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蛇變
第一節
主船上的首領發出一聲唿哨。三艘小船呈扇面排開,剛剛還狼狽不堪的倭人們忽然變得精神抖擻,前後分成數排列隊船上。所有人手中都像變戲法似的,出現了一把彎弓,握得牢牢的。
別看郭浣其貌不揚,他可是漢陽公主李暢和駙馬都尉郭鏦的小兒子。當今聖上是他的親阿舅,郭貴妃是他的親姑母,如假包換的正宗皇親國戚。郭浣家財萬貫,從小就閱盡天下奇珍。因此儘管他對段成式十分崇拜,覺得段成式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卻認為自己也能夠在珠寶之類的問題上發表一下意見。
月光靜靜地灑下,為三艘小船照出一片清明的遠方。微風拂過,旗子悄悄地鼓盪起來……
郭浣尚未回答,山石后卻有人應道:「段成式,你鬧夠了吧!」
最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可是即便如此,船也眼看要傾覆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主船之上,倭人們中的為首者攀上桅杆,奮力將頂端的旗子展開,用唐語大喊道:「請鮫人!」
「什麼是血淚?」坐在牆根下的胖男孩問。
十三郎就是這樣的人。至於李忱對自己講的奇聞軼事是否聽進去了、聽懂了,段成式不清楚,也不在乎。
一人從山石後轉出來,慢悠悠地踱到段成式面前,將右手一伸:「什麼五彩鮫綃,也給我見識見識吧。」
眾人只覺什麼東西在眼前一晃,倒像是塊五彩繽紛的絲絹,可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就被段成式又收回去了。
三艘小船完全可以抓住這個機會,溜之大吉了。
蛟龍似乎也看出了獵物的孱弱,所以根本沒有使出力氣,而是優哉游哉地逗弄小船,就像貓兒戲耍老鼠一般,慢慢地折磨這些送上門來的犧牲品。船上的倭人們已嚇得肝膽俱裂,只能拼盡最後一口氣垂死掙扎。
可是快看,居然有三艘船緩緩駛過來,駛入了這場迷夢!
「你不讀詩的嗎?杜子美的詩怎麼寫的?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緘之篋笥久……開視化為血。」被圍在中央的少年不耐煩地回答,「懂了嗎,要剖開才能看到血!」今天中午放學之後,他便在這裏給大家講南海捕龍的驚險故事,滔滔不絕講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過。就算再喜歡乾的事兒,也實在有些辛苦了。
「可是什麼,莫非你見過?」
難怪船上水手的裝束也有些奇怪,面貌類似唐人,講起話來卻嘰哩呱啦的。
幾次三番之後,廣州刺史再也不敢承擔責任,只得放棄「剿龍」。
華蓋芬晻藹,六龍仰天驤。
據說,這條蛟龍身形碩大read.99csw.com無朋,見頭不見尾。平時潛伏在大海深處,每當有船隻靠近之時,便突然掀起衝天巨浪,將船隻打翻。龍尾長達數丈,挾帶著海水掃過來,如同一面直達天際的水牆壓下,根本躲無可躲。那蛟龍的口中還能噴出烈焰,水火交加,再無船只能夠抵擋,幾乎都在頃刻間便粉身碎骨。
不好!
段成式用神往的語調念道:「梁朝任昉在《述異記》中記載,『南海出鮫綃紗,又名龍紗。以為服,入水不濡。』鮫綃,就是鮫人編織的神物,可以之號令。」
三船再次啟航,拖拽著垂死的蛟龍,向海岸邊全速駛去。心有餘悸的人們回首望去,見那「鮫人」依舊筆直地佇立於翻滾的波浪之中。皎潔的月光將她映得通體透明,如夢似幻一般。在那張雪白的面孔上,有兩道清晰的紅色淚痕劃過。
當確認蛟龍被綁縛得無法動彈,並且已奄奄一息時,主船上的首領再次爬上桅杆,解下那面五彩錦旗。
「撒網!」船上的首領高叫。
「鮫人」也停止歌唱,目不轉睛地盯著旗子。
段成式的天性和遭遇,都使他去關注那些孤獨、奇怪,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人。
剎那間,連蛟龍彷彿都愣了愣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段成式的身上,連李忱都把頭抬起來了。段成式明白,必須應對好這個挑釁,否則今後還有誰會相信自己的話呢?
逍遙八紘外,游目歷遐荒。
從三艘小船上各撒下數具大網,才能剛剛罩住蛟龍碩大無比的軀幹。直到此時,整個行動才暴露出其精心策劃的實質。
「因為蛟龍被抓了啊。」
隨即,它回過頭怒視前方,一雙暴眼中精光迸射!
蛟龍垂下了巨大的頭顱,鬍鬚輕輕搖擺,簡直變成了一隻馴服的小綿羊。
海面上突現片刻寧靜。緊接著,不遠處波浪四分,海水推著黑色的泡沫高高湧起,托出一個人形。只見「她」渾身上下披著透明的羽翼,隨海浪颯颯飄蕩,更有一頭綠色的長發迎風搖曳,下身竟是一條長長的魚尾起伏于波濤之間。
「可是……」
「可鮫綃為什麼是五彩的呢?」
「是啊。」
月光映襯出「她」的面龐,竟是世上罕見的絕美,卻又透著幾分哀戚。緩緩地,「她」向蛟龍點了點頭,抬起右臂輕柔地揮動,像是在隔空撫摸著蛟龍,又像在用目光對它說著什麼。
只是他的這些想象要麼太詭異,要麼太浪漫,並不便於付諸語言。
莫非這些倭國人沒有聽說蛟龍之事,所以才敢闖入這九-九-藏-書片死亡海域?但更有可能的是,思鄉心切的他們甘願冒被惡龍奪命的風險,也要駕船返鄉。須知每年只有這段時間,從大唐往倭國的海路上風浪平緩,可以比較安全地行船,錯過了就必須等待來年。如果在其他季節貿然啟航的話,海上的風浪隨時能導致船毀人亡。相較之下,惡龍倒未必是最可怕的。
聲音不高,對段成式卻有晴天霹靂般的效果,頓時就把他給劈傻了。
最靠近船舷的首先拉弓搭箭,伴隨著「鮫人」愈加婉轉、動人心魄的歌聲,箭支齊刷刷地向蛟龍射過去!
九州不足步,願得凌雲翔。
到了元和十一年的元月,本該是最繁忙的冬季捕魚期,整個南海的海面上卻連一條船的影子都看不見。
與此同時,那惡龍騰身半空,一邊嚎叫,一邊俯瞰海面上的死亡「盛宴」,彷彿在欣賞自己的傑作。直至整片海面都被鮮血染紅……
他是皇帝的第十三子李忱,今年才剛滿六歲,人稱「十三郎」。
剛入崇文館時,周圍那些從小在京城長大的貴族子弟們看不起段成式,搞了不少惡作劇排擠他。但是段成式很快就用想象恣肆、千奇百怪的故事征服了他們。現如今,連他這一口帶著川音的官話都再也沒人敢笑話了。
段成式是在氣候溫和的成都長大的。去年父親回朝任職,十二歲的段成式跟隨著父母頭一回來到長安城,住進外公武元衡在靖安坊里的府邸。自從去年六月武元衡遇刺之後,這所前宰相的大宅就一直空著。
「好吧,我就告訴你們。」段成式收回目光,慢條斯理地說,「其實呢,鮫人是為了得到那幅五彩的旗子,才肯幫人捕龍的。因為那旗子——是用天下最珍貴的鮫綃製成的。」
段成式的氣不打一處來:「結起來就是白的,化開來就是紅的!笨蛋!」
「可你不是說了,鮫人唱歌困住了蛟龍,才使龍被抓的呀。」
海面上宛如下起密集的箭雨。頃刻間,蛟龍的身軀就變成了一個龐大的箭垛子。
奇怪的是,那蛟龍儘管痛苦不堪,卻再也無法反擊。想必是「鮫人」用歌詠扼制住了它的命脈,使這暴虐的惡龍只能被動挨打。很快,周遭數里的海水都被它的血染紅了。終於,它的頭顱無力地拍打在海面上,再也抬不起來。嚎叫也停止了,扎滿箭矢的身軀僵硬地漂浮在血水中,只有尾巴的末端還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搐著。
他們都在暗想,「鮫人降龍」的傳說,居然是真的嗎?
他聽母親說過,其實現在的東宮裡,已經read.99csw.com沒有太子殿下了。從玄宗皇帝建十六王宅起,皇子們都被圈禁在從興寧坊到永嘉坊的豪華王府中。即使正式冊封的太子也不住東宮,而是從十六王宅直接搬進大明宮中的少陽院,和皇帝一起居住。年前剛剛被立為太子的三皇子李宥,就是如此。
他曾經和崇文館的夥伴們提到過這份異樣,但他們都不以為然。沒辦法,誰讓他的知覺總是比別人更敏銳呢。
人們連逃命都忘了。蛟龍更是像著了魔一樣,徹底卸下原先凶神惡煞的模樣,整個身軀都鬆弛下來,柔緩地浸入海水中,圍繞「鮫人」慢慢地盤旋著,像是在傾聽,又像是在守護「她」。
段成式怒視著冥頑不化的郭浣:「我說是五彩的就是五彩的!」
而船上的人們,在水與火併舉的攻擊之下,絕大多數落水之前就已經死了。他們的斷肢殘臂散發出的血腥氣,又引來食人魚群簇擁。食人魚瘋狂吞噬人們的軀體,不分死活。
或許是人氣不夠旺的緣故,東宮裡的植物相比其他宮殿要茂盛許多,在冬季里尤其顯得荒僻而幽深。再加上從小聽說的那些太子被廢被殺的故事,段成式對東宮的一草一木都充滿了奇特的想象。
大家知道情況有變,剛想調轉船頭逃跑,哪裡來得及。一股接一股的烈焰已從蛟龍的口中連續噴出,海面上再度掀起驚濤駭浪,比方才的更加猛烈。三艘小船頓時又陷入絕境。所有人都在想,這回徹底完了。
「那她不願意蛟龍被抓,為什麼又要唱歌呢?」
這一夜。
死寂的南海,就像一個無垠的大墳場。
蛟龍的腦袋越垂越低,身軀似乎也在逐漸向後退去。就在大家都以為即將死裡逃生時,蛟龍突然又高昂起頭,仰天發出一聲長嘶。嘯聲劃破長空,響徹了整個海面。
大唐元和十年末,一向平靜的廣州南海區域,突然船難頻發。
首領大喝一聲:「謝鮫人!」揚起手,錦旗飄然墜下,正落在「鮫人」高高舉起的雙臂間。
箭雨下得更加猛烈了。「鮫人」的歌聲也越發高亢,凌駕於人們的吶喊和蛟龍的痛號之上。
那麼說,這幾艘船是駛往倭國的。
漁船十發九亡,基本上有去無回。只有極少數的生還者在獲救后,用極度恐懼的口吻帶給大家一條消息:海裏面出現了一條惡龍!
「可你剛才不是說,鮫人臉上流的淚就是紅的嗎?那又怎麼能變成白色的珍珠呢?」小胖子郭浣還不依不饒了。
「我沒……」小胖子將腦袋一昂,「你見過嗎?」
蛟龍扭動頭尾,放聲悲鳴。那聲音慘烈得簡直能夠撕九_九_藏_書裂蒼穹,使正在「屠龍」的人們幾乎魂飛魄散。但他們深知,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最關鍵時刻,挺不住也得挺住。
船上的人們喜出望外地驚呼起來:「鮫人,真的是鮫人來了!」
「可我家裡的珍珠都是白色的,我從來沒見過紅色的珍珠。」
是「鮫人」在唱:
也許只有回家的衝動,才能支撐人們闖向龍潭虎穴。
這一輪射完,前排的人退後,後排的人旋即沖前,繼續射。
波濤平息下來,船身漸漸穩住。船上的人們總算能喘過口氣,緊張又好奇地注視海面上的這一幕。
而「她」卻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只是高高地仰起臉,凝望蛟龍。蛟龍也在回望「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時間彷彿也停止了。
因此現在的東宮,基本上只是位於太極宮東牆一側的普通宮殿而已,僅保留了原先隸屬於東宮的一些官署,最主要的便是王公貴族子弟們上學的崇文館。
一陣縹緲的歌聲響起來。
廣州刺史得到報告,先後派遣了數支水軍船隊,出海「剿龍」。
然而這些水軍在出發之後,就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鮫人之淚能化為珍珠。如果把珍珠剖開的話,就有血水流出來,所以鮫人的眼淚其實是血凝成的。」
突然!
段成式哭喪著臉喊:「爹爹……」卻又不敢違逆,只得把東西從懷裡掏出來,雙手呈給父親段文昌。
天籟般的歌聲衝上雲霄,又鑽入人的心底。
段成式深深地嘆了口氣:「你說呢?」
是為血淚。
什麼人如此大胆,不要命了嗎?
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
作為貴族子弟,段成式剛來到長安,便被安排進東宮裡的崇文館上學,至今不過數月。
大家面面相覷:這就是神奇的鮫綃?
「你還有何話說?」段成式以目為劍,直指郭浣。
正月里的天氣怪冷的。東宮崇文館的周圍密植著一大片竹林,陣陣竹濤從高聳的院牆上隨風而入,幾隻寒鴉一直在頭頂盤旋聒噪。少年和同伴們躲在講堂後面這個朝陽的小院里,整個下午都有太陽曬得暖融融,可不知怎麼的,少年仍然時不時會有種涼颼颼的感覺。
段成式從一開始就覺得,東宮是個特別陰森的地方。
每次看到李忱,段成式的心裏就不太舒服。其實李忱還沒到來崇文館上學的年紀,卻因為其母鄭氏只是個卑賤的宮女,至今仍在服侍郭貴妃,沒辦法很好地照顧兒子,所以皇帝才命李忱來崇文館讀書,免得他失之管教。可是李忱太小了,課上講的書他根本聽不懂,加之性子又特別沉默,在崇文館https://read.99csw.com中便是成天呆坐,連話都說不上幾句,也沒人願意搭理他。實際上大家心裏都認定,這個「十三郎」壓根就是個小白痴嘛。只有段成式,每次講故事的時候都會帶上李忱。
「這不是你母親繡的《璇璣圖》嗎?」段文昌把臉一沉,「段成式,你好大的膽子!」
郭浣搖了搖頭。他羞愧極了,覺得自己愚鈍得不配做段成式的朋友。段成式則胸有成竹地環顧四周,其他幾個孩子早都聽傻了,眼巴巴地等著他公布答案。唯有角落裡那個最小的孩子,卻像什麼也沒聽見看見似的,只管獨自低著頭,衝著腳尖發獃。如果沒人打岔,他可以將這個姿勢保持一整天。
原來,這面旗子竟是有裡外兩層的。外面的倭國旗被扯落之後,從裡層赫然露出一面五彩斑斕的錦旗,恰似一段絢麗的彩虹在夜空中升起。
幾天過去,人們發現波濤把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推上海岸,是無數屍體的殘塊、毛髮纏繞的頭顱,還有破裂的船板和桅杆,乃至刀劍等武器的碎片。從破衣爛衫中尚能辨認出水軍的記號……這些遺骸載沉載浮,將寧靜的海岸裝點成了地獄的模樣。
此曲只應天上有。
就在小船的正前方,平整如鏡的海面赫然裂開。船身劇烈搖擺,船上的人們猝不及防,紛紛倒在甲板上。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就見一條巨大的蛟龍從翻滾的波濤間騰空而起!它離得是那麼近,月光映在龍身的鱗片上,灼灼銀光灑落,直耀得人眼花繚亂。
三艘船的船身都不大也不寬,看上去既老舊又簡陋。甲板上並未配載武器裝備,連捕魚的器具也一概全無。行駛在最前面的那艘船稍微齊整些,狹窄的桅杆上挑著面旗子,看起來像是主船。因為海面無風,旗子蔫蔫地下垂著,但從色彩和形狀還是能辨別出來,那是一面倭國旗。
伴隨著巨龍的舞動,海水如傾盆大雨般傾瀉下來。船身左右傾斜,人就跟著從這一頭滾到那一頭。海水從頭頂和側面不斷地潑濺進來,船體幾乎瞬間沒入汪洋。雖然船隻很快又頑強地鑽出水面,但是那麼小的三艘船,又能堅持多久呢?
沒有一絲風,海里的月影毫無瑕疵,看起來比空中的那輪明月本身更大更圓更亮。也沒有一片雲,海天交接處的天際線光滑圓潤,像夢境一樣清晰。
「鮫……綃……」
遭到搶白,郭浣漲紅著臉又問:「你還沒說清楚,鮫人為什麼要哭?」
他把右手探入懷中,小心翼翼地往外掏:「就讓你們開開眼。」
出發前孤注一擲所做的安排,誰都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卻沒想到活生生地發生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