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尋覓死者
第三章
說完,他走了出去。
「我的上帝啊!」斯泰西斯還是叫了出來,「索西以前可一直都是個正派人啊。看到正派人因為害怕被裁員,而干出這等搬弄是非、告密的勾當,真是令人難過。」
班尼特一臉木然地轉向他:「今天,哦,今天不行。」
「嗯,」陶德杭特先生心不在焉地說,「呃——你能告訴我,在哪兒能買到一把左輪手槍嗎?」
「最近他是有些不大一樣,」格林希爾夫人點了點頭,用一隻手扇著保溫壺口的熱氣,「我自己已經注意到了。」
但是在這個特別的周六早晨,嗯,確切來說,這最近的連續五個周六早晨,這兒再也沒有歡快的跡象了。助理編輯皺著眉頭,匆匆穿過女秘書身側,好像他們只想快點趕回辦公桌旁;美術編輯和電影評論編輯也一副認真工作的模樣,彷彿除了工作,其他什麼都忘記了;而編輯們則故作優雅地走來走去。在這個裝滿了人的大辦公室里,看起來大家都在認真地工作,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恐懼、尖銳、不安的緊張氣氛。
「到底搞什麼飛機,」班尼特猛烈地發問,「難道費舍曼認為我們的《西洋鏡》不需要美術編輯也能做下去嗎?我真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班尼特只離開了辦公室五分鐘。當他不在的時候,斯泰西斯和小巴特斯還沒聊超過三句話。
陶德杭特先生在海濱大道的一家槍店裡買到了一把左輪手槍,令他意外的是,他沒有碰到任何困難很順利地就買到了槍。這是一把點四五口徑的老式軍用重型槍。賣槍的人向他保證這把槍是全新的,最多就是放在店裡的時間太長了,落下不少灰塵。他保證在這一兩天之內會仔細清潔這把手槍。反正陶德杭特先生一時也無法帶走這把槍。按照一般的槍械購買註冊程序,他還需要填寫一系列相關的表格。陶德杭特先生必須要有槍械持有證明,才能夠擁有一把手槍。
為什麼陶德杭特先生會那麼肯定年輕的班尼特當時將費舍曼推向了卡車,這點已經無法解釋了。除了他之外,沒有一個人那麼想過。
「哦,那可真糟糕,你不會不幸撞見他了吧?」
「弗萊徹?不可能吧。」斯泰西斯看起來很驚訝,「《周日信使》要是缺了弗萊徹就直接倒掉了啊。」
「你知道的,索西是結了婚的。」後者說道。
「哦,見鬼,」年輕人咆哮道,「好吧,謝謝了,梅瑞恩小姐,」他嘗試著用歡快的語氣補充了一句,「告訴那個小老鼠準備好那杯毒藥,我馬上就去喝了。」
「他真是該被槍殺,確實是。」歐吉維亞點頭同意。這隻是一句隨口的附和,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陶德杭特先生好像愈發地贊同這一字面上的意思了。
「那倒沒。但是我必須得經過他的門口,他肯定清楚地看到我了。唉,我在等https://read.99csw•com他的通知呢。」
「一把什麼?」
而就在第二天傍晚六點一刻,艾菲像往常一樣整理好《水星晚報》,放在托盤裡準點送至圖書室。陶德杭特先生手還沒碰到報紙,目光就觸及了頭版的新聞標題。接下來的半小時,整個宅邸一片混亂。
簡單來說,在手槍送到陶德杭特先生手中的時候,他就已經下決心要中止這個計劃了。他注視著那把令人不悅的殺人武器,心想自己幸好及時恢復了理智。
結果,判決下來了,費舍曼被判交通意外死亡,其他所有人都無罪。
「是啊,自從那晚茶會他好長時間都沒說話。你還記得我當時說過的話?最近,他也不像以前那樣愛看書了。看起來,有時候他就干坐在那兒幾小時,指尖對碰著想事情。唉,你不知道,當我走進房間時,看到他那個樣子,真是嚇死人了。你不知道他盯著我的那副樣子。我有時候想——」
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一位女孩子伸進頭來,她手裡還拿著鉛筆和本子。這個女孩很漂亮,但是這些男人見到她就像是見到了美杜莎本人一樣。
「抱歉啊!」小巴特斯說。
陶德杭特先生現在已經緩過來了。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當場死亡。但現在,他感覺已經好多了,動脈瘤也沒什麼問題,但腦海中那種震驚還依然留存。他迫不及待地順著報紙標題讀了下去。
「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瘋了。但在我看起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了。」
「哦,」陶德杭特先生不太自在地說,「別這麼說。」
「是的,費瑞斯跟我說了。」
「上帝保佑,我還以為要沒救了。」
費舍曼先生和班尼特看起來當時正在橫穿旗艦街,班尼特的位置更靠近來車的那一側。當時有一部公交車正靠站,班尼特看到卡車沖了過來,便後退躲了回去。估計是他的身體遮擋了費舍曼的視線,因此費舍曼先生並未看到卡車衝過來。當時,費舍曼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話·繼續往前走著。班尼特抓住了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回來,但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卡車當時的速度並不是非常快,班尼特也稍微警覺一些,因此他便逃過一劫。
「糟透了。」歐吉維亞陰沉地說。他是個身材高大的肥胖男人,幾乎所有矮小、憔悴女人的丈夫都是這樣。他厚重的臉龐上掛著比往常更加嚴肅的表情。
公交車司機也證實了班尼特和卡車司機的證詞。他親眼目睹了這起交通事故的完整過程。他認為費舍曼注意到了卡車之後,曾試圖往前沖,而不是往後退。公交車司機自己也曾目睹過別人有相同的反應:這些人都認為,向前沖比往後退更安全。他覺得費舍曼只能怨自己。
「他不會在意的。」格林希爾夫人說道。
不清楚當局設計這種耽誤槍支購買的交易方read.99csw.com式,是不是充分考慮到了最好不要讓一個滿腔怒火的人衝進來,然後帶著把槍直接離開。不管怎麼樣,對於陶德杭特先生來說,這是利大於弊的。因為在他拿到左輪手槍之前,陶德杭特先生有將近一個星期的時候來思考此事。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地不再那麼憤怒。勞倫斯·巴特費爾德·陶德杭特計劃謀殺陌生人的這一冷血想法,不過是多管閑事,他越發覺得自己實在是瘋狂並奇思妙想過頭了。
「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瘋了?」
「天知道也能幹出什麼事來,」斯泰西斯鬱悶地踢著班尼特辦公桌的桌腳,「看到麥克了沒?」
「上帝保佑我們。」格林希爾夫人對艾菲氣喘吁吁地喊道,彼時她們剛收拾好了地上亂七八糟擺放著的熱水、冷敷布、碳酸氨溶液、白蘭地、冰塊、點滴、臉盆、毛巾、花露水、熱水瓶、毛毯、燒過的羽毛等各式各樣莫名其妙的東西。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都是這兩位手腳慌亂的女人,剛在危機時刻為了拯救嘴唇青紫、面色慘白的主人而搬出來的。
「從這件事之後,我連肉都吃不下去。」
當班尼特回來向時候,他臉上寫滿了疑惑不解。
「嗯,」陶德杭特先生小心翼翼地問,「先拋開這事不說,從你個人的角度來看,在不考慮任何借口的情況下,你是否認為費舍曼的存在,對於其他許多人的幸福是個巨大的威脅?」
陶德杭特先生雙手抱著自己的禿頭,為自己的無能呻|吟了很久。
「你也可以說,兩個月前的《周日信使》不能沒有普爾托伊,或是費徹對於《電影商人》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可惡,費徹創辦了這雜誌,經營了二十年,併為公司帶來了滾滾利潤,但就算這樣,也救不了他。」
「嗯,我也結了婚的,」斯泰西斯如是說,「但如果我墮落成那個樣子,我就真該死了。」
「午飯時候問他嘛。」小巴特斯建議道,然後閑逛著走出了辦公室。
「抱歉打擾一下,」他滿懷熱忱地說,「我叫陶德杭特。《倫敦評論》的威爾遜讓我過來邀請你,問你今天中午是否有空賞光與他共進午餐?」
「別那麼想。哦,好啊,小巴特斯。」他看到小巴特斯從門口閃進來。人們都喊這個傢伙叫小巴特斯,以此跟《電影幻象》的編輯——他的叔叔老巴特斯區別開來。小巴特斯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的笑容。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緊接著,又響起了敲門聲。「斯泰西斯先生在嗎?」辦公室小弟問道,「我在你的辦公室沒找到你,先生,很抱歉,先生,」他笨拙地補充了一句,「我們都很遺憾,先生。」
「他通常要等到十一點的時候。」
「沒關係吧?」艾菲一臉疑慮。
「我也好久沒吃肉了,」陶德杭特先生若有所思地
九_九_藏_書說,「事實上我的醫生說——」四天之後,當時的情況就已全部訊問理清。
位置在三樓的年輕的班尼特,是《西洋鏡》的助理編輯,他現在正不安地坐在桌前,極度擔心自己遲到了十分鐘的事。這時,門忽然打開,高個子美術編輯歐文·斯泰西斯走了進來。
陶德杭特先生髮現歐吉維亞正穿著襯衫奮筆疾書。歐吉維亞夫人是位矮小、面容憔悴的女人,她嗤笑了一下,隨即消失了。陶德杭特先生禮貌地詢問歐吉維亞現在過得好不好。
陶德杭特先生在圖書室里全神貫注研讀著這篇簡短的報道。這件事如此直白,如此尋常,陶德杭特先生居然還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實在是不應該。不過當他看到第一眼標題的時候,他就相信不管解釋和證詞如何,費舍曼絕對不是死於意外。那隻伸過去拉他的手……根本不是要拯救他。這隻手沒有拉他,而是推了他。
「哦,有關這些中頁的空格……」剛進來的時候他聲音很大,關上門之後,他忽然壓低了聲音,「你還沒拿到吧?」
「在那種情形下,」班尼特說,「我說不出口。」
「哦,沒什麼。」陶德杭特先生心煩意亂地咕噥著。
「憂慮也總會導致我消化不良。」陶德杭特先生附和道,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安慰他的朋友,更像是在可憐自己。
「我也只能喝一小杯——」
「班尼特先生,費舍曼先生要你立刻去他的辦公室。」
「我以為他就這樣走了呢,」艾菲情緒激動不已,她尖叫著,「哦,他看起來真是糟糕透頂,天哪,糟糕透頂。」
「沒,我遲到了十分鐘。」
「是的,我想他是瘋了。」
「是啊,」斯泰西斯搓玩著口袋裡的硬幣,他表情憂鬱無比,「該死的星期六早晨。我緊張死了,該死。」斯泰西斯已經結婚了,還有個小兒子。
「我當然這樣想。他已經製造了許多悲劇和不幸,而接下來,他還會製造更多。我知道很多被他解僱的人的案例,他以某些細微的理由開除掉這些人,而這些人並沒有犯任何錯誤,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也沒有什麼積蓄。我真不敢想象之後他們該怎麼辦。幸好我們還沒那麼悲慘,但想到將來,我的眼前就一團黑。陶德杭特,跟你說實話,那個渾蛋真是太可惡了——那個渾蛋——騙子——至少剝奪了上百個人的幸福,每個周六的早晨,他讓所有人都感到惶惑不安。」
「真是駭人聽聞,」歐吉維亞嚴肅地說道,「在我看來,那傢伙一定是瘋了。除了我這件事之外,他的其他舉動也是非常不公正的。看起來他像要想把所有的好人都從那兒趕出去。我真是實在無法理解。」
「午餐?」
那是在周五的早晨。
「謝謝你,吉姆。嗯,班尼,我想那些話還是由我來說吧。雖然這也早已於事無補,但也不會有什麼壞處九九藏書了。實在不行,我再給他來一拳。」
每個周六的早晨,環球出版公司的整棟大廈就成為活躍的中心。但幾個月以前,這裏便不再那麼令人愉快了。往日,在周末放假的閑暇時光即將到來之前,這裏總是生機勃勃。環球出版公司旗下的雜誌周刊向來以活潑聞名,助理編輯們在這兒時不時地跟美女秘書們閑聊著;美術編輯也停下來,跟電影評論編輯交換著電影的觀感;甚至連編輯們晃動雨傘的動作都顯得意揚揚,因為環球出版公司的員工可不是傲慢之輩。
費舍曼先生不是一個人。他的同伴是一個就職于環球出版公司的年輕人,名叫班尼特,他們剛一起共進午餐回來。
「嘿,夥計們,我說,弗萊徹真的拿到了嗎?」
「我會轉告他的。」陶德杭特先生承諾道,然後轉身走向走廊。當然,他一點都沒注意到班尼特的眼神為何如此怪異,如此木然。他只是在驚訝,這個年輕人居然沒問他在那裡藏了多久,也沒問他到底偷聽到了什麼。陶德杭特先生搖了搖頭,走在通往街道的石階路上。他甚至至今還未下定決心,不過他確實在認真思考到底該去哪兒買左輪手槍,以及該怎麼買。
「目前為止·我還沒聽說。現在時間還有點早。」
艾菲在門口轉過臉來說:「剛剛他醒過來的時候,竟然沒讓我們打電話叫醫生。本來我還以為他一醒來就會死命要打電話給醫生呢,不是嗎?」
「無論如何,你都一定寫得出來的。但是說起來,你對這整件事究竟是怎麼看的,歐吉維亞?我知道你被迫離職一事,不過是一連串事件中的一件。」
「你說得沒錯,歐文,」年輕的班尼特說道,「我也會對他這樣直說的。各位夥計,在這兒等我負罪歸來吧。」
「我還能怎麼辦?我肯定找不到工作了。」
另外兩個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而事實上,陶德杭特先生的判斷完全正確。
因為他的懦弱,因為他的軟弱,他親手把這個正派的年輕人班尼特變成了兇手。當費舍曼被撞死的時候,他已經擁有一把手槍超過二十四小時了。而這把手槍本來就打算是用來對付費舍曼的。如果不是因為槍的主人那麼沒用、那麼懦弱,年輕的班尼特也不會終生背負謀殺者的沉重十字架了。他,陶德杭特先生,本來能夠拯救他的,卻可恥地失敗了。
當班尼特坐回他工作桌旁時,陶德杭特先生也從椅子上起身了,剛剛他一直躲在文件櫃後方的這把椅子上。
陶德杭特先生若沒有精心調查過,就絕對不會打算下手殺害費舍曼(還是叫這個人的真名吧)。陶德杭特先生的習慣就是如此,在他採取任何行動之前,他必然要先徵求一大堆人的意見,看看自己的行動是否得當。當然,謀殺也不例外。既然自己已經下定決心忖諸行動了,那他至少得找到一個符合自己九_九_藏_書所有要求的犧牲者才可以。每個人,都必須克服偏見和衝動所帶來的影響,就沖這一點來說,他感覺自己必須小心再小心,一定要反覆確認才可以。
「艾菲,」格林希爾夫人把自己龐大的身軀安置在一張小小的廚椅上,「去餐廳櫥櫃里幫我倒一茶匙白蘭地。我需要白蘭地。」
斯泰西斯接過信封,瞄了一眼。
「哦,你肯定是安全的啦。」
「難道不是嗎?這是真的,我太老了。所以我開始寫小說了,唉,」歐吉維亞的臉上籠罩著更厚的陰雲,「威廉·德·摩根不是到了七十歲才開始寫小說的嗎?」
「行了,艾菲,趕緊去給我拿白蘭地。陶德杭特先生可不是這個房間里唯一身體不適的人。」
「這件事把我搞得亂糟糟的,」歐吉維亞說道,「當然,你肯定聽說了,我從《倫敦評論》那兒離職了。」
內容只有一段,非常簡單,那位正從事於環球出版公司改組工作的全美效率專家,E.P.費舍曼先生,就在環球出版公司大廈樓下的旗艦街被一輛卡車撞死。彼時他剛用完午餐。他是當場死亡。
陶德杭特先生懊惱地不停自責。
「是啊,」女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憐憫的表情,「也許我不該告訴你,不過剛才索西先生對費舍曼先生說,他看到你今早遲到了一刻鐘。」
「啊,是啊,」陶德杭特先生點頭道,「周六早晨。」他思索了一番。「這個人真該被槍殺。」最後他義憤填膺地說道。
「那你沒有說出你對他的看法嗎?」
「不,」他看到其他人的表情,解釋道,「我沒有被開除。他說如果換作是其他人,他早就開除了,但是他認為——他到底是怎麼想的?——認為我是個好人,雖然有些小缺點。而且他邀請我共進午餐。」
「但喬治的工作由你接手了啊。他總不至於把你也開了,然後讓《西洋鏡》開天窗吧?」
「還沒呢,其他人呢?」
女孩走了出去,其他人面面相覷。
「那個魔鬼。」斯泰西斯咕噥著。
「我安全?那上周可憐的老喬治呢?我看他是想把我們這些搞美術的全部掃地出門。」
「我連茶都——」
「這事之後,我就一直消化不良。」
很快,謠言就四散開來。
這確認的第一步,便是去拜訪位於鍛匠街的歐吉維亞的公寓,當他跟威爾遜淡過話之後的第二天,他便採取了行動。
突然,對面過來的人一不留神跟他撞了個滿懷。陶德杭特先生依稀有些印象,這個人是小巴特斯。
「這真是太令人沮喪了,」歐吉維亞沉重地說道,「在那兒待了那麼多年,出來之後,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啥。」
班尼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我嗎?」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兩三分鐘前跟他說過,他馬上就會拿到。」小巴特斯評論道。
「聽到這些我很難過。」陶德杭特先生拉過一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