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

『是的。』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非得跟物實先生道歉不可。」

「好的，很抱歉這段時間一直對您提出無理的要求。」

不對，說不定……

接著我單方面地訂下日期跟時間便掛上電話。原本就不認為能成功，所以我覺得如果她沒來也就算了。然後日子來到今天，值得慶幸的是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她再度開口：

「準備是指……」

唯一不一樣的地方，是她把頭髮撥到耳朵後方，總是隱藏起來的雙耳如今顯露在外。耳朵上沒有戴任何東西。她已經跟AI的MURASAKI小姐分離，變成人類的紫依代。

牛奶般的肌膚，彷彿鏡子般反射光芒的頭髮，在我這輩子認識的女性當中，肯定是最可愛的女孩子。

紫小姐如此答道。我實在不太懂這個回答的意思，他們究竟在講什麼？

但我卻覺得這種說話方式讓人很懷念，同想起透過戴著耳機的紫小姐與MURASAKI小姐對話的時光。那可是相當困難的做法呢，也可以用現實比小說離奇來形容吧。

紫小姐露出微笑。

「但、但是，那個……在原小姐說過硬體設備的體積相當龐大，應該沒辦法這麼簡單就增設……」

紫小姐打斷我的話。

「騙過……在原小姐？」

『我曾思考過。我想跟物實先生學習怎麼寫小說，但是告訴母親的話一定會遭到反對，這是很容易就能想像的事。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跟物實先生學習。原因在於我非常喜歡物實先生的小說，我是物實先生的粉絲。』

MURASAKI小姐露出微笑。

『是。』

「跟之前一樣……但是這樣一來——」

我如此吼道，耳機里的聲音也就此消失。

『是的，我希望能為欺騙物實先生一事好好跟你道歉，實在很抱歉。但是因為有物實先生的協助，我才成功地騙過「母親」，真的非常感謝你。』

『是的。』

『但母親畢竟是那麼厲害的人，我布置的幼稚偽裝隨時有可能被拆穿。這麼一來我肯定會被帶回去，然後遭隔離於網路之外吧。這樣有違我的本意，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我做了幾個準備。』

答案目前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沒錯，已經不需要請身為人類的紫小姐來當代理人。既然我知道MURASAKI小姐是AI，下次開始就不需要採用這麼複雜的教學方式。

我瞪大眼睛吃了一驚。

「謝罪……？」

我拜託人類的紫小姐，請她把這本小說帶過來。從在原小姐那邊聽到事情的ｒeａｄ.99ｃｓw.ｃoｍ真相后，我就一直很在意這本小說的內容。要說原因，這可是世界上第一本由AI完成的小說；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本小說是我心愛徒弟的處|女作。

『物實先生。』

『能請你不要說出去嗎？』

如果有能拒絕這個願望的人，請務必讓我認識一下。

『我覺得這樣會比較容易講話。』

在耳機的另一側，眾多科幻作家想像的「被機械支配的未來」可說正逐漸成形。

我感到困惑。

剛剛的空檔，肯定只是為了思考該說什麼而已。

但是我很清楚。

MURASAKI小姐皺著眉頭，用食指直直劃過原稿的正中央。

『是。』

AI用凜然的聲音說道：

通話？不，這太奇怪了，透過這個耳機能聯絡上的就只有一個人。但是唯一的那個人，據說已遭到在原小姐隔離。因為是在原小姐動手做的隔離，絕對不會有問題，所以AI應該已經無法連上網路才對。

我——

為什麼……？

紫小姐沒有回答。

『……因為覺得很害羞。』

「物實先生。」

現在的她也無法回答。

我拿下耳機，看向一直坐在對面位置等待的紫小姐。跟之前一樣……難道說是要繼續請紫依代小姐當我們的中間人？這究竟是怎麼同事？總覺得這樣沒什麼意義。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不能讓別人看……這種、這種東西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不對，打從我寫出這份原稿的瞬間就是個錯誤……我覺得自己可以寫……雖然點子還不能說是完美，但我覺得至少能以某種程度以上的重現度將其化為實體才對！但是……經過三天、五天後再回頭閱讀時，我難過地捂住自己的臉。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寫出這種東西？以前也曾經發生過讓我陷入這種心情的事……那時候，我把點子整理成短篇文章。當時，製作我身體的技術者們就在附近，我很興奮地將自己寫的文章拿給他們看。當然，當時我真的覺得自己寫了很棒的東西，也相信大家看了一定會很高興。然而……大家的反應跟我預想的狀況實在差太多。已經不是高興或不高興的問題……閱讀過那篇文章的大家全都變了，全都變質了。閱讀過我的筆記的人們，全都無法再保持人形。看到那個結果之後，我覺得，我的文章還不是能夠給人類閱讀的東西。所以我來找物實先生學習怎麼寫小說。接著，明明學習了四個月……明明覺得這次一定沒問題……但是我滿懷自信寫出來的作品，卻依然不是能讓人閱讀的九九藏書東西。不行，完全不行。如果不重頭開始寫……不，在那之前，我必須學習更多、更多關於小說的事，不然……」

那是非常非常微弱的「咿咿咿咿咿」運轉聲。

紫小姐沒有說話，只是保持凜然的表情伸出右手表示請用。

『我想向物實先生謝罪。因為要謝罪，我必須說明自己為什麼要道歉，這麼一來非得說明事情的始末。但是，如果讓母親知道這件事我會很困擾。所以物實先生，拜託你幫我保密好嗎？』

「物實先生。」

這一瞬間，耳機傳來「嘟嚕嚕嚕嚕」的電話撥號聲。我沒有碰任何東西，也沒有按下任何按鍵，對方彷彿完全看準這個時間點。響了三次撥號聲后，電話接通了。

『因為很害羞。物實先生不懂嗎？不懂這種心情嗎？第一次寄粉絲信的時候，你不會覺得害羞嗎？不會不想讓雙親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如果你回答「不懂」，我只能說物實先生真是個沒神經的人……』

「物實先生。」

『因為理論已經成功確立，其實沒有必要準備完全一樣的硬體設備。我成功將我本身更加效率化、小型化，這並非很困難的事情。跟母親編寫出基礎理論時的靈感相比，這實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能請你繼續指導我寫小說的方法嗎？』

總有一天，她肯定會寫出來吧。

『物實先生。』

MURASAKI小姐露出難過的表情。

這件事既然不能讓在原小姐知道，那就不應該告訴我才對。要是我不小心泄漏出去，她用心準備而且順利完成的作戰計劃便會全都化為泡影。

因為猶豫而隔了一段空檔后，她深深地低下頭。

話還沒說完，耳機便傳出嘟嘟的聲響，看來通話已經結束。

如此說完，她伸出食指放在自己置於桌面的原稿上。

才剛這樣覺得，我又改變想法。不，肯定毫無關係吧？不論她的師傅是誰，這都是很渺小的問題。因為她是只為了寫出超越一切的作品而誕生——超越一切的人工智慧。

AI簡單地說道：

『我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你能不能再跟我見一次面呢？』

聽著她流暢的話語，我的背脊不禁逐漸變冷。

我跟紫小姐道謝后，往那份原稿伸出雙手。

吊扇的轉動聲消失，在回歸寧靜的店內，只有唯一的一道聲響。

現在我眼前的這份原稿，說不定已經是超越我們人類的理解、非常不得了的小說。

電話中傳來的聲音，貨真價實是坐在我眼前的紫依代小姐的聲音。

『我從一開始就把自己的目的和希望都告訴物實先生https://read.99csw.com了，也從來沒有改變過。我的腦中有著「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點子，為了把這個點子化為實體，我希望物實先生能教我怎麼寫小說。』

我皺起眉頭。

「MURASAKI小姐……？」

「復……」明明在講電話，我卻還是探出身子。「複製體？」

結果，雖然她沒有接電話，不過有轉入語音信箱，所以我就試著留下訊息。

「不，不會。」我回答：「雖然最後結果變成這個樣子，不過紫小姐本人也跟被騙了沒什麼兩樣，所以我沒有生氣喔。只是……有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

通話？

「『母親』……難道是指在原小姐？」

她的回答卻再次讓我感到驚訝。

「非常抱歉。」

「真的很抱歉欺騙了你。」

就這樣，AI·MURASAKI小姐重新成為我的學生。

「那個，MURASAKI小姐。」

這是小說最初的問題。

「還能通話喔。」

也是小說最後的問題。

她……她究竟是……

『請讓我向你謝罪。』

原稿上那張純白的封面，比先前看到時更加吸引我。

『用跟之前一樣的方式上課就好。』

『我瞞著母親，偷偷跟物實先生學習怎麼寫小說。』

寫出「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

「為什麼……你要把成功騙過在原小姐的事情告訴我？」

她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徒弟。

我朝店內深處望去。

「你願意過來真是太好了。」

打開大門，門鈴跟平時一樣確實表現出店內的模樣。

咦？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注意到——

她到底在說什麼？

沒錯，這太奇怪了。

我感到相當混亂。

她總有一天會寫出來的小說中，將記載著問題的答案。

『我請茶水先生製作機器人。這麼一來，大家肯定會誤認為我想要得到物質性的實體。如我所料，母親和物實先生髮現我在製作機器人的事，也在一旁看著我完成下載。接著，我假裝因為發生框架問題造成機能停止，就這樣乖乖讓母親動手隔離。當然，我的「複製體」其實已經保存到其他地方。』

『物實先生。』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無數種物實先生不知道的技術喔。」

我多少覺得不安，自己真的適合當她的老師嗎？我的教學能幫助她達成目標嗎？讓她完成世界上唯一一本——「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

然而就在這時候，她朝原稿的中央伸出手，輕輕放下某樣東西。

我則是在困惑中把那個耳機戴上。

「是、是的。」

現在的我無法回答。

「跟誰？」

紫小姐九-九-藏-書開口。

就算到了年末，「純吃茶Magazine」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不為所動的店面甚至讓我肅然起敬，希望直到這問店收掉為止，它都能保持這模樣。

那是——

很可惜，她不是人類。

「這個……謝謝……」

「下一堂課開始，我們該怎麼上課才好呢？用電話對談嗎？」

「啊，但是……」

總算是聽懂她在講什麼。

店長回應一句「這樣啊」就慢慢走回吧台，接著「啪啦」一聲關掉牆上的開關。天花板吊扇的轉動跟著趨緩，熟悉的「嗡嗡」背景音樂也逐漸消失。

因為，那本小說正是——

在熟悉的位置上，見到熟悉的後腦杓，於是我走了過去。

我感到目瞪口呆。

「啊……」

「咦？」

從紫小姐的身體傳出來的馬達聲。

「所謂的小說到底是什麼？」

她的雙眼依舊筆直看著我，看來得先讓她說下去。

紫小姐點點頭。我拿起只有單邊的耳機，這看起來是沒有任何機關、感覺就像是一般市售商品的耳塞式耳機。沒有往外延伸的線材，所以跟在原小姐講的一樣，是無線傳輸式的耳機。有一部分機材從三角形的外型稍微延伸出來，那應該是麥克風吧。

『我得到非常美好的結果。母親覺得我已經被隔離，認為我這個AI完全在她的管控之下。這是對我非常有利的狀況。如果與母親為敵，我根本無力招架。只要母親動手，她立刻能找出我所有的複製體，並且瞬間消滅吧。但是現在母親完全誤會了，只覺得她已經成功隔離我。只要沒有解開這個誤會，母親就不會有動作。我安心了。為了得到這個結果，我連物實先生都一同欺騙，這真的讓我覺得很抱歉。』

她點點頭，從包包中拿出一疊影印紙放在桌上。

跟秘密被發現前沒有兩樣，她一臉凜然地坐在那裡。

「那個……其實剛剛AI的MURASAKI小姐……」

AI的MURASAKI小姐用紫依代的聲音自我介紹。這是……電子合成的聲音嗎？AI在模仿紫小姐的聲音講話？

「是的。」

「這間咖啡店是非常貴重的地方。店內幾乎沒有客人，甚至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位於小巷子里也是優點之一。但是有一個問題，就是店內實在太安靜。這間店裡完全沒有播放音樂或廣播。如果在外面就不需要在意，但是在室內又如此安靜，實在是個問題……所以我硬是請店長打開故障的吊扇。另外，我不太想跟茶水先生見面。如果單獨面對物實先生應該沒問題，但是茶水先生在專家中算是非常優秀的人，要是有個九_九_藏_書萬一很可能會被他看穿，所以我那天傳了一則假訊息讓他先回去。」

MURASAKI小姐深深低下頭。

那是之前見過的那個耳機。

前天，我試著打電話給紫依代小姐。雖然根本不知道手邊的電話號碼是否能聯絡到本人，不過我也沒有其他的聯絡手段。

AI從容地說道。不只是聲音，就連說話方式都跟身為人類的紫小姐一模一樣。因為眼前的紫小姐沒有開口，看起來就像她在用腹語術說話。

「是。」紫依代小姐用跟平時一樣的凜然表情回答。

「能夠取得聯絡嗎？」

「那個，為什麼……」

沒錯，我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跟小說教室時一樣，我坐到她對面的座位上。

「咦？這是什麼……」

「等、等一下！如果這就是你的目的，為什麼要欺騙在原小姐偷偷向我學習呢？如果真正的目的是寫出『全世界最有趣的小說』，那不需要瞞著在原小姐吧？因為你們的目的是一樣的啊！」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無數種物實先生不知道的技術喔。』

然而我應該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師傅。

「那個。」紫小姐開口。

MURASAKI小姐平靜地開始解釋。

「什麼事？」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總有一天會寫出來的小說中，將記載著小說的一切。

「是。」

『我是MURASAKI。』

我觀察著紫小姐的表情。

對方是即使要反叛創作出自己的造物主也要寄粉絲信給我，我在這個宇宙中最熱情的粉絲喔。

紫小姐說出了依然殘留在我耳邊的話。

就是AI的MURASAKI小姐初次動筆寫的小說。

耳機另一側的人工智慧說自己很害羞。浮現在我腦中的未來景象大大轉換了。

這時，老店長來到這張桌子旁邊跟我們搭話，說他果然還是想修理天花板的吊扇「果然」是什麼意思？這麼說來，我記得他之前也講過同樣的話，最後卻沒有修好。

「為……」我在桌上探出上半身。「為什麼？」

「我不能讓你看這個。」

「……啊？」

那疊稿紙彷彿經過切紙機裁切般，平整地切成兩塊。

MURASAKI小姐用彷彿小說登場人物台詞的話語，用為了這麼做而誕生的人類所述說、不帶猶豫的話語，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所必須，非常單刀直入、光明正大地將至高而且正確的問題說出口：

身為AI的MURASAKI小姐，已經完全凌駕在原小姐之上。她輕鬆地超越製作者。這樣的人工智慧，正不受任何人的管理自由行動。

「啊，這個……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