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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第三節

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第三節

之後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走,可是漫無目的也覺得很痛苦,便到公園的長椅上稍作休息。嘆了口氣,有點想吐。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全身充滿了困惑。回想過去的事情跟已經結束的事情,又幻想著這些事情的後續發展,都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為,至少沒有任何建設性可言,我心裏很明白,卻還是無法克制地跟過去糾纏著。我知道眼前還有一大堆必須思考的事情,過去的應該就讓它成為過去,不要再想,但愚蠢的我還是把目光焦點放在過去上。我想著伽耶子的鋼琴,想著精二的足球,想著真千子老師的課堂,忍不住把自己轉換到當時的情境當中。即使還是個小孩子,我也知道這樣很蠢,現在的我根本沒空回想過去,必須要面對現實,突破現況才行,要放下過去,只看現在。不管過去曾經有多幸福,現在如果不幸,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伽……伽耶子——」
失去平衡的我腳底一滑,整個跌進水裡。
「我沒有被欺負,大哥每天都會跟我做一樣的事。」
失去意識。
「小寶寶。」廣明突然說:「懷了小寶寶。」
算了。
右邊突然傳出聲音。右邊……田裡?我轉過頭去看,確實有個人影。是真千子老師。她身後……有個穿黑衣服的男子……廣明?咦?真千子老師跟廣明?這個詭異的組合是怎麼回事?而且為什麼他們會站在田裡?感覺就像鹹蛋超人跑進百貨公司櫥窗跟人體模特兒混在一起,完全不協調。他們兩個像是沒察覺到自己的不協調感,一同看著我,真千子老師甚至對我的存在露出驚訝的眼神。喂喂喂,你們兩位比我還要更奇怪個五億倍吧。
「咦?」
「全部?」
幼稚園保母帶著一群小朋友到公園裡玩,我不想惹麻煩,於是走出公園。在離開之前看了眼鞦韆旁的時鐘,十一點,肚子應該要餓了。我走進國道旁的7——11,買了一個飯糰,他們的飯糰海苔很脆很好吃,而且袋子很好撕。說到這,我記得伽耶子好像老是撕不開,那雙手能夠流暢地彈奏鋼琴,居然會撕不開飯糰的袋子,真是奇怪。我每次笑她,她都會反駁說,因為手指動作的方式不一樣……啊啊,夠了,別再想過去的事情,你不是才剛下定決心的嗎?現實中的伽耶子何止袋子撕不開,連鋼琴都沒辦法再彈了。
「不要靠近我!」依然是強烈的拒絕。她伸出雙手,轉過頭去不看我的臉。「拜託你。」
「老師……聽我說,老師——」我用力抓住老師的手,制止她的慌亂。「我完全沒事,只是去玩水玩太瘋了而已,請不要擔心。」
「我全部都看到了。」
雜草飛散,繃帶裂開了。
她只是搖著頭,沒有回答我。我移動又濕又重的身體,往前跨出一步,她立刻向後跳。
為了守護伽耶子纖細的心,為了不讓伽耶子受傷。
他們傷害了伽耶子脆弱的心靈。如果這些人還活在世界上,說不定哪天又會來傷害她,所以我就把他們都給殺了,讓他們不能再來侵犯伽耶子的世界。二宮朝她丟石頭,破口大罵還敢逃走,我不原諒他;橋本的媽媽也是一樣,說什麼你打破我家窗戶要賠反正你會彈鋼琴那麼有名家裡應該很有錢吧,邊吐著酒臭味邊罵人,我不原諒她;菅原則是我們去上野幌找朋友玩時遇到的,那傢伙故意撞到伽耶子趁機偷走她的錢包,不能原諒;至於村瀨已經說過好幾次,撞到小貓還把它踢出去,不能原諒。
「廣明圭一,這是他現在的名字。因為我是姓廣明這種奇特的姓氏,結果他的名字變得很難念。」說完她落寞地苦笑著。
真千子老師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將自己手摸的部位跟我說的話串聯起來,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她小聲地說沒錯。我嚇一大跳,簡直嚇呆了,連伽耶子的事情都暫時忘記。真千子老師的結婚對象是廣明?即使聽到這個事實,我的疑問依然絲毫沒有解決。為什麼?為什麼?
「小廣……」她的語氣跟神情彷佛是這一刻才發現我的存在,我想實際上也是吧。「鋼琴——」
「那、那是因為——」我拚命控制顫抖的舌頭。「……因為你——」泡在水裡的後腦勺又冷又痛。「因為小貓死了你很傷心啊,我不能原諒那個傢伙——」伽耶子眼中的恐懼加深了,但我還是繼續講下去。「還有,那個二宮會經對你丟石頭吧?橋本他媽媽誣賴你是打破她家窗戶的兇手對不對?然後那個叫菅原的傢伙偷你的錢包……」
某一天放學后,我在田野中看到應該正在住院的伽耶子。
突然看到伽耶子朝我衝過來。
「夠了!」她大叫,聲音在樹林間迴響,連池中的大哥都聽到了吧。「夠了小廣……」
「玩水……去哪玩?」
「讓我彈鋼琴。」
這句話是最猛烈的炸彈。我受到衝擊,感覺全身像被掏空般,如果靈魂也是內髒的一部分,那我的靈魂肯定裂開了吧,深刻的明確的裂痕。我以為殺了大哥,就是除掉傷害伽耶子的障礙,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是嗎?
「怎麼會……」
「等等,你read.99csw.com在胡說什麼啦……」老師發出狼狽又混亂的聲音,想朝廣明走過去,但才跨出一步就停止了。「那個——」她笨拙地回過頭來,像個尷尬的丑角。「他說的小寶寶啊,其實是——」她摸著自己的肚子。
「因為,你把我哥哥推下去的時候,哥哥沒有浮上來啊!」
我捲起褲管,扛著鋼琴,赤腳走進池子里,池水沒有想像中那麼冷,甚至有點微溫。我一步一步小心前進,走了一公尺左右就停住。這座池子我曾經進過幾次,所以知道從哪裡開始會變深,周圍雖然很淺,但到了一定的距離就會突然往下陷。
為了殺死這些傢伙,我必須戰勝人生當中最強烈的緊張感,而我做到了。據說演員要把台下的觀眾都當成馬鈴薯才能消除緊張感,我原本不相信,後來證明這個方法真的有效。殺死二宮的時候,對象是個人,所以當刀子刺進他背後的瞬間,我害怕得想吐。但是從第二次殺人……橋本的媽媽開始……我就採用這個馬鈴薯錯覺法,只不過我喜歡馬鈴薯,所以換成了討厭的茄子。不把橋本的媽媽當作橋本的媽媽,而是刻意將她想像成茄子,一個超大的茄子,紫色的物體。這麼一來,要殺她就簡單得多了,只要把磚塊對準茄子的蒂頭敲下去就好,我看著茄子噴出紅色的水分倒下去。比較麻煩的是菅原,我殺他的時候沒有帶刀子,手邊也找不到武器,只能把他推進河裡溺斃。可是茄子丟到河裡也不會破不會壞,我無法將菅原跟茄子聯想在一起,只好硬著頭皮下手。至於村瀨就非常簡單,我在放學途中對著他……對著茄子背後丟石頭,生氣的茄子將腳踏車調過頭來追我,我逃進樹林里,然後用最原始的武器石頭砸爛茄子。而北澤森平……「北澤獸醫」的醫生……是烤茄子。他來開門的時候,我拿出郵購買來的催淚瓦斯猛噴,接著用一樣是郵購買來的伸縮棍將他打倒在地,再用膠帶捆住沒有抵抗能力的茄子,點起煤油燈,向他說再見。
「剛才不是有消防車經過嗎?大概就是要去那裡吧。」
身體的情況無關緊要,我隔著老師,朝站在田裡的廣明看過去。他依然穿著全身黑衣服,依然眼神沒有焦距。為什麼這傢伙會跟真千子老師在一起?我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我想問,可是老師一直慌慌張張地抓著我看,根本沒辦法問,雖然很感謝她的關心,但是希望她能安靜一點。
「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我全身僵硬。沒有眼珠的倒立臉孔停在我面前,距離不到十公分。
「殺了那個叫二宮的人,殺了橋本的媽媽,殺了上野幌的小學生,這些全部都是你做的,我知道。」
「伽、伽耶子——」我露出乞求的表情,朝她走近。
我寫給「我」的信。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她的鼻子,她痛得眯起眼睛。然後我拉著她的手讓她站起來,問她家裡現在有沒有人,她搖頭,我立刻做出決定,抓著她的手開始跑。路上有人注意到她穿著睡衣,但我視而不見,跑到她家,確認過車庫沒有車子,她爸爸出門上班了,我打開大門,直接衝上樓梯。二樓起居室隔壁就是她的房間,門後有書桌,旁邊是一隻大貓玩偶。我很久沒來了,從去年夏天來玩之後,已經事隔一年。但我的目的不是這裏,左手邊有一扇門,我將它打開,裏面用來堆放東西,塞滿了傢具跟紙箱等雜物,而角落就擺著伽耶子最重要的寶物鋼琴……正確來講是電子琴……伽耶于擁有的實力(曾經)是不可限量的未來,應該要花更多錢買好一點的琴才對,每次看到我都會這麼想。
我輸了。
「那個是哪個?」
「而且我已經去殺了西木的爸爸。」我繼續強調自己的正當性。「放心吧,不會被抓的,我沒有留下指紋,而且用的是他廚房裡的菜刀。」
「可是我不想要看到你受傷……」我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傷心的事痛苦的事殘酷的事,我都不想讓你去面對。」
我知道了,真千子老師的手,已經提供了太充分的訊息。
「啊……」
這個時候,我才領悟到,一切都毀了。
「為什麼?」她靜靜地問。「為什麼你會浮起來呢?」
別移開視線,不準移開視線。
所以……不可以逃避。
為什麼?
「名字是多餘的。」廣明……不,是圭一,跟我四目相接。「那種東西,怎麼變都無所謂。」說完他看著真千子老師。「走吧,小梢。」
「不要!」
「……什麼好奇怪?」
「我不想看到你被任何人傷害。」
我在水中尖叫,當然,只有氣泡沒有聲音,但無法克制不叫。我用力踢走大哥的手,結果大哥就像電視里的太空人一樣,輕飄飄地旋轉。這時候,我看到大哥的模樣——沒有眼球的眼窩,蒼白的皮膚,緊閉的嘴唇,以及那天的服裝。失去眼球的兩個凹洞冒出氣泡來,我繼續尖叫,咕嚕,咕嚕,咕嚕嚕,咕嚕嚕,大哥的表情像是在笑,我死命往水面掙扎,可是怎麼打水都浮不起來。焦慮暴https://read•99csw•com增,冷靜冷靜冷靜,快給我冷靜下來。大哥開始旋轉,像在嘲笑我的慌亂,我看到剛才丟的鋼琴緩緩下降,大哥突然開始往上漂,來到我旁邊,我四肢胡亂揮舞,但身體不上不下地,動也沒動。不知是否因為我的掙扎,大哥停止上升,在原處打轉,頭腳顛倒,屍體緩慢漂動的模樣讓人噁心。鋼琴已經不見了,大概沉到池底去了吧。眼睛越來越痛,呼吸也超越極限,連氣泡都沒有了。大哥維持倒立的姿態重新往上漂,他的腳從我身邊經過,然後是肚子,胸部,脖子——最後是臉。
「我要彈——」
突然……大哥的嘴巴張開,大量的氣泡直擊我的臉部。
伽耶子還不能出院,精二的弟弟還沒找到,精二也沒來上學,不變的只有時間的流逝。我站在池子前,溫暖的風吹動周圍的樹木,在水面上激起漣漪。我坐在茂密的草地上眺望著水池,獨自一個人。這個池塘的價值是因為伽耶子才存在的,否則只是一塊普通的空地而已;學校也是因為有大家在才有意思,否則只是無聊的地方而已。兩者是同樣的道理。所以我現在很怕這個地方,怕池面上會有伽耶子的大哥浮起來,也怕鋼琴聲隨時都會響起。我在自己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僵硬以前,逃命似地離開了樹林,有種誤闖墓地的感覺。
我自顧自地爬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
「你走。」
「伽耶子——」我的聲音里不是混亂與困惑,而是自信與肯定。「把一切都忘了吧,把所有的過去,全部都丟掉。」
左腳踏出一步,上半身側彎,然後靠反作用力把琴拋出去,我不敢看它落入水中的樣子,直接向後轉。
「意外?!意外就是因為不小心才發生的,如果他爸爸有好好看路,就不會撞到你了!」我忍不住吼出來。「那傢伙毀了你的人生,不值得同情。」
我走回家,在玄關脫掉濕答答的鞋子跟襪子。
「為什麼要哭?」我真的不明白。
「那、那是、那是因為我要救你啊,是為了救你——」我慌張地開口。「伽耶子,那天野餐后,你被大哥欺負……」
「我想要……忘記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全都當作沒發生過。」
失敗了嗎?我一直以來都在做什麼呢?殺死欺負伽耶子的傢伙們,讓他們再也不能傷害她,這個邏輯有什麼不對?不然要怎麼辦呢?如果放任這些人活在世界上,誰知道他們哪天又會再來傷害伽耶子,所以我才要殺了他們啊。
我想要制止她的動作,結果兩個人一起跌進田裡。我抓住她的手,伽耶子不停掙扎,大聲喊叫,那是悲痛凝聚的象徵,像是在責備我沒有好好保護她——為什麼讓我受傷,為什麼讓我崩潰,為什麼讓我絕望,為什麼讓我——好想塞住耳朵,但我不能放開伽耶子,只能默默接受詛咒,承認自己的罪過。伽耶子繼續抵抗,我們不停滾動,互相拉扯著。
她放聲大叫。
為什麼?
「呃,你誤會了,小廣。」她的聲音暗示著自己不是因為有特殊喜好才跟這種男人結婚。「是我父親害他變成這樣的。」
「啊啊——」伽耶子發青的雙唇隱約可見潔白的牙齒。「鋼琴——」她雙手抱著頭。「鋼琴——」嗚咽聲從她喉嚨冒出來。「我要彈鋼琴——」
伽耶子的眼神迷茫,那是絕望的眼神,我知道。現實已經走到這種地步了,讓一切回到幸福的位置,是我的使命。我必須達成自己的使命,為自己,也為伽耶子。我蹲在她身旁,繃帶映入眼帘。
放下鋼琴,全身頓時變輕鬆,有種快要飛起來的解脫感。我轉身面對背後的伽耶子,那張充滿絕望的臉孔,重新對她說一次,把全部都忘了吧,但她沒有反應。
「真的嗎?你不會覺得冷嗎?」老師忙著關心我的情況,完全沒有聽我在說什麼。「有沒有哪裡痛?摔下去有沒有撞到哪裡?」
「……伽耶子——」就在短短的數十秒之間,我到底叫了幾次這個名字?「你怎麼了呢?怎麼會在這裏?從醫院跑出來的嗎?伽耶子……」
姊姊邊拉我進房邊問。
今天,也該結束了吧。
「呃,哪個……就是……」真千子老師摸著頭,一副要哭的表情。「啊啊真是的!我在幹什麼啊!」
「用哪一種方式?」
我的雙腳朝醫院走去,從上次帶著水果籃去探病以來,就再也沒到過那裡。因為我很害怕,我還在逃避現實。腦中開始重現伽耶子手包著繃帶的畫面,我加快腳步,想在恐懼退縮之前走進醫院。終於到了,本來想走樓梯,結果還是選擇搭電梯,反正已經進入醫院,不管再怎麼抗拒,總是要見到她,所以沒必要催自己。
寫完后,收到堆滿寶物的保險箱里。
廣明完全不理會我跟老師的複雜情緒,自顧自地把手伸到袖子裎面抓癢,甚至還在打呵欠。
「那是說——」我又轉過去看著黑衣男。「招贅的意思是說……這傢伙叫做廣明……」
的確,結婚對象是島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超級怪人黑衣男廣明,這種事情如果被發現,對真千子老師而言應該九*九*藏*書不是什麼好事吧。可是既然如此,那就別一起出門啊,這裏就算再怎麼偏僻荒涼,也不是沒有人會看到的,像現在不就被我看到了。不知是否我的眼神表現得太明顯,老師盯著我的眼睛,解釋說因為這個人常常失蹤,所以她才出來找人。
「這是贖罪啊小廣,大人的贖罪。」老師皺著眉頭,像在忍住噴嚏的表情。「為了贖罪,我把他招贅進來,你懂嗎?」
池子里的大哥,一定正在笑吧,然後他會爬上來將我推開,緊緊抱住伽耶子的身體,然後又……對她做那種事。
「老師的先生,該不會,就是這傢伙吧?」我戰戰兢兢地問。
「不止這樣——」她繼續用可怕的聲音說著。「雖然我一直沒說……但是,我全部都知道。」
我指著廣明,但他似乎沒發現自己被注意著,連看都沒看這裏一眼。
「為什麼?因為沒有大哥在嗎?」
「放開我!」
我停住不動。哥哥?她、她還在叫哥哥?
「不要——」
「父親?」
沒錯,這些人都傷害了伽耶子。
池塘到了。
「可是——」伽耶子雙唇劇烈地顫抖。「那是意外啊。」
全身濕淋淋的我,遵照伽耶子的要求,消失在她面前。泡水的鞋子邊走邊發出噁心的聲音,褲子貼在大腿上很難行動,身體又冷又累,腦子也昏昏沉沉地,視線一片模糊。最重要的是心在痛,情緒掉到最谷底,甚至覺得現在馬上死掉也無所謂。反正我付出一切去保護的人已經拒絕了我,所以什麼都無所謂了,就算我的時間立刻停止也不會反抗,甚至積極地期盼人生就此落幕。我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結束這個一敗塗地無可救藥的「我」。
還沒想到對付「那傢伙」的方法,雖然有想過兩三種計劃,可是一考慮到成功率的問題,都忍不住搖頭。如果就這麼沉默下去,伽耶子會被摧毀,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件事情發生,所以必須儘快殺死「那傢伙」,讓伽耶子能夠平安,能夠不再傷心。為此……我已經忘了發過幾次誓……我什麼都做得出來。這是總金額么心的真心的真心,永遠不會反悔,是腦中堅定不移的頑固意志。
然後開始寫信。
普通?朋友?
她停止尖叫跟動作,錯愕地看著我,我也錯愕地看著她。為什麼我會出手揍伽耶子?我在做什麼?為什麼會對她……然而另一方面,又有種確信的感覺,認為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情,毫無根據地肯定。我接著踹伽耶子的腹部,她痛苦地倒下,我又揪著她的領子把她拉起來,她眼眸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我又揍一拳,伽耶子整個人飛出去。
穿著水藍色睡衣的她,蹲在雜草叢生的田野里,距離太遠看不到表情,不過感覺好像是在發獃,脖子微微抬起。我盡全力跑到她身邊,不停叫她的名字,朝她走近,但她毫無反應,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伽耶子的瞳孔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背後升起一陣寒意,但我沒空去理會,只是踏著雜草,縮短和她之間的距離。她仍然沒有看我,我大聲叫她的名字,結果還是一樣,沒有任何反應。我已經站在她面前了,和她四目相接,她卻依然像是沒感覺到我的存在。伽耶子的視線穿過我的身體,看著前方遼闊的天空,嘴角微微抖動著,像是在吃什麼糖果,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她到底怎麼回事呢?嘴唇發青臉色蒼白的伽耶子,手上包著醒目的繃帶,我將內心湧起的種種情緒都推開,再叫一次她的名字,伽耶子的瞳孔出現光澤了,雖然還是灰色的,但已經比剛才的無神要好得多。
「……為什麼?」伽耶子的表情像是覺得可笑。「這些事情,只要活著一定都會遇到的吧?為了這種事情就殺人,根本沒完沒了啊……」
「哥、哥哥——」伽耶子繼續叫。「啊!救我,哥哥……」
「……哥哥——」
「等等,老師你聽我說。」
難道,還沒有結束嗎?還是,現在才要開始?
然而這一切保護伽耶子的行動最終都失去了意義,甚至還帶給她更多痛苦,我真該死。
「來不及了。」
我騎上車子,盡全力去踩,急遠穿過街道,風聲在耳邊呼嘯,途中與幾輛消防車擦身而過,我沒有回頭,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到達學校,在大門前暫停一下,邊調整呼吸邊等伽耶子,她終於跟上來了,用兩隻手肘架著龍頭,臉上冒著汗,我看了很難過,覺得自己做出過份的事情。
我的日子就在這種狀態下持續著。
「伽、伽耶子……」我看著伽耶子俯視我的冰冷麵容。她的褲子濕了,膝蓋以下泡著水,上衣也緊貼著身體,透出跟大哥同樣白皙的肌膚……別想了,好不容易生還的……
異常冰冷的聲音。
這也難怪。
「我受夠了。」
一切都是為了伽耶子。
「不要過來——」
「咦?」
「拜託你……不要過來——」她揮舞著包裹繃帶的手,阻止我前進。「拜託,別再靠近我了,拜託你——」
你不是要去殺了「那傢伙」嗎?
「……伽耶子——」我伸手抹臉。「我們一起住在這裏吧。」為了留住她,我九-九-藏-書決定說出這個世外桃源的理想。「在旁邊蓋一間小屋,然後種田,過自給自足的生活。啊,我可以把家裡的乾糧都搬過來,食物不會有問題的,而且這種地方沒有人要來,我們絕對不會被發現。除了我跟你以外,沒有其他人,再也不用擔心被傷害,只要不離開這裏就不會有人對你怎麼樣。啊,點心可以到百貨公司跟商店街去偷,漫畫也是一樣,不會讓你覺得無聊的。雖然沒有暖爐冬天比較辛苦,不過可以生火……」
「姊——」我靜靜地說:「把我的腦子銷毀吧。」
「你說錯了——」我不死心地繼續用力,只有些微的反應。「不是那樣子的——」我試著要站,但腳泡在水裡很難站起。「你一直都是我……」用雙手撐住上牛身,濕淋淋地爬起來。
「小廣?」
真千子老師依然帶著落寞的苦笑,走到廣明身邊,然後轉過頭來對我說要好好珍惜伽耶子,接著就跟廣明一起離開了。我抱著困惑與悵然的心情目送他們的背影,突然一股衝動,呼喚真千子老師的名字,她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我大聲說,要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喔,老師雙眼空洞地看了我一會兒,終於揚起嘴角微笑,然後靜靜地搖頭,回答說,要拿掉。
哥哥看到我的模樣嚇一大跳。
「咦?」
伸手去摸,是冰冷的觸感,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了。喉嚨莫名地抽痛,發出輕微的哽咽聲,幾乎是無意識的動作。我拚命克制,卻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流個不停,太誇張了,有點想笑,但幾秒鐘后,強烈的悲傷突然來襲,我招架不住,哭得莫名其妙。又哭又笑,又笑又哭,混亂的情緒同時發瀉出來,腦中的喜怒哀樂裝置產生錯亂,我不知該如何操作,只好隨便按鈕,就像新買的遊戲機沒看說明書就直接玩一樣。我轉移注意力,看看周圍的景色,被雜草覆蓋的田野,一望無際的青綠,田間的小徑,有一個人影。
「不要再殺人了,別管我的事,不要……」
已經多處腐爛的臉孔,透明的噁心皮膚。
「伽耶子——」我邊吐水邊問她。「為什麼,要把我……」
穿過自得刺眼的走廊,伸出手正要敲門,裏面突然傳出奇怪的聲音。我停下動作,那似乎是敲打東西的聲音——咚、咚、咚、咚、咚……聲音一直持續著,哆、哆、咚!哆!咚!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逃出醫院了。頭很痛,內臟很不舒服,反胃。我在醫院停車場跌倒,馬上吐了出來,尚未消化的飯粒混著膽汁流出身體。
「老師,為什麼你會跟這個人在一起?」
是精二。他跟我們同樣都是小孩子,卻有如八十歲的老公公一樣駝背彎腰,帶著重病患者的表情,彷佛隨時都會倒下,整個人散發著悲痛的氣氛。他沒有發現我跟伽耶子的存在,走過田埂,然後消失在眼前。精二已經沒救了,跟伽耶子一樣,已經絕望了。
她一臉錯愕。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呢?這麼做都是為了她啊。
不對。
「我不要。」她的聲音在顫抖。
「救命,救命啊——」
「這樣……好奇怪。」
我們經過校舍進入操場,到達鐵絲網前面。我撕下膠帶,扛起鋼琴,很重,但我必須將它背進樹林里,不能叫苦。穿過鐵絲網的破洞,小心謹慣地走過泥地,腰很痛,手已經麻痹,啊啊,真是夠了……夠了!這個還沒長大的身體,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要來妨礙我。我冷冷一笑,隨它高興吧,別以為這點程度就能讓我投降。我咬著牙,忍著痛苦,一步一步往前邁進,雙腳像是隨時要報廢似地,專心往前走。
伽耶子的事,這個家的事,還有其他一切的事情,我都想忘掉。
「滾開……」
「原來如此——」姊姊笑著點頭,輕撫我濕漉漉的頭髮。「這很容易啊,廣明(KOUMEI)。」
但是我並沒有把西木的爸爸想成茄子,那傢伙絕對不是什麼茄子,他是「開車撞到伽耶子還輾碎她指頭的混蛋」。當他結束偵訊一回到公寓里,我就假裝要拿講義給西木,「開車撞到伽耶子還輾碎她指頭的混蛋」沒有懷疑地開了門,催淚瓦斯再度登場。我從「開車撞到伽耶子還輾碎她指頭的混蛋」身旁走進去,抓起砧板上的菜刀,上面粘著蔥末,我毫不在意,狠狠將「開車撞到伽耶子還輾碎她指頭的混蛋」捅成蜂窩。他大聲慘叫,但我下手毫不留情,因為根本沒有必要留情,對這種撞傷伽耶子回到家居然立刻開始切蔥的傢伙,怎麼能同情他。
一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快到家了。我有點吃驚,因為一直低著頭,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哪(沒想到竟然還能走回這裏)。太陽已經將皮膚給晒乾,頭髮也幹得差不多了,體溫大致恢復,只剩下衣服是濕的,粘read.99csw•com答答穿在身上很癢很噁心,走起路來很不舒服。
「拜託你小廣,這件事請你保密。」老師雙手合十低著頭。「拜託了。」
姊姊從門后露出臉來。
我停下腳步,不知如何是好,此刻所有的事情發展都與自己的行動背道而馳,完全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感覺大哥彷佛正從背後的池塘露出頭來盯著我瞧,嘲笑我的慌亂,甚至可以聽到他說話的聲音——這下好了,看你怎麼辦,你不是要保護伽耶子嗎?可是她顯然已經受傷了啊。
「啊?」
「你,看到了?」
我盯著鋼琴,跟背後的伽耶子說,穿睡衣很奇怪,要她去換個像樣的衣服。她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關門的聲音。我跨過雜誌堆,走近鋼琴,拔掉電線,然後看看周圍,沒找到合適的箱子。伽耶子換好衣服走進來,穿著短袖上衣跟牛仔褲,看起來比穿睡衣時健康得多,但兩手的繃帶跟面無表情的臉孔,依然折磨著我。我扛起鋼琴,直接走出房門,下樓梯,重心不穩差點跌倒,呼吸急促,很後悔平常沒有多鍛煉身體。我把琴放下來休息一陣子,問她腳踏車鑰匙在哪裡。她比著鞋櫃,我打開看,裏面分成四格,各種高跟鞋與運動鞋雜亂無章地擺放著,最上面那層有兩把鑰匙,旁邊還有一卷膠帶,我一起拿走。腳踏車就停在車庫裡,有紅色跟黃色兩台,我記得黃色那台是伽耶子的,便將車鎖打開,要她小心跟上,我想她的手至少還在,應該沒問題吧,然後用膠帶把琴固定在紅色腳踏車的後座,準備就緒。
「好可憐喔。」
可以了。我走出房間,去敲隔壁的門。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啞口無言。
「我父親他,是這個人的……」老師看了廣明一眼。「是這個人的上司,結果欺騙了他,把他女朋友——」
一股黑暗的衝動,我朝伽耶子的臉揍了一拳。
「……小廣——」悵然若失的聲音。「為什麼是我?」
額頭上長出白色細長的東西,輕輕搖晃著,兩個凹洞比池底更黑更暗,什麼都看不到。
「我根本不是你的誰吧?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戀人,只是普通朋友啊。為什麼要特別在意我呢?」
「伽耶子,你說錯了。」我對雙手施力,但手指動也不動。
不對啊伽耶子。不是那麼回事,不能用那樣的想法來定義我們的關係啊。
突然有東西碰到我的右腳,我嚇得張開嘴巴,冒出幾個氣泡。那是什麼?反射性地往下看——
水沬橫飛。
「你要把我的名字叫錯到什麼時候?」
伽耶子的大哥,正抓著我的腳。
在走廊上跟哥哥擦身而過。
聲音消失了,接著是感覺。耳朵很痛。嘴巴進水了,我趕緊閉上,但已經喝下不少。好痛苦,腦中一片混亂,我閉著眼睛,像魚餌般沉入水底。
「……你在說什麼?受傷不是必然的事情嗎?這個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好人,討厭的人跟討厭的事到處都有啊。」
所以我全都殺了。
相撞,衝擊。
「啊?」
「咦?」老師這才想起他們自己有多怪異。「啊,呃,那個——」她臉色帶著不安與困惑,來回看著廣明跟我。「就是……就是那個——」
「怎麼了?」
「連那個叫村瀨的高中生都是你殺的吧?我在電視上看到被害人的臉就想到了,那個人,就是騎腳踏車撞到小貓的人對不對?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做那種事呢?為什麼……要去殺人……」
接著她又開始用雙手敲打地面。
臉頰突然覺得很癢。
她往後退,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為什麼要說那麼無情的話呢?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別拒絕我,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永遠都是你的同伴啊。可惜伽耶子感受不到我的心情,只是一直重複說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別這樣,拜託不要拒絕我。
沒有人被推進水中還可以立刻保持平衡的,我連哪裡是上哪裡是下都分不清楚,半規管完全失去作用。太陽穴很痛,無法呼吸,我會死嗎?不,不要,不行,我還不能死。腦中昏昏沉沉,要花上好幾倍時間才能思考,身體不聽使喚,我拚命掙扎,知道停止動作必死無疑。手腳感覺到水壓的恐怖,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池裡並不如想像中黑暗,水面的光線微微折射進來……那邊是往上嗎?我拚命向水面遊動。
「我今天已經去把那家動物醫院給燒了。」
「小廣……啊,你怎麼了,全身都濕答答的!」真千子老師發現我不太對勁,立刻跑過來,抓著我的肩膀問。「怎麼回事?」她摸摸我的頭。「啊……從頭到腳都濕透了,是掉進河裡了嗎?要不要緊?」
一醒過來,發現我已經不在水裡,已經浮到水面上了。用力呼吸好幾下,不停從嘴巴跟鼻子咳出水來。意識還不太清楚,視線也有點模糊,而且耳鳴很嚴重。
「嗯……我沒事。」我馬上點頭。「老師,你為什麼會跟這個人……」
她終於說出這句話來。
真令人沮喪。
「對不起,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我怎麼會懂?說得這樣不清不楚,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呢?唯一能確定的是,廣明跟真千子老師已經結婚了……招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