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親姐妹
第四節
「怎麼回事?」吐突承璀大驚。
其實他一看這少年的打扮和相貌,就料定絕對看不上自家店裡的東西:擺明了的貴胄出身,多半是貪玩瞎逛到此,隨意消遣的吧。
「快走吧!」
「哦,祥瑞。」
這是怎麼回事?段成式緊張地思索著,再問:「你店中有沒有一個老張?」
錢掌柜尋思著,早死早超生,等哪天真賠光了就離開長安,去外地謀生吧。
白居易仍然正襟危坐著,臉色卻嚇得煞白。很顯然,他也對這一切感到十分意外和震驚。
近年來長安城中甚至出現了「西金仙」「東鄭王」的說法,指的就是與皇家有直接關聯的這兩大凶宅。
錢掌柜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你找老張?」
襄州城外的漢水驛,因位於長安到嶺南和長安到江浙兩條驛路的交匯處,所以常年人滿為患,來往的官吏和客商為爭奪一間上房而大打出手的情況,也時有發生。
有誰膽敢得罪吐突承璀,他便要將其置於死地而後快。白居易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官職與權勢也根本不能和吐突承璀相比,但他的詩才是一件凌厲的武器。借今天的機會,吐突承璀要狠狠地教訓一番白居易,最好打得他從此噤聲,再不敢寫那些歪詩才好。
「是鉛丸!」不知誰叫起來。
「修銅器啊。」
錢掌柜瞠目結舌,半晌方道:「老張不會修銅器,你還是走吧,免得碰釘子。」
從他的臉上、身上綻開數不清的黑點,錢掌柜一邊狂叫,一邊發瘋似的手舞足蹈,要把那些黑點打落下去。
「對啊,他在嗎?」蒙對了!段成式心中大喜。
「修銅器?」錢掌柜一臉聞所未聞的表情。
連叫幾聲,屋內毫無反應。
「是啊。」掌柜指了指靠在牆邊的門牌。釘子銹斷了,門牌只好摘下來。
段成式問:「掌柜的,你們家修不修銅器?」
段成式的心被九_九_藏_書不知來由的巨大恐懼攫住了,再不敢向前半步。他就著朦朧的光線看見,橫躺之人的身軀似乎一點點向外膨脹開來,原先的人形漸漸隨之變化,彷彿化成一隻碩大的蜈蚣,正在長出數不勝數的短足來……
錢掌柜苦著臉道:「小郎君啊,您看看我這店裡,哪裡有一件銅器?還新羅進貢的什麼仙……別說修,我要是看上一眼都怕折壽哦。」
「瞎謝什麼,壯士又不在那兒。」屋頂上,聶隱娘輕輕蓋攏瓦片,「況且根本就不是什麼壯士。」
吐突承璀汗如雨下,但恐懼之餘,他還是維持了一線理智:刺客真想殺人的話,自己剛才就見閻王了,更不會留下幾個神策軍的性命。
也罷,吐突承璀想,今天就放過白居易。反正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今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廣州之行才是最重要的,切不可因小失大。
但要說起它正對面道政坊中的鄭王府,可是聲名赫赫。早在代宗皇帝大曆年間,鄭王府就成了長安城中最著名的凶宅。萬國來朝的大唐帝都長安,也是妖魔鬼怪特別青睞的地方。除了金碧輝煌的皇宮侯府和莊嚴肅穆的廟宇觀堂之外,長安城中的另一類勝景便是層出不窮、遍地開花的凶宅。
與此同時,源源不斷的活蟲從地上的人身上散開來,像漆黑的流水一般四處漫溢。
沒走幾步就到牆邊了。牆根下搭著一間窩棚似的小屋,房門緊閉。錢掌柜上前敲門:「老張,有生意!」
東市的東側毗鄰道政坊,風水極差,「飛雲軒」又正對著鄭王府,掌柜要不是實在拿不出錢來,怎會在這種地方開鋪頭。「飛雲軒」的左右兩側,沿著一溜的鋪子也個個半死不活。「飛雲軒」的錢掌柜祖傳下這爿小店,經營至今越來越差,眼看離關門大吉也不遠了。
去年武元衡遭刺殺后,
https://read.99csw.com時任太子左贊善大夫的白居易第一個上表要求嚴懲兇手,不料卻被皇帝判為越職言事。之後又遭朝中對手彈劾,于元和十一年初被貶為江州司馬。正在奔赴貶地的途中,卻在漢水驛與權勢熏天的第一寵宦吐突承璀不期而遇了。
少年問:「此處可是『飛雲軒』?」
錢掌柜午覺睡得正酣,勉強打起精神招呼:「小郎君,要買什麼呀?紙、筆還是硯台?」
倒在地上的神策軍個個手捂前胸,痛得翻滾哀號。
「飛雲軒」坐落在長安東市東南隅的一角,緊鄰東邊的坊牆。從「飛雲軒」的後門望出去,便能看到對面道政坊中最闊大的建築——鄭王府的闕瓦飛檐。
白居易清楚吐突承璀的險惡用心,越發氣憤難抑:「白某今天還就是不搬了!」
「不行不行。」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再加上道政坊北面的興慶宮,自「安史之亂」后遭到唐皇唾棄,日漸凋敝。十年前,先皇在興慶宮中駕崩,興慶宮就成為皇太后和皇太妃們養老的居所。興慶宮中曾經蒸蔚的王氣被陰氣取代,更無法遏制在一坊之隔的鄭王府中肆虐的鬼怪了。
「你找他幹嗎?」
正廳角落的一副座頭上,一名青衫文士正在自斟自飲,見此情景,不禁低聲吟道:「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朱紱皆大夫,紫綬或將軍……」
她將手中的鉛丸塞回懷中,自言自語道:「莫非——真有南海蛟龍這回事?」
活蟲的「黑水」轉眼便覆蓋了錢掌柜,不再往其他地方分散,而是專心致志地吞噬起這具新鮮的肉體……
「不知道。」
「你!」白居易不禁心頭火起。他知道,吐突承璀如此無理挑釁,正是因為自己一向所寫的那些嘲諷權宦的詩句,遂厲聲回絕:「我不搬!」
白居易皺起眉頭:「吐九*九*藏*書突將軍這是何意?」
吐突承璀朝白居易一指:「他的房間讓出了嗎?」
元和四年,白居易最好的朋友元稹在華陽縣敷水驛站時,曾與宦官劉士元和仇士良為爭一間正廳而發生口角,元稹被打傷。朝廷不僅不主持公道,反而將元稹貶為江陵府參軍。去年元稹平叛淮西有功,被皇帝召回長安,本來打算升遷重用,卻又因為仇士良的上司吐突承璀從中作梗,再度改貶偏僻的通州。
段成式從袖中摸出一小塊金砂,往掌柜的手裡一塞。掌柜的眼睛立刻閃耀起來,笑逐顏開:「小郎君第一次來,不知道老張的脾氣,他從不出來見人。還是我領小郎君去找他吧。」
在宋若茵留下的紙條上,除了店名之外,還寫著一個姓氏:張。段成式自作主張,將其稱為「老張」。
段成式不甘心,又問:「新羅進貢的仙人銅漏,也不會修?」
錢掌柜尷尬地說:「可能在睡覺。老張這人,日夜顛倒……」
「他……沒住上房。」
「飛雲軒」的名字起得響亮,實際上門面不足半架,是一間又黑又窄的破爛小鋪,售賣些便宜的筆墨紙硯,位置還那麼偏,生意可想而知。
錢掌柜突然發出一聲慘叫:「啊!」向後猛地轉過身來。
段成式緊隨而入,臭穢之氣撲面而來,熏得他差點兒吐出來。這間屋子連扇窗都沒有,只能依靠門口的一點亮光。段成式依稀看見,有個人仰卧在屋子中央。
白居易放下酒杯,從容地朝吐突承璀點了點頭:「正是本官。」
「哦?」吐突承璀獰笑一聲,左右幾名神策軍搶步上前,就要對白居易來個餓虎撲食。突然,空中掠過幾道勁風,幾個人應聲倒下。
而方才他口中所吟的詩句,恰恰是諷刺宦官的飛揚跋扈,難怪吐突承璀一下就把矛頭對準了白居易。
段成式嚇得踉蹌倒退兩步,撲通摔倒在門檻邊九-九-藏-書。頃刻間,黑水就「淹」到了段成式的跟前。段成式沒命地尖叫起來,跳起身向外狂奔。
「走。」他壓低聲音吩咐左右。神策軍們簇擁著吐突承璀,迅速撤回驛站後堂。
「有刺客,快保護將軍!」神策軍們一擁而上,護住了吐突承璀。可是環顧四周,正廳里的住客和驛丁們有的往外逃,有的往桌子底下鑽,沒一個長得像刺客的。
錢掌柜把店門一關,領著段成式穿過黑黢黢的店堂,開後門進入後院。院子很小,堆滿雜物,中間僅余巴掌大的地方走路。不知哪裡來的污水流得遍地都是,簡直找不到地方下腳。因為緊臨坊邊,院牆同時也是坊牆,又高又厚。午後的暖陽根本照不進來,整個後院都籠罩在暗影下,陰森逼人,飄蕩著一股可疑的氣息。
段成式不覺皺起眉頭,若茵阿姨留給阿母的字條上就寫著:東市「飛雲軒」。他和阿母在一起想了好久,都想不起來在東市見過這麼一家店,還以為畢竟到長安未滿半年,仍有不熟悉的店家。未承想,居然是這麼一家破爛小鋪。
錢掌柜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越來越多的蟲子鑽入鼻孔和嘴巴,令他喊不出聲,更喘不過氣來。還沒跑到店堂外,他就一頭栽倒在地上。
這天酉時才過,就有一隊神策軍煌煌而至,剛進驛站便揚言要包下全部上房。站在那為首的紫袍將軍面前,驛吏早嚇得唯唯諾諾,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上房本都住滿了人,驛吏只得差驛丁將客人逐個請出。客人們大多已用過晚飯,正準備休息,誰願意在此時換房?驛站中頓時雞飛狗跳,吵鬧聲四起。
這天直到午飯後,「飛雲軒」才迎來了幾天來的第一位客人,是個衣冠楚楚的少年人。
「不搬?你想步元稹的後塵嗎?」
段成式看明白了,那全都是蠕動的蟲子!
「白司馬這是要去江州赴任吧?」吐突承璀九-九-藏-書冷笑。
「吐突將軍,上房準備好了。」驛吏戰戰兢兢地來請吐突承璀進房。
吐突承璀明白了,定是有高人路見不平,暗中出手維護白居易。白居易是舉世聞名的大詩人,有人相助也不奇怪。
過了好一會兒,白居易才緩過神來,向窗外抱拳拱手道:「多謝壯士。」
錢掌柜連連搖頭。
吐突承璀向後倒退半步,只覺有什麼東西貼著鼻尖飛過。「唰唰」連聲,吐突承璀定睛一看,圍繞著自己身體的前後左右,數枚鉛丸已深深地鑽入泥地。
「這種地方也能住人?」段成式的心裏直打鼓,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錢掌柜訕笑道:「老張都在我這兒住了十來年了。小郎君,你看——」他用力一推,門應聲而開,錢掌柜一貓腰,鑽進去了。
「奉聖上旨意,去廣州運送蛟龍回京,獻祥瑞!」吐突承璀大聲說,恨不得全驛站的人都能聽見。
「沒別的意思,就是讓你搬出去。」
段成式急了:「你這掌柜好羅唆,我找老張干你何事?你把他叫出來不就得了?」
段成式莫名地緊張,更想不通,成日養在深宮的若茵阿姨怎麼會找到這種地方。
道政坊里的鄭王府,尤其凶得有來頭。當今聖上的叔祖鄭王和叔叔舒王,父子兩代都是在鄭王府中暴卒的。坊間一直有傳聞說,這兩父子和當今聖上的祖父與父親,也就是德宗皇帝、順宗皇帝均有過帝位之爭,相繼落敗而亡。那股子怨氣鬱結了幾十年,絕對凶不可測。
「怎麼回事,老張,老張!」錢掌柜叫著,向那人俯下身去。
見吐突承璀發問,白居易不卑不亢地答道:「沒錯,本官正在赴任途中。卻不知吐突將軍所往何處?」
「不修嗎?」
「那也得讓。」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偏偏念到這句時,紫袍將軍的目光刷地掃過來,隨即面露輕慢之色,揚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白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