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尋覓死者
第五章
「嗯,是的,我……」
陶德杭特先生有個年長的表親(他母親那一方的),這位表親對於家族團結這作事非常看重。因此,每年他都會送給陶德杭特先生一張藍色通行證,陶德杭特憑此證件可以參觀皇家園藝學會在切爾兩舉行的年度展覽。陶德杭特先生過去在園藝方面的唯一愛好,就是從花園裡折下各式各樣的樹枝,然後在花園中央升起一堆篝火。陶德杭特先生對園藝學其實一無所知。
維奧拉·帕默看起來嚇了一跳:「對我父親?」
「真的嗎?」陶德杭特先生饒有興趣,「告訴我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OK。」司機回答道,然後踩了油門。文森特·帕默家就在布羅姆利通向附近城鎮的道路的北側。計程車停在了一棟面積不大且房齡看似不足五年的房子前。陶德杭特先生付錢給計程車司機后,便開始仔細地觀察著牆邊修葺整齊的樹籬以及早已爬上門廊的凌亂不堪的鐵線蓮。他估計的房齡和這門前的景緻頗為衝突,陶德杭特先生也無法判斷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還真不知道。」陶德杭特先生說。
「菲斯?」陶德杭特先生重複了一遍,迷惑不已。
所以儘管他知道這事沒有任何結果,但陶德杭特先生依然認真地詢問並分析費洛成所處的局勢,彷彿在費舍曼的那次慘敗之後,他的內心對於利他主義的殺人這個想法,依然沒有完全忘懷。
「是啊,」陶德杭特先生有些窘迫地說,「而——呃——這提醒了我。你必須允許……你父親的老朋友……還沒有榮幸認識令堂,但認為有榮幸……呃……是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沉了下來,面紅耳辦的陶德杭特先生掏出他的支票簿和鋼筆,填下了一張五十英鎊的支票。
說到諾伍德小姐,現在陶德杭特先生終於認識她了,他為此感到十分滿意。很明顯,她是個女演員,於是他開始埋頭于《時代日報》中搜索信息,希望能從中找出任何有關珍·諾伍德的消息。而很明顯,這位大明星最近參与了君王劇院《凋零》劇目的演出。陶德杭特先生在家中曾經立過規矩,所有的報紙,都至少要保存三個月以上,才能丟掉。他讓艾菲找來了一大堆《時代日報》,並毫不費力地從中找出了戲劇類的簡短評價。從這些評論中他能夠看出諾伍德小姐獨特的表演風格深受知識分子的歡迎,她是個演員,同時也是個劇團經紀人。《凋零》這部戲看起來比較紅火,人們都紛紛前往觀賞。
那位男子打破了三十八分鐘的沉默,拋出了一條信息:上周他和妻子曾去君王戲院看珍·諾伍德的演出。身為一個作家,陶德杭特先生對人們的用詞有種敏銳的感覺,他發覺這對夫妻不是去看《凋零》這齣戲,而是去看珍·諾伍德這個人。也許他們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注意到那部戲的名字。當然,他們更不會知道是誰為諾伍德小姐撰寫劇本,又是誰給了她這個表演的機會。
「我下周二將要和她共進午餐。」他又補充了一句。
「名義上確實是,但實際上,是離開了。我就是搞不明白。珍對他甩出了魚鉤,當然,但我沒想到我父親會陷得那麼深。他牢牢地上鉤了,我們這些其他人對於他來說,好像都不存在了。」
訪客從嘴上拔下煙斗,瞪著他。
「哦,是的。即使她過來,也幫不上什麼忙。她已經非常清楚這一點了。而且,我懷疑她是否能負擔得起車錢。」
「我的大女兒維奧拉跟我說那個笨女孩在某家商店裡找到了一份工作。其實這真的沒必要,要是她能乖乖待在家裡,他母親肯定會非常高興的。她不肯接受我給予的生活費,事實上,是拒絕接受。菲莉西蒂總是很獨立自主的。」費洛威不以為然地說。看起來他對於小女兒出了什麼事並不在意,「我說,這香檳也太棒了,陶德杭特先生。」
「金子,」陶德杭特先生點頭同意,「沒錯。」
她在一間狹小居室里跟陶德杭特先生見面,這間房間里連件像樣的傢具都沒有。在檢查完陶德杭特先生遞來的卡片,並打發走了一位矮胖的合租者出門之後,他們倆便坐在公寓僅有的兩把扶手椅上了。
第一個印證此現象的,是一位年輕女性,一個遠房親戚,她就在那個周末過來陪陶德杭特先生喝茶,順便向陶德杭特先生提及了珍·諾伍德的事。陶德杭特先生並不排斥年輕人陪在他的身旁,特別是年輕女性,只要他覺得還可以,並且相處時也感到自在即可。他喜歡坐在那兒,聽他們天真爛漫地聊天,並以諷刺與深刻的格言來教育他們。不過說實話,年輕人可能比陶德杭特先生還更容易明白這些道理。陶德杭特先生習慣跟這些遠房親戚們認識,年輕人常向他借錢,陶德杭特先生也欣然出借,因為他對家族的情感非常深厚。女孩子們經常來里奇蒙德為陶德杭特先生倒倒茶,跟他聊聊大家庭里發生的雜事——這會涉及許多他並不認識和知道的人和事,不過他覺得這樣挺有趣的。
為了儘力掩飾自己的窘迫,陶德杭特先生裝作慎重地慢慢從他口袋中掏出費洛威的卡片,遞給維奧拉·帕默,對方接下了這張卡片。
「可憐的女孩,她工作得實在是太辛苦了,」她的愛慕者說道,陶德杭特先生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誇張、噁心的殷勤聲調,「陶德杭特,我跟你說真的,演員真是個非常辛苦的行業。而且越接近巔峰,就越辛苦。還不認識珍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女演員是怎麼工作的。她們整天忙個不停,事情總是一件接著一件,從早忙到晚。」
「我知道了,嗯,那麼你想問我什麼問題,陶德杭特先生?」
「是的!」女孩高叫著,「我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也知道我父親是什麼樣的人。要是能想到後來發生的這一切,我真該當時就把自己淹死!」她用一塊比明信片尺寸還小的薄紗揉著鼻子。
「你?」他一臉嚴肅地說,「負責?」
陶德杭特先生以一種謀划好的粗魯態度,召喚了那位大祭司,又要了一瓶香檳。「這回不加冰,」也許是大麥湯有壯膽的功效,他又補充了一句,「這位紳士對香檳是很挑剔的。」
「這就是珍,她就是這種人,」巴德先生像是鬆了—口氣一般,陰鬱地說,「現在說到可憐的老阿爾弗雷德·戈登,他就是我的前任……」巴德先生講述著諾伍德小姐是如何把戈登先生的生活搞得一團糟,直到那位老人眼睜睜地破產,而且前景一片灰暗,最終他在自己狹小的奈丁山公寓里開煤氣自殺。
「哦,天哪,」陶德杭特先生哀傷不已,「我並不是想讓你難過。真的,我很抱歉……我……」
「呃——陶德杭特,沒錯,」陶德杭特先生的兩隻大耳朵瞬間變成了絳紅色,他開始有些後悔來這兒拜訪了,「我必須道歉——打擾了你——是你父親的朋友——臨時住所——電話……」
當天晚上,陶德杭特先生找到了君王劇院的經理。他的名字叫做巴德,他是個看起來一臉懊喪的五十來歲的男人,一頭黑髮,下巴上鬍鬚看起來總是沒刮乾淨,即使剛刮完十分鐘,鬍子就又長起來了。陶德杭特先生花了好一會兒,費盡心機,好歹獲得了他的信任。獲得信任之後,他便說出了一些會令諾伍德小姐崇拜者驚掉下巴的言論。
又過了七分多鍾的沉默,訪客繼續了剛剛的話題,他提到自己知道一名認識珍·諾伍德的男子。那個傢伙名叫貝特斯比,那傢伙https://read.99csw.com說她是個令人愉快的女人——不管是在舞台上,還是在舞台下。她樂於助人,總是儘力幫助年輕女演員,發掘她們的潛力。她有顆金子般的心。
巴德先生敲了敲他憂鬱的下巴:「嗯,我也沒法肯定他們到底會不會害怕,如果你非要我說的話。但是在這個行業里,我們都是溫馴的綿羊,你知道的。只要傳聞環繞在年輕的布蘭科身旁,說他能演好老上校的角色,那麼下一部戲中有老上校這個角色的經理,都會成群結隊地出現在布蘭科家門口。而又一次,傳聞說戴許小姐演得太差而被珍·諾伍德小姐開除,之後戴許小姐繼續拜訪別的經理人強調自己有表演方面的才能,但是沒有人會給她一個角色。而且我敢打賭,珍肯定四處散播這些言論。不管怎麼說,那孩子現在還沒有紅起來。」
「所以她就這樣離開了舞台?」
「哦,嗯,」陶德杭特先生為自己的輕率而感到遺憾,他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我不知道,真的……」
「嗯,是的,我……」
他漫步賞花,走路的時候非常小心,偶爾發現一把沒人佔用的椅子,就坐下休息。
「哦!」女孩盯著他。
「陶德杭特先生,我們必須……必須採取行動!」
女孩真的被驚果了。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不已,眼睛熠熠發光,流著憤怒的淚水。
陶德杭特先生很樂意瞥一瞥這個他時常聽說過卻從未信任過的世界,但除了瞥之外,他並不想做更多的事。
「真的嗎?我認為她很惡毒。」陶德杭特先生偷笑起來。他的表妹盯著他問:「你對她了解多少?」
「我想他還不知道吧。」
「嗯……倒沒有,」費洛威遲疑了一下,「事實上,我想她應該是找到了一份別的什麼工作。說實話,自從上次吵架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了。」
陶德杭特先生把卡片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陶德杭特先生用了同樣的開場白,以往他都大獲成功,但這一次他失敗了。
「我們剛剛提到的馬喬卡陶器。」費洛成說。此時他剛接過他時髦的帽子,而陶德杭特先生則接過他那頂沒了形狀、令人震驚不已的塗滿油脂的帽子。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個演戲的好苗子。」陶德杭特先生肯定地說。
陶德杭特先生並未感到那種惡意的快|感。他只是——十分困惑。這兩個人對諾伍德小姐的印象非常一致。他們都認為她是個迷人而甜美的女士。然而,陶德杭特先生卻認為她是個相當粗魯無禮的女人。因為陶德杭特是個公正的人,於是他開始仔細思考這個問題。難道這隻是他的偏見嗎?會不會是因為那棟公寓太豪華了,讓他產生了某種嫉妒的心理,而這種心理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力。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並未產生任何嫉妒或自卑的心理。
「我就說嘛,你應該生活在一百年前,勞倫斯,」女孩毫無惡意地反駁道,「而且你應該改變性別。事實上,你該做一個老處|女,我能看到你梳著高高的髮髻,穿著過時的大裙子的可怕造型。」
「但這也太不講理了。」陶德杭特先生義憤填膺地喊道。
「我不知道,但我會阻止的。你看著吧,陶德杭特先生,事情其實比我剛剛告訴你的還要糟糕。你看,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母親甚至不得不變賣傢具和房產,因為她沒法從父親那裡得到一分錢。而她也不會上法庭起訴離婚。我建議過。我想這樣的威脅也許能喚回他的一點良知。但你知道我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我說啊——你看!」他身後有一位女性熱情地喊道,「那不是珍·諾伍德嗎?沒錯,就是她,她真迷人,不是嗎?」
「艾賽爾,說真的,我猜不出來。」私下裡,陶德杭特先生認為艾賽爾·馬卡姆是個粗魯而愚蠢的鄉下姑娘。她正在牛津大街的一家服裝設計公司里擔任秘書的職位。陶德杭特先生從始至終都無法理解為什麼他們願意付給她她聲稱得到的那麼多薪水。
三個店員在大祭司的帶領下,引著他走過幾乎沒人了的餐廳。
「哦,嗯,」巴德先生含糊不清地說,「她很有魅力,你知道的。她有許多粉絲。他們需要她。」
「呃——嗯!」陶德杭特先生清了清嗓子,調了下眼鏡,把手放在他瘦骨嶙峋的膝蓋上,身體向前傾,希望能給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帕默夫人,我對於你的父親一直非常擔心。」
兩個人現在正坐在佛伊爾俱樂部。當君王劇院的大戲落幕之後,巴德先生便領著陶德杭特先生來到這個「喝幾杯」的地方。陶德杭特先生拿出了費洛威的卡片,他假裝自己是在為一篇將登載在《倫敦評論》上的有關戲劇的文章收集一些素材,而懇請巴德先生幫個小忙。巴德先生求之不得,他讓陶德杭特先生先等著,得到落幕且一切收拾停當之後才行。陶德杭特先生便等在一旁,他違反了醫生的規定,且情緒有些激動——過了午夜,他還在小而破舊的佛伊爾俱樂部喝著大麥湯,聽著巴德先生講故事。
接著在星期天的早上,陶德杭特先生搭乘公交車前往帕默夫人提供的地址,位於瑪伊達谷的那個迷人女孩的地址。他終於見到了那個漂亮姑娘,金髮藍眼,蜜桃色皮膚。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些長相姣好卻無腦的姑娘們,倒像是個很有主見和個性的女孩。從這點上來說,菲莉西蒂·費洛威跟她的姐姐有些相像,卻一點也不像她們的父親。
「好吧,那我們快些吧。」陶德杭特先生打斷了他的話,他小心翼翼地爬進了車裡。
「嗯,自從父親賺不到錢之後,她就幾乎一分錢都拿不到了,你知道的。我不時寄錢過去給她,然而……」
「是的。自從她成為頂級明星之後,她參与的每一部戲,都是經歷了相當多坎坷才得以排演出來的。她總是濫用自己的權勢:與舞台監督吵架,要求更改她的台詞,對演員百般挑剔,讓其他每一個人都像活在地獄里一般。」
「從我的角度來講,不還是一樣的?這些都是事實。真是該死。嗯,有一天,我父親來劇院看我。珍走進了我跟另一個女孩共用的化妝室。我介紹她和父親互相認識。接下來,她對他大拋媚眼,大獻殷勤,你知道她就是那種討人厭的樣。她說她看過他寫的書,覺得那些書真是太了不起了,他是她最喜歡的作家,是個天才,還問他能否賞光與她共進午餐。你知道,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而我父親欣然接受。他很單純,你知道的。他真的相信別人是這樣說,也是真的這樣想的。
「我想,這樣的女孩子,能找一個什麼樣的工作呢?」陶德杭特先生天真地詢問道。他把玩著烤制的奶油蛋羹,一旁的大廚看得惱怒不已。順帶說一句,陶德杭特先生並沒有覺得這裏廚師的手藝比家裡的格林希爾太太要強。
很幸運的是,穿著一身整齊的黑白色衣服的女僕應了門鈴,並引領他徑直前往起居室。帕默小姐這時正舒服地躺在一張柔軟的大睡椅上。
「哦,我不知道。」費洛威扯了扯他整潔的鬍子,看起來一臉茫然。
「我的上帝啊,我們都很擔心!」女孩驚叫道,「這真——真的是非常恐怖。那個女人就是個惡魔。」
當費洛威十幾分鐘后回來時,他看起來情緒已經相當穩定了,恨不得立即離開。
「你大可用自己的命來打賭,她絕對是個好苗子。她是天生演戲的天才,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https://read.99csw.com演員。當然,她還需要磨鍊,需要學習一些技巧,不過她目前所掌握的已經足夠出演一部戲了。但是珍毀了她的前程,就像她毀滅了其他許多演員的前程一樣。現在沒有人敢給她機會了。」
費洛威已離開,陶德杭特先生便草草記下了那些姓名和地址以及一些打聽到的事實,以防自己忘掉。
陶德杭特先生拒絕了,這次拒絕得不容易,巴德先生看起來像是很沒面子,不過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坦白完之後,費洛成搖晃著站了起來,擦去慘白的臉上密集的汗珠,然後大聲詢問道:
午餐時間,費洛威一直不停地談論著古董,他從極品一路談到不值錢的便宜貨,希望能激起主人的共鳴。但陶德杭特先生則一直努力將對話拉回諾伍德小姐與費洛威的家庭上來。這場午餐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為了偽裝成一位富有的文物收藏愛好者,陶德杭特先生痛下決心,把午餐地點定在一家相當昂貴的餐廳,以便維持身份。他下定決心要吃回本兒來,於是儘可能地拖延用餐時間。這一舉動甚至讓掌管這間食物大殿的大祭司及其隨從們都惱怒不已,而他所給的小費也差點激起了眾怒。
「我敢跟你保證我去過,親愛的女孩。而且,我下周還受到她的邀請,前去共進午餐。順便說一句,我可不打算接受邀請。還有,聽我的話,艾賽爾,」陶德杭特先生嚴厲地繼續說道,「不要喊出諾伍德小姐的名字,除非你跟她非常熟悉了。這可不是好習慣啊,很不成體統,我不喜歡從親戚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是的,」陶德杭特先生點頭同意,「珍·諾伍德!」
「勞倫斯!別開玩笑了,真可惡,你這輩子根本就沒有去過珍的公寓。」
陶德杭特先生克制住了強烈的想要轉臉反駁的衝動,「不,女士,她才不迷人,她才不像她裝出來的那麼迷人,她冷酷無比,她是個萬劫不復的惡毒女人。而且,我打算下周二跟她一同吃午飯,看看她究竟在玩什麼骯髒卑鄙的把戲。我要弄清楚她怎麼敢這麼明目張胆地和她那愚蠢中年人愛侶的帥女婿調情。」
陶徒杭特先生注意到了也的雙手。他的手就像女人的手一樣,白皙、小巧而纖細。他的手指長而靈敏。這才是真的一雙藝術家的手,陶德杭特先生想道,然而他卻是個只寫通俗浪漫小說的作家。是不是真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呢?陶德杭特先生沉浸在這個問題中,差點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了。接著,他問了一個問題。
「確實,是的,」陶德杭特先生好奇她是否知道這件事最近的進展,於是他試探性地說,「不過我有可靠的消息能表明,她最近又有新的目標了?」
而且,那個女人——很明顯一開始粗魯、無理、毫無教養,而且對他滿懷敵意。接著,當費洛威走進來,極端露骨地告訴她,陶德杭特先生是個有錢人之後,她的態度就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這令人很是不爽,很明顯,她是個愛財如命的勢利女人,一知道別人有錢,她原本厭惡的人,也開始主動討好了。原本覺得無聊透頂的傢伙,現在也跟他聊得很有興緻了。一個乏味無聊的人也會變成她的……
他了解了更多有關諾伍德小姐的事。他得知了君王劇院的她經理的名字,還知道了她自己就是君王劇院的承租人。他發現不管發布希么新戲,她總能搞到足夠的資金去推動斯戲的上市。看起來好像是許多花|花|公|子在一起給她金融上的援助。他還搞明白了她對費洛威的小女兒菲莉西蒂非常友好,她常常給她表演的機會。但是由於這位可憐的女孩表演技巧非常生澀,出於票房的考慮以及自己的聲譽,她又不得不把那個女孩的角色取消掉。
「呃?」司機看起來嚇了一大跳。
用這第二瓶香檳,陶德杭特先生又撬出了不少消息,他得知了費洛威大女兒位於布羅姆利的家庭住址。他獲悉了費洛威夫人從未真正地理解費洛威。他還知道了費洛威已經七個月沒見過他妻子了,而且費洛威已經一年多沒有寫小說了,最近也沒有開始打算寫的想法。
費洛威喝了太多的雞尾酒,在陶德杭特先生狡猾的勸酒下,他又喝了不少香檳灑。他看起來一副樂於討論自己私事的模樣,他們倆之間的隔閡也徹底打破了。
「里奇蒙德?」
「嗯,只是形式上的。自從離開家之後,他就不願意寄一分錢過來。每當她要一些錢,他就擺出一副可憐的樣子,說他自己也沒錢。但他一直供養著那個女人,為她付那豪華公寓的昂貴房租,卻不願意給她一分錢。我想,」費洛成的女兒冷靜地說,「他已經瘋了。」
「哦,是的,因為她找不到另一份工作了。珍解僱了她,認為她不具備表演能力。而這話傳出去了,就是這樣。」
不過,在這兩小時十五分鐘的用餐時間內,陶德杭特先生還是收穫頗豐的。他知道諾伍德小姐往常都會住在里奇蒙德河畔的一棟宅子中,之前的那間公寓只不過是她中午休息的地方,或是演完戲后覺得開車回里奇蒙德太累時,就會臨時住在那兒。
「哦,你認識維奧拉?是的,我想他是暫時性的精神錯亂。他看起來像頭蒙昧的野獸,我不得不這樣評價我父親。」
「很高興你喜歡這香檳。我幫你再要一瓶吧。」陶德杭特先生自己只喝大麥湯(為了小命)。
「哦,嗯,」女孩微笑著,「我不用做那些事。我是較為高級一些的穿著黑色制服在店裡慵懶地來回巡視著的那種店員。這是家小服裝店。」她跳起來,模仿一個年輕女店員詢問一位來自鄉下的圓胖主婦,她的表演栩栩如生——即使陶德杭特先生從未到過一家小服裝店,也能夠瞬間對那種工作的氣氛和感覺產生清晰而強烈的認知感。
「是啊,的確如此。」陶德杭特先生同情地點頭,「我理解,不是忙著因遺失珍珠而接受報紙採訪,就是忙著替牙膏或是面霜公司當代言人。這種生活一定很辛苦吧……順便,」陶德杭特先生禮貌地補充了一句,「諾伍德小姐是否覺得在當今競爭如此激烈的環境下,職業貴婦人這個行業越來越不好做了?」
他邀請費洛威周五共進午餐,對方當即熱情地接受了這項邀請。
「你不知道嗎?」
陶德杭特先生驚呆了,他根本沒注意到她這次使用的句型非常特殊。
「哦,是的,」菲莉西蒂·費洛威有些可憐地附和,「我是可以演的。這對我——還有我母親來說,真是有用啊。」
但陶德杭特先生才不想跟他一起討論藝術家脾氣這種東西。他想知道菲莉西蒂到底說了什麼不領情的傻話,他直接詢問了她的父親。
「我真是可以演好戲,你知道,」女孩坦率地說,「但當然,她必須甩掉我,因為她要牢牢地掌握住我父親。唉,那些都不重要了。問題在於,我絕不允許她毀壞維奧拉的生活。文森特是個蠢驢沒錯,但不能全怪他,那個女人恐怕連惡魔都能輕鬆捏在手心裏。」
「哦,你是父親的朋友?真有趣,請坐,陶德杭特先生。」
「是啊,那孩子非常難過。事實上,她還說了一堆不領情的傻話,想想她的那些機會都是誰給的。唉,從事藝術行業的人,性子都是很烈的,我猜。不過我就沒有這個毛病,」費洛威不無自滿地說,「而在我看來,這所謂藝術家的脾氣只不過是一種自私自利,是一種自抬身價的借口罷了。」
「那為什麼,
九九藏書」陶德杭特先生很想知道,「每一個人都想找她演戲呢?」這是一個不了解珍·諾伍德這種類型的女明星的人所提出的一個典型的問題,而且他們從來都得不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好極了。那這段時間,你能讓事情順其自然地發展嗎?」
「我猜她是回家來了?」
「哦,沒錯。你該知道的,她住在那裡。」
「真的是這樣。她真的相信自己是一個偉大的演員——在歷史上留下痕迹的偉大演員。而我估計她相信自己甚至能給一些表演大師上課。她錯得太離譜了,當然,她根本就不是一個偉大的演員。她只是洞悉能夠吸引觀眾的秘訣。事實上,」巴德先生勉強承認道,「她確實是個不錯的演員,但還稱不上偉大,不——孩子,再幫我拿一杯一樣的酒。陶德杭特先生,你的杯子空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來點酒吧。」
女孩想了半天。「好吧。」她有些擔心地說。
「你是我父親的朋友?」
「對文森特?我不知道——現在還不知道。」
「我本來以為那也會是個無聊的舞會。但不是這樣的。珍·諾伍德演完戲后,也來這兒了。信不信由你,她對我好像頗有好感。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呢?」
陶德杭特先生小心翼翼地盯著她看。就這樣直入主題,毫無鋪墊,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啊?雖然巴赫這麼干就成功了。
「天哪,哦,可憐的女孩!」陶德杭特先生看起來對於菲莉西蒂的遭遇非常同情。
「但你難道不知道嗎?」費洛威小姐抽泣著說,「必須為整件事負責任的,其實是我。」
陶德杭特先生正像一隻兇惡的老鳥一樣,把頭伸出車窗外:「我是說,踏油門上路吧。」
在離開之前,他問清楚了費洛威另一個女兒的住址。
「勞倫斯,實在太驚人了,你猜我上周在舞會裡遇到誰了?」
「那你打算對此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你的姐姐——帕默夫人——認為在這件事上,他幾乎沒辦法對他的行為負責。」
「暫時不要採取任何行動。」陶德杭特先生真摯地建議道。
女孩聳了聳肩:「誰知道該怎麼辦呢?跟他當面談是沒有用的,當然,他對此總有自己的答案,而且這樣他只會看起來很悲慘,很無助。我試過了,母親也試過了,但是我想,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在使事情變得更糟糕。可憐的母親!這對她來說真是太可怕了。」
返回倫敦的路上,他回想起這次訪談。陶德杭特先生覺得這次訪談非常有趣,但對於他了解整個形勢幫助不大。
真該死,陶德杭特先生滿心惱怒地思考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力已經差到了這個地步。他很確定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兩個人,但就是想不起來他們倆是誰。
陶德杭特先生滿意地拍了下自己皮包骨的腿。馬到成功啊。那個女孩開始接受他,將他看做她父親的一位老朋友,這樣他問問題也毫無阻力了,而且她看起來也非常願意回答。就當陶德杭特先生很想知道她丈夫最近的表現為什麼有點古怪的時候,他的好運來了。
接著,他拒絕了對方熱切的共進午餐的邀請,然後離開了。此時,他心裏洋溢著快樂,同時也承載著許多煩惱。
「嗯,或許是中國刺繡吧,反正都是一樣的糟糕。還有她家的女僕瑪麗,你知道嗎?她穿得像個歌舞劇演員。」
同樣的開場白,卻導致了令陶德杭特先生感到頗為不安的結果:菲莉西蒂先是盯著他,然後視線瘋狂地投向房間四周,再盯著他,接著大哭了起來。
下一個提到諾伍德小姐的人則是鄰居,一個矮壯得像海象一般的男人。他偶爾會逃離潑辣的悍妻,來陶德杭特先生家避難,喝喝威士忌,然後戴上耳機,靜靜享受無人打擾的生活。陶德杭特先生對巴赫的音樂有種特殊的喜好,每當廣播里播放巴赫的音樂的時候,他就會中斷任何手頭上的事,坐到收音機旁傾聽。不過很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出於某些朋友的建議或連他自己都難以理解的理由,他並沒有喇叭之類的音響器材,只有一組老式的礦石收音機。
「多謝。」陶德杭特先生說,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卡片。卡片上是費洛威的筆跡:「介紹我的朋友勞倫斯·陶德杭特先生。麻煩務必回答他的一切問題。N·F·」
「沒錯,還真是!」陶德杭特先生說道。
「真實的事件?」陶德杭特先生詢問道。
費洛威小姐看起來很吃驚:「是的,你知道的。菲斯,哦,我明白了,你還不知道。嗯,菲斯是我的小妹妹,十三歲。幾個月前,母親告訴我說他們家可愛的廚子喝多了,向菲斯全盤托出整個故事。對我們來說,這事算是個不小的震撼了,你能想象對一個敏感的十三歲孩子來說,她會有什麼感覺嗎?第二天,她就不願意去上學了·她感到很丟臉。接著她煩擾不已,生了場大病,母親是這麼說的。真該死,陶德杭特先生——這真是該死!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女人的空虛和貪婪。」
「天哪,我沒想到事情居然糟糕到如此地步,」陶德杭特先生驚呼,「我知道他要離開她,當然,」他又補充了一句,「但我沒想到,他居然已經斷了財源,連日常生活都負擔不起了。」
「哦!」女孩驚叫道,接過陶德杭特先生遞來的支票,他要求女孩把這張支票交與她的母親,「哦,你真是天使!你這甜蜜的善心人!你這個完美的寶貝!」接著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環抱著陶德杭特先生的脖子,熱情地親吻著他。
那是個周六的下午,他那位年輕的三表妹來到了這修剪整齊的小花園裡。每次拜訪她都能帶來不少新聞。
陶德杭特先生認為其中必有貓膩,他想起那個依然留在英格蘭北方的妻子,以及那個幾乎被遺忘的女兒。這的確非常古怪。
「他留下了一張字條,我恰好知道,字條上寫的是他對她的看法,但在審訊時,他們把這張字條扣押了下來。這讓她老實了一段時間。但沒有撐多久。很快,她又變回以前的那副老樣子,繼續讓身邊的人生活在地獄之中。」
「你真幸運,陶德杭特,你真幸運。愛情——愛情就是地獄,毫無疑問。我向上天發誓,我真希望這輩子沒遇到過珍。陶德杭特,別遇到一個你會愛上的女人,愛情是地獄。是的,有趣吧,非常有趣,但是,那是地獄。」
那天是星期三。由於陶德杭特先生已決心介入調查,他決定在午餐約會前的這段時間內先行著手調查。
「他們確實不了解她。」
不過,接下來的兩次訪談,收穫則非常大。
緊接者,第三個巧合出現了。這些巧合發生得實在是太頻繁了,讓我們不禁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巧合。搞不好這一切,包括微不足道的我在內,是否都是某種未知力量的計劃的一部分。
就這樣,陶德杭特先生乘坐計程車出去拜訪了他記下來的那一堆地址和人名。他每次都是以計程車代步,這種奢侈的行為要是在年輕時,早就驚得他動脈瘤發作了。但今天,他已然相當淡定。陶德杭特先生與費洛威共進的那頓午餐便價值六英鎊以上,何況他還不愛吃油炸魚片。這是何等奢侈啊!
「是的,但是身為一個女人,她看起來怎麼樣呢?很明顯,她看起來相當的迷人,特別是在舞台上。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她是否還是如此呢?」
「而每一個人都覺得她是那麼得甜美。」
「嗯,跟他說已經是沒用了。」這女孩十分苦澀的聲音引起了陶德杭特先生的注意,他抬https://read.99csw.com頭銳利地看了她一眼。
「珍,」費洛威莊嚴地回答,「她為了我打開了通往一個嶄新的情感世界的大門。在我遇到她之前,我從未真正活過。我這輩子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模樣:窒息,麻木,貧乏,像被蒙住了頭一樣,或者你怎麼比喻都行。而現在,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情。所以我無法再伴隨著那些虛假的愛情而繼續寫作了。」
「胡說!珍·諾伍德才不會那樣呢。」
巴德先生繼續說到了細節。
陶德杭特先生不小心瞥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新世界:一個奢華、高雅、散發著高貴香水味、軟席座位、海量雞尾酒、鮮花以及音樂劇的世界。從陶德杭特先生這個老派的里奇蒙德人來看,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不僅不是很具有吸引力,反而還會讓他倍感心慌。他環顧著自己的圖書室。跟諾伍德小姐的房間比起來,這裡是單調了點、破舊了點,但陶德杭特先生認為這樣挺好的。
她疑惑而窘迫地起身。這是個嬌小而漂亮的女孩,大概二十四歲,她一頭棕色的亂髮看起來很迷人。陶德杭特先生甚至比她還要窘迫。
「惡毒的女人!」陶德杭特先生甩出一句話來。
「我們,」陶德杭特提出議題,「對此能做些什麼呢?」
「上帝啊!」他崇拜地說道。
巴德先生看著他的夥伴,慘淡地一笑:「你對於戲劇界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少,陶德杭特先生。你知道,工作是真的不抒找。而且,」巴德先生憤世嫉俗地說,「如果有人說他曾在珍·諾伍德的公司里干過幾年,那在戲劇界他肯定會是個搶手的人才。每一個經理都知道,被珍訓練過的人,都是服服帖帖的。另外,珍只僱用能夠真正演戲的人。我不得不為她說句話。她眼光很毒辣,而且她總是能找到最好的人。當然啦,那些非常優秀的人才,都沒有在這兒待很久,」巴德先生坦率地說,「你總不能期待有個女孩某天會取代她在舞台上的位置吧,是不是?就比如說你的朋友費洛威的女兒。」
「只有歌舞劇明星才做那利事,像珍這樣嚴肅的藝術家才不會那麼做呢。」費洛威有些受傷地說道。
「那女人已經毀掉了幾個人的一輩子了。她毀掉了我的職業生涯,我想你已經聽說過這件事了。」
人生通常就會這樣,一日·你認識了個以前從未聽說過名字的人之後,這個名字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出現;一旦你認識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之後,便時常會很快再度相遇。或許這是因為人們都會更加在意不認識的人;或許這隻是一種湊巧的現象而已。不管怎樣,在遇到費洛威之後的四天中,這兩種現象在陶德杭特先生的身上,都發生了。
地址上寫著她的住宅是位於一個叫小森林公園的街區,而當在布羅姆利站搭乘計程車時,司機以一種同情而鄙視的口吻告訴他,他應該從查靈十字路口乘火車到布羅姆利北站下,這樣他就不用花那麼多打車費了。不過司機又說,他懷疑這個時候,布羅姆利北站還能否打得到計程車了。
「我當然知道。」她回答道,聲音里摻雜著不屑和難過。
「哦,」陶德杭特隨便地哼了一句,「前天我還在她家跟她一起喝雞尾酒來著。哦,鋼琴上還蓋著刺繡。」他嫌惡地補充了一句。
「惡魔,」他重複了一遍,「沒錯。就是這樣。這比喻真是太貼切了。」
「你知道這件事的所有細節?」
「他們根本就不了解她。」
「嘿!別這樣!老天!」陶德杭特先生開心地笑著。
「哇,」他驚叫道,「你真的跟魯斯·德雷珀一樣棒。」每當德雷珀來紐約表演的時候,陶德杭特先生總是場場不落,對於他來說,這可是程度最高的讚美了。
「是的,確實啊,當然了,上帝啊,店員……我——呃——我知道這工作很辛苦,是嗎?」陶德杭特先生含糊不清地說,「一直站在櫃檯後面……」
「真可惜珍現在不在這兒,」費洛威掛斷電話之前殷勤地致謝道,並補充了一句,「她一直希望能跟你好好聊聊天,但她現在人在里奇蒙德。」
「我想是的,但是……啊哈!」陶德杭特先生狡猾地說,「是的,不過如果你能從你的角度來給我講講這件事,那就再好不過了,費洛威小姐。」
「上帝啊!唉,嗯!」他咕噥著,「是的,確實啊。上帝啊,不。我沒想到事情是如此糟糕。而你的職業生涯也……」
不過,說到花,不管是什麼花,他都喜歡。只要看到花,他就感到平靜滿足。因此,每年他都會準時前往切爾西賞花,即使今年患了動脈瘤,這一小小的心愿也一定要滿足。
「哦,我明白了。上帝啊,嗯。真是不幸。但是很明顯……」
「我沒法靜下心來寫作,唉,」費洛威一臉遺憾地說,「我恨這份工作。過去我所寫的那些垃圾玩意,都不過是為了迎合泥腿子鄉下圖書館的需求。我討厭我寫的那些東西。但我有寫那種東西的訣竅。不過現在,我真的撞到了真實的事件,我想我是寫不下去了。」
她望著他說:「什麼也不做?」
嗯,可能變成她的愛人。陶德杭特先生渾身不自在地想著。他對這種事知之甚少,也不喜歡胡亂猜測這些事。而說到費洛威,他本身是個寫通俗小說的作家,卻怎麼會是個那麼無聊乏味的人?看起來,費洛威是住在那棟華麗的公寓中的,但他有什麼資格住在那裡呢?很明顯,她覺得他很無聊,她還常諷刺般地直呼他的小名,但卻能容忍跟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陶德杭特先生十分肯定他們之間有某種關係,這令他感到噁心。費洛威一定曾經是個有錢人,八九不離十,但現在他幾乎像是在拉客一樣,好像打算伺機賣些昂貴的古董給陶德杭特先生,好從中抽取傭金。如果他不是這麼打算的,那還會是什麼呢?
「車錢?」
「我記得,」巴德先生說,「一九二五年的時候,在銀便士,我剛跟她開始合作。那時她剛成名,公眾對她饑渴不已。她很清楚我們不能沒有她。嗯,有個女孩在劇中擔任女僕的角色(你記得那場戲嗎?不記得?那場戲上演了將近一年呢)。嗯,這是那孩子在倫敦西區得到的第一個角色,所以在排練的時候,她有些緊張。不知道為什麼,珍很不喜歡那個孩子。嗯,有天早上,那個孩子說錯了一句台詞,那是他們第一次排練那一部分戲。珍拂袖而去,直接找到老喬治·富恩斯(舞台監督):『富思斯先生,解僱那個女孩,給我找個能勝任的人來演這個角色,否則我就退出。』就是這樣,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們跟她爭論了半天,那個孩子哭得很難過。但這都沒有用。那個孩子必須離開。」
陶德杭特先生非常想跟三個人交談一番,他們分別是費洛威的兩個女兒以及君王劇院的經理。在跟費洛威的午餐之後,經過一番縝密的思考,他決定動身前往布羅姆利,拜訪已婚的大女兒,因為很明顯她的丈夫今天不在家,而接下來的幾天就難說了。就這樣,他打車直接從飯店前往維多利亞車站,然後坐火車去布羅姆利。
「我從來沒戀愛過。」
「敢?」陶德杭特先生的義憤之情又高漲了起來,「但其他的經理也不至於害怕諾伍德小姐的吧?」
他的第一項調查舉動便是撥出先前被迫記下的電話號碼,打電話給費洛威。
這些天,陶德杭特先生都非常清楚,他正在跟自己玩一個遊戲。他並不打算干涉費洛威的私人事務,他很清楚這一點。費洛威對於https://read.99csw.com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而費洛威的家庭對他來說就更加遙遠了。但假裝自己要干涉其中,真是件有趣的事,看起來自己就像是個客觀存在的冷眼旁觀的神,最終能夠天降霹靂,解決人類的所有難題。當然,天降霹靂指的就是陶德杭特先生至今閑置在衣櫥抽屜中的那把手槍,以及一顆子彈。同時,這件有趣的事也使他暫時忘記了動脈瘤的事。
接著,就在假山花園、幾何圖案花圃與女性盥洗室之間的一塊三角空地上,以及一大盆杜鵑盆栽後面,陶德杭特先生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女性面孔。這個女人正在跟一名英俊的男子在一起。他確定自己在某處見過那個男人。那個女人身材窈窕,舉止優雅,神態自信,身著白狐皮衣;那名男子年輕而且十分英俊。顯然兩人正在調情,因為那名女士戴著法國手套的纖纖玉手,止放在她這位同伴的手中。甚至當陶德杭特先生瞪著他們,回想到底在哪裡看過他們時,那個年輕男子還在試圖親吻她。此外,陶德杭特先生還感覺到,她之所以抗拒他,只是認為時機不對,並不是討厭對方。
「盥洗室在哪兒?」
「哦,好吧,她是個呆板的,自豪的人。她寧可像一個淑女那般餓死,也不願意做任何將父親告上法庭這樣的舉動。甚至她壓根連離婚都沒想過。當然,他也就利用這個弱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這樣。他是個可憐的白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試著讓母親肯求他看在菲斯的分上,回心轉意,但她不肯。」
「但很明顯,他們這是在自討苦吃啊。」
不久之後,陶德杭特先生便告辭了。這個女孩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性格遠比她父親要強硬。當她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陶德杭特先生便從她的言辭中得到了信息,即那時她已經下了決定,而且她的做法可能會很偏激。很明顯,年輕的帕默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燈。
「是的,確實啊,」陶德杭特先生狠命地點頭,接著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體狀況,於是輕柔地點著頭說,「的確是啊。她現在還住在北方嗎?」
「是的!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
「那諾伍德小姐為什麼要毀掉那個女孩?」陶德杭特先生問道。
「接著,另一件事是聽我母親說的。她很擔心,因為從那之後,父親從約克郡去倫敦的次數大大增加,她認為他跟珍之間的關係肯定變得不同尋常了。所以她問我是否知道相關的情況。嗯,我想這是有趣的,因為我根本一次都沒見到過我父親。我很確信他根本就沒有來過劇院。所以我告訴母親,也許他說自已是因公事出差,這點或許是真的。一年前,他來紐約之後,就沒再回去過,一直到現在。」
大祭司就像他的同類一樣,對酒稍有了解,但知之不多。他怒氣沖沖地離開了。陶德杭特先生感覺好多了。
「不知道,呃——事實上,我還沒有榮幸認識她。」
「不,不要了,我一個人喝不完這一整瓶的。」
「哦,職業生涯,」女孩不耐煩地說,「是的,非常討厭,但並不是真的很重要。對我來說,這事最煩人的地方在於,演員的薪水是店員的三倍。如果我還能保有那份工作,至少我能寄給母親多於現在十倍的錢。」
「埃爾希真是太荒謬了!」她笑了起來,「兩年前,她還沒有經過女僕的訓練,便來到這棟宅子了。到現在,她看起來還是像沒受過訓練一樣。不過她畢竟還是向我通報了。陶德杭特先生,如果她沒弄錯的話,是這個名字吧?」
陶德杭特先生伸出乾枯的手,拿回了卡片,放進自己的口袋裡。這張卡片今後一定會非常有用的,他想著。
「費洛威小姐,我很擔心你的父親,而感覺你也同樣擔心他。」
「她才不是呢——她很迷人。她真甜。她是我見過的最甜的女人了。」
「你是說她打算拋棄他?哦,那真是謝天謝地了。我一直等著這一天呢。她已經快要把他敲骨吸髓了。新的受害人是誰?」
「啊!」他意味深長地同意道,「是啊。你的意思,當然了……是的。我猜你是不是知道。」
「說到那些陶器,你應該去找一個叫赫德的人,他就在維戈大街。他比倫敦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懂馬喬卡陶器。他會告訴你所有你想知道的。考慮到他的推薦和擔保是很有價值的,他個人的身價也是相當不菲的。嗯,我呵以為你寫一封由我署名的推薦信。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之後,他會幫你盡心儘力搞定一切的。」
「但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願意為她工作?」
女孩微笑著坐了下來:「哦,不,魯斯·德雷珀是獨一無二的。不過聽到你這麼說我還是很開心,謝謝你。」
「哦,別這麼說,」陶德杭特先生很有負罪感地說,「我想你不該自責,你知道的。我相信你並不是……」
「什麼也不做。我——呃——確實,我對此事知之不多,但我了解在這種情況下,若妻子方表示公開的敵對,那隻會造成致命的災難。船到橋頭自然直,帕默夫人。不管怎麼說,請忍耐一個星期。他知道你了解了這事嗎?」
陶德杭特先生道了個歉,然後繼續問著問題,他認為自己剛剛問問題的手段顯得非常老練,對此他非常滿意。
「是的,」陶德杭特先生說,「但你要怎麼阻止這一切呢?」
「不,嗯,知道的,還不就是那些事嘛。辱罵她的恩師,對栽培她的人反咬一口,只能看到別人的缺點而看不到自己的,等等吧。反止她就是認為自己是個偉大的演員,而被周圍的人排擠,被安排在了不合適的位置上。你知道嗎,就是那些抱怨挫折和失敗的老一套。可憐的女孩,我很遺憾,為此我還跟她吵了一架。這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麼嚴肅地對待她。」
「我同意,」陶德杭特先生熱切地說,「我真的非常同意。」
「暴怒?」
「因為,」巴德先生簡潔地說,「她是個——喂,小哥!給我來杯酒!」
陶德杭特先生直起身來:「菲莉西蒂·費洛威?她有演戲的天賦,是嗎?」
陶德杭特先生對於費洛威的內心獨白既感到厭惡,又感到著迷,但看到他的客人情緒這樣低落,他也覺得自己該鼓勵鼓勵他的客人。
「不是的,」巴德先生肯定地說,「珍是個紅顏禍水。我可以跟你說,倫敦的每一個舞台監督聽到她自己做監製的時候,都長舒一口氣。因為他們再也不用為她的暴怒而擔心了。」
「切!」陶德杭特惱怒地哼了一句。
陶德杭特先生並不擅長說謊。兩分鐘之後,他便說出來了。
「但我了解到,他並沒有正式離開你的母親?」
「她是個潑婦,陶德杭特先生,」巴德先生的聲音很陰鬱,「你在戲院里常常看到她善良的一面,但她其實是我見過的最邪惡的傢伙。我居然跟她合作了那麼久,真是想不到。呃,反正工作就是工作了,即使她認為在這個劇院中,她擁有了我的身體和靈魂,但不管怎麼樣,在家裡,我還擁有我自己。」他一口氣吞下一杯威士忌,又要了一杯。一位非常年輕的侍者跑了過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陶德杭特同意道,「是這樣的。很抱歉,我這樣說你的父親,不過我覺得他現在神志確實不是很清醒。他太糊塗了,」他含糊不清地補充了一句,「老是這樣。」
陶德杭特先生是個老派的紳士,聽到一個漂亮女孩最終說出這些詛咒,他略微感到有些吃驚。但如果說有什麼事該被詛咒的話,那也就是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