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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幻蘭亭 第七節

第三章 幻蘭亭

第七節

她大汗淋漓地從榻上跳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後窗。
裴玄靜再也待不下去了。
將近傍晚時,途經澠池驛站,但崔淼和裴玄靜商量后決定繼續趕路,卻不想這一錯過就再沒見到客棧。皓月初升后,他們才在官道旁的原野中發現點點星火,影影綽綽的屋樑檐脊,似乎是個人家。
有人在門外應道:「還是個日本國的和尚呢。」
「他快死了。」
「到底是三天,還是五天?」
「靜娘!」就在她近乎絕望,淚眼婆娑的時候聽到了這聲呼喚。崔淼從樹蔭背後轉出來,招呼她:「你快來看。」
她好像聽見梟鳥藏在心的暗處,發出尖利的鳴叫聲。她問:「強人在哪裡?」
「呃,我是說比走北線再多個三至五天。」
「靜娘!是我呀!」
崔淼建議說,還是去借個宿。夜間行路到底不安全,況且馬匹也需要飼餵和休息。
崔淼也在看裴玄靜。他看見那雙琉璃烏珠般的眸子矇著霧氣,眼睛下邊則是兩圈深深的青影。這雙眼睛中的聰慧、堅韌和勇敢曾令他再三驚艷,現在卻只有極度的疲憊與慌亂。
韓湘和一人對面而立,正在談論著什麼。
恐懼、疑惑和絕望一起壓迫下來,使她在這個暑氣漸消、涼爽宜人的早晨,感到天旋地轉,幾乎要暈倒了。要知道自上路以來,她加起來也沒能睡幾個時辰。裴玄靜靠在欄杆上,勉強支撐住身體,向崔淼抬起頭說:「崔郎,我必須去洛陽。」
「是。」她乾脆地回答。
崔淼也早看見了。灰泥斑駁的牆上橫七豎八地題了不少詩,從字跡的深淺和筆觸來看,應該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期題寫的。看來這間寺院中曾留宿過不少人。也是為了疏解一下屋中過於微妙的氣氛,兩人興緻勃勃地逐首詩讀起來。
幾乎全是平庸之作,最後才發現一首標題為《空海作離合詩贈土僧惟上》的五言絕句,似乎有些意思。
「其實不難。最早的離合詩當推後漢孔融作的《離合郡姓名字詩》:『漁父屈節,水潛匿方。與時進止,出奇施張。呂公飢釣,合口渭旁。九域有聖,無土不王。好是正直,女回于匡。海外有截,准逝鷹揚。六翮不奮,羽儀未彰。蛇龍之蟄,俾也可忘。玫璇隱耀,美玉韜光。無名無譽,放言深藏。按轡安行,誰謂路長?』全詩離合成『魯國孔融文舉』六字。」
她說:「……他是好意。」
崔淼疑道:「娘子?」
崔淼連忙扶住她,又從地下撿起匕首,才擁著她回入房中。
裴玄靜往廊檐下一坐,長長地吁了口氣。在屋裡悶了那麼久,來到戶外她感到格外舒爽,「有什麼可研究的,這是驅魔辟邪的平九-九-藏-書安符。」道家的符籙雖有幾大派系,但萬變不離其宗,以裴玄靜的學識足夠分辨了。
崔淼的臉色煞白,顯然也被她給嚇壞了。
「娘子有意考我?」崔淼的興緻愈發高漲,怎麼能在她面前露怯呢?況且這種詩謎只要掌握了規則,是絕對難不倒他的,「磴危人難行,石嶮獸無升……離出的是個『登』字;燭暗迷前後,蜀人不得過……離出的是……『火』,所以合起來便是『燈』!『燈』……」崔淼再三咀嚼,不由擊掌而贊,「這首離合作得好,謎底和詩意相映成趣,又藏而不露。哈,卻不知這個空海是什麼來頭?看名字也像個和尚?」
星盡四方高。萬里長空中只餘一輪明月,將清輝遍灑。
裴玄靜同意。如果來人要殺她,她剛才就在睡夢中一命嗚呼了。
坐以待斃從來就不是她的性格。與其這麼眼睜睜等著危險闖入,不如主動出擊。
他點起蠟燭,裴玄靜還沒能緩過神來,全身無力地靠在榻邊,獃獃地看著崔淼被燭火映紅的面龐。奇怪,只要看見他,她的身心中便安逸下來,連這間屋子似乎都變得敞亮了。她虛弱地對他笑了笑,「對不起,沒傷到吧。」
裴玄靜仍然十分鎮定地問:「南線怎麼個走法?」
又敲了半天門,才有個小沙彌來開門,聽說是來借宿的,小沙彌二話不說便將他們引入寺中。
就在裴玄靜的房門上,和目光平齊的地方貼著一張黃帛,上有墨汁塗寫的似字非字、似圖非圖的符號,筆畫屈曲難解,根本無法辨認。
「出什麼事了嗎?」
韓湘皺著眉頭說:「北線走不得了。咱們可能要改到南線走。」
「什麼人?」
裴玄靜說:「不行。」
「耽擱幾天?」
裴玄靜問:「你什麼意思?」
外面之人果然猝不及防,「唉呀」一聲向後退去,裴玄靜舉起匕首就捅過去。
「靜娘,你覺得會是什麼人?」
裴玄靜一眼便認出了那把絡腮鬍子。
裴玄靜回房,關上房門。
「假如來不及呢?假如等你趕到時,他已經……」
崔淼也站起來,欠身回禮,什麼都沒有說。
「聽起來好複雜。」
「崔郎請讀此詩。」
裴玄靜便站在院子里等著,徒勞地看著車馬喧鬧,日影漸短。韓湘久等不來,她胸中的焦灼眼看要炸裂開來。
「你胡說!」裴玄靜臉色煞白地跳起來,「還有三天,再走三天就到了,怎麼會來不及!」
再沒有人說話。不約而同地,他們回想起初遇的那個夜晚,似乎昨日再來,又似乎今日正在不動聲色地變為昨日,即將帶著他們共同湮滅在記憶里,沉入永恆……
「那麼,是不是為了尋九_九_藏_書什麼東西?」崔淼思忖地問,「娘子,你身上帶著什麼特別貴重的物件嗎?」
原來,大唐的疆域是如此遼闊,山河又是如此壯美。原來,這就是詩人口中長歌當哭的故國,承載得起所有的興衰與悲歡,也賜予得了她一生的自由。渺小如她這樣的女子,亦可沿著這條歸鄉之路,去追尋心中最宏大的夢想。
三天!
裴玄靜猛地抬起頭,道:「當然。即使他不送,我自己也會去。」
「第一天……在長樂驛見過……」
裴玄靜輕輕合攏窗扇,任由淚水在黑暗中靜靜地淌下來。
「就、就是他進我的房……」裴玄靜連牙齒都開始打顫,語不成聲。
裴玄靜點頭,又搖頭,「還有在長樂驛也是……」
然後,她聽見門上又響起奇怪的窸窣聲。
「去嫁給李長吉?」
「你敢肯定自己能平安走完這三天的路嗎?」
崔淼振振有辭地說:「這麼大的驛站,假如想標明你的房間,讓有心人能輕易找到,又不會引起懷疑,此法不錯。」
韓湘面色大變。少頃,方躊躇道:「這樣吧,我再去打聽打聽。請靜娘在此等候。」
幾步開外,崔淼背靠著一棵柳樹,微闔雙目盤腿而坐。月色彷彿在他的臉上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霜,使他帶上一種宛如少年般倔強而脆弱的表情。
從長安到洛陽的官道總長八百余里,沿途均有夯土堆成的標識,稱為「里割柱」,每五里一柱,十里兩柱。裴玄靜望向窗外時,正好有一座「里割柱」從眼前徐徐掠過,大片蒼茫的原野隨著「里割柱」被拋在後面。蒼穹之上,一隻白隼長鳴著沖入碧空。
「我從門下看見你的影子,以為還是那個闖入者,繞到前面去了。」
大家都在忙著套車搬行李,準備趕早出發。等到裴玄靜他們的馬車也都收拾停當了,韓湘卻對裴玄靜說:「靜娘,有個壞消息。」
裴玄靜問他:「崔郎,你什麼時候到灞橋驛的?」
他頭也不回地答道:「崑崙之巔,白雲深處。」
門外長廊上掛的燈籠通宵不滅,是驛站給客人夜間上茅房時的照明。暗紅色的燈光整晚都會從門縫下照進來,而現在,卻被什麼擋住了。
他來到門前,先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定沒有異常,才極小心地把門推開。
裴玄靜侃侃而談:「離合詩以拆字重組為戲,早在漢魏六朝時期就已有了。最常見的方式是:每四句離合出一個字,即每次句的第一個字和前一句的第一字相犯,分離出一個字,或一個偏旁、一個部首,或某種筆畫。再與后兩句分離出來的字、偏旁、部首、筆畫合併成另一個字;也有六句離合為一個字的。」
事情https://read.99csw.com再明白不過了,韓湘不會讓裴玄靜順順利利地抵達洛陽的。他在暗中籌劃什麼還是個謎,但他對裴玄靜的阻撓已經從暗到明。
「這個……說是有強人出沒。」韓湘說這話時不敢看裴玄靜的眼睛。
裴玄靜遲疑了一下,才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是,我也依稀記得見過這個人,所以才指給你看看。」
「剛到不久。太晚了,柜上連個夥計都見不著,還高掛著客滿的牌子……呵,我就想先找找你的房間。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這傢伙還真喜歡賣關子,不分場合不分輕重,讓人猜不透他究竟是太天真還是太世故。
裴玄靜這才將今夜之事講述了一遍。
「娘子,你真的認為韓湘會送你去洛陽嗎?」
兩人也累極了,便各自在草席上坐下,聽得屋外的風聲獵獵之中,漸漸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響聲。
裴玄靜詢問地看著韓湘,她隻字未提昨夜所發生的一切,韓湘也似乎把崔淼整個地拋在腦後了。驛站中人群熙熙攘攘,再無那個白衣翩躚的身影。
她強壓狂烈的心跳,重新關緊窗戶。但是毫無用處,這間屋子再也不能給她一絲一毫的安全感。臨睡前她也關緊了門窗的,可是有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裴玄靜意識到,自己所面臨的威脅越來越難以阻擋了。
空蕩蕩的一整條長廊上,只有每隔幾步懸挂的燈籠的黯淡紅光。崔淼示意裴玄靜跟著自己,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門。再轉回身,崔淼在裴玄靜的耳邊輕聲道:「看。」
裴玄靜打斷他,「韓郎不是會畫符念咒嗎?當可驅敵退賊。」
車者才反應過來,喊叫著追出驛站,可哪裡追得上。韓湘也聞聲而出,見此情景要追,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馬匹了。他急得在驛站前團團轉,才一眨眼的工夫,裴玄靜的馬車背影就消失在官道的盡頭了。
「別去!那裡有人。」
裴玄靜伸手將那黃帛摘了下來。
陳舊的木窗楣上掛著一塊撕破的布片。裴玄靜小心地將它取下來,一望而知,這是從來人的夜行衣上帶下來的。剛才所發生的一切迅疾、詭異而又兇險,都在這片碎布上得到證明。否則她真會以為自己又做了一場噩夢。
她似乎已等待多時了,不假思索地應道:「好。」
「磴危人難行,石嶮獸無升。燭暗迷前後,蜀人不得過。」崔淼念了一遍,問,「謎在哪裡啊?」
裴玄靜發自內心地微笑了。從現在開始,不論崔淼說什麼她都會聽從的。除此之外,她再沒有別的方式可以報答他了。
「也沒什麼特別的。」韓湘尷尬地笑了笑,「不過南線要經過好幾條河,咱們須棄車登船,如果遇上https://read.99csw.com下雨發水,可能還要耽擱幾天。」
崔淼的目光在她的臉上轉來轉去,「那就難猜了。」
她的手腕被人拚命捏住,頓時一陣劇痛。她不由地鬆了手,匕首就在對方胸前的方寸間落地。
留下裴玄靜和崔淼面面相覷,原來僧人就是可以如此洒脫——不問世事,毫無戒心。
「你怎麼了?」崔淼在她耳邊問,「認識那個人嗎?」
兩人奔出驛站,車者因未得到韓湘的吩咐,還坐在驛站門前待命。裴玄靜飛快地坐上馬車,崔淼乘那車者不備,自己跳上車轍「得兒」一聲,駕起馬車向前疾馳而去。
「你剛才就在我門口看這個?」
裴玄靜不及細問,便緊跟崔淼爬上驛站外的樓梯。驛站地勢高聳,從二樓俯瞰,整個薇草萋萋的白鹿原就在眼前展開。極目遠眺,風淡雲舒,朦朧起伏的秦嶺一直向東延伸,但崔淼指給裴玄靜看的是近處——就在離驛站後門不遠處,院牆之下的兩個人影。
裴玄靜抿嘴一笑,「那麼崔郎猜一猜空海此詩離合的是什麼?」
「長吉病重。」裴玄靜一字一頓地說,「但是我去了,他就會好的。」
裴玄靜同意了,再急也不急於這一時,她還是有理智的。
「離合詩?」裴玄靜喃喃地道,「以拆字再組的詩謎,沒想到在這裏看見。」
「崔郎,」裴玄靜對車前那個挺拔的背影說,「你的驢子飛到哪裡去了?」
韓湘窘道:「靜娘,如果遇上強人的話,就不僅僅是耽擱三五天的事了。所以……」
「你要幹什麼啊,嚇死我了!」他壓低了聲音說。
她站起來,欠身道:「崔郎這些天來的關照,玄靜沒齒難忘。今後就不麻煩了。」
崔淼好奇地問:「什麼以拆字再組的詩謎?我倒沒聽說,怎麼玩的?」
崔淼凝眉思索,口中還念念有詞:「漁父屈節,水潛匿方。嗯,離合出個『魚』首,與時進止,出奇施張……離合出『日』,再並起來便是一個『魯』字!有意思。」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裴玄靜,真誠地誇讚,「娘子真是無所不知啊。佩服!」
這是無論如何也要去守護心中所愛的執著。這種執著她有,他也有。
崔淼說:「來,我們分析一下。首先,此人並不是為了傷你性命。」
「是啊,我正在研究呢,不料你就拿著刀子衝出來。」
裴玄靜瞪大眼睛看他,好一會兒才「咯咯」笑出來,「你是想說,韓郎在我房門上貼符,為了將歹人引來……太匪夷所思了。」她連連搖頭,「他有什麼必要這樣做?我不信。」
裴玄靜茫然地搖了搖頭。
「差點兒,靜娘是怕天太熱,想給在下一個透心涼吧。」崔淼一邊開著玩笑,一邊顧盼道,「怎九九藏書麼這麼悶熱?開一下窗吧。」他還未及站起,就被裴玄靜一把扯住。
在這郊野的驛站中,聽不見更漏之聲,也沒有她已漸漸習慣的晨鐘暮鼓。時間的流逝卻比任何環境中都更清晰、更絕對、更冷靜。
崔淼脫口而出:「走,我們現在就走!」
「難怪你剛才那麼慌張。」崔淼皺眉道。
裴玄靜凝視崔淼。一陣風吹過,燈籠的紅光隨風搖擺,在他的臉上投下扭曲的陰影,使這張俊朗的面龐突然變得陌生而猙獰。
崔淼也在她身邊坐下,悻悻地道:「我當然知道是符。可你為什麼不想想,這東西怎麼來的?驛站里有那麼多個房間,為什麼單單你的房門上貼著這個?是誰貼的?」
一口氣駛出數里路后,崔淼才稍稍放慢了速度。裴玄靜也終於可以平緩呼吸,張望一下車窗外的風景。
裴玄靜不吭聲。其實答案再明顯不過,整座驛站里能夠制符的除了裴玄靜自己,大概就只有韓湘了。
「昨晚嗎?你肯定?」
她看見了。
寺廟並不大,小沙彌讓他們把馬車拴在院中的井台旁,又帶二人來到西面的偏房中,燃起一盞油燈給他們照亮,說:「要喝水自去井裡打,小廟沒什麼吃食,四更時會煮粥,你們若是餓了就來一起吃。」說完便離開了。
「至多三五天吧。」
她緊握匕首,猛地推開房門。
「我沒有理由懷疑他啊。」
「怎麼去?」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裴玄靜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彷彿看見一炷冥香寸寸成灰。那是任何人力都抓不住、留不下的——生命在消亡。
「你就那麼信任韓湘?」
「是嗎?」
崔淼不語。裴玄靜的心中卻忐忑起來。她記起裴識離開前提到韓湘時,的確是話裡有話的樣子……
「唔,按咱們原定的線路,下一站是陝州。途中要經過的硤石堡周圍山勢險峻、道路阻峽,最近強人出沒頻繁,所以……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考慮走南路。」
「是你,我還以為……」裴玄靜的話沒說完,人就軟倒下去。
衝著那騰空而起的一地煙塵,韓湘跺腳大喊:「哎呀,糟了!糟了!」
「好像是下雨了。」崔淼輕聲說。
朝陽初升之際,灞橋驛已經人聲鼎沸了。
不知過了多久,裴玄靜打破沉默:「咦,牆上有人題詩?」
崔淼伸手將裴玄靜拉起來,「來,你看了就知道了!」
裴玄靜坐立不安,不知該怎麼熬過接下去的漫漫長夜。
裴玄靜沒好氣地說:「你的驢子飛了?」
拐下官道,馬車顛簸著穿過曠野。那片星火看上去迫近,真走起來還有些距離。等終於來到院外時,卻見山門緊閉,門上高懸的匾額題著「靈覺寺」三個大字——原來是一座寺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