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個警察覺得:對於這個明顯的事實,沒有任何作評論的需要。他提了提手槍皮套上的帶子,說道:「我們到後面去看一看。」
他們艱難地穿過房子周圍,齊膝高的雜草叢,雜草叢就像一個地雷陣——裏面有瓶子、錫罐頭、生鏽的床墊彈簧、殘缺的金剛砂石頭、腐爛的繩子、貓的屍體、狗骨頭、發臭的垃圾坑,還有一群一群的瓶蠅、家蠅、小昆蟲和蚊子。
這位老人的臉很乾凈,羊皮紙一樣的皮膚,緊緊地包著面部的骨架,看上去像一個皮做的面具。布滿皺紋的眼皮,耷拉在他那一雙藍色的眼睛上,讓他看起來像一隻烏龜。他的聲音很嘶啞,卻帶著溫和的責難:「有時候,他會突然變得很暴躁,這個傻子。」
當偵探們到達這裏的時候,孩子們正在吃午飯——燉爛了的豬腿和豬大腸,就是那個白痴巴伯,用洗衣罐煮的東西。這些食物被平均分成幾份,倒在一樓中間的一個房間的三排水槽里。那些光著身子的小孩排成一排,一個挨著一個,雙手和膝蓋著地,趴在地上像豬一樣地泔食著。
「上帝的旨意,警官。」
房子外面的警察爬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塵,他大聲威脅說:「我去叫些人來,你能擋住他們嗎?」
「是的,警官,請叫我山姆牧師。」
黑人繼續攪拌著他的湯,就好像沒有聽到一樣。警察漲紅了臉。他拔出槍走上前去,用槍柄瘋狂地猛擊黑人的肋骨。
在第一百一十九大街上,有一幢廢棄了的三層磚房,好幾年來,這幢房子的前窗戶上面,一直掛有一個告示牌,上面寫著:正在舉辦葬禮。
警察摘掉帽子,抓了抓他的金髮,看著他的同伴,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一些建議。
同伴開口說話了:「我們最好等其他警官來。」
他們張大嘴巴看著他。從房子裏面傳來孩子們,嬉戲、玩耍時的叫喊聲和笑聲,還有女人提醒孩子,保持安靜的溫柔的勸告聲。
「怎麼死掉的,你聽不懂嗎?」
他們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那張告示,那些糊著棕色包裝紙的窗戶,以一種好像從未見過它的神色,觀察著這座逐漸剝落、倒塌的大建築物。
「警官,這是一個多麼古怪的問題,我要回答嗎?」
「不管怎麼樣,他們來這裏幹什麼?」那位修女還在嘀咕著,老人使了一個眼色,她才快步地走開了。
「好的,就算你已經一百歲了。你把她怎麼處理了?」
「她死了,警官。」
「我不明白,他們怎麼可以,在這麼骯髒的地方活下去的。」第一個警察用極度厭惡的口氣,強調性地說道。
為什麼,因為不|穿衣服更舒服,而且買衣服需要花錢。
「現在,聽清楚了,大叔,是你自己把問題搞得複雜了。」白人警察嚴厲地盯著黑人牧師問,「她是得了什麼病嗎,死亡的原因是什麼?」
「教堂會為白人修女提供https://read.99csw.com住宿和食物,而黑人修女就只能靠自己去爭取這一切。」
「你應該教他更好的襲擊警官的方法。」警察抱怨道,「這味道聞起來,就好像我掉到了糞池裡。」
警察司機一腳踩住剎車,又向後退了一段,以便能看到上面的字。
老人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不是,我是一個摩門教徒。」
「你剛才說你有多少歲了?」
「那麼,上一個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是,警官,我可以向你保證。」山姆牧師激動地說。
「哦,我的天!……一個黑人摩門教徒,擁有一大群黑人修女做妻子。那這些孩子呢?你這裡是一個孤兒院嗎?」
副駕駛座上的警察覺得有些蹊蹺,於是打開了車門,走到了人行道上。他調整了一下皮套里的手槍,解開了皮套封蓋上的紐扣。司機也下車來到街上,繞過汽車,站到了同伴的旁邊,在手槍套上做了一個相同的動作。
在調查的過程中,警察們了解到:這一家人的生活,就是靠修女妻子們,在哈萊姆街上,乞討救濟品來維持的。
但是,他沒有發現什麼不正常。
「我想我大約有一百歲了。」
「但是,她們是禁止結婚、或者從事任何淫|盪活動的。」
「白人有白人的上帝,黑人有黑人的上帝。」
五年過去了,這幢房子已經不再適合人類居住了——你要走過一段木樓梯,才能到達那扇破裂的、生滿苔蘚的前門前面;由於樓梯太過腐舊,爬上這個樓梯,就如同走在一棵橫跨在河流上的樹榦上。屋子的地基已經逐漸倒塌,房子的一面沉下去了一英尺多,比另一面低了一些。用混凝土修築的窗戶邊沿,都已經掉了下來,前牆上不斷剝落下磚塊,對過往的行人來說,這裡是非常危險的。大部分窗戶早就已經破敗不堪,都用棕色的包裝紙代替了。多年以前為修理屋頂的漏水,而鋪上的油布,如今其邊緣還依稀可見。
「什麼原因?」
「上帝,還能有誰。」
一個警察抓了抓頭髮,不解地問:「這些修女在這裏幹什麼?」
這時,先下車的警察猛地扭了一下頭,說道:「走吧。」後下車的警察跟著他走了。
黑人舉起攪湯的長柄勺,回身去敲警察的腦袋。第二個警察一躍而上,用槍托打黑人的光頭,黑人「咕咚」一聲,倒在了火箱旁邊的舊汽車鐵板上。
兩個警察一下子慌了,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趕快逃走。但是,第一個警察在跳過後門時,腳沒有站穩,整個人滑進了後院高高的雜草叢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第二個警察在門口轉過身去,用槍對準了那些混亂的人群,防止他們靠近。有那麼一瞬間,他有一種整個人掉迸了剛果河中央的奇怪感覺。
九-九-藏-書
渾身是汗的黑人,漫不經心地緩慢攪拌著鐵罐里的湯。這個黑人的身體看起來,就像是用粗糙的橡膠做成的,一個畸形的模型。他那張圓圓的黑臉上,長著一張兔唇嘴,還不停地流著口水,光頭,裸|露著灰色的腦殼。
直到有一天,破落房子的窗口處,突然出現了另一張無傷大雅的告示,寫著:徵集育齡婦女,要求熱愛上帝。詳情請入內詢問。這一告示引起了每個人的關注。
當第一個警察自信滿滿地,把他那隻大腳,踩到有他膝蓋那麼髙、已經腐朽了的樓梯上時,他開始驚叫了起來:「我的天,該死的!……這些樓梯板子都腐爛了。」
「當然,」老人說,「我們所有人都難逃一死。」
「我們把她埋葬了。」
白人警察們還在骯髒的地下室里,發現了三個可疑的土堆,掘開一看,裏面是三個女人的屍體。
「她們有什麼區別嗎?」
「你是一個僧人?」另一個警察好奇地問。
另一個警察突然咬住手指,驚叫道:「這裏簡直就是一個猴子山!……」
「我現在只有十一個,而我必須要有十二個。之前的一個死掉了,我需要一個人來代替她。」
「哪個上帝?」
「刀叉也要花錢,水槽相對來說更好。作為白人紳士和執法官員,你們當然能理解我說這一切的意義。」
「聽清楚,大叔,埋葬是有法律規定的,你獲得允許了嗎?」白人警察嚴厲地逼問黑人牧師。
那個胖胖的黑人,又開始攪拌湯了,警察們拔出槍,做好了準備。黑人突然躺在了地上,看了看警察,然後看著老人說:「爸爸,他打我。」他流著口水,用一種幾乎不能辨識的聲音告著狀。
的確,他是一個經歷過嚴酷考驗的牧師。誰給過他這些考驗呢?
兩個警察直直地盯著他,都很懷疑他是不是,把他們當做了傻子。
「好了,好了,芭特卡普,這兩位紳士沒有惡意。」老人責怪道,「他們只是出於自衛。況且,他們已經原諒巴伯的魯莽了。」
「你的意思是,她們在早晨是處|女,白天是修女,而晚上卻變成了你的妻子?」
「豬頭,你聽不見嗎?」
另一個警察突然想起了,他們來這裏的原因,於是問道:「山姆大叔,你在窗戶上掛了一張告示,想要一些育齡婦女。難道你的女人還不夠嗎·」
「我只是上帝的工具。」
「好吧,但為什麼所有的孩子都不|穿衣服呢?」
「是的,對於生活在read•99csw•com罪惡世界中的警官們來說,可能不能理解;每天早晨,我的妻子們起床的時候,都是純潔的修女。只有到了夜晚,在黑夜中,她們才使用上帝賜予她們身體的功能。」
山姆牧師露出了近似驚奇的表情:「是的,我為她舉辦了葬禮。」
房子里每條走廊的地板上,都放著一塊銹跡斑斑的鐵板,鐵板上是燒煤供暖的大罐燃爐。照明的家用燈,是用威士忌酒瓶做的,沒有暗影。女人們睡在自己搭的床上,六個人一個房間。最頂樓是牧師的專用房間,有一張雙人床、一個夜壺,其他就沒什麼了。二樓有一個大廳,這個廳所有的窗戶都是關上的,孩子們都睡在又亂又髒的床墊上。整個房間的地板上,都鋪著床墊,從一面牆到另一面牆,大約有一英尺厚。
這時,一種動物的味道滲進廚房,漸漸蓋過了湯的味道。
警長再次漲紅了臉。
「聽你這麼一說,還不止這五十個黑人小孩。」一個警察說道。
「上帝創造了一切。」山姆牧師溫柔地說。
「聞起來就像一泡大便。」另一個警察沒好氣地說,他在市立大學學習過。
一個黑人修女從一扇門裡走了進來,看見黑人昏倒在湯罐旁邊,兩個拿著手槍的白人警察,在他的旁邊大叫著。其他黑人修女也匆忙跑進來了,後面跟著一群光著身子的黑人小孩。
「但都是上帝的法律。」
「事實是:在這裏的所有修女,都是你的妻子,修女們可是曾神聖宣誓,要永葆貞潔生命的,你怎樣解釋這一切呢?」
「是的,是的,準確地說,我的修女們都是處|女。」山姆牧師連連點頭。
「生孩子時死的。」
當第一個警察向哈萊姆區警察局,傳達完請求支援的需要,再回到房間時,一個年紀非常大、身著布滿斑點的白色長袍的老人,慢慢地走進了廚房。他把所有修女和孩子,都給清理了出去。
灰色泥牆上的土黃色牆紙已經褪色了,滿是銹跡和水痕。還有好幾處牆皮都已經剝落,露出棕色的木條板。
山姆牧師抬頭看著他,下垂的嘴角滿是皺紋,有點驚奇。
穿過大廳后是一個小房間,山姆牧師稱之為他的書房,現在他正在裏面,接受所有警察——一共十二個人——的嚴厲質問。山姆牧師禮貌地回答了所有問題,看起來沒有任何的不安情緒。
警長終於用盡了他的耐性,決定不再詢問山姆牧師,轉而進行自主調查。
「白人有白人的法律,黑人有黑人的法律,警官。」
偵探們數了一下,一共五十個小孩兒。所有孩子看起來都不到十歲,似乎都挺健康,甚至有些胖,裸|露的肚子都凸了出來。其中有幾個的頭上長了頭疹,男孩子大部分都有著,在他們這個年齡來說,顯得過長的陰|莖。
「黑奴,這裏的房東是誰?」第一個警察以命令的口氣喝問道。
「哦,沒問題。」第二個警察https://read.99csw.com回答中透露出來的信心,比他實際上有的要多得多,「他們只不過是一群黑鬼而已。」
「什麼上一個,警官?」
這是一種熟悉的味道,一位警察努力地在記憶中捜尋著。另外一個警察入迷地,看著老人那雙藍色的眼睛,它們讓他想起了,在一家珠寶典當行看到過的鐘乳石。
「你還想要一個妻子幹嗎呢?」
「死掉的那個。」
「但是,她們又是你的妻子,並且為你生養了孩子,哦,你有五十個孩子,這又怎麼解釋?」
「你是指你的孫子?」一個警察提示道。
「她們都是我的妻子。」
「聽著,大叔,我們不是在開玩笑。」
這時,一個修女走進廚房,憤怒地說道:「這是大雜燴,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白人那麼有錢。」
在一位偵探的帶領下,哈萊姆區警察局的援軍,終於找到了這幢房子。
唯一進出這幢房子的,是一群身著純黑色法衣的短髮黑人修女,她們有時候夜裡也來,像貓踩在熱錫罐上一樣,迅速地走過那條腐爛的樓梯。旁邊的鄰居都猜測:這裏可能是一個女修道院,儘管這幢房子已經年久失修了,看上去狀況糟糕至極,但感覺上完全合理,因為吉姆·克勞主義女修道院大都是這個樣子。
「你這句話提醒了我,你的窗戶上,還有一個『正在舉辦葬禮』的告示牌。」
十二個警察頓時漲紅了臉。大部分的問題,都是領頭的警長問的,他又發起了新一輪的提問。
「不是,他們都是我的孩子。」老人笑著慢慢地說,「在主的允許下,我努力地撫養他們。」
警察睜圓了眼睛盯著老人,不可思議地問道:「大叔,你多大年紀了?」
「他在為孩子們做飯,」老人回答道,「有時候聞起來的確奇怪。」
「葬在哪裡?」
巡邏隊的兩名白人警察,如同過去一樣,開車巡邏這條街,在經過這幢房子時,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警察,突然叫道:「哇,夥計!……去看看那裡寫著什麼?」
沒有人知道這所房子的裏面,是個什麼情況,也沒有人關心。如果這裏曾經舉辦過葬禮,那也是這條街上的所有居民,最早記憶之前的事情了。
一個警察的眼睛閃了一下:「爸爸?……」他重複道,「他也是你的兒子?」
警察巡邏隊每天都經過這裏,卻只是毫不在意地掃上幾眼。警察對葬禮可沒有什麼興趣。建築檢查人員也是用另一種方式看待它。燃氣與電錶九-九-藏-書記錄人員從來不在這裏停留,因為這個房子裏面既不用燃氣,也不會用電。
「但是那個告示,已經掛了好幾年了,我以前就看到過。」
「更有可能是玄孫。」另一個警察補充道。
「你是房主嗎?」其中一個警察問道。
「不,他們都來自我的身體。」
「徵集育齡婦女。」他念道。他只能看到這幾個字。
幾個修女圍坐在前廳里,一個光木大桌子旁邊,熱鬧討論著她們用廉價木頭,搭建而成的玫瑰花園。她們那如同吟頌聖歌詩篇般的悅耳聲音,有一種獨特的、沁人心脾的和諧,但是,由於奇特的發音,沒有人能聽得懂,她們在說些什麼。
他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一個黑人女修道院前面,竟然掛著一個「徵集育齡婦女」的牌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育齡婦女是為傻瓜準備的,而不是上帝。
「爸爸會把這些壞人趕出去的,你去玩房子遊戲吧。」老人用嘶啞的聲音說道。當他與這個白痴兒子說話時,聲音里有一種奇異的慈愛。
那個白痴一般的黑人,平躺在布滿裂縫的廚房地板上,頭上纏著一塊髒了的白色繃帶,上面塗著紅藥水。他正在熟睡,發出的鼾聲聽起來,如同抽水馬桶堵塞時,那種令人絕望的聲音。數不清的蒼蠅和蟲子,正蠅食著從他那張兔唇嘴邊,流出來的口水,似乎那比罐中的殘羹更有誘惑力。
「大約一百歲,據我的推測。」
「是的,如果你願意這樣表達的話。你不能忽略這樣一個事實:每一個人都有兩種存在方式,兩者是平等的,甚至是可以被分離的——我和我的妻子們,就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
「是的,但是,修女也分白人和黑人。」
「就是死了,警官。」山姆牧師倔強地回答。
一個肥胖的黑人男子,裸|露著上半身,用似乎要從那張濕濕的黑臉上,蹦出來的渾濁雙眼,隨便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干他手上的活兒。在木板已經翹起來的地板的一角,一塊從汽車上弄下來的、生鏽的舊鐵板,放在四塊磚頭上;鐵板的中央,放著一個磚塊做的火箱;火箱的炭火上,放著一個被煙熏黑了的鐵罐,是那種典型的南方黑人女傭,用來煮衣服用的鐵罐。現在那裡面裝滿了某種湯料,發出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在草地里。」牧師笑著說。
他們來到房子後面,發現二樓后牆的一部分,已經倒塌了,一個房間完全暴露在了外面,經受風雨的侵蝕。地面上堆起來的碎石,是通向打開的後門的唯一途徑。他們小心翼翼地,爬上這一堆由破紅磚和石膏堆成的石堆,揚起了一陣厚重的灰色塵霧,最終暢通無阻地走進了廚房。
「為什麼不在桌子上吃飯,像正常人一樣用刀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