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老宅謀殺
第八章
他努力地想把話題轉移回他的真正目的上來。
事實上,陶德杭特先生早已不記得他是不是已經使盡了身上所有的力氣。當他爬過花園,僅憑著自己殘存的方向感前進的時候,他的腦海中一片茫然。稍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完全不記得他的行為了。他只記得,他曾不斷地用手觸摸口袋中的手槍,以確認槍是否丟失了。他也曾拚命地希望那段路能夠無限地延伸,這樣,自己永遠也到不了終點。他還記得,在夏日的夜晚,那座花園上空忽然飄來了厚厚的雲層,整個花園陷入陰暗之中。他神經緊繃,精神幾乎崩潰。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確認是否有人跟在身後。他還記得,當他到達一個上面攀附著玫瑰花的建築時,他已經抵達了毫無退路的終點。而他殘存的記憶中,依然隱約有這樣的印象:他看到諾伍德小姐躺靠在長椅上——就像她之前所承諾的那樣,獨自一個人。而之後的一切,他寧願自己什麼也想不起來。
「樂意至極啊。要不你星期天來我這兒一起午餐吧?或者一起晚餐?你看呢?」
「但事實上,」她繼續說道,「這太巧了。下個星期天的晚上,我應該只有一個人在家。而每當夏日夜晚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是會坐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享受著自己的孤獨。那是個小角落,被玫瑰和其他芳香的鮮花所包圍著。除了河上,其他所有角度都無法看到那個角落。實在太完美了。所以,也許——」諾伍德小姐頑皮地繼續說道,「下個星期天的晚上,如果你不忙的話,陶德杭特先生,而如果你也恰好在河上泛舟的話,那你就能見到我。我們可以在月下好好談談心……嗯,你只需在我的草坪前靠岸,穿過花園,稍許左轉,然後你就會看到我的那個小角落——就這麼簡單。」
他站在屍體旁,環顧四周。他手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盤子,盤子上則放著一瓶白蘭地和兩隻玻璃杯。陶德杭特先生一直生活在禁灑的生活之中,他常常幻想喝上一杯小酒,現在就是個絕好的機會啊!但是,要是萬一死在這裏,死在諾伍德小姐的身旁,那就糟透了。家族的顏面何存啊!
陶德杭特先生陷入了恐慌之中。
「什麼?」這位「金融家」問道。
「我神經實在扛不住了。」他心臟狂跳,咕噥著逃開了。
「天哪!你難道還以為我是那種整天閑著沒事,就知道守在電話旁騷擾你的笨女人嗎?你要是知道我有多忙,就不會那麼想了。我現在忙得要死,每天都忙得沒魂了。我可跟你們這些金融家們一樣忙,不是嗎?」
「我也住在里奇蒙德啊,我想,」陶德杭特豁出去了,直接說道,「既然我們住得不遠,那我們也許有機會聚聚。」
冰塊般的諾伍德小姐,瞬間就軟了下來:「你還是想跟我做朋友嗎?我還以為……哦,陶德杭特先生,我真是搞不懂你啊。」
「是這樣嗎?」陶德杭特先生急不可耐地想要離開,他立即往人行道方向走去,而諾伍德小姐被迫緊跟在他身後。「呃——你為什麼這麼說?」陶德杭特先生追問道。
「不,不用,」諾伍德小姐大笑道,「你不用試著恭維或討好我,這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你的台詞應該是更加殘忍、直白和冷硬的。你一開口,便會把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迷得神魂顛倒,
九*九*藏*書不能自拔。你知道的。」
「他們會這麼做?」陶德杭特瞪大眼睛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諾伍德小姐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為什麼,嗯,因為……如果你搞不明白,就不用在意了。嗯,陶德杭特先生,看來我是沒法留住你了。要是你現在不是那麼急著趕路的話,可否稍許陪我一會兒,為我叫一輛計程車?」
「哦,我還以為你會打電話給我。」他咕噥道。
「一點也不啊。我自己就帶著些共產主義思想。」陶德杭特驚慌不安而下意識地回答道。說實話,陶德杭特先生對於護送一位迷人而又時尚艷麗的女性走在倫敦西區大街上這樣的差事感到極度不習慣。路旁每個人投來的目光——都是投向他旁邊的那位女士的——讓他覺得很不自在。他神經緊繃著,看起來好像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認識她。她的高雅和他的土氣粗鄙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路人也許會對此印象非常深刻,從而在法庭的證人席上作出指證。而從他讀過的書中,他得知了搭乘一輛計程車,就像是在雪地上留下足跡一般,很容易被追蹤到。
一剎那間,諾伍德小姐彷彿慌了神,但緊接著,她爆出一連串笑聲,這笑聲你根本聽不出是真笑還是裝笑。
他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最終明白了,不管怎樣,就他自己看來,雖然從理論來說,除掉諾伍德小姐是一種令人讚賞的勇者行為,但要不是他的良心告訴他袖手旁觀是有違道德的,他可能永遠都不會親自動手。陶德杭特先生絲毫不埋怨致使他作出這種選擇的命運,因為這一次,他不能再逃避了。如果他沒有搶先出手,殺掉諾伍德小姐的話,那麼費洛威或費洛威夫人可能就會動手殺人。雖然費洛威太太看起來並不傻,但毫無疑問,費洛威是個傻瓜。他一定會向命運屈服,然後為他已經不幸的家庭帶來更多的傷痛。
他呆站了一會,俯視著那個已經死去的女人。她左手手腕戴著一隻手鐲,這是件價格昂貴的首飾,上面還鑲嵌著價值不菲的鑽石和珍珠。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從那隻完全不會反抗的手臂上,摘下了手鐲,把它放入口袋中,跟子彈放在了一起。聽起來是有點奇怪,他希望在這起謀殺結束后,帶走一些能夠當做是紀念品的東西,而這麼罕見的東西,當然能夠刺|激他做出這種不需思考的機械性行為。
迎接他的是一張燦爛的笑臉,還有一隻熱切伸出的手:「陶德杭特先生!我都以為你已經把我拋棄了呢。你真壞——你好壞哦!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我答應了給你留一個劇院的包廂·你怎麼不問我要呢?」諾伍德小姐依舊緊緊握住陶德杭特先生的手,她的手稍微使了點柔勁兒。
陶德杭特先生強壓住跑開的衝動,努力擠出了虛偽的笑容:「珍,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呢!」他擺出了最傻的表情。
「哦,沒什麼,」他脫口而出,「我回家吃。我只是路過。」
陶德杭特先生把手槍放回口袋中。他環顧四周。有人會聽到槍聲嗎?這個長形低矮的建築物就建在河邊,深沉的夜晚,透過些許微光,能看到它後方有個同欄。上面栽著一些又高又密的開花灌木。從那裡確實看不到房子。陶德杭特先生屏住了呼吸,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甚至連九*九*藏*書河流的聲音也聽不到。他確定,沒人聽得到那槍聲。
「哎,你們以為就你們自己天天在忙,別人都是閑著的,」諾伍德小姐的語氣變得愈發溫柔,「但不管怎麼說,你最終還是來看我了。我想我應該原諒你。但今天真不湊巧,我現在得直接去戲院。如果你是要打算邀請我共進晚餐,恐怕我無法隨行了哦。」
隨著閱讀的慢慢深入,陶德杭特先生髮現自己內心裡醞釀出一種帶著驚懼感覺的著迷。計劃在他胸中慢慢生成,彷彿夏日將至,曙光刺破雲層。
此計劃首要的關鍵點,便是要弄清楚位於里奇蒙德的諾伍德小姐家的具體環境,同時熟悉她的習慣和生活作息。當然,調查這些事絕不能引人起疑,不能讓目擊者記得他曾經在附近四下打探過。經過一番思索,陶德杭特先生決定最好還是直接去詢問諾伍德小姐本人。然而,他並不想跟諾伍德小姐在正式的場合有過多的接觸,這樣其他人對於他們的關係也不會有任何印象。因此,最佳方案就是在非公共場合攔下諾伍德小姐:如果可行的話,最好是在她外出散步的時候,裝作不相干的路人甲,靠近她,問些問題,然後在沒有第三者目擊的情況下悄然離開。
儘管陶德杭特先生覺得自己被逼得不得不採取謀殺手段,他卻不四處大呼小叫,畢竟謀殺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要是讓表兄弟們知道了他謀殺的事,他們的臉得往哪兒擱啊!陶德杭特先生點也沒有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慚愧,但為了家族著想,他還是打算儘可能地保持沉默。
「哎呀,對不起啊,」他突然說道,「我——呃——我差點忘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約會。呃——這事關數百萬——不,數千萬。真是抱歉。呃——下個星期天,我希望我們能見面。再見。」接著他出其小意地轉身離開,在倫敦街頭,只留下了那位大吃一驚的女士,頗為意外地呆立在人行道旁,目送著他蹣跚的背影。
「你經常在河上泛舟?」諾伍德小姐若有所思地說,「那你不如哪天順道過來載我吧?我愛死搭船了。」
「星期天的時候,那裡總是聚滿了人。」諾伍德小姐嘆息道。她瞥到了陶德杭特先生臉上浮現出來的沮喪表情,下了一個決定。這個人看起來是如此的熱切。很可惜,諾伍德小姐永遠也不會想到他這沮喪表情背後的真正原因,否則她才不會改變自己的安排以迎合這位追求者露骨的期待。
「哦,對,那是當然的了。我的意思是,某個星期天的晚上……」
陶德杭特先生對此感到有些無法忍受,他試著把手抽回來,但是失敗了。
諾伍德小姐本來是期望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的,聽到了這句話,她的臉上一度閃現過某種冷酷的算計的表情,但那種表情轉瞬即逝。然而陶德杭特先生那時恰好在環顧周圍的環境,他並沒有注意到那絲神情。
「那肯定非常棒,」諾伍德小姐露出了渴望的表情,「單獨——跟朋友——一個真正的知心朋友……在一起談談心……難得地向對方敞開心扉……」
「是啊。」陶德杭特先生回答道,而私下裡,他覺得諾伍德小姐的表演實在是太誇張了。
據他所知,即使繼續留在現場,也做不了什麼了。而當他飛奔時,他消瘦的影子掠過沾滿露珠的花叢,這讓他覺得花https://read.99csw•com園裡的花花草草見證了這場謀殺,他彷彿已經將殺害諾伍德小姐的兇手名字,也就是自己的名字,鐫刻在了花園之中。
「但這樣,」女士冷冷地說,「你肯定會覺得非常無聊的。」
「該死的笨蛋!」陶德杭特先生反覆對自己喃喃自語著。
「呃——那麼說來,你就住在河邊嘍?我家不在那邊。但我經常泛舟河上。我想我可能經常路過你說的那片草地。具體是什麼位置?」
「是嗎?」陶德杭特先生摘掉了他那頂破爛不堪的帽子,悄悄拿出手帕擦頭頂的扦,「呃——我不知道。呃——你在里奇蒙德有套房子,是吧?」
對於這樣的結論,陶德杭特先生依然感到不滿意。因此他花了更多的錢買了一堆時下流行的刑事偵緝著作。他強忍住心中的恐懼,硬是讀完了這些半文學半紀實的作品。這些書中記載了許多真實的案例。從這些案例看來,那些將謀殺藝術發揮到極致的傢伙們(這裏指的是那些因為粗心大意犯了小錯陰溝裡翻船,而之前卻執行過幾次完美謀殺一直未被察覺和逮捕的罪犯們),他們採取的方法都是毀屍滅跡,而毀屍滅跡的最好方法是放火燒毀屍體。然而,陶德杭特先生並不打算採取這種做法。他決定像個騎士一般仁慈地下手,然後迅速離開現場。一旦對方死亡,他並不打算毀屍滅跡,而是立即離開。所以,對於那些又迅速又安靜,且沒有留下任何物證的謀殺案例,他總是特別地留心閱讀著。
剛開始,陶德杭特先生像是茫茫大海上的船夫,迷茫得不知何去何從。因此他購置了一大堆廉價的平裝本偵探小說,想從這些案例和學習到謀殺的技巧和方法。從這些小說中他看出:只要沒人見到你在犯罪現場出現過,你沒有留下任何作案的證據,沒留下指紋,也沒有謀殺動機,那你就能置身事外。雖然在小說里,即使你做到如此程度,最終還是被偵探抓住,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未必如此。
陶德杭特先生覺得自己就像個鬧劇中典型的那種惡棍形象,他選擇了諾伍德小姐剛剛休息好,正打算動身前往戲院參与晚間表演的時間,一直悄然埋伏在她的公寓附近。前兩天他沒有等到她,第三天,他看到她跟費洛威一起出現,之後上了同一輛計程車。陶德杭特先生急忙離開現場,但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費洛威臉上的表情。費洛威一臉沉醉在快樂之中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幾天前的那個徹頭徹尾失敗了的倒霉鬼。第四天,陶德杭特先生的堅持終於有了結果,諾伍德小姐單獨現身,在大街上走著,好像是在尋找一輛計程車。冒著動脈瘤發作的危險,陶德杭特先生飛奔向她。
「哦,你真讓人著迷。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你真是太不一樣了。你知道,大多數男人都會緊緊抓住這個機會,以此來表明他們不是路過,而是專程過來找我的。」
他費盡全力克制住了自己的顫抖,輕輕抬起已經偶直了的屍體。在那裸|露光滑的背上,開著一個恐怖的血紅色大洞。陶德杭特先生差點暈了過去。但他並未暈倒,因為他看到了一片灰色的金屬嵌進椅子的填充織布里,他拔出那塊金屬,把屍體放同了原位。這是一顆幾乎沒有改變形狀的子彈,而且彈體幾乎未受損傷,它是鉛制的。這一槍一read.99csw.com定沒打到骨頭,就直接乾淨利落地穿透身體。陶德杭特先生把它丟進自己的外套口袋。
陶德杭特先生費了老半天的勁,才把他的手抽了回來。因為總是擔心有人目擊到他出現在諾伍德小姐家的門口,他的腦子也亂了起來,越發糊塗。
諾伍德小姐精確地向他描述了具體|位置,而陶德杭特先生對於那條河也非常熟悉,他毫不費力地弄清楚了到底是哪棟宅子。
陶德杭特先生迫使自己走上前去,用手試著觸摸她的前額,接著是胸口的心跳。毫無疑問,她已經死了。他凝視著那塊鮮紅色的印記,感到一陣噁心。這一槍開得真不賴——也許比神槍手的運氣還好——這一槍肯定直接命中了心臟。他忽然想到了子彈的事。
「呸!」陶德杭特先生無比厭惡地想著,「這女人真是臭死了。」
「星期天?」這跟陶德杭特先生在書里看到的內容完全不符,他急忙找了個借口,「呃——不,我星期天恐怕沒法來,但……嗯,你家的具體|位置是哪兒?」
「我沒什麼急事,」陶德杭特開始獻殷勤,「而且如果你允許我送你去戲院的話,我會感到莫大的榮幸。」
令他倍感吃驚的是,他對於謀殺這個想法,居然找不到什麼自然的反對理由。唯一反對的理由,大概是世俗的文明社會對於謀殺的一般看法。而經過縝密和認真昀思考之後,他便發現在這個眾人都把諾伍德小姐視為惡魔和禍害的世界里,取她性命,從哲學層面上來說,是會令所有人拍手稱快的。但這一舉措無疑會顛覆陶德杭特先生從不致使任何生靈遭受傷痛的一貫原則,即使他所加害的是來自地獄的惡魔諾伍德小姐。但是,死亡並小會讓人遭受傷痛。陶德杭特先生對於死後的世界並沒有太多深刻或有形的認知,他只是希望人死後依然存在於另一個世界中。在這個世界中,飽受煎熬、舉步維艱、渾身傷痛的人比比皆是,他希望在另一個世界中,令人不快的事情會少一些。他想,他將會把諾伍德小姐親手送入另一個世界,讓她在那個世界彌補自己所犯下的罪惡。或者,只是將她送入虛無之中。事實上,他並不在意。
諾伍德小姐又爆出銀鈴般的笑聲,陶德杭特被嚇了一跳,他緊張地四下張望,生怕被路旁的人注意到他的蹤跡。
「我極度盼望著,」陶德杭特先生故作鎮靜地以嚴肅的語氣回答道,以此來掩飾他早已樂翻天了的內心,「我能過去。」
「是嗎?」陶德杭特一邊加快了腳步,一邊說道,「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同啊。我的意思是——呃——我對你的仰慕之情,絲毫沒有改變。」
他停了下來,又開始胡思亂想。他認為善後事宜都應該妥善處理好,比如採取某些安全措施,毀滅證據,提高警惕,或是其他什麼的。
「我家就在河邊,那裡美極了。河岸邊是狹長的花園,人們總是划船過來,在草地上野餐。每個人都告訴我,我應該用籬笆把那片草坪圍起來。但我想,做人還是應該大方一點,你說是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在我的草坪上用餐會感到快樂,那我想我應該讓他們這麼做,只要他們不做什麼有害的事就行。唉,我早就該警告你的,我其實是個共產主義者。你有沒有被嚇到啊?」
儘管陶德杭特先生對於除掉諾伍德小姐一事找不到任何道德倫read.99csw•com理上的反對理由,但他其實對於親自動手這個主意還是厭惡無比。
現在,他們已經走到了戲院附近,而陶德杭特先生對於附近頻繁投來的目光也頗感警覺。周圍讚許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身旁這位高貴的女士,甚至有些人還向她微微行禮。他們的散步幾乎演變成了某種身份高貴人士的巡遊。諾伍德小姐對此也習以為常,她對那些注視回以迷人的笑容和示意,表情中恰如其分地融合著親切和謙遜,而對於那些行禮的人,她還回以高雅的微笑。
「嗯,我實在是搞不懂你。幾天前,我們共進午餐之後,我還以為我們彼此已經相互了解了。但是今天……你不大一樣。」
「我很樂意,」陶德杭特先生緩緩說道,他的腦海里閃現出了一個想法,「要是哪個夜晚,我在河上泛舟,恰好碰到你在河岸花園裡乘涼呢?……」
他所做的,則是去尋找並找到了一條沿河下游的小路。這條小路距離諾伍德小姐的花園並不遠,只隔著兩個花園。他小心翼翼地緩慢移動著,一方面避免被人發現,另一方面,還要保護自己的動脈瘤能再撐十分鐘而不要破裂(當然,如果破了,那之後就無所謂了)。然後,他爬過重重圍欄,擠過厚厚的樹籬。陶德杭特先生髮現就在星期天晚上九點一刻的時候,他終於來到了諾伍德小姐的花園。他口乾舌燥,心臟狂跳,而心中充滿著對於這件事的厭惡。
他放下這隻杯子,用另一隻手帕正打算包起另一隻玻璃杯的時候,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響聲,他嚇得幾乎動脈瘤破裂。那隻不過是貓頭鷹的叫聲,但在陶德杭特先生的耳朵里,那就像是警車的警笛聲一樣刺耳。
他撿起一隻玻璃杯,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拭著。玻璃,他帶著某種灰色幽默的心情回想起偵探小說中,所有的酒杯都是被擦得非常乾淨的,根本找不到任何指紋。警方在玻璃杯上得不到任何線索。
「沒錯,」諾伍德小姐稍顯吃驚地回答道,「怎麼了?」
陶德杭特先生一邊逃跑,一邊感覺周圍空氣好像與剛剛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忽然意識到,這是因為他剛從一大團充斥著香水味的空氣中逃離出來。很明顯,諾伍德小姐周身擦滿了香水。
陶德杭特先生從來沒有過自我分析的習慣,但在接下來的幾天內,他仔仔細細地對內心的想法認真地思考了一番。主要是兩個想法:第一個是如何看待諾伍德小姐這個人;第二個是要不要殺掉她。
然而,在責任心和良心這兩個復讎女神的驅使下,他還是從卧室抽屜里找到了槍套,拔出了那把嶄新的左輪手槍,小心翼翼地為手槍上著機油。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為這把手槍上油,但他還是覺得,他該做這件事。他並沒有為下個星期天的夜晚專門預訂一艘平底船,陶德杭特先生還不至於笨到那種地步。
回到小路上,他向右轉,到河邊,從口袋拿齣子彈,用力將它遠遠地拋進河裡。陶德杭特先生從他曾經讀過的書中學到,在彈道學專家的眼中,一顆子彈可能會變成致命的證據。
他看著珍·諾伍德。她靜靜地躺在精緻的鞦韆椅上。她的臉側向一旁,兩隻手臂無力地從肩膀垂下。在她那件過分精緻的白緞長袍胸口,有塊紅色污跡,現在污漬已經變大,而且仍在擴散。
「我每晚都得待在劇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