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流年》二十六
雪兒是吳憲新交的女朋友,是一家健身中心的市場經理。
「她誇我幹嘛?她又沒見過我!」
是夜,等熄燈之後,老莫從吳菲背後輕輕把她抱過來,她倦著躺在他的臂彎里,那是吳菲最熟悉也最喜歡的一個睡姿,在他們同居之初,這姿勢曾經給過她莫大的空間想象並享受著其中的安全感。
「那他看見你了嗎?」吳菲問。
「嗨,雖然沒見過,這不是老聽我說的唄,姐姐你就是我的驕傲啊!」
老莫許是以為吳菲沒察覺,膽子就大起來,甚而故伎重演,明目張胆地假借出差之名跟秘書苟且。
「夠了!你別跟我來你這套潑婦罵街!像什麼樣子!難怪當初就有人警告過我,說像你這種北京郊區的鄉下人早晚會暴露本色,果不其然!」
「我們離婚吧。」吳菲在莫喜倫的臂彎里輕輕幫擦掉她無聲息流出來的眼淚,平靜地說。
吳菲忍了幾次,就快瀕臨忍無可忍的邊緣。那天,夫妻兩個正悶頭吃飯,那秘書又打電話來。老莫接完電話就開始神情恍惚,一邊盯著菜,一邊眼珠子在鏡片後面快速地轉動。吳菲對他那個表情相當了解,知道是他心裏又在盤算怎麼說謊。果然,又胡亂吃了兩口,老莫就編了個借口說必須馬上出去一趟。吳菲一邊指揮著阿姨收拾碗筷,一邊琢磨,越想越氣,就拿起外套就出門。
「也沒有,我就是不小心看見他了,就遠遠地指著他跟雪兒說他是我以前的一客戶,雪兒就跟我說了這麼一句,說他們俱樂部的人都知道他的底細,說有的時候他也帶幹部大姐去健身!」
「哦,所以,whats your point?」吳菲直視前方面無表情地問。
「呵呵,楊小寧。」吳憲說著又斜了他姐姐一眼。
「你沒胡說什麼吧。」吳菲繼續冷著臉問。
那秘書出來的時候並沒有任何情理之中的慌張,恰恰相反,她甚至故意路過吳菲的車窗,步伐鏗鏘,面不改色。一瞬間她令吳菲想到,即使她在前二十分鐘里真的跟別人的丈夫發生了什麼不潔的行為,那也只是步了吳菲的後塵。而作為榜樣的吳菲,似乎並有什麼資格對以上九-九-藏-書的情節有任何憤怒。
「姐,你不一樣,真的!我周圍所有人見過你的都覺得你特美麗特有風韻!今天雪兒還誇你呢,說你是一個對自己特有要求的女人。真的,你跟別人不一樣!」
最後,還是老莫嘆息了一聲,說:「不早了,睡覺吧。」
吳菲聽了這話怔在那兒,愣了半天,才就地蹲下來,一邊點著頭,一邊喃喃自語道:「對,沒錯,我是鄉下人,我是潑婦,我怎麼會在這兒?我怎麼會跟你在一起?!」
不過吳菲開始的時候還打算裝糊塗。她裝糊塗的心情非常複雜,一是回想起自己跟老莫當年不堪回首的經歷,二來,只有吳菲自己偷偷地知道,自從老莫這秘書苟且之後,反而對她比以前客氣。不管是出於什麼心理,總之他和她之間的戰爭的頻率大大降低,吳菲樂得個清凈,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繼續忙她自己的事情。
「反正我不許你這麼說話,」吳菲道,等沉默了半晌,她又嘆了口氣,才說:「你呀,以前你小時候,小寧每次去咱們家都哄著你玩兒,還老幫你看功課。你那時候,就知道跟他屁股後頭轉悠,張嘴閉嘴都是『小寧哥哥』,叫得甜著呢!哪像現在呀,這麼連名帶姓地叫他『楊小寧』,說他跟說以前看門的保安一樣!我不許你這麼沒禮貌!他可比你大十幾歲呢!再說,你記得嗎,你剛考上高中的時候,非學別人要電腦,那時候咱們家窮得丁零噹啷的,哪有閑錢買什麼電腦,還是他偷偷跑出去給你買的呢,結果就玩兒了幾次,也沒見你有什麼長進,你忘了我可沒忘。」
老莫晃著手裡的紅酒,對著檯燈仔細地研究了一回那紅酒的成色,然後,沒等吳菲問就主動承認了他和秘書的關係:「沒有任何『曖昧』,都『清楚』得很!」老莫回答的很是理直氣壯:「你這半年都不怎麼理我,我是男人,我有正常的生理要求。」
吳菲渾身戰抖,厲聲反問說:「watch my words?!你真幽默!你他媽都做了還怕人說嗎?」
「嗨,那不是因為他傷害你了嗎,你是我姐,我的責任就是不讓
https://read.99csw.com你難受,當年也就是因為我小,要擱著現在,我肯定得保護你啊!最次也得弄他個魚死網破!誰欺負我姐,誰也甭想給我過好!」莫喜倫一貫善於先發制人,因為他說「別鬧了」,所以,那天很奇怪,兩個人前後腳到了家,沒有任何一方失控。他們甚至各自還從容地給自己倒了喝的。
「沒!我在雪兒辦公室裡頭呢,我能看見他,他看不見我。唉,他可是真老了啊,比以前胖多了,看著沒那麼精神了!」吳憲繼續說道:「姐,我就是想說呀,你看,誰離開你都得倒霉,一男的活到這種地步有勁嗎?哼,再看看我美麗的姐姐,出落的跟花兒一樣啊,有錢有閑有事業,真是一要哪兒有哪兒的大全和人!讓他後悔死!他們家那幹部大姐,更別提了,算算年頭,差不多也快絕經了吧!」
「所以我跟她離婚了啊?哼哼,要說這還是拜你所賜!」莫喜倫翻著白眼振振有辭:「再說,我也是覺得,我們有了這層關係,也許她就會更serious,更努力地幫我賺錢!」
不知沉默了多久,老莫先開口說:「小菲,你想過人為什麼活著嗎?我想過。奇怪我也是最近這兩年才開始想的。我跟青竹,我很抱歉又要提青竹,anyway,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她一直都很會讀書,我們那時候都嫌自己家裡窮,都怕自己以後也過那種窮日子,就不甘心,互相勉勵,一起讀書,一起畢業。然後結婚,又一起出國,又有了美美。我記得在歐洲的那些年,我每天除了拚命工作賺錢之外,就是清理自己家院子里的雜草,種冬瓜,約鄰居打球,偶爾跟青竹一起參加個教會的活動,我們一起看著美美長大。日子過得簡單極了,有一點無聊就是了。反而那時候,我不會想人為什麼活著,反正想不想都一樣活著,那想它幹嗎?後來,有機會來中國。起初是有些誤會,以為這兒到處都是機會,等來了之後,發現,機會是有的,只不過不是給我們這種人預備的。這時候遇見你,開始,也沒想怎麼樣。是,我承認,我一直都有偷腥的經驗九*九*藏*書,even在歐洲的時候也是。可是又有哪個男的不偷腥呢?這其實並不是什麼big deal!就像吃飯一樣,你旅行到了一個地方,總要嘗嘗當地的風味小吃才不枉此行,對不對?在遇見你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和我的性|伴|侶墜入情網。對,不管你相不相信,有一陣子,不知道為什麼,我想我的確是愛上你了。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像以前的那些一樣,始亂終棄,所以才鋌而走險,雖然我也想不清楚要拿你怎麼辦。最後——我這麼說你不要介意——其實是青竹幫我們做了決定:她放棄了我,成全了你。當然,我相信我們是有一些緣分,但是,這不代表我們就……我到現在也不確定跟你結婚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說真的,剛恢復單身的時候,我感覺好極了,忽然找回了很多,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想我會一直單身。當時你表示不快樂,我一想,你跟我也那麼久了,總不能……但是,我們結婚之後,你還是不快樂,好像更不快樂了!我也不快樂,這個婚結的我們都不快樂。現在,美美已經長大了,青竹嫁給了別人,你又每天在忙你的那些——其實我也搞不懂你整天都在忙什麼。反正,看起來大家誰都不需要誰。所以,我最近又開始想,人為什麼活著。至少我不想每天都過得很沒有意思。所以,男人嘛,男人的世界其實就是很簡單的,有時候不過是尋些刺|激去忘了那些不快樂。那些刺|激是你已經給不了我的,它又不會侵犯到你,你又何必那麼計較?」
那秘書在主路上截了一輛計程車離開。又過了幾分鐘,老莫才從車裡下來,又很慢地走過來,敲了敲她的車窗說:「別鬧了,回家吧。」
「我不知道。」莫喜倫降了半個調,難得誠實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說!」吳菲在弟弟面前一直都保持著足夠的威信和架勢,從吳憲出生那天起就是如此,從未改變。
「呸!你就會拿話搪我!少來吧你!」吳菲笑著伸手拍了拍弟弟的頭,又正色道:「不過啊,哪說哪了,別人可以那麼說他,你就不行!」
「嗨,我也沒什麼point,我九_九_藏_書就是覺得吧,這世界也太小了!姐,你知道嗎,楊小寧居然在雪兒她們俱樂部健身!」
那天吳憲開車送吳菲回家,路上,吳憲忽然說:「姐,你猜我今天碰上誰了?」說完還意味深長地轉臉看了吳菲一眼。
吳菲氣白了臉,最後掙扎似地問:「莫喜倫,你怎麼可以在說這樣的事情的時候都可以這麼大言不慚?!」
在吳菲的記憶里,自她認識莫喜倫以來,那是他對她說的最長的一段表白,因為太長了,以至於她一時無法適應,也不知如何做答,彷彿面對著一個陌生人。
吳菲沒有掙扎,在莫喜倫的手臂里又嗚咽了一陣子,忽然抬頭,淚眼朦朧地問老莫:「性真的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嗎?」
說著,眼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老莫習慣了吳菲一貫跟他針鋒相對的態度,想不到她這麼一哭。老莫很意外,慌了神,走過來在吳菲身邊半跪下來,伸手攬著吳菲,試圖哄勸說:「sorry,是我說錯了,你不是潑婦,也不是鄉下人!」
「雪兒好么秧的跟你說這個幹嘛!」吳菲瞪了弟弟一眼,怒斥道。
「那不能夠!」吳憲表態道,喉嚨上隆了隆,又看了一眼吳菲說:「不過,我聽雪兒說,他們俱樂部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吃軟飯的!」
吳菲特地挑了一個莫喜倫出差的日子回去搬東西。那家裡仍然充滿著她熟悉的氣息,令她像所有準備失婚的少婦一樣開始惆悵且躊躇起來。她走進書房,站在書櫃前面,在書櫃兩側的原木的邊緣上分別劃上了一個句號。那書櫃的兩側原本就有些標記,左邊是紅色的,已經畫完第九個「正」字,右邊是另外一些「正」字,是綠色的,從上到下一路排下來,茫茫然的一片,總有幾十個,到後來越寫越小,像是快擠不下了。那些紅色和綠色的「正」字分別記錄著結婚以來吳菲和莫喜倫做|愛和打架的次數,吳菲懶得計算,把筆放回旁邊書桌的上,對著那些紅紅綠綠的「正」字又發了一回呆。
吳憲回頭看著吳菲笑說:「知道啦!不過,姐,我發現啊,你心裏還是有他!你看,甭管我說老莫什麼,你都不會罵我,就不能說楊小寧,嘿嘿,你們九九藏書女人的心思啊,真是很難了解呀!」
其實連吳菲自己也不能了解,大概是出於習慣,她十年以來一直矢志不渝地維護著她記憶里的那個早已經離她遠去的戀人,保護到她心裏隱隱覺得,就算只是再跟他見面,也是一種對彼此的傷害。
老莫回嚷:「watch your words!」
莫喜倫扶起吳菲,讓她坐回去,他自己也端坐在她對面的沙發里。夫妻倆面對面坐著,對視,兩個人的目光里都不再有戰火,剩下的只是一團解也解不開的迷惑。
本來就打算開車出去兜個風,沒想到才沒開出去兩公里,一眼看見老莫的車就停在不遠自行車道上的一棵大樹下面。
誰知,正陷入分居煩惱的吳菲,在搬進公司分配的那間公寓的第二天的下午,正無聊著準備欣賞欣賞新居窗外的風景,不成想就看見了她的初戀楊小寧。
「放屁!」吳菲脫口罵道:「你這是跟誰學的這麼惡毒的話啊!誰不會老啊!等我老了別人這麼說我你願意嗎?」
吳菲翌日從那個她和老莫的家裡搬出來,先在吳憲那兒寄居了一陣。沒多久,公司就在她的要求之下給她租了個公寓,她因此和莫喜倫開始正式分居。
吳菲一聽大怒,嚷道:「你,你這個人怎麼現在這麼寡廉鮮恥?!」
莫喜倫迎著吳菲的目光說:「這怎麼叫大言不慚,我們來擺事實講道理,你想想!當初你跟了我以後,不就對公司的事情比別人都用心嗎?」
「生理要求是不分阿貓阿狗你隨時都可以上的嗎?而且,你不是以前跟我說,你和文青竹,一兩個月都沒有一次嗎?」
吳菲調了個頭回來,也把車開進那個自行車道,緊貼著老莫的車停下來,然後開了遠光燈,她就坐在車裡等著。等過了二十分鐘,才看見女秘書從車裡出來。
其實在那之前吳菲時不常地也會聽到他的消息,最近的一次是從她弟弟吳憲那兒聽來的。
老莫有陣子招了個新助手,女的,很年輕。這女孩在公司並不做別的,只專門負責幫老莫炒股票。也許是偷過情的人對偷情更敏感,吳菲料定這個女孩肯定不是什麼等閑之輩,恐怕跟老莫之間沒有股票交易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