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第四節
我凝視他的面孔。出色的長相,足以稱之為美形的程度,無庸置疑,而且是頂級的地位。線條優美的眉毛下,是銳利的大眼,挺直的鼻樑,以及適合冷笑的薄唇。印象?根本沒有啊。連鏡創士這個名字我以前都沒聽過。
我把唯一受控制的眼球轉向鏡創士。
「伽耶子一直都知道你的殺人行徑,也知道你的理由是為了保護她。試想看看,一個連續殺人的精神異常者,老是待在自己身邊,如果像我這種狡猾的人,可能就會趁機利用,可是伽耶子她……你應該也很清楚……她是個單純又溫柔的人。」鏡創士又站了起來。「一個溫柔又單純的人,一旦知道別人是因為自己才被殺害的,當然會耿耿於懷啊。即使不是存心故意,你卻一直把自己犯下的罪推到伽耶子身上。」
菜刀對準我左手拇指,直接用力一壓,從根部切斷。拇指離我而去,這麼一來,就再也不能抓東西了。今後的人生,會產生諸多的不便吧,但是……這傢伙為什麼要切我的手指?是要讓我跟伽耶子一樣嗎?如果真的是,那究竟又為了什麼?即使不這麼做,我也已經深刻了解到伽耶子內心的痛苦,這樣交換立場根本沒有意義。究竟為什麼……應該有個理由才對,我一定要知道,而且我有權知道,畢竟被切斷的是我的手指,有失也有得,算是條件交換的法則吧,就像有死就有生,有絕望就有希望,有破壞就有再生一樣。我的手指被切斷,所以……能從中得到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我依然是個空殼,可悲的獨裁者,本質上絲毫沒有變化,沒有新希望,沒有真相,也沒有感動流淚的愛情。
難道我是交換法則的例外嗎?不,我不要白白失去手指,即使像我這樣平凡的角色,也想得到些什麼。還是說現實世界原本就這樣,得與失的平衡,根本完全不存在?別開玩笑,別開玩笑了。
「真遲鈍耶。」鏡創士把我的小指隨手一丟。「你應該一開始就要問的。」接下來他瞄準無名指。「這下可好,順序都打亂了。」
黑暗中,只留下我獨自一人。無所謂……一切也不過是回到起點而已,我試著想。然而數秒鐘后,我發現不是起點,而是更早以前的地方。又過幾分鐘,我驚覺到自己根本還沒有擲骰子。我把位置跟步數都弄錯了,原本應該前進三步的地方,我走了七步,原本應該後退五步的地方,我卻休息一次。不遵守規則的人,是沒有資格玩大富翁的,人生也是同樣道理。當然,事到如今才覺悟九_九_藏_書,已經沒有參賽資格了,對於會經犯規的人,這個世界相當冷漠。
他把我的拇指隨手一丟,我想罵他搞什麼鬼,但眼前不是說這種話的時機。他捉起我無力的右手,看著拇指斷面鮮血如注的模樣,露出愉悅的笑容,又將我的手放回地板上。接著把刀刃對準小指根部,直接壓上去喀擦。我努力讓自己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這一幕,卻臨時想到一個必須問他的事情。
「……伽耶子——」
比我小一歲。
「沒錯,就是被你傷害的女孩子的名字。你中途就退場了,想必並不知情吧,在那之後,一切有多悲慘。」鏡創士的憎惡更加深了,嘴角在顫抖著。「被西木他爸爸撞傷雙手之後,伽耶子開始失常,現在的狀態,已經是恢復很多的了。即使是個不知道洋蔥英文的笨蛋,跟最初比起來,已經好太多了。」他輕嘆口氣。「嗯,最糟的時候,真的很慘……走在路上都會突然大叫我要彈鋼琴我要彈鋼琴。」表情變得僵硬,他掩著嘴,像是要隱藏什麼。「那真的是完全瘋狂狀態,她爸媽甚至還討論過要帶去收容所。」
鏡創士愉快地持續切手指的工作……簡直像是小朋友在學烹飪一樣。他突然停手,啟動iBook,開機聲傳入耳里。這個混蛋,又想偷看「宏子」的來信嗎?但並非如此,他打開光碟機,放人中村一義的CD,隨便選曲,歌聲開始流瀉。這種時候也要聽音樂?我完全搞不懂。歌詞充滿了積極樂觀的字眼,當中村一義寫下這首歌的時候.心情如何?我突然很好奇,他會經被人切過手指嗎……鬆弛劑藥效大強了,才會連大腦都變遲鈍,凈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你是假裝成受害者的兇手,對你下點葯是沒人會介意的。」鏡創士不客氣地說。「有徹底自覺了嗎?對於自己的真面目。」
他的語氣很爽朗,盯著我的雙眸卻帶著憎惡的神情。我無言地避開視線,頭痛越來越劇烈,就像水滲入海綿般,逐漸在體內擴散。
「那個鬆弛劑果然很有效,是我跟大哥硬要來的喔。」
「胡……胡說。」
「你說這是復讎?」他把我的手指攤開。「不好意思,我對那種偽善的事情沒興趣。」說完就用菜刀把小指剁成兩半。「復讎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為受騙的雙親,為被殺害的戀人……其實說到底都是為了消除自己情緒上的不安,為了讓自己恢復平靜而已。我不會去做那種事,偽善是最噁心的了。」
說完他就突
九-九-藏-書然從我眼前消失。我拚命轉動眼珠子,卻都看不到他,想要轉動脖子,卻仍是動也不動地。鏡創士所說的話在我全身發酵,如果剛才那些都是事實,傷害伽耶子的兇手,就是我自己。怎麼會,怎麼可能,我只是為了讓她安心生活,才除掉那些障礙啊。難道那是錯的嗎?是反效果的嗎?伽耶子沒必要為那些傢伙的死負責啊,我想跟她說,想要解釋這個天大的誤會。他只低聲說了這句話。
鏡創士將菜刀往地板用力一射。刀子把我右手拇指連根切斷,插在地板上。幸好全身已經麻痹了沒有痛覺,但是我的手指,手指斷……
孤獨的房間里,播放著中村一義的歌曲,就像背景音樂般,結果……我終究還是沒有培養出對音樂的興趣。
「如果你要這麼想也沒關係。」他冷冷地回應。「不過你已經想起伽耶子的事情,當下就已經決定你輸了。」
「少否認了,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可是那都是為了伽耶子……」
「……為什麼?」頭痛沒有減緩,我的疑問也沒有。「姑且不論我的過去,為什麼你會對伽耶子的事情那麼清楚……」我站起來想揪住鏡創士,卻完全使不出力。咦?發生什麼事?身體跟靈魂明明還連在一起啊。「呃?」腰部癱軟,我當場倒下去,啤酒罐被撞開。
「這隻是推測而已。那天你從精二家撿球回來,就明顯地神色可疑。精二跟西木還有蘇珊他們三個都沒有注意到,但是別想瞞過我的眼睛。」
「讓你久等了。」
然後是一片沉默。中村一義的歌曲在鏡創士跟我之間流動著,室內的昏暗隨著時間的經過漸漸增加,角落已經被黑暗填滿了。但是他動也沒動,只是靜靜看著手指都被切斷的我,彷佛被按下停止鈕的機器人。黑暗的濃度增加,鏡創士的身體跟我的身體都變得像影子一樣。從窗口遙望夜空,可以看到一等星的光芒,在我發現的同時,鏡創士也站了起來,去將雙手仔細沖洗乾淨,然後問也沒問就打開衣櫥拿出長褲。他邊嫌太丑太皺,邊將褲子換上,接著背起背包,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離開了公寓。
「好像使不出力呢。」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路邊瀕死的青蛙。
「知道又能怎樣?要撈起來嗎?反正都已經沉下去了。」
雖然感覺不到時間,不過窗外的世界正逐漸被黑暗侵蝕,應該也經過好幾個小時了吧。我左手的指頭,此刻已經被切得一根也不剩,但我並未湧起任何特殊情緒,只覺得以https://read.99csw•com後生活會很不方便,也沒有感到悲傷。想必是放棄思索其中的意義了,我的手指被切斷,整件事情根本不帶任何意義。
「那我可以發問嗎?」他把沾滿血的菜刀丟掉。「嗯,應該說……為了還原你的記憶,希望你能回答一個問題。」
「嗯,真聰明。家裡連同傭人在內,總共應該有九個人才對,結果燒焦的屍體只有六具,怎麼找都找不到亞以跟小梢還有廣明的屍體。好,問題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慢著——足球。
他蹲下來,視線跟我平行。
「……哦?什麼問題?」
「……喂。」
「什麼事?」
啊啊,沒錯,這些我也想起來了,我的確先後將這四個人推向死亡,可是,可是——
「……你要,幹什麼——」
鏡創士對我的錯亂毫不關心,將刀面沾到的血擦在我手臂上,然後切下食指。我的右手周圍已經化成一片血海,流到他腳邊。手指斷面不停湧出鮮血,大概是因為失血過多吧,意識開始模糊。鏡創士……精二的表弟把我中指也切斷,拎起可憐的斷指在我眼前晃兩下,就隨手丟出去。搞什麼鬼,這傢伙把人體當成玩具一樣亂來。可惜我喉嚨深處只剩下呼吸的氣音,已經無法出聲了。
「話說回來,如果伽耶子原本是正常的精神狀態,就不會崩潰得這麼嚴重,追根究底,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一再傷害伽耶子的心靈。」
我早已埋藏的過去,真正的過去,一片一片被拼湊起來,浮出水面。沒錯……我小時候住在島松,伽耶子跟精二也都是島松的人。可是那個破舊公寓的畫面又是怎麼回事?那是什麼地方?札幌,我應該住在札幌啊。那又怎麼會有跟精二他們踢足球的記憶呢?為什麼會有跟伽耶子一同上課的記憶呢?真千子老師……真千子老師魂不守舍地,在數學課發國語考卷,在音樂課時拿出人體模型,我笑了,隔壁的伽耶子也笑了。我住在札幌,她住在島松,又怎麼會一起上真千子老師的課呢?小學時代的我,在田裡玩捉迷藏,在停車場踢足球,然後在學校後面的池子邊……學校後面的池子邊,有伽耶子。她住在島松,但當時的我應該住在札幌啊,跟母親過著相依為命的貧困生活。母親……我的母親?快,快想起那張臉,想起來了嗎?想起來了。很好,不要緊,不會有事的。我還記得母親的臉,是的,母親。媽媽她……咦?可惡,又有哪裡不太對勁。奇怪,很奇怪,是哪裡奇怪呢?媽媽她不太對勁,我的媽九_九_藏_書媽跟別人的媽媽不太一樣。哪裡不一樣?就是……我的媽媽跟別人的媽媽比起來,太年輕了,像姊姊。
「是精二的……表弟嗎?」
「二宮春吉,橋本美紀子,菅原和彥,村瀨研助——我知道這四個人都是你殺死的。」
「我不是有分你吃鯛魚燒嗎?」
「全部都是鬼扯。」我只說了這句話。
「原來如此,池塘是嗎……好。」
「……」我想要反擊,但舌頭已經開始麻痹,不只舌頭,全身都是,手腳已經沒有感覺,只剩下意識還異常地清醒,感覺很不舒服。
「有何感想?」切手指作業完結,鏡創士問我。他的雙手和下半身都被我的血染紅,地板也很觸目驚心,讓人忍不住擔心會不會滲到樓下去。話說回來,流這麼多血居然還能活著,我對自己強韌的生命力感到意外。說不定我其實已經死了,早就已經死了……
「你罪惡深重。」他陰沉的聲音響起。「知道精二後來的情形嗎?他失去弟弟,連女朋友伽耶子都精神失常,雙重打擊讓他承受不住現實,在課堂上突然離開座位跑出教室,從頂樓直接往下跳。」我聽了非常震驚。「雖然幸運地保住一條小命,可是變成植物人,到現在都還在沉睡中,沒有醒過來。」
「你不肯老實說是嗎——」
「沒騙人吧?」
小廣是我嗎?對了,伽耶子也是這樣叫的。不只伽耶子,大家都……啊,啊啊!這是什麼……是我的記憶,記憶蘇醒了。沒錯,在我小時候,的確是被叫做小廣。小時候,小學時期。一連串景象都爆發似地湧起。
「伽、伽耶子……」精二變成植物人了,但更重要的是——「伽耶子跟精二,他們是、是——」
「哈哈,刀子真利呢。」他愉悅地笑著。「這就是你平常都吃外食的報應。」邊笑邊盤腿坐在我身旁,將菜刀拔出,然後撿起切開的拇指。「多虧醫學發達,伽耶子的手才能逐漸康復,一開始連鉛筆都拿不好,現在至少已經能綁鞋帶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由衷說出這句話。「只不過……鋼琴是一輩子都沒辦法彈了。」
「你什麼時候下藥的?」
「伽耶子的鋼琴被你弄到哪去了?回答我。」
「看來你已經沒有記憶了,真是過份的傢伙啊。」他把臉移開。「對了,你有足球嗎?有的話,我有自信可以一球就讓你想起喔,小廣。」
「不準說不記得,至少這個部分的記憶應該已經複原了才對。」他強而有力的視線,彷佛能直接穿透我的雙眼。「快說。」
還有,小廣。
「才沒……」
足球?要幹嘛
九-九-藏-書?從未聽過有人是用足球幫助恢復記憶的。很抱歉,那種事情並沒有……
「你到底是誰……」
「你,是誰?」
「看清楚了——」他邊說邊把臉貼近。「沒有印象嗎?這麼出色的一張臉。」
「你剛才說女朋友……」我努力控制顫抖的舌頭。「女、女朋友?」
「什麼也沒有。」舌頭麻痹的狀況減輕不少,我說了句謊話。「身體變得很輕,真是感謝你。」
「可惡——」
真是猜疑心重的傢伙。我想嘲笑他,但沒有付諸行動,因為輸的人是我。失敗者就要有失敗者的樣子。
「答得好。」鏡創士緩緩點頭。「沒錯,我就是精二的表弟,那個弟弟被你殺死的,可憐的精二的表弟。」
鏡創士回來了,手上拿著菜刀。
「……學校操場後面,有一座森林沒錯吧?」我沒有避開視線,因為沒有這個必要。「朝那座森林的最裡面走,會看到一個池塘,非常大的池子,鋼琴就丟在那裡面。」
「這是復……復讎嗎?」
「哈,你是說為了伽耶子去殺人嗎?」他對我的行為嗤之以鼻。「你這白痴,殺人就等於是殺害伽耶子的一部分,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以為殺了傷害她的人,就能讓她的世界得到安全……雖然瘋狂,但我姑且認同你的理論好了。問題是,殺人這件事情不能讓她本人知道啊。」他深深嘆了口氣。「你以為自己做得很完美,其實伽耶子全都心知肚明,你知道嗎?她連你的犯罪動機都看穿了。」
「嗯?什麼?」
「鋼琴……」
我嘴角冒著白沫,問他的行為動機。
「騙人又怎樣?」
我仔細聆聽,目前正在播放的歌曲,從頭到尾只用鋼琴伴奏。真是完美的演出,實在太出色了。
「你連伽耶子的大哥都殺死了。」他站在我身邊,眼神異常冷靜。「她還要裝作不知情地,繼續跟你相處,那種心情你想想看,簡直是無法形容。她一定是說不出口吧,對一個為自己去殺人的人,無法說出白己的痛苦。她真的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
有的只是一成不變的我。
「……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我試著想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然而不能動的東西怎麼用力就是不能動。
「喔,對啊對啊。」他似乎已經明白我要說什麼。「沒錯,他們倆個當時正在交往,相親相愛呢,真是美好啊。」他握著菜刀站起來。「很遺憾,伽耶子對你,根本什麼想法都沒有。」說完露出殘忍的笑容,繞到我後面,又蹲下來。「然後現在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會讓給你的。」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