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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哦!……」黃皮膚傳教士嗚咽道,他的靈魂上了天。
為了證實他的說法,瞎子抄近路闖紅燈,橫過列諾克斯大道,失明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瘦長軟弱的身體帶著瘋狂、怪異的精神,冷漠地向前移動著。伴隨著剌耳的剎車聲,橡膠摩擦瀝青的味道,汽車擠在一起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司機的咒罵聲。黑人們看著他,氣得都快把指甲咬碎了。
其他想跟著他跑出去的人,都被凹凸不平的玻璃尖兒卡住了,當門打開的時候,他們又被無情地划傷了。
「我只知道我聽見你說了一個下流的詞。」
這就像是有一個瞎子,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瞎子一樣。他不用拐杖,不用導盲犬,如果有人想幫助他過街,很可能會被他,當做對他的侮辱。
他不怨恨這個黑人男子,所說的那些話,也不怨恨這個多管閑事的蠢婆娘叫他「老人」。
「該死的暴力!……」大個子白人男子大聲叫道,「這些黑鬼需要的是管教!……」
瞎子停了下來,轉過他的臉。
他把一個二十五分鎳幣,推進了售票口,拿了票和找回的五分鎳幣,隨著腳步聲穿過十字轉門,走到了外面的站台上。
「是我?……」山姆胖子無辜地驚叫道,「我騙走了你的麵包?我他媽的從來就沒有見過你!……」
他沒有尋求別人的幫助,繼續筆直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車軌道邊上,差點掉了下去。一個站在附近的白人主婦,氣喘吁吁地用手抓住了他,把他拉回到了安全地帶。但是,他甩開了她的手,大發雷霆。
他整個人看上去,並不是顯得很起眼。如果他還能看見的話,任何人都可以凌駕於他之上。他是一個肌肉鬆弛的高個子,看上去連捏死一隻臭蟲的力氣都沒有。他上身穿著一件褪色的泡泡紗外套,下面穿著一條松垂的棕色褲子,腳上拖著一雙磨損得很厲害、尺碼過大的軍用布鞋,好像從來都沒有洗過。他經常缺錢用,但卻總能設法弄到足夠的錢,去玩骰子。老手們都說,如果他羸了,他會賭得更凶,直到最終輸得一點兒不剩。但他很少有贏的時候。
瞎子輕蔑地把它們甩到盤子上,它們在桌面上滾動,停在了七上面。
「我必須聽,我要知道,你們這些人在想些什麼。」
他非常不舒服,作為一個男人,他無法決定:是否應該對這天殺的溫度、難受的褲子、欺騙他的老太太,還有他媽的吹毛求疵的白種人,大發一頓脾氣。在過道的對面,有一個身材龐大的白人男子,看上去像一個自打出生開始,就在開幾十噸卡車的司機,他轉過身來,帶著厭惡和嘲笑的神情,看著這個肥胖的黑人男子。山姆胖子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感覺好像被這個男人打了一巴掌。
瞎子漠不關心地繼續向前走,他知道她不是在和他說話,因為他什麼都沒有做。
四百年來,這可能是唯一一個,敢出聲喊叫的黑人婦女。她的嘴巴形成了一個大大的橢圓,大得可以吞下瞎子的手槍,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臼齒上有棕色的牙垢,布滿白色舌苔的舌頭,平攤在下排牙齒中間,舌頭後部弓起抵著上齶尖,上聘則像一把血紅色的音叉一樣振動著。
「是嗎?……」瞎子問道,從他的舊泡泡紗外套底下,掏出了一把點四五口徑的大左輪手槍,朝大個子白人男子開了槍。
他總在位於第一百三十五街,和列諾克斯大道街角的「運動紳士俱樂部」的三樓玩骰子。這個賭場以前,是店主佛佛的廚房,佛佛把它改為一所私人俱樂部后,為了給彈子球桌騰出空間,九-九-藏-書已經搬走了煤氣灶,但水槽仍然在,用來給輸了錢的人洗手,骰子就在那張彈子球桌上跳舞。這個房間非常熱,甚至可以把腦袋煮熟,桌子周圍,擠滿了沒有笑容的黑人男子,掛著油脂的汗水,沿著他們的腦袋,流進他們黑色的身體里,一雙一雙渾濁、充血卻警惕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那些跳動的骰子。
「我不要了。」瞎子說道。
「就在這裏,媽的!……」山姆胖子勝利似的地咯咯笑著,「在你的周圍,到處都是!……」
這第二槍太過分了。每個人都馬上反應了過來。有人以為這個世界就要結束了;還有人以為,是金星來撞地球了;很多白人乘客以為,黑鬼要接管這個城市了;大部分的黑人則以為,他們的時日到了。
直到聽到一個黑人婦女開口表示不滿,瞎子才開始意識到,這個黑人是在和他說話。
「你他媽的盯著我幹什麼?」山姆挑戰似的叫喊道。
「我已經告訴你了,它們不是乳|房,」管理員叫喊著,「是遊戲用的骰子。」
那個黑人婦女還在尖叫:「天哪,那個瞎子拿著槍!……」瞎子驚惶失措地,在黑暗中摸索著,被摔倒的人絆倒,他揮舞著手中的槍,好像它有眼睛一樣。
血一下子涌到了這個女人的臉上,她迅速縮回了她的手,本能地轉過身逃走了。但是沒走幾步,她的憤怒情緒就上來了,於是她停下腳步,開始大聲罵起來:「黑鬼!黑鬼!黑鬼!……」
「在我還沒有把白天的光芒,從你的眼睛前面奪走之前,你最好給我滾遠點,黑人小雜種!……」瞎子喊道,「我可以像任何人一樣,正常地過街。」
在被一個身體龐大、發出臭味的傢伙,撞了兩次之後,瞎子覺得,他是被一群暴徒給包圍住了。他決定,就算是死,也要帶上幾個和他一起,於是他又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開了第二槍。
胖子山姆滿是臭汗的黑皮膚,迅速幹掉了,臉也變白了。這顆半徑四十五毫米的子彈,就像發射它的人一樣沒有眼睛,朝射出的方向一直向前,穿過了《紐約時報》,射進了黃皮膚傳教士的心臟。
「難道不是嗎?……他們他媽的可能還會,帶上幾個可惡的白人——原諒我,主啊,你也是白人。」
幸運的是,那個瞎子還記得,在他還能夠看見東西的時候,自己曾經看到過的那些東西,這些記憶指導著他的行為。大部分的時候,他都努力裝作和別人一樣,而這樣做,卻引來了所有的麻煩。
一個黑人婦女跳了起來,尖聲驚叫著:「瞎子拿著槍!……」
他不服地說道:「你他媽的幹什麼推我?」
「麵包!……」胖子山姆叫道,「什麼他媽的麵包?」
「我不是說這個。」
她的尖叫,讓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控制,人群的恐慌像鞭炮一樣爆發了。
他迅速朝周圍看去,想找一個黑人兄弟,來緩和這個白人帶來的憤怒情緒,他注意到面朝他、坐在另一邊第一排座位上的瞎子。瞎子坐在那裡,正在想自己的事情,他的眼睛盯著山姆,但是,他卻看不見他,眉頭緊皺著,好像正在生什麼氣。就像所有黑人一樣,山姆胖子也異常痛恨被人盯著,於是,這個一直盯著他的黑人兄弟,在某種程度上,讓他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
「看清楚再走,見鬼!……」黑人憤怒地罵道,「你要把整個人行道都佔了嗎?」
「你和那些狗雜種,合夥把我給騙了。」他控訴道。
於是,瞎子知道了,是白人男子推了他。他再次站了起來,動作緩慢、卻又充九_九_藏_書滿敵意,他抓住座位的靠背,支撐住身體。
這個聲音是從門後面傳來的,瞎子猜想這個大嘴黑人兄弟,是坐在第一橫排面朝後面的座位上。他可以聽出這個黑人兄弟,話語里的憤怒和怨恨,但是,他看不見他發紅的小眼睛里,閃爍著的復讎的火焰,也看不見白人乘客們退縮的樣子。
「你不喜歡我說話嗎,見鬼的糟老頭子,你只配舔我的黑屁股!……」山姆朝瞎子憤怒地叫喊著,「我他媽的知道,湯姆大叔喜歡你!……你認為我在丟黑人的臉。」
直到聞到火藥的臭味,人們才反應過來,每個人的鼻孔里,都像撒過胡椒粉一樣,眼睛里淚水汪汪。
胖子山姆在門前站了起來,好像準備不管發生什麼,他會第一個逃出去。
瞎子蓋上木架,遊戲繼續。賭場管理員把骰子扔進瞎子不停顫抖著的、大而柔軟的右手,他的手像貝殼一樣合了起來,好像包著一顆雞蛋那樣小心。
大個子白人男子退了回去,因為他知道,這個老人是一個瞎子。
「在哪裡?」他哀怨地哭喊起來,「在哪裡?……」
就在瞎子開始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一個搗蛋的黑人小孩兒——像原始叢林里的小孩兒一樣,身上只有很少的幾塊破布——突然跑到他的身邊,氣喘吁吁地說:「需要我幫忙嗎?」他用一個百事可樂的蓋子,和他的同伴打賭,他不怕和這個瞎子說話,他的同伴們現在,正在賴比瑞亞第一教堂的後門看著,離他們有一段距離。
這裏沒有什麼值得開玩笑的,都是嚴肅的事情,他們賭的都是自己的麵包。
大個子白人責難地看著胖子山姆,好像是他偷了瞎子的錢一樣。胖子山姆看到了他的目光,這讓他更加生氣了。
想到這裏,他毫無知覺地做了一個向下的動作。這個手勢,就像一道白色閃電一樣,擊中了胖子山姆,他跳著腳站了起來,像是要把瞎子當成狗一樣,猛揍一頓,當著所有這些卑鄙的白人的面。比起那個白人乘客,偷偷摸摸的嘲笑,瞎子的手勢更讓他怒不可遏,但是他還沒有發現這個老頭,是一個瞎子。不管白人們怎樣踢他的屁股,都不會讓他這麼生氣,但是在這裏,他自己的黑人兄弟,哪怕只是說一句,都會讓他發瘋。
瞎子就是老古董,還是一個殘疾人。
「我不管你有沒有丟這個民族的臉,但是,我他媽的一個字都沒說!……」瞎子叫喊道,因為想不到別的話可說,只好加了一句,「我只是在想我的麵包。」
「他一個走了,」管理員吟唱道,「甩骰子的先生,說著陸地上或海洋里,最悲傷的語言,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下一個有錢的傢伙,要輸掉錢了。」
繼續向前走時,他一腳踩到了一個黑人女子——這是一個品格尊貴、舉止優雅的女人,她有一頭灰色的頭髮和淡色皮膚——的寵物身上,女人憤怒地咆哮起來。
子彈的衝擊力粉碎了窗戶,震破了耳膜,人們失去了理智和反應的能力。大個子白人男子迅速地縮成了一個矮子,他的肺一下子空了,口裡呼呼地喘著氣。
「怎麼了?女士?」
他還記得怎麼玩骰子,因為那個時候,他每個星期六,都會整夜整夜地看著它,然後花掉所有的薪水。他現在仍然玩骰子,仍然會輸掉麵包錢,始終沒有改變過。
山姆胖子覺得:這個老人是在威脅他,他又跳了起來。
他亢奮地盯著,坐在他旁邊座位上的兩個中年白人,想引起他們的注意。但是,他們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的膝蓋。他那發紅的眼睛,戲劇性地用力眯了起來https://read.99csw.com,然後又睜大了。
「為什麼我們的民族裡,會有這樣豬狗不如的畜生?」和她一起的瘦瘦的黑人修女悲嘆道,「在他們的身上,連一根善良的骨頭都沒有。他肯定是在樓上,玩骰子輸了錢。」
他和其他人一起走進了地鐵,摸索著找到了一個空座位,迅速地坐到位子上,僵硬地挺直了背,表現出一副不允許任何人,坐到他旁邊的可怕表情。他用腳探測著,確定在他和門之間,靠牆的座位上坐著兩個人,但是,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瞎子拿著槍!瞎子拿著槍!……」
這個紅眼黑人男子身材肥胖、皮膚黝黑、嘴唇卻很紅,尤其是在紫色牙齦和滴著汗、圓鼓鼓的臉的襯托下,這張嘴看上去細皮嫩肉。他那肥胖的身體,擠在一件紅色運動衫里,領口敞開著,腋窩處已經被汗打濕了,兩塊巨大而強健的二頭肌,包裹在油光發亮的黑色皮膚下,暴露在衣服外面。
「如果你不閉嘴,老老實實地坐著,我還會打你的。」白人男子威脅道。
為了避免有人以為,他們認識這兩個黑人男子,這節車廂里其他的黑人,都把臉轉了過去,只有那些白人乘客在偷偷看著。
自從變瞎了之後,他就成了一個表情異常嚴厲、沉默寡言的人。他皮膚的顏色和紋理,如同棕色的牛皮紙,一頭亂蓬蓬的捲髮略帶紅色,像被火燒過似的,瞎掉的眼睛呈現乳白色,已經不能轉動,也不能眨眼了,紅紅的眼眶像被煮過一樣。他的眼神如同一條憤怒的眼鏡蛇,充滿了威脅,再加上他僵硬的舉止,令人感到不安。
「不要跟我頂嘴,山姆,我聽到了。」
那個黑人兄弟,好像要故意惹他生氣一樣,得意揚揚地說道:「那個黑鬼是個危險人物,他有一雙紅眼睛。嘿!紅眼黑鬼!……」他在周圍白人的臉上搜尋著,看他們中有沒有人敢看他,一個也沒有。
「哦……哦……哦!現在可以肯定,沒有什麼屎了吧?」山姆用他正常的聲音問自己,「到處有人在聽著,暗地裡看著,到處聞著。說他們不棱(能)忍受黑鬼,他們彎下腰看著你做事,擦亮眼睛挑你的刺。他們討厭你的臉,自(只)希望你像一個黑鬼一樣做事,有什麼問題嗎?」
下一個甩骰子的人,突然站了起來,管理員看著瞎子,問道:「你還想要嗎?老古董?」
大個子白人男子反應過來以後,迅速地跳到前面,猛烈地朝瞎子撞去。該死的,只差一點點,就把他手裡的槍撞掉了。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些什麼,又跳了回去;這一跳,使他的脊椎骨,撞在了一根豎立的鐵管上。他以為是身後別的黑人,正在突然襲擊他,於是他又朝前跳去。如果他必須死的話,比起後面,他寧願是從前面來的。
「我知道。」矮個子的修女說。
瞎子站在桌子的最前面,那是猶太拉比過去經常站的位置,那時候,他總是能用賭骰子,把所有的錢都贏走,但一個黑人穆斯林兄弟,割破了他的喉嚨,原因是他不願意賭一個五分錢的鎳幣。
「一點禮貌都沒有!……」身材矮小的修女憤怒地叫喊道。
「你他媽的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猶太拉比可能也這樣做過,瞎子知道他的這些黑人兄弟,不會給他機會,讓他達到這個點數的,他只是想對著干。他媽的這些人,都在等著沖向他,他想道,但是,如果他們搞他,他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沒有必要卷進去,他只是一個過客。」他這樣告訴自己。
「某個白人婊子認真起來了!……」瞎子在聽見地鐵進站的聲音時,這九九藏書樣想道。
「你在威脅我,小子?」他驚訝地問道。
他把他最後一塊買麵包的錢,投進了環里,驕傲地說道:「我要四到一,現碼十一。」可能猶太拉比出過這個數,黑人兄弟對賭博很迷信,他們覺得:一個瞎子扔出任何情況都有可能。
「黑鬼?……你們一直都在使用這個詞。」
除了一般乘客們活動的聲音外,瞎子聽到一個坐在他前面某個地方的黑人兄弟,毫無顧忌地大聲自言自語道:「擦地板,山姆。割草,山姆。親我的屁股,山姆。給玫瑰施肥,山姆。把所有的臟活都做了,山姆。他媽的!……」
「跟你說話?我沒有跟你說話,他媽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他媽的在盯著誰,你卻讓這些白人們,以為我騙過你。」
那個黃皮膚傳教士,仍然充當著和事老的角色,在報紙後面說道:「和平,夥計,上帝不在乎你是什麼膚色的。」
「是,女士,只要你不聽,就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小心點兒,你他媽的給我小心一點兒!……」瞎子警告道,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是在警告胖胖的黑人男子,還是那個大個子白人男子。他的聲音聽上去非常險惡,黃皮膚傳教士迅速縮回到他的報紙後面。
白人乘客們心虛地朝周圍看去,想知道這個老人的麵包,到底怎麼了。但是,瞎子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們放心了。
但是,只要大個子白人男子不打他,還有和平結束的可能。
黑人看了一眼瞎子兇惡的眼睛,匆匆地走了。
管理人帶著一副「你能幹什麼」的表情,把那副骰子扔給了他。瞎子抓住它們撫摸著。
「哦!哦!哦!……他媽的下賤的、吃屎的、狗娘養的雜種,你瞎了嗎?」狂怒的淚水甚至淹沒了她的眼睛。
「甩了,甩骰子的先生!……」管理員咆哮道,「你已經摸得夠久了,它們又不是女人的奶頭子。」
瞎子的這種想法,讓他感覺非常好,以至於當他跨上人行道的時候,一時大意,一頭撞上了一個正匆匆忙忙,趕著去參加葬禮的黑人男子。
「如果你他媽的完全沒有見過我,幹嗎要跟我說話?」
「不能這樣和一個老人說話。你應該為你自己感到羞恥,他又沒有惹你。」那個女人說道。
但胖子山姆是一個現實的人。他衝破玻璃門,筆直向前跑去,幸運的是,地鐵剛好抵達第一百二十五街站,正在緩緩地停下來。上一秒鐘他還在車廂里,下一秒鐘他就到了外面的站台上,他雙手著地趴在地上,衣服已經破成一條一條的了,黑皮膚上全都是汗水和鮮血,上面還沾著玻璃碎片,就像一堵法國超現實主義風格的牆壁。
他把骰子扔回給瞎子,瞎子又抓起骰子,朝周圍汗流滿面的黑臉上「望」了過去,他知道他們在那兒,他把他們一個一個,輪流凝視了一會兒,然後傲慢地說道:「賭一到四,我要它怎麼跳,它就怎麼跳。」
「沒有其他的了。」
「你說了什麼,山姆?……」他用一種黏黏的假聲自問道,很可能是在模仿白人女主子。
「你說了一個下流的詞,山姆。」
「太燙了!……」他喃喃說道。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馬海毛西裝、打著精緻的領帶,外表圓滑的黃皮膚傳教士,感覺到了正在加劇的緊張氣氛,他就坐在大個子白人男子旁邊。他謹慎地放低了打開著的《紐約時報》——之前他一直躲在報紙後面——從報紙頂端向外窺視著,正在爭吵的黑人兄弟。
「你他媽的是在說我嗎?」
大個子白人男子看著他喊道:「你也給我坐下!……」瞎子沒有注意他,並不知道這個白人https://read.99csw•com男子是在說他。白人男子衝到過道上,也把他推倒了,瞎子一臉驚愕。
「兄弟們!兄弟們!……」他勸解道,「沒有必要用暴力來解決你們的分歧。」
「哪裡?哪裡?」瞎子激動地問。
「放開你的手,你他媽的想幹什麼!……」瞎子激動地叫喊著,「我是要去抓那個狗屎扒手。」
「幫你過街啊!……」這個小搗蛋鬼堅定地站在原地,大胆地尖聲叫道。
這個時候的安靜,是正常的、無意識的。槍聲響過之後的一段時間內,所有乘客都好像死了一樣。
瞎子一邊不停地搖動著骰子,一邊禱告著:「骰子,幫幫忙。」然後把它們甩在盤子里。他聽到它們不斷彈跳的聲音,彈到了彈子球桌下面的一格,然後聽到管理員的喊聲:「五……四……九!點數是九。拿著,甩骰子的先生,看看你能能奈什麼。」
瞎子氣得像一個氣球一樣,突然膨脹了起來:「渾蛋,你幫我幹什麼?」
「應該有人去報警,」又痩又黑的修女恨恨地說,「這是可悲又羞恥的行為。」
瞎子知道是那個白人把他推倒的,但是,他覺得事實上,是那個黑人兄弟,藉助這個白人的憤怒打了他。
大個子白人男子認為,他們是在用某一種秘密的暗號,只有他們黑人知道的語言,正在談論著他。他的臉因為憤怒漲紅了。
「屎?我只是說了一句——屎澆得越多,玫瑰就越多。」
「七!……」管理人叫道,「四-三點的牌——回老家的路。七!輸了!……」
但是,他的兩條腿卻痩骨嶙峋,讓他看上去像是個殘疾人。這兩條腿包在一條黑色的褲子里,像香腸一樣被緊緊地包裹著。他像一隻裝在麻袋裡的豬一樣,快要窒息了,不停搖晃的車廂,讓他更加難受,他忍受著最痛苦的煎熬。
「白人們?……」瞎子尖叫道。如果不是胖子山姆說,這個車廂里裝滿了毒蛇,他完全不知道。
「這副骰子不認識我。」瞎子說道,然後,呀突然要求看看它們,「這裏,讓我看看這副骰子。」
在摸索著走下褸梯的時候,瞎子聽到了她們說的這些,自言自語地嘀咕道:「太他媽的對了,主也是白人,這就是你們這群黑娘們兒,這麼在意他的原因。」
「你這個白人傢伙,如果你再敢碰我,我就殺了你。」瞎子說。
突然之間,這場混戰又轉移到了站台上。人們頭朝前碰撞在了一起,四肢攤開,躺到了水泥地板上,腿在空中無力地亂踢。每個人都想逃到街上去,尖叫聲助長了人們的恐慌,樓梯上到處都是跌倒的人。其他人毫無知覺地,試圖從他們身上踩過去,卻也跌倒了。
但是,那瞎子聽到這場騷動后,卻只是認為這條街上,滿是蹩腳的司機。他沿著的欄杆,一直走到了地鐵站,通過硬幣的叮噹聲找到了售票亭。
瞎子無法知道山姆胖子是在和他說話,他只知道這個讓人噁心的人,一進來就一直在自言自語,而現在他又在找別人打架,找一個只是在看著他的人。他可以理解:為什麼這個人這麼生氣,他肯定是被他的老婆和幾個白人,抓到什麼把柄了。他媽的,他應該更小心一點的,瞎子毫不同情地想道。如果她是那種婊子,他就應該防著她點,至少他應該保守自己的秘密。
大個子的白人男子也馬上跳了起來,把他向後推了下去。瞎子聽到了這些舉動,也站了起來,他可不願落在下風。
瞎子在水槽邊停下來,洗了洗手,然後走了出去。他下樓的時候,撞上了一對正上樓來的修女,但是,他沒有移到一邊讓路。他只顧自己繼續走,沒有道歉或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