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蛇變
第三節
有人在今天消失,有人在今天復活。
從左神策軍駐紮的九仙門去往皇帝的寢宮,即使騎馬也得一刻多鍾。入夜後,除非特別危急的情況,就算是吐突承璀這樣最高級別的宦官也只能步行,那就得走上大半個時辰了。需蒙皇帝特別恩准,年老體衰的大宦官才會被允許乘輦。
皇帝的語氣聽得吐突承璀愣了愣,再看宋若茵,白皙的臉上泛起兩朵大大的紅雲,在滿殿紅燭的映襯下,居然也煥發出艷若桃李的嬌媚來。
吐突承璀往魏德才的鼻子底下探了探手,暗暗倒吸一口涼氣。
吐突承璀冷笑起來:「多此一舉。這一夜雪后,什麼都看不見了吧。」
所以魏德才就像融雪一般消失了,不會留下半點痕迹。今後連這個名字都不會有人提起。
但在下一個瞬間,宋若茵就恢復了常態,她微笑著向吐突承璀款款施禮,招呼道:「若茵見過吐突將軍。」
「究竟是怎麼回事!」吐突承璀厲聲喝問。
其實,長久以來吐突承璀都在懷疑,魏德才是郭貴妃收買的人。郭貴妃能夠時刻掌握皇帝的動向,其中便有魏德才不小的功勞。吐突承璀甚至認為,魏德才與前太子李寧的死也脫不開干係。不過吐突承璀儘管暗中搜集了不少相關的證據,但一直未正式呈交給皇帝。
皇帝尋找「純勾」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卻連條像樣的線索都沒發現。偏巧此時,銷聲匿跡整整十年的盧眉娘又出現了,猶如死而復生一般神奇。
「朕想賞就賞,你還要拒絕嗎?」
陳弘志機靈地說:「聖上正在召見宋學士呢。」
就憑這一個瞬間,誰敢說宋若茵不美?
「是聖上動的手嗎?」嘴裏這樣問著,吐突承璀心裏還不太確信。要處置皇帝身邊的大紅人,除非皇帝親自下令,可是……何至於?
皇帝又開口了,語調中好似含著無限惆悵:「十年了,她終於又出現了。」
皇帝一挑劍眉:「朕身邊的?」
難怪皇帝要這幫人把屍體偷運出去,是不想有人借題發揮,趁機大鬧一場吧。
一則,證據還不夠充分,肆意攻擊的話反顯得吐突承璀小人之心,容不下魏德才受寵,奪了自己的風頭;二則,皇帝好不容易有這麼個人在身邊,能幫著休息調理,吐突承璀也實在不忍心再給剝奪了。年前皇帝立了三皇子李宥為太子,和郭貴妃的關係略有改善,吐突承璀就更不好
https://read•99csw.com說三道四了。清思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冷了。不論相貌性情,女人總是軟軟暖暖的,還帶著裊裊香氣,就像在熏籠上熏透了的錦衾。她們離開時,就彷彿把男人的體溫一起帶走了。
這個魏德才可是皇帝身邊炙手可熱的寵侍,因為有一手按摩的絕技,長於為皇帝解乏。近年來皇帝的睡眠越來越差,御醫也拿不出什麼好辦法,反倒是魏德才的按摩能幫助皇帝入眠,所以皇帝日益離不開他。因其深得皇帝喜愛,連吐突承璀平日都要讓他三分。
他自言自語道:「魏德才不是一向最小心嗎?」正因為皇帝的睡眠太金貴,一旦被打攪必然暴怒,把人打死打殘亦屬平常,所以內侍們都不敢伺候他午睡,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皇帝鞭下的冤魂。唯有魏德才細心謹慎,手上又有絕活,按時喚醒皇帝就成了他的專職。
又一陣笑聲從雕有花穗連雀的雲母屏風後面傳來,除了皇帝之外,還有個女聲。吐突承璀居然一下子沒聽出是哪位嬪妃。
「將軍說的是,不過……雪總是要化的,等太陽出來再讓人看見什麼,就不好了。」
「是,隨時可以出發。」
陳弘志訕笑著退下了。
宋若茵的身材很高挑,站在皇帝李純的身邊,幾乎與他比肩,人又瘦削,穿一身宮中女官的赭色圓領袍,戴著黑紗幞頭,臉上不施粉黛,乍一看還真難辨雌雄。
「還有……」皇帝欲言又止。
貝州處士宋庭芬有五女:若華、若仙、若茵、若昭、若倫。個個才學出眾、文名遠揚。貞元七年時,老大若華第一個被當時的德宗皇帝召入禁中,獲封為翰林女學士。之後若干年裡,除了二妹若仙因病早亡,其餘的三位妹妹也相繼入宮,並且都成了以學識奉詔的女學士。
死了。
在大明宮中沉浮半生,已然登上宦官生涯最高峰的吐突承璀在此刻,感到了一陣錐心刺骨的寒意。
吐突承璀在一旁略感尷尬。作為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宦官,皇帝與嬪妃們打情罵俏並不避諱吐突承璀,他早都能坦然處之。可是今天這個場面,就是讓吐突承璀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清楚究竟哪裡不對勁。
皇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皇帝淡淡地笑道:「寒冬之際,去廣州跑一趟也不錯。那裡溫暖。」
吐突承璀奉命向前探了探腦袋。實話講他對
九-九-藏-書刺繡沒什麼興趣,對《璇璣圖》更是一無所知。倒是皇帝提到的那個名字令他有一瞬間心馳神漾。「吐突將軍留神腳下,雪滑。」陳弘志舉著燈籠,殷勤地說。
不過眼下,皇帝和宋若茵倒是聊得挺歡的樣子。兩人肩並肩站在御案前,對著攤開在上面的一幅織錦有說有笑。吐突承璀上前時,正聽見宋若茵在說:「大家,妾敢保證就是她。」
連吐突承璀都看呆了。
抬死屍的內侍們均低頭不語。
「大家要奴去哪裡,奴就去哪裡,哪怕刀山火海,並無區別。」
此刻他正健步如飛,奉命趕往清思殿。下午的時候飄了點小雪,大部分剛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有吐突承璀走的這條捷徑上,由於平時很少有人經過,因而鋪了薄薄一層像絨氈似的積雪,踩在上頭別有一番愜意。雪后初霽的月色格外清透,在身前身後的樹叢間起舞弄影。一路之上,只要抬頭北望,便能看到夜空中飄浮著一層清光,那是繁星在太液池中的反射。
「哦。」
他不是第一個,也肯定不是最後一個。
宋若茵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屏風前方。她伸出纖纖玉指一點,嬌聲道:「大家便把這仙人銅漏賞賜于妾吧。」
吐突承璀擺擺手:「你們去吧,小心點。」
吐突承璀這才發現,他們還抬著一個人。
吐突承璀心說,女學士的眼光果然不凡。這具仙人銅漏可是天寶年間新羅國的貢品,整個大唐也找不出第二件來。
吐突承璀雖說是個閹人,但因一向在大內走動,遍覽人間絕色,所以對女人容貌的要求還挺高的。像宋若茵這樣的才女,如果讓吐突承璀來品評,終究欠缺了點姿色。再者說,宋家姐妹以女官身份長居禁中,但又誓言終身不嫁,不算皇帝的女人,怎麼都有些曖昧不清的味道。據說當年德宗皇帝將宋若華納入禁中時,她就提了這個條件,並得到德宗皇帝的首肯。此後幾個妹妹相繼入宮,也循此例。
今天,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日子。
為首者抖抖索索地上前道:「吐突將軍,是、是我們……」
「能為大家做事,是若茵三生有幸,哪裡還敢拿賞賜。」
「吐突中尉饒命啊!」幾個內侍知道他的厲害,趕緊跪地求饒。為首者慌忙解釋:「是……是聖上吩咐避人耳目。」
「是,那塊兒地面上髒了,要鏟乾淨。」
玉階左側的不遠處read.99csw.com,幾個內侍正忙忙碌碌地在地上鏟掃著什麼。
「是。」
來迎候他的是陳弘志:「吐突將軍,聖上讓您直接進去。」
他定了定神,鄭重地說:「請大家放心,奴一定把她找出來。」
吐突承璀該出發了,今天是來向皇帝辭行的。
吐突承璀忙道:「奴明白。」
燭影在他的臉上搖晃,吐突承璀算是看出來了,皇帝確實沒有休息好,疲倦使他的面色發暗,額頭上的皺紋也有些深。
他定睛再看,倒是大吃了一驚。
「朕說了,朕相信你的判斷。」皇帝再次強調,「你家大姐在書畫上的修養無人能比,但論及其他技藝,還是三娘子的學識更淵博。」
「是啊,朕相信她忍不住的。刺繡是她的命,十年不綉,已經是她的極限。但只要她活著,就一定會拿起綉針。只要她拿起綉針,就一定會被發現。」皇帝輕輕敲了敲御案,「廣州獻上來的這幅《璇璣圖》,朕一望便知是她所綉。讓宋若茵來幫著確認,只為萬無一失。」
吐突承璀小心翼翼地應道:「大家早就料到了吧。」
「什麼人?」吐突承璀一按腰間的佩劍。因為這回是皇帝秘召,他並未帶任何隨從。不過,對吐突承璀這位禁軍總管來說,大明宮雖然屬於皇帝,但幾乎也是他的領地,從來只有別人怕他的份。
「鏟雪?」
「賞賜什麼呢?」皇帝興緻勃勃地問,「若茵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哦,他們在鏟雪。」
明白了。那裡就是魏德才的死亡現場,這是要把殘留的血污打掃掉。
陳弘志又補充道:「是宋三娘子。」
皇帝微笑頷首:「既然若茵這麼說,朕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
如今,宋家大姐若華主管著宮中字畫,連皇帝見了她,都要尊稱一聲「宋先生」。陳弘志說的三娘子,正是宋若華最得力的助手——宋家三妹宋若茵。吐突承璀的職責與書畫相去甚遠,所以在場面上與宋若華還時有相遇,和宋若茵就一年也未必能碰上幾次了。
本以為今天皇帝的心情一定很差,不料剛到殿門外,便聽到從裏面傳出朗朗的笑聲。
「是,帶回來。」
可是,吐突承璀上上下下端詳一番宋若茵,仍然覺得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是見識過「素麵朝天」的絕代佳人的,與之相比,宋若茵就太乏善可陳了。皇帝肯定也這麼覺得。
皇帝兀自沉吟著。吐突承璀垂頭侍立,耐read.99csw.com心等待。
「若茵萬萬不敢。」
吐突承璀嗔怒:「知道了,說話還大喘氣!」
大明宮實在太大了。
吐突承璀認出來了:「這不是……魏德才嗎?」
吐突承璀在心裏冷笑,挺不簡單的嘛。
於是皇帝抓住南海捕獲蛟龍,欲獻祥瑞的機會,派遣吐突承璀去廣州跑一趟。名義上是去鑒別祥瑞的真偽,運回蛟龍,其實是為了掩蓋吐突承璀親赴廣州的真實目的——尋找一個名叫盧眉娘的女子。
「……那妾就斗膽要……要一樣大家身邊的東西。」宋若茵的臉又紅透了。
還有那把匕首。吐突承璀心裏清楚,皇帝真正的意圖,是為了找那把名叫「純勾」的匕首。如果真捨不得盧眉娘,十年前就不會放她出宮。十年後又突然想起她來,原因還在於皇帝開始疑心,當年正是盧眉娘把「純勾」帶走了。
他一直凝視著他們消失在林蔭深處,才轉身往清思殿而去。
宋若茵當即下跪謝恩。皇帝命內侍捧著銅漏,隨宋若茵離開。
宋若茵的臉微微一紅:「大家請看,此絹輕薄如蟬翼,入水不濡,實為南海特產之鮫綃。要在尺幅鮫綃之上綉字,每字大小不逾粟粒,而又點劃分明,細于毫髮,必不能使用尋常絲線,而要將一縷絲線分為三縷,染上五彩而綉。因而,絹上雖綉有八百余字,卻重不足一兩。妾以宮中所藏的《法華經》逐針逐線比較,確定出自同一人之手。整個大內,包括民間,有此能為者,天下僅此一人。」
一名內侍湊上來,附在吐突承璀的耳邊道:「今天也不知怎麼的,魏公公竟然看錯了時辰,沒到點兒就去喚醒聖上。您知道的,這可是犯了天大的忌諱!聖上果然大發雷霆,隨手就抽了魏公公幾鞭子,又命拖到外頭去打。打完再讓在雪地裡頭跪著,這不就……」
魏德才這麼突然就玩完了,確實出乎吐突承璀的意料。
原來是皇帝身邊的幾名內侍,都還熟悉。
吐突承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問:「他們在幹什麼?」
自從吐突承璀把他從豐陵帶回宮中,陳弘志就靠著豐陵令李忠言傳授的煎茶術贏得了皇帝的青睞。換句話說,眼下皇帝最喜歡的內侍,除了魏德才便是陳弘志了。
耳邊又沒有了銅漏的滴答聲。往日聽慣了不覺得,現在整座殿內寂寥得使人發慌。
皇帝卻說:「等等,三娘子幫了朕的大忙,朕要賞賜於你。」
許久,方https://read.99csw.com聽皇帝嘆息一聲:「都準備好了嗎?」
吐突承璀還不需要這種優待。一旦走出大明宮,他的氣焰和排場幾乎能超過任何一位宰相。但是只要在宮中,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吐突承璀又是最謙卑的奴才。
他緊鎖雙眉,一時理不清心中的感受。
不過,從今天起陳弘志就沒有競爭對手了。想到這裏,吐突承璀不由得盯了陳弘志一眼。
皇帝命吐突承璀把《璇璣圖》織錦妥善收好,帶去廣州。尋訪盧眉娘時,應該用得上。同時帶上的,還有「純勾」匕首的圖樣。
如此性命攸關的事情也會出錯嗎?
「正是魏公公……」
「你來看啊。如此巧奪天工的綉品,除了盧眉娘,還能出自誰之手?」
吐突承璀退出清思殿時,天上又紛紛揚揚地飄起了小雪。今年的冬天彷彿是比往年更冷些。他邁步剛要下台階,一盞絳紗燈籠恰到好處地伸到跟前,暖光照亮一方玉台,細密雪花像玉屑般無聲無息地落下,宛然夢中的景象。
「帶回來。」
吐突承璀對這一切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直達目的地。他的腳步絲毫沒有因為積雪而緩滯。可是,就在快走出周圍這片竹林,清思殿的熒熒燭火已經在前方閃爍時……幾個人影突然從小道的盡頭冒出來。
只見此人渾身血肉模糊,衣服都被染得看不出本色,四肢也已凍得硬邦邦了。
宋若茵向皇帝告退。
只聽皇帝慷慨地說:「行,就賞你這具仙人銅漏。」
吐突承璀皺眉:「你們在幹什麼,為何走這條路,不要命了嗎?」在宮中行走是有嚴格的規矩的。一般情況下,內侍不允許走這條捷徑。巡邏的神策軍遇上擅自行動者,可當即誅殺。
平心而論,一般的嬪妃還真做不到宋若茵這般機變又大方。也正是才華與素養帶來美貌之外的東西,才使她們姐妹能夠從容立足於後宮的暗流涌動之中吧。
陳弘志肯定全程目睹了魏德才的死,但此刻從這張稚氣未脫的臉上,除了諂媚的笑容,再也看不出其他。
當然,這種事最終還得取決於皇帝本人的意思。他要是真想染指,誰都躲不過去。
果然,那幾個人本來就形跡鬼祟,聽到吐突承璀的聲音頓時嚇呆了。
吐突承璀注視著陳弘志,後者神色若常。
難怪吐突承璀對她的聲音比較陌生——宋三娘子,雖然都長住大明宮中,平時打交道的機會並不多。
萬萬沒想到,今天他竟落到這步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