤獨地升起、綻放,最後在星光的簇擁下緩緩熄滅。
「我堂堂櫻庭千夫,竟然會有這麼笨蛋的兒子!」怒氣沖沖的父親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從小到大,這是貴志耳中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包括自己考上東京都立青山高校時,父親同樣也是這麼說的——「哼,只考上了青山高校嗎?果然是笨蛋才做得出來的事。」
一陣猛烈的夜風突然從沒閉緊的窗縫裡襲來,燈光也開始大幅度地晃動,桌上本來就擺放不穩的的方形玻璃杯「噹啷」一聲被風吹倒了。也許是因為方形的杯子不會滾落到地上,貴志也就沒有過去扶起它,而是任憑它像個不倒翁一樣在桌子上晃來晃去。看著那隻杯子,貴志忽然想起在自己小的時候,父親曾一遍又一遍地對九-九-藏-書自己解釋「無色」和「白色」的區別,可自己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分辨它們。緊接著,父親拿來了透明玻璃杯和白色的毛巾,他以為這樣就一定能讓自己的兒子搞明白,但貴志卻瘋狂般地搖著頭,指著窗外的夜色問父親——「爸爸,那是黑色嗎?」
「我都忘記了,」貴志的確忘記了自己的生日,既然母親現在打來電話,那就意味著自己的生日應該是馬上到來的這一天吧——貴志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夜裡十一點三刻,「前幾天倒是有同學和我說過這件事,不過那個同學最近請假回家去了,所以我也就忘了。」
以父親的想法,貴志沒有考上原本報考的崛越高中,而是落選到了稍差一些的公立學校,這毫無疑問是一件愚蠢至極的事。父親將入學通知信隨手甩在一邊,連半句恭喜的話都沒有說。
「我怎麼會有這麼個笨蛋兒子!」櫻庭千夫狠狠地將玻璃杯摔在桌子上,看著憤怒的父親,貴志嚇得也不敢再說話了。那時玻璃杯撞擊桌面發出的聲音,和剛才杯子被風吹倒時發出的聲音是一樣的,貴志猜想,可能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又回憶起這種事。
現在的貴志只能住在東京郊外的廉租區里,自從父母離婚後,父親就不再向自己提供生活資助了,貴志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給母親。但即使這樣,母親還是會偶爾寄來一些錢。作為另一個新家庭的主婦,母親肯定沒辦法抽出更多的錢來資助本該由前夫撫養的兒子,這樣的道理貴志自然明白,他猜測,母親給自己寄來的說不定都是她平時省下來的零用錢。所以後來貴志謊稱自己在學校的實驗室里找到了兼職工作,以此當做借口來回絕母親寄來的錢。不過美亞子卻說「工作很累,當然要買些營養品」,然後竟然又寄來了更多的錢。
美亞子沒理會千夫的話,她輕輕推開貴志虛掩著的房門,看到貴志只是躲在被子里哭之後,才略微放下了心。回到客廳后,美亞子收拾起玻璃杯和扔在地上的毛巾。她沒有繼續責怪千夫,也沒有反駁他說的氣話,當然這些事貴志都不知道,因為那天他一直哭到了午夜。而且從第二天開始,貴志就再也不向父親問任何問題了。
「小貴,生日快樂!」母親美亞子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來,貴志被突如其來的祝賀聲刺到了耳朵,他條件反射地將電話移開了一些,但貴志立刻意識到這個電話是母親打來的,他又馬上像護住一件珍寶一樣,將電話死死地貼在耳朵上。
「那個笨蛋,死在外面我才開心呢!」——貴志後來再也沒和父親見過面,東京這邊新的電話號碼和通信地址他也沒有告訴父親,就連讀高中后的第一個新年,也是貴志獨自一人在出租屋裡度過的。所以「死在外面」那句話自然是貴志猜測出來的,但他確定自己猜得絕對八九不離十,畢竟那句話前半句絕不會錯,至於後半句,九*九*藏*書父親會說出比那更狠的詞彙也說不定。
佐藤川男是美亞子離婚後找到的新丈夫,美亞子的姓氏現在也已經由櫻庭改成了佐藤。貴志至今也沒習慣母親改名這件事,他總覺得變成不同的姓氏后,自己和母親之間也變得有些陌生了。
「你爸說得沒錯,你果然是個笨蛋,怎麼可以和媽媽說『謝謝』這種話呢?」雖然母親也說了「笨蛋」這個詞,但在貴志聽來,這個詞在母親口中說出也充滿了溫柔和慈愛,絲毫沒有取笑自己的感覺,「對了,新年回家了嗎?」
母親柔軟的話語總是能化解開貴志心中對父親的恐懼,而這也是支撐他在這個冰冷的家中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所以去年秋天的時候,當讀高等部一年級的貴志得知母親被父親逼迫離婚後,並沒有對父親發火,也沒有責怪母親,只是決定再也不會回北海道的那個家了而已。
之所以能記得清這樣的事情,是因為自從懂事以來,貴志最喜歡的東西就是焰火,在明白那架名叫「挑戰者號」的太空梭到底意味著什麼之前,貴志一直都將那個電視鏡頭當做巨型煙花欣賞著。別的孩子當然也喜歡節日里的焰火,但卻遠遠不如貴志這般痴迷,至少那些孩子會在大部分沒有焰火的時間里,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而貴志除了看焰火表演之外,做其他任何事都是心不在焉的,甚至就連白天也會傻傻地趴在窗口等焰火表演。其他小孩在這樣的年紀都已經開始學習簡單的漢字了,貴志卻連片假名都默寫不出來。
其實貴志也並沒有完全說謊,他確實有幾份工作,但都不是在學校實驗室里那種輕鬆的活計。每天晚上放學后,貴志必須前後輾轉三個酒吧。在前兩個酒吧里,貴志是作為每晚營業前搬啤酒和擺放桌椅的搬運工,最後一個酒吧是鐘點服務生。貴志每天都要工作到晚上十點,周末時還要額外多干一個下午的時間,只有這樣,他才能勉強賺夠學費和房租。
「偶爾也給他打個電話吧,或者回家看看他,畢竟你還是他的兒子,千夫那個人我了解,不管多擔心你,他一定也拉不下臉皮主動給你打電話的。」母親又叮囑了幾句,貴志只能在這邊邊嘆氣邊附和著。
東京是日本的首都,自己也是日本的合法公民,但是貴志總覺得,自己並不屬於這個繁華的都市。
「別這樣跟兒子說話。」每到這種時候,母親美亞子都會溫柔地抱住貴志,同時也用溫柔的語氣批評自己的丈夫,「在說什麼呀,貴志君才不會比誰笨呢。」考上青山高中的那一次,母親又在後面加上了一句話:「你見過哪個笨蛋能考上東京的學校?你不是笨蛋,還不是連東京是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陷入經濟困境」這個詞已經不足以來形容貴志了,應該說「一直都處在困境中」才合適。有時貴志甚至想好好感謝一下自己升學考試的分數,因為如果當初他真的考上read.99csw.com了私立崛越學園,那裡高昂的學費肯定會迫使他中斷學業。
「你是不是還想叫我櫻庭先生?」貴志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看到自己的兒子還有心思開玩笑,美亞子便也放心下來,最後又嘮叨了幾句后,電話就掛斷了。
「看得到?」美亞子輕輕皺起眉頭,她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說什麼,「小貴,什麼看得到?」
小時候的自己之所以會非常愚笨,貴志知道自己欠缺的天資要在原因里佔據大多數,但至少在分辨顏色這件事上,如果父親教育的方法得當,自己還是很容易就能理解白色和無色的區別到底在哪——太空梭爆炸之前是白色,炸開成焰火消失后,就變成無色了——這樣耐心地去舉例子,貴志一下子就能夠明白。
「明天就是你十六歲的生日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呢,要學會照顧別人了。小貴——啊,好像不能再這麼叫你了,是吧,貴志君?」
「——小貴,你剛才問什麼?外面怎麼了?」母親抱著自己,依然用那種獨有的溫柔語氣問道。玻璃杯摔在桌子上的迴響似乎還沒散去,櫻庭千夫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他不想再教自己這個笨蛋兒子認顏色了。
廉租區儘管環境很差,房屋質量也十分令人堪憂,但唯一的好處就是這附近都沒有什麼高樓,也沒有城區里那些七彩炫目的霓虹燈光,所以這裏的夜空要比城市中的美麗得多。自從住在這裏開始,欣賞夜色自然而然地成了貴志每晚的必修課,他經常就這樣躺在床邊,一邊數著寥落的星光,一邊繼續思考黑夜到底是怎樣的黑色,然後就慢慢睡著了。
「喂——」貴志懶洋洋地接起電話。
「——我不管!外面是黑色,那麼那個杯子就是白色!」沒等母親說完話,貴志搶在前面毫無教養地大吼道,然後就掙脫開母親的懷抱,回到房間里蒙頭大哭。
——「本來就已經夠蠢了,現在居然連兩種顏色都分不清!」
夜晚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黑色?或者說,黑色究竟是不是夜晚的顏色?
「我沒問題的。」貴志接著隨口問道,「這麼晚了還沒睡?」
……好像真的已經長大了呢。再次躺在床上后,貴志想起了去年剛入學的時候,三年級的學長們已經開始熱火朝天地準備畢業式上需要表演的節目了,那些學長們成熟的眼神與自己青澀的臉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個時候貴志就暗暗下定了決心,一定也要擁有那樣的眼神。
今晚,貴志已經躺在窗邊接近兩個小時了,這期間他只看到了四次焰火,其中還有兩次是他不喜歡的顏色,貴志有些失望。昨天晚上貴志一共看到了六次焰火,而最多的一天晚上他看到了十五次,不過他已經忘記那是哪一天了。
現在讀二年級的貴志覺得自己實現了這個願望,但他已經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變得成熟的了。
「沒有,」貴志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甚至連電話都沒給那個傢伙打。」貴志指的是自己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