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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婚別 第一節

第四章 新婚別

第一節

裴玄靜忙接過盤子,「怎麼去了那麼久?」
裴玄靜拉著崔淼往後退去。「箱子我不要了!快走啊!」她已熱淚縱橫,卻死也不肯鬆開拉他的手。
「咱們趕緊走吧。」她環顧四周,驛站里的人幾乎都逃光了,周圍的空氣也燙得讓人瀕於窒息。
裴玄靜跌跌撞撞地跟著跑,才跑到院子里,便看見半邊夜空都染得通紅了,身後燥熱難當,一陣陣熱氣卷著火舌撲過來,與驛站相連的巨型糧倉起火了!
「著火啦!」崔淼看見她醒來,一邊大叫,「快跑!」一邊拚命拽著她向屋外衝出去。
言猶在耳,漁陽鼙鼓動地而來。最美好的願望總是要用最殘酷的方式摧毀,這才是人類為自己的愚蠢和自滿所付出的代價。
其實捷徑一點兒都不好走。山中僅有羊腸小道,雍水溪畔則怪石嶙峋,道路曲折盤旋,忽上忽下,馬車走起來相當吃力。如果不是為了那一箱嫁妝,裴玄靜真想拋下馬車,輕身徒步前行。好在有崔淼一路上盡心儘力,終於在月上青天的時候進了河陰縣。
「怎麼辦?」崔淼喘著粗氣問裴玄靜,「要不你挑幾件最要緊的東西吧?」
「住手!」她大叫著去攔他,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粒火星從天而降,箱子瞬間燃燒起來。
火勢極猛,就在他們逃進院子的轉眼間,驛站後排的客房就被點燃了。屋架房梁噼里啪啦地燒起來,所有的門窗瞬息便被烈火吞沒。
火勢愈加猛烈了,有人去開了馬廄的門,驛馬一涌而出,有些馬身上已經落了火星著了火,紛紛嘶鳴著朝河岸的方向跑去。動物就是有這種求生的本能吧。
洛陽留守權德輿對河陰縣的管理,也本著如上原則。在他看來,「姑息」既是無奈的選擇,又不失為一種策略。皇帝以「沒有原則」降罪於他,權德輿並無太多委屈。他還挺能理解皇帝面對現實時的矛盾心情。東都留守位高權重,又相對自由清閑,歷來都是養老官職中的最優選擇。權德輿心裏清楚,其實皇帝對自己算不錯了。
整座驛站彷彿都在酣眠。
為了給解謎多做些準備,今天這一路上,她和崔淼已經把武元衡離合詩中的典故整理了一遍。
裴玄靜全身哆嗦,幾乎站立不穩。
「可是你的嫁妝……」
是誰曾經說過,化整為零是搞突襲最好的戰術。其實這一天從早到晚,經過守衛眼read.99csw.com皮底下進入河陰縣的還有:兩個和尚、三名腳夫、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行商,他還帶著幾名打算賣入長安城的僕役……因為零零散散的,這些人都沒有引起任何懷疑,毫無阻擋地進入河陰縣,並且先後住進了河陰驛站。
裴玄靜只好坐下等他。萬籟俱寂,她的心緒卻跳蕩不已。
渭河在月光下靜靜地流淌,四外闃無聲息。所謂河陰縣城,其實就是沿著渭河的一個狹長地帶。最靠近碼頭處是聯排的大倉,盡頭設有驛站。離碼頭稍遠處才是不多的數戶人家和軍營。
裴玄靜的思緒被打斷了,只見崔淼興沖沖地回來,雙手端著個盤子。
聲嘶力竭的叫喊聲衝破夢境,裴玄靜被人用力拉扯起來。她勉強睜開惺忪的醉眼,才發現自己半倚半靠在一個人的身上——是崔淼!
裴玄靜再不遲疑,端過酒杯一飲而盡,胸中頓時翻江倒海一般,也不知是酒還是別的什麼。她抬起頭來,望著崔淼一笑,視線有些模糊了,令眼前這張已十分熟悉的俊美面龐變得陌生起來,隱含魅惑。
白居易也曾以此典寫成「周公恐懼流言日」的詩句,是為周公姬旦感到后怕。假設當管叔、蔡叔正四處散布流言,污衊周公有反叛之心的時候,周公便一病而亡;或者金滕之文始終未被周成王所知,那就沒有人能說清楚周公到底是忠是奸了。在後世的史書中,周公很可能就成了奸臣。
將馬車停入院中時,崔淼問:「箱子要卸下嗎?」
不過和大唐的其他方面相類似,所有帝國權威應該發揮作用的地方,都存在著種種不盡如人意之處。中央集權只能虛浮於面上,底下統統各自為政、各顯神通。
不過當崔淼和裴玄靜進入河陰縣城時,根本沒人來查驗他們。打著瞌睡的守衛連眼皮都懶得抬一抬。這麼一對俊男靚女怎麼可能劫朝廷的糧草,說他們私奔還可信度高一些。守衛沒興趣多管閑事,驛站最歡迎這類客人,出手闊綽且沒有麻煩。守衛想,這對男女多半會在驛站借宿一晚,然後雇上一條小船,由渭水順流漂向他們的溫柔鄉。
裴玄靜心想,這麼喝很快就會醉的。
「太危險了,你會燒傷的!」
當崔淼和裴玄靜來到河陰驛站時,並未感到任何異樣。已經很晚了,空蕩蕩的前堂只亮著一盞油燈。值班的驛卒趴九*九*藏*書在柜上睡得正香,被叫醒過來后,他很不耐煩地指了兩間空房給他們,繼續倒頭便睡。
裴玄靜覺得,這個典故與曹氏的《洛神賦》之典至少有兩處異曲同工:
崔淼恨聲連連,「剛才你應該讓我搬的,多少能搶下一些東西……」
如此具有戰略意義的地方,按理說必須進行軍事化管理。
根本沒人理會他們的辯白,火聲、風聲、人聲把一切都淹沒了。
裴玄靜看見了,酒杯先後停在王羲之、王獻之、謝安、孫綽等人的面前,她看見他們清雅脫俗的形象,賦詩時那飄逸靈動的神態,多麼令人神往。那次聚會,總共十一個人各成詩兩篇,十五人各成詩一篇。居然還有十六人作不出詩。不過裴玄靜覺得,他們肯定是為了多喝三觥酒才故意認罰吧。
漕運一直是大唐帝國的命脈。
裴玄靜醉倒了,倒在不朽的辭章和永恆的山水之間。即使閉上眼睛,她也仍然能感受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帶左右……
裴玄靜突然大叫:「我的箱子!」
前後左右的房屋都在突突躥著火,還不時有燒透的梁架倒下,兩人簡直是在火焰中殺出一條路來。
「這麼大的火怎麼救啊?」崔淼跺腳道,「這得有許多人才行啊!」
「我們是住驛站的客人,不是縱火犯!」
裴玄靜算是親眼目睹了,什麼叫做杯水車薪。
崔淼牽起裴玄靜的手,朝著渭河岸邊跑過去。
孤獨地死在太極宮的玄宗皇帝看不見了,若干年後他的子孫們仍然在為漕運而苦惱。安史之亂后藩鎮割據,拒絕納稅。帝國對江淮漕運的依賴日益為甚。
酒酣矇矓之中,她好像去到了五百年前的會稽蘭亭——
「救,救火啊?」裴玄靜結結巴巴地說。
傳說周公姬旦有聖德,輔其兄武王姬發伐商,平定天下,定了周朝基業。武王病,周公為冊文告天,願以身相代。藏其冊于金滕,內容無人得知。後來武王駕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盡心輔佐,將周成王抱于膝上,朝見諸侯。當時其庶兄管叔、蔡叔圖謀不軌,但忌憚周公,於是在列國間散布流言,說周公欺侮幼主,圖謀篡位。久而久之,周成王起疑。周公為避禍辭了相位,避居東國,心懷恐懼。後來有一日,天降大雨,雷電擊開金滕,成王見了冊文,方辨明忠奸,誅殺了管叔、蔡叔,迎周公重歸相九九藏書位。
宴至興盡未盡時,王羲之聚攏各人的詩文,乘著酒意方酣之際,握鼠須筆在蠶繭紙疾書為序,乃成千古瑰寶之《蘭亭序》。
崔淼慨然道:「『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蘭亭序》是這麼說的,我沒記錯吧?」
我要醉了。裴玄靜想,哦不,我已經醉了。
出了驛站才看見,連綿的河陰大倉已經燒成一條長長的火龍,見頭不見尾。狹長的河岸上來回穿梭著救火的人群,看打扮已經不是驛丁,而是守衛大倉的正規士兵了。
陸續有人從起火的房屋裡逃出來,幾個驛卒模樣的人提著水桶奔過來,邊喊邊朝熊熊烈火潑上去,根本無濟於事。
兩人互相拉扯著逃出烈火的包圍圈。
「你看我找到了什麼?」
長安城作為大唐的都城存在一個致命缺陷:糧食供應。關中地區的糧食產量根本不足以支撐一個百萬人口的超級大都市,必須依賴經大運河從江淮地區運來的糧食。這個轉運的過程一旦出現阻滯,長安城立即岌岌可危。開元末年,玄宗皇帝改革漕運,採取了沿途修倉、分段轉運的方法,建立了河陰、柏崖、集津、三門諸倉,才有效地解決了困擾長安城多年的糧食問題。大唐皇帝總算不必碰上荒年就拖家帶口,領著文武百官遷徙東都洛陽就食了。天寶三年,玄宗皇帝高興地說:「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悉以政事委林甫。」
崔淼自飲一杯,嘆息:「說了這麼多的《蘭亭序》,可惜此地沒有好溪,否則今夜定要與娘子秉燭夜飲,玩一回曲水流觴。」
一切都在夜色的掩映之下,靜悄悄地發生著。
「娘子!娘子!快醒醒啊!」
「沒有記錯。」裴玄靜亦興味盎然地吟詠,「『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于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
自從憲宗皇帝下令將河陰倉作為供給淮西軍糧的暫存地后,河陰縣的重要性愈加凸顯。此地本來只是一個渭河邊的小村落,從開元後期沿岸建起一系列大倉,駐紮了守衛的軍隊,又為負責轉運的官員建立驛站,市面漸成氣候。
她的那箱嫁妝還擱在馬車上,停在後院里。
裴玄靜只是咬緊牙關。崔淼見狀,往掌心裏啐了幾read.99csw.com口唾沫,運足氣又要去搬箱子。
烈火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碼頭旁聚集了不少人,兩人便也奔向那裡。可是還沒到碼頭,他們就被一隊人馬團團包圍住了。
倒是武元衡遇刺的消息令權德輿極為震驚,沒想到藩鎮猖狂到這種地步。老謀深算的他立即擔憂起洛陽的治安來。權德輿馬上行動,召集來下屬各縣的縣令和負責東都守衛的金吾衛,部署了層層加強防衛的措施,這才覺得心裏有底了。
剛才只要再晚一步,他們就逃不出來了。
「就當是喝娘子的喜酒了。」他又說,燭光似乎在眸子里劇烈地閃耀著。
領隊者騎在高頭大馬上叫道:「抓捕縱火犯!」
「完了。」崔淼在她身邊喃喃,「驛站完了。大倉估計也得完……」
「痴男怨女何其多噢……」守衛念叨著又墮入黑沉沉的夢中。
吟到此處,只覺心胸曠達,情懷難抑。於是兩人再一碰杯,仰頭將杯中酒豪飲而下。
裴玄靜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事實上她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拒絕。
他們早就商量好,今晚就宿在河陰。明早啟程再行半天,便能到達洛陽了。
由於淮西戰事久拖未決,河陰驛站最近的生意並不好。偌大的驛站里沒住多少客人,今天一下子來了這麼些人,懶散慣了的驛卒有點手忙腳亂。等安排好房間,驛卒忙著去廚房吩咐多準備些飯菜,剛走出門就遭到迎頭一擊,一聲沒吭便倒在地上。
其一,揭示皇權爭奪的血腥殘酷,皇族為了爭奪帝位,親人之間常常自相殘殺;其二,指出歷史的真假莫辨。有時是天意,更多是人為,今人所看到的歷史究竟有幾分真實,的確很難說。
「是,快跑!」
崔淼還在起勁地介紹他搜羅來的下酒菜:「來來,這醋芹很新鮮爽口,這酪酥是冰鎮著的,還有櫻桃……真想不到,小小一家河陰驛有這麼多好吃的。」見裴玄靜只呡了一小口酒,他將酒杯斟滿,雙手遞到裴玄靜的面前,「娘子,過了今夜你我就要分道揚鑣,以後也不知能否再見。崔某在此懇求娘子,陪在下痛飲這一場吧。」
崔淼的聲音也在發顫:「好險,我們都喝醉了,睡得死死的……」
「你待著,我去!」崔淼扭頭便跑,裴玄靜哪裡聽他的,立即緊跟而上。
「你我總共二人,如何流觴呢?」
裴玄靜依言喝了一口,「好烈的酒。」話音九-九-藏-書剛落,雙頰已酡紅如盛放的牡丹了。
他從銅壺中倒出酒來,聞一聞,「不錯,娘子嘗嘗?」
清晨離開靈覺寺以後,崔淼和裴玄靜就走上了惟上法師口中的捷徑。
崔淼說:「好。你餓不餓?我去找點吃的來,你等著。」
除了鄭莊公以詭計殺害兄弟共叔段、曹丕父子奪甄妃殺曹植又改《洛神賦》的故事之外,這首詩中還引用了西周時姬旦的典故。
她都沒來得及說話,他就一溜煙地跑了。
正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東都留守偏偏遺漏了——河陰縣。當然,更有可能是內心深處的「姑息」在作怪,使權德輿傾向了「僥倖」。
「沒關係。」裴玄靜揚起臉,含淚回答,「最重要的東西都在我身上。」
裴玄靜遲疑了一下,道:「算了,反正明天一早就走。這個院中想必是安全的。」
明天中午將抵達洛陽,但他們不會進城,而是直接在洛陽城外折向北,再走大約兩個時辰,便能到達此行的終點——昌谷。也就是說,明天此時裴玄靜便能與長吉在一起了。她終於能成為他的新娘,還要和他一起解開「真蘭亭現」之謎。天哪,只要一想到這些,她便心馳神漾無法自持。
驛站原則上歸兵部管理,只能接待朝廷官員和公差,不允許對外接客。可是這麼做沒有油水,還常常得倒貼。所以各地驛站都陽奉陰違,將部分客舍辟出給過路商旅落腳,大搞創收。驛丁還把朝廷倉庫中的錢糧偷出來,作為驛站的日常使用。朝廷派來管理的官員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要是和他們較真,這幫當兵的立馬就能暴動給你看。
崔淼笑道:「今早在靈覺寺道別時,惟上法師還特別叮囑我,一定要喝一喝河陰驛站的燒酒,說是此地兵卒用秘法特釀的,有勁。」
「柜上的夥計不見了,廚房不好找,裏面也沒人,不過還有酒有菜。」
找到了——馬車並未著火,但已被周圍的烈焰熏得滾燙。箱子也還完好,崔淼伸手去搬,卻立即被燙得齜牙咧嘴。那麼重的箱子平常搬起來都困難,現在又被烤得炙熱,徒手根本不能碰。
「啊!」
這種格局是為了便利漕米從船上運到岸上。往來客商一般也走水路,所以驛站放在碼頭旁是最合適的。河陰縣太小,沒有城郭,只在面向官道的地方搭起一座象徵性的木架城門,軍營設在木城門后,管理出入人員,防衛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