粕谷笑眯眯地對悠木說：「昨天多虧了你的好主意，值得表揚，值得表揚！……」

岸本和田澤都不說話，他們兩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意見，誰也說不準。悠木和雅頓時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對自己非常不利的賭博，於是，他決定不提在「讀者來信」欄目里，搞一個「日航特輯」的事，轉換方向，提了一個版面安排以外的方案。

「什麼建議？」粕谷滿臉不高興。

悠木和雅心裏暗想：果然是接待客人時常去的酒吧。

青草的腐臭味兒，從胃裡一股一股地涌了上來，悠木和雅覺得很不舒服。他扔下手上的稿件，獃獃地發起愣來。

「那個店最好別去。」粕谷補充了一句。

悠木和雅趕緊說：「我有一個建議。」

「不知道啊？三個月以前，她還為老頭子推輪椅呢！……」粕谷說。

「有道理，不過……」粕谷有些猶豫不決。

「行了吧？我還得找銷售部，求爺爺告奶奶去。有關日航空難的報道開始以來，截稿時間老是延長，伊東康男那個小子，早就牢騷滿腹了，再給他增加一個免費送報……哎！……」

悠木和雅聽了正副主任的對話，心裏很不踏實。他的口袋裡裝著的，安西耿一郎的效率手冊上，記錄著總經理派的活動。

悠木和雅看著等等力，向他行注目禮。不知道等等力注意到了沒有，反正是毫無反應地走了。不管怎麼說，等等力今天是幫了悠木的忙。

悠木和雅對哪一派都不感冒，也不想參加他們的議論。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嘛，飯倉總經理的某些說法，在報業也算是一家之言哪！……」

這時，柏谷說話了：「大家還有什麼要說的嗎？」看來他要結束會議了。

悠木和雅的心裏陰沉沉的，眼前浮現出了安西耿一郎那雙，帶著稚氣的、明亮的大眼睛。安西作為總經理派的一名尖兵，在伊東康男的驅使下，奔走于歡樂街……

哦，對了九九藏書，三個月以前，通過追村的推薦，現在給白河推輪椅的高木真奈|美，換下了黑田美波。

會議夾雜著雜談開始了。

「不要患自戀症！……」追村仰起尖下頦，刻薄地說，「不許你隨便支配別的版面！……你是幹什麼的？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你不就是個日航全權嗎？不是《北關東新聞》的全權吧？……報紙的每個版面，都有自己非登不可的內容，你硬把那些內容刪掉，是什麼用心？」

「都到齊了吧？說說明天的版面，怎麼安排吧！……」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消失的粕谷，依然面向著悠木和雅，「先說日航空難，怎麼安排版面好呢？」

「伊東康男那個小子，不會不幫忙的。那好，我去財務那邊。」粕谷說著，開始整理領帶。

悠木走過去：「主任，有件事想問問您。」悠木知道，粕谷是最喜歡去「歡樂街」的，年輕的時候自不必說，就是現在，一個星期里至少也有三天，挺著大肚子去那裡找陪酒女郎。

「其他關於日航空難的報道呢？」粕谷又問。

「對，城東中學體育館等處，有三千多遇難者家屬，在等著認領遺體，我們把報紙送到那裡去怎麼樣？」

「對倖存者的聯合採訪、日美合作調查、遺體回收狀況、遺體認領、遺物認領，主要內容就是這些。」

「對對對，龜島說的也有道理。」粕谷貌似公允地說了這麼一句。會場上瀰漫著龜島勝利的空氣，但是，大家都擔心這樣反而會惹急了追村，畢竟龜島是橫插了一杠子。

「算了吧，他對報紙的內容根本不感興趣，他所感興趣的，只是《北關東新聞》這個金字招牌。」

「家屬們會對咱們的報紙感興趣嗎？」

「別老是日航日航的了好不好？」追村終於插話了，「今天這個甲子園棒球，和遇難者家屬的報道還算可以。但是，老是這樣日航空難下去，也顯得太死板、太僵九九藏書硬了吧。從明天開始，如果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報道，頭版頭條該換內容了，本縣有很多重要新聞嘛！……」

但是，悠木和雅沒有點頭表示同意。「詳細報道」是他給自己，確定的新聞方針，即便被指責為「一點豪華主義」，他也不想改變自己的方針。

副主任追村提醒道：「肯定是有什麼目的，主任還是提高警惕為好。」

追村不說話了，脹得鼓鼓的眼袋也消下去了。

悠木和雅簡單明了地說：「把《北關東新聞》送到等著認領遺體的遇難者家屬手上去。」

「等著認領遺體的家屬擠成堆，簡直可以說是洗芋頭狀態，再多的信息也不能滿足要求。要是他們能夠，看見咱們送的報紙，指不定多高興呢。」悠木和雅越說情緒越高，「而且誰都相信，當地報紙對發生在當地的事件，報道得最詳細。」

「主意是我出的，應該我去。」

柏谷一聽非常局興：「真的？……你能替我跑一趟？」

「哦，就這些了？」

等等力跟平時相比，沒有什麼變化，眼鏡片後邊的眼睛，瞥了悠木和雅一眼，就在追村身邊坐了下來。他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什麼話都沒有說。昨天夜裡，等等力喝得爛醉如泥，也不知道悠木說的那些話，他還記得不記得。

「孤心是什麼意思？我覺得好像是個酒吧的名字，您知道嗎？」

「美波說是老頭子，對她有性騷擾，一氣之下辭了報社的工作。老頭子手下的兵，在她的店裡是不受歡迎的。」粕谷內行地指導說。

「當然是越快越好，明天就開始送！……」龜島說。

「黑田美波在那個店裡。」

「這麼說，總經理手下的兵，肯定受歡迎啦……」悠木和雅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兒什麼。

龜島並不只是為了幫助悠木和雅，這也是他的心裡話。

等等力的存在，也對悠木和雅不利。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裝出一副「與我read.99csw.com無關」的樣子，但是，如果追村跟悠木再度衝突起來，他肯定站在追村一邊。

「但是……」悠木和雅剛說了一個「但是」，有人就插嘴了。

粕谷表現出吃驚的樣子，悠木趕緊為龜島幫腔：「對！……關於日航空難的報道，這可是個短期項目，遇難者家屬們認領完遺體，就會離開了，人少了再送，就沒有意義了。」

黑田美波？悠木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去那裡賣報？」

聽悠木和雅這麼一說，追村馬上皺起了眉頭——難道要提什麼反對意見？

「一千份。五百份也可以。」

安西耿一郎莫非是為了跟黑田美波接觸，才到「孤心」去的吧？目的是什麼呢？打探到白河的醜聞，進而整倒他？總經理派要把性騷擾作為武器？

悠木和雅對伊東康男的名字，非常敏感，立即說：「銷售部那裡我去說！……」

悠木和雅也擔心追村會大發雷霆。關於明天的版面，除了一般報道以外，悠木還準備在「讀者來信」欄目里，搞一個「日航特輯」，已經跟負責這個欄目的稻岡說好了。如果追村真的急了，這個「日航特輯」再提出來的話，肯定會遭到追村的反對，因為追村本來就是衝著悠木來的。那樣一來，悠木和雅主張的「詳細報道」，就會受到影響。

不知道是為什麼生氣了，追村眼睛下邊的眼袋，突然鼓得大大的。他瞪了悠木和雅一眼，接著說道：「今天的報紙，也太讓人討厭了，除了日航還是日航！……內政版、國際版，都是日航，連地域版都被日航墜機空難給侵佔了！……悠木！這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吧！……」

編輯部主任粕谷今天特別高興。今天的報紙上刊登的照片，平衡了福田派和中曾根派兩大勢力，得到了各方面的好評。

追村擺出了一副先發制人的架勢。他的理論很簡單：不要把日航空難，報道得過於詳細了，應該廣泛報道方方read.99csw.com面面的新聞。從報業的一般常識來講，追村的話，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別人都離開了主任辦公室，只有悠木和雅還在沙發上坐著。粕谷回到自己的大辦公桌的時候，發現悠木還在：「嗯？你還有事嗎？」

悠木和雅退出了主任辦公室，馬上就被大辦公室喧鬧的聲音包圍了，自己的辦公桌上，又來了一大堆稿件，悠木趕緊坐下來，開始分揀。

「頭版頭條報道，農大二附中棒球隊打入第三輪。圍繞那個棒球隊員遇難的父親的一系列故事，把文章做足。」悠木和雅信心十足地回答說。

悠木和雅頓時覺得血往上涌：「我沒有刪除任何一條重要新聞，也沒有想過刪除任何一條重要新聞，我只不過求他們，把那些用來補白的文章刪掉，登上關於日航空難的報道而已！」

「哪能賣給他們呢，免費贈送。」

「家屬們在哪兒等著呢？……藤岡？」

「那又怎麼啦？」整理科科長插了進來，「眼下這種形勢，還管它體裁不體裁的！……」

「孤心？……」粕谷轉著眼珠子想了想，馬上就想起來了，「孤獨的心吧，有這麼一個酒吧，簡稱孤心，在上天大廈後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追村說話的聲音低了八度。他的職務比龜島高，但是，龜島的資格比他老得多。

「哪裡哪裡……」悠木曖昧地沖粕谷點頭，眼睛卻看著剛剛進來的社會科科長等等力。

「送多少？」粕谷問道。

「那倒是，不過，這件事不是編輯部，說了就算的，必須跟銷售部門取得聯繫，沒有他們的同意不行。還得跟財務部門說，這是要賠錢的，他們肯定不高興。」粕谷啰啰唆唆地發了幾句牢騷以回，便宣布散會了。

龜島接著說：「咱報社以前，無論報道什麼，都是半途而廢，咱是群馬縣的地方報紙，就得像個地方報紙的樣兒！……這麼大的事故，到死也碰不上第二次了！……我們整理科的人，都read.99csw.com憋足了勁兒，要大幹一場。不是我大白天說夢話，這麼幹下去，准能壓倒別的報紙，今年得他一個全國報刊協會獎，我看也不成問題！……」

不知道為什麼，以前，悠木和雅總是躲著伊東康男，現在他反而渴望，有跟他正面交鋒的機會。

追村雖然沒有說話，但從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也不反對這個主意。粕谷見狀問道：「如果送的話，什麼時候開始呢？」

「這還不明白，關於日本航空災難的報道，是能上多少就上多少！……不要說中央級的報紙，就是本縣的《上毛新聞》，咱也不能輸給它！……別的報紙關於日本航空公司的報道，從第一版消失以後，咱得再連續上它一個星期的頭版頭條！咱得有這種勇氣！……」

「對。」悠木和雅馬上回答說。他沒有說那個世界級的爆炸性消息，因為即使是同一報社的，也不一定都是自己人，萬一透露給別的報社，《北關東新聞》就搶不了先了。

「應該去送！……」等等力說話了。等等力的表態，讓悠木和雅感到十分意外。

「為什麼？」

「嗯，好主意！……主任，您做出決定吧！……遇難者家屬肯定會高興的。」龜島也表示贊同，「這也是咱們《北關東新聞》，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好機會嘛！……」

「什麼事？別再給我添亂啊！……」

「飯倉總經理特意打來電話，表揚我們版面安排得好！……」

「想看補白的讀者也有嘛！……少了這些變奏曲，報紙體裁的平衡就被破壞了！」

悠木和雅語氣強硬地解釋道：「地方報紙的信息量，不能落在其他報紙的後面，所以，能用的版面我都用上了！以後我還要這樣做！……」

當事故剛發生的時候，作為「日航全權」的悠木和雅，也是如墜五里霧中，他不知道如何報道這次空難，現在剛剛摸到了一點門道，而且，還是受到了一位遇難者家屬的啟發。所以，不管追村怎麼瞪眼，他都不會讓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