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鏡中人
第八節
「什麼?」
「那就說定了?」皇帝的口氣中竟有了些遲疑,「不過朕還需要你這個女神探。如果你專心求道,一味不問俗務的話,似乎也太可惜了……」
「陛下怎麼沒有兌現承諾?」
及弟欣先去,向之居遊動靜,於今水枯煙飛。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陛下還要玄靜做什麼?」
他回望著她,鄙薄的神色中有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溫柔,彷彿寒冰在悄悄融化。
她想,平等無處不在。大明宮中的灰塵和昌谷破茅屋中的灰塵沒有區別。即使面前的人貴為天子,隨時可以奪取自己的生命,但並不意味著自己比他卑微。實際上,她是可以和他談一談的。
「娘子一定聽說過凌煙閣吧?」
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后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不是阻撓嗎?」
終於講到最關鍵的部分了。
皇帝終於開口了:「不。朕不會告訴你謎底,因為朕現在還不想要你死。」
「不知道。」裴玄靜回答,「我只能推測,當年智永在其弟智欣去世后,寫下一篇悼文,其中有『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一句,我們姑且稱之為《俯仰帖》吧。有人……不知是誰,將《俯仰帖》中的一部分內容拆出,拼接在王羲之所書《蘭亭序》的『信可樂也』四字之後,乃成今日廣為流傳之《蘭亭序》。而《俯仰帖》中還有一部分沒有拼入《蘭亭序》的內容,則被錄在了賈昌的牆上。我嘗試了將這兩部分整合成文。」
「但你竟敢說太宗皇帝拿到的《蘭亭序》是假的!」
「所以你的結論是?」
裴玄靜臉色煞白地說:「玄靜斗膽推測,偽造《蘭亭序》的非為別人,正是太宗皇帝自己!」
武元衡從來沒有期望過長吉能幫她解開謎底,他說那句話,只是在由衷讚歎長吉的詩句,契合了他自己的心聲。而裴玄靜所需要的,也僅僅是一個奔向長吉的理由吧。
「沒錯。還有一個事實——十年前當先皇禪位於朕時,曾經要求朕答應一個條件,他就會把賈昌牆上的秘密告訴朕。但是,由於朕並沒有兌現承諾,所以先皇至死都未曾向朕透露這個秘密。」
皇帝訝異地瞪大眼睛,臉上的神色瞬息萬變,最終凝結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武元衡的眼光不錯,替朕挑選了一個絕佳的解謎之人。」
裴玄靜想了想,鄭重回答:「妾願擔此任。」
「判斷要基於事實。許玄作為王羲之的好友,是有可能將《蘭亭序》真跡直接帶往南詔國,但這也只是可能性。我並沒有證據證明彼真此假。不過,從韓湘錄下的南詔國所藏《蘭亭序》來看,至少能夠推斷出《蘭亭序》的上半部分,也就是直到『信可樂也』這四字的部分,肯定是真的。」頓了頓,裴玄靜補充說,「武相公臨給我的半部《蘭亭序》也說明了同樣的意思。」
read.99csw.com「陛下!」
皇帝稍稍平息了怒氣,放緩語氣道:「恕你無罪。現在,你可以說一下新的推斷了,基於……我剛剛告訴你的那兩個事實。」
皇帝注視著裴玄靜,「你是說南詔國的《蘭亭序》才是真的?」
「長吉,我見到你詩中的凌煙閣了。」
武元衡看懂了皇帝的暗示,也預感到自己的時間可能不多了。於是他在那次拜訪裴府時,當機立斷挑選了裴玄靜繼續解謎。出於慎重,武元衡還給裴玄靜設置了一系列考驗,讓她在接近謎題本身之前就需要排除萬難。他肯定認為,如果裴玄靜連謎題都識別不出,也就根本不配去解謎了。
「是的,陛下,父親亡故后玄靜即入道觀,只因與李長吉早有婚約,才出觀待嫁。如今長吉已逝,玄靜對紅塵再無留戀,願從此入觀修道,永不再涉凡塵。」
「替您?」
「有幾個不該死的人死了。」
「猜一猜嘛。」皇帝和藹地笑道,「隨便猜,猜錯了也沒關係。」
「朕想要你追查金縷瓶的下落。此外,『真蘭亭現』的離合詩究竟是何人所作,怎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朕的案頭,均關係重大,朕仍然要找到答案。目下看來,唯娘子能擔此任。」
「陛下!」裴玄靜慌忙跪倒,「玄靜剛剛聽陛下提起先皇,才想起先皇的這位書法老師的,並非故意挑釁……求陛下明鑒!」
「說下去。」
裴玄靜低下頭,皇帝語調中的仇恨令她心驚。她想起離合詩中那些皇家骨肉相殘的典故,又不禁心酸起來。聽再多的故事,也比不上活生生的例子放在眼前時,帶給人的強烈衝擊。她又想了想,下定決心說:「武相公給玄靜的離合詩中所用之典,要麼是手足情深,要麼是皇權爭鬥……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手足情深應和了智永為智欣所作的《俯仰帖》,那麼皇權爭鬥這部分又是指什麼呢?」
皇帝沉默了許久。午後的日影投在大殿上,溫暖絢麗,彷彿能看見其中舞動的灰塵。不知怎麼的,裴玄靜想起劉禹錫的詩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因為,否則這個秘密就不值得先皇親筆題寫在一處外人不得窺伺的地方,更不值得他與陛下做禪讓時的交換條件。」
皇帝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睛,盯著裴玄靜看了許久。清思殿中一片寂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裴玄靜低著頭,承受皇帝質詢的目光,心中並不慌張。
清思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再度流露出不確定的神色,「你當真嗎?是不是因為懼怕朕……」
片刻之後,皇帝才一字一頓地問:「理由呢?」
裴玄靜深深地吸了口氣,道:「因而我又想到,為什麼『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這句話,就一定是智永取自王羲之的《蘭亭序》呢?為什麼不能反過來,是王羲之的《蘭亭序》取自智永懷念其弟智欣的悼文呢?」
「是誰乾的?」皇帝終於又開口了,「智永還是辯才?」
她停下來。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繼續
九-九-藏-書。「因為缺少事實,對嗎?」皇帝無端地冷笑了一下,「那麼朕就給娘子提供一個事實吧:賈昌牆上的字出自先皇之手。」
「朕說了到此為止。」皇帝搖頭制止她,「從今日起,娘子便是進過大明宮,見過朕的人了。現在朕要和娘子談一談,你今後的安排。」
「陛下的吩咐是不是——除掉所有知道或者可能知道內情的人?」
皇帝冷笑,「那怎麼辦?先皇已升遐十年,難道你要朕招魂嗎?」
皇帝點了點頭,「修道嘛,很好。朕倒是沒有意見,只是你叔父會不會……」
「比如王伾?」
皇帝驚詫道:「那怎麼可能?王羲之《蘭亭序》在前,智永在後,兩者相隔數百年啊,當然是智永取自王羲之咯!」
皇帝說:「刺殺案發太突然,武愛卿沒來得及把他的安排告知朕。但當朕得知他將金縷瓶遺贈給你時,聯想你的身份背景,便知再無其他人選比你更合適託付此謎了。朕還特意安排了吐突承璀暗中助你。」
皇帝一哂,「有那麼嚴重嗎?況且,朕覺得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陛下!」裴玄靜說,「陛下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永遠不需要問這樣的問題。」
「因為我想知道謎底。而且我相信,沒有陛下的幫助,我永遠也解不開這個謎。」
「稱不上結論,只是一種新的假設。」說到這裏,裴玄靜變得越加小心翼翼,「我認為,太宗皇帝從辯才手中取得的《蘭亭序》,只有前半部出自王羲之之手。從『信可樂也』四字往後的部分,都是智永所書。」
裴玄靜欺身拜倒,叩頭道:「妾已發願入道觀修行,還求陛下恩准。」
「那就說一說吧。」
她終於明白武元衡為什麼會挑中自己了,使他下決心的,恰恰是她所念的長吉的詩句——「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她也終於明白武元衡為什麼說「長吉詩中有真意」。
「當然聽說過,凌煙閣不是在太極宮裡嗎?」
香與香是多麼不同。
多麼清明多麼美好的——塵世。
皇帝默認了。不就是在司天台監李素看到「長星入太微,尾至軒轅」天象的第二天,皇帝讓武元衡把親自臨摹的王羲之《喪亂帖》送到裴府嗎?
「……等等。剛進殿時朕問你,能否猜出朕為什麼喜歡這座清思殿。現在朕就告訴你。」皇帝興緻勃勃地向裴玄靜招手,引她轉到屏風後面,「看見了嗎?」
皇帝的目光像利刃直切而來,「果然不該小看了你!居然提到王伾,你想幹什麼?想犯欺君之罪嗎!」
皇帝盯住她,片刻方道:「這麼說,你確實早都想好了。」
皇帝指著御案,「寫下來。」
然而,他等來的是武元衡的死訊。
「賈昌牆上的文字,從筆體和內容來看,很像是智永和尚為紀念其弟智欣所作的一篇文章。其中『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這句話,引用其先祖王羲之的《蘭亭序》。假如這個判斷是正確的,那麼廣為流傳的《蘭亭序》就應該是真的。因為:第一,在南九_九_藏_書詔國的《蘭亭序》中找不到這句話;第二,智永是王羲之的後代,辯才所藏的《蘭亭序》是從智永繼承而來,所以智永在自己的文章中引用《蘭亭序》里的句子,也算合情合理。」
裴玄靜深思片刻,字斟句酌地說:「據我所知,王伾的宗祖是則天女皇時的書法大家王,而王又是王羲之的九世堂孫,所以王伾極有可能知道《蘭亭序》的秘密,並將秘密告知了先皇。先皇得到《俯仰帖》后,摘出其中沒有錄入《蘭亭序》的部分,寫于賈昌的牆上。但不知出於什麼目的……也許只是為了使文氣貫通,又保留了『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一句。永貞內禪的過程中,先皇將這個秘密與陛下交換,意圖保下一些人的性命,其中就有王伾,但王伾還是死了……」她抬眸望定皇帝,「陛下,玄靜只能推測到這裏了。真正的謎底恐怕只有先皇才知道。」
她立即認出這種混著金屑的麻紙。回想起來,皇帝本人臨摹的王羲之也是很不錯的。
裴玄靜說:「陛下雖然沒有明著催促武相公,還是給了他暗示的吧。」
兩種香氣都令人聞之難忘,又留下截然相反的印象。致人幻覺的毒香,味道濃郁沉積,吸入一口就會使人昏眩噁心,隨即進入騰雲駕霧般的迷醉感,沉溺其中無法自拔。而龍涎香飄渺淡雅,似乎難以捉摸,又在不知不覺中侵入肺腑,這一身肉體凡胎彷彿也得到了凈化,只剩下一顆虔誠之心,回應來自浩瀚天宇的聖潔與悲憫。
「我們都知道,智永的書法造詣之深,直追其先祖王羲之,被評價為最能傳承王羲之的後代書法大師。由於流傳世間的王羲之真跡越來越少,很多人都把智永的筆墨誤認是王羲之的。甚至有人說,在懷仁和尚《集王聖教序》中的許多字,本來就是智永所書。因其形神兼備,以假亂真,就連懷仁和尚亦不能分辨。」
她承認:「我怕。我也想過放棄。當我越是接近謎底的時候,恐懼感就越是鮮明,幾乎令我難以承受。」
終於,皇帝說:「天色不早,娘子可以退下了。」
「事已至此,朕便將來龍去脈統統告訴你吧。」皇帝笑得越發怪異,「其實『真蘭亭現』的離合詩並非武相公所寫,他是從朕這裏得來的。」
「也只是推測。」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秦望山上,洗硯一池水墨;會稽湖中,乘興幾度往來。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居足以品參悟之樂,游足以極視聽之娛。
皇帝微微挑起劍眉,「你還真是……執拗。」
當其時也,余與欣安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
裴玄靜定了定神,一筆一畫地寫起來:
「否則玄靜怎敢來見陛下。」
「我是。」裴玄靜抬起頭來,「所以陛下,我的推測
read.99csw.com沒錯,對嗎?現存於世的《蘭亭序》的確是太宗皇帝一手炮製的。他以王羲之《蘭亭序》的前半部,拼合了智永的《俯仰帖》的內容,再讓虞世南等人製成摹本,並使之廣為流傳。陛下,太宗皇帝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個原因才是真正的謎底,這個謎底只有陛下才能回答。」
「是的。但就在昨日,」裴玄靜說,「我偶然發現,懷仁和尚的《集王聖教序》中有不少字取自《蘭亭序》。那麼反過來的話,從《集王聖教序》中找字,也可以拼回《蘭亭序》。但如果有些字未曾收入《集王聖教序》,那就拼不出一部完整的《蘭亭序》。」
這張臉上的標緻和殘忍又一次達到驚人的和諧,裴玄靜垂下雙眸,不願再看。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知道他一定會這麼說的,於是送上早已準備好的回答:「妾只知道陛下所允許的那些。」
偌大的玉石條案上,擺放著一座精工細作的樓閣模型。
「很好。那麼娘子是否繼續替朕推測一番:太宗皇帝在拿到假的《蘭亭序》時,它究竟是一分為二的呢?還是已經拼起來了?還有,那個不管是誰的人,偽造《蘭亭序》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但你還是來了?為什麼?」
裴玄靜抬起頭,看著皇帝沒有表情的臉。他說:「你是在詆毀朕的先祖,大唐的開國明君!朕現在就可以將你凌遲處死。」
皇帝從容閱覽一遍,問:「這就是智永的《俯仰帖》?」從他平淡的語氣中聽不出褒貶,也聽不出喜怒。
裴玄靜想,難怪稱龍涎為天子之香,確實唯天子才配用此香。
極度的恐懼令裴玄靜的頭腦一片空白,但她隨即聚攏意識,倔強地回答:「如果沒有陛下剛才提供的兩個事實,玄靜怎麼能得出太宗皇帝偽造《蘭亭序》的結論?要說詆毀,那也是陛下幫著玄靜一起詆毀的!」
裴玄靜沒有說話。她隔著淚水端詳這座無上精美的樓閣,即使它只是一個微縮的模型,也足夠令她心潮澎湃。
先祖子猷公,先叔祖子敬公,世稱琳琅。共評《高士》,齊詣謝公。子敬贊子猷量可以自矜,子猷彈子敬琴哀其先亡。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良可悲也!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說的後果是什麼?」
「我們所認為的《蘭亭序》,也就是以各種摹本流傳於世的《蘭亭序》不是真的。」
裴玄靜緩緩地說:「陛下,在太宗皇帝從辯才手中謀得《蘭亭序》之前,天下無人見過《蘭亭序》,它只是一個傳說。而辯才,恰恰是智永和尚的徒弟。」
「娘子是這麼想的嗎?」皇帝冷冰冰地反問道,「那娘子為什麼來見朕,難道你不怕死嗎?」
她從武元衡所贈的半部《蘭亭序》開始,將金縷瓶、離合詩、永欣寺和辯才塔一一道來。皇帝聽得很專註,始終沒有打斷她。
武元衡接下了這個任務,與皇帝約法三章,在破案期間皇帝不得干九*九*藏*書預不可催促。皇帝允諾。時間一天天過去,淮西戰事吃緊,就在皇帝幾乎要把此事徹底拋到腦後時,王承宗訴武元衡受賄的奏章遞到皇帝手中。其中提到的金縷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記得那首詩中提到過金縷子,隱約感到其中存在關聯。皇帝沒有詢問武元衡,一則答應過不多加干涉;二則也不願流露出對武元衡的懷疑。皇帝將最大的信任給予了武元衡,等待他有朝一日送來謎底。
「這隻是玄靜自己拼合的。除非能找到真跡,否則,誰都不敢說《俯仰帖》的原文究竟是什麼。」
「我不知道。陛下,您問的這兩個問題,我都答不出來。」
原來是在半年前的某一天,皇帝突然從御案上發現了這首詩,夾在一堆奏表中。詩的內容晦澀難測,起初皇帝未太在意,但自己的案頭上莫名其妙地出現一樣來歷不明的東西,還是令皇帝感到非常不安。當時吐突承璀尚未回京,皇帝便命內侍省暗查了幾個月,始終沒有結果。不得已之下,皇帝將詩交給了武元衡,希望他能有所突破。
「是。」
皇帝微笑,「娘子回想一下整個過程,便知吐突承璀的惡形惡狀都只是表面上的。吐突承璀為人驕橫小氣,娘子就別太計較他的態度了。其實吐突承璀對內情一無所知,他只是絕對聽從朕的吩咐。」
裴玄靜說:「在武相公留給我的謎中,最關鍵是要解開『真蘭亭現』的含義。世人皆知《蘭亭序》真跡已被太宗皇帝帶入昭陵陪葬,所以我只能從兩個角度來推測:或者真跡並未陪葬;或者真跡被人盜出。直到前些日子,韓湘向我提到南詔國收藏的另一版本《蘭亭序》時,我才想到還存在一種可能性。」
天子正從繪著王母瑤池盛宴的屏風後走出來。他說:「整座大明宮中朕最愛兩殿。一是延英殿,即朕常與你叔父召對的所在。另外一處就是此殿——清思殿。」他一直走到裴玄靜的跟前問,「你知道朕為什麼喜歡這座清思殿嗎?」
「玄靜不知。」
「玄靜本就是從道觀出來的,況且我意已決,叔父必不會阻攔。」
「是啊,所以朕讓人仿製了這座模型,置於清思殿中。這樣便天天都能看到。」皇帝飽含深情地說,「朕發誓剿平藩鎮,中興大唐。等勝利到來的那一天,朕將在凌煙閣中宴請所有的有功之臣。朕曾經對武愛卿說過這話,可惜他等不到了……朕也和裴愛卿說了同樣的話,朕相信那一天終將到來。」
皇帝點頭道:「那麼後半部分呢?究竟孰真孰假?」
「入道觀?」
「哦?」
她明白了,他決定留下她的性命,但是有條件的。
皇帝尖銳地說:「聽起來像在原地兜圈子?」
「後半部分確實令人困擾。直到我想起……在賈昌老丈牆上曾見到《蘭亭序》中的句子:『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
裴玄靜大驚,「先皇?!」
「一切判斷都要基於對事實的了解。我既不了解大明宮、清思殿,更不了解陛下,如何判斷呢?所以只能瞎猜……這不是對與錯的問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