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如海
第二節
李忱抽泣著,把攤開的手掌送到段成式面前。
段成式在發光的地方來回摸索。他發現,這裏恰好是四塊鐵板拼合的正中。最終,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凸起。段成式喃喃地說:「就是這裏了。」
又或許,是鮫人之靈不願意被闖入者打擾?
想到這些,段成式的淚止不住地淌下來。可他又能怎麼辦呢?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李忱涕淚交流的臉……
段成式和李忱被震得趴倒在地。段成式用身體護住李忱,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覺腦袋周圍嗖嗖的,冷不丁什麼東西迎面撞過來。「哎喲!」他痛得大叫一聲,抬手去摸,摸到一巴掌熱乎乎的血。原來洞窟內飛灰四起,碎石亂濺。兩人猶如像陷入亂石陣中,只得以手臂護頭,拚命趴在地面上。
段成式一把抓住李忱的肩膀:「是你在搗鬼!」
體力正在迅速耗竭,段成式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心裏多少明白,自己腦海中的星空和海面,其實並非是真實的。就如身邊洶湧澎湃著的海浪,也是窒息和虛弱造成的幻覺。
海眼,果然把他引入了真正的大海。
段成式還能模糊地回憶起,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怎麼會這樣?」他急得喊起來,滿洞的回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起初他只想再去探一次池塘下的洞窟。上回沒能看完的最後一幅畫,久久縈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帶上十三郎,一來是小小的炫耀心思;二來是他盤算著,假如真能看到畫著鮫人血淚的圖,他就要拿十三郎的血珠,實物比較一番。
段成式突然大喊一聲:「十三郎,快跑!」
李忱抽噎著點了點頭。
段成式想,我們一定是掉到海里去了。
轟然一聲巨響!
李忱「呵呵」地笑了。就在他的笑聲中,那幾點紅光忽隱忽現。
他們藏身的凹洞中,水面還在迅速抬升。李忱個子矮,眼看水就到胸口了。段成式在岩壁的略高處找到一小塊容身地,抬起雙臂,把李忱抱了上去。
莫非這裏真有什麼鬼魅存在?
那個正在閃閃發光的地方,一定有秘密!
段成式感到,李忱把手攤開了。與此同時,不遠處鐵門的方向,幾點紅光幽然而起。
在他的心目中,海是遼闊無垠的夢鄉,像母親的懷抱一樣恬靜溫暖。而眼前所見的,卻分明是一場冰冷醜陋的噩夢。
「走啊!」
「光!」李忱小聲說,語調里有罕見的歡欣,甚為靈動。
但是為什麼,只有那一點有反射呢?
「十三郎別哭,咱們不會死的,一定能活著出去!」
是海。
他們藏身的小洞穴地勢較高,所以段成式一出來,地道里的水就浸沒了頭九_九_藏_書頂。他在水中奮力游起來。多虧小時候在成都長大時,在解玉溪中學會了游泳,此刻派上了救命的用場。
黑暗之中,段成式的頭腦開始疾速運轉起來。各種古怪的念頭一個接一個,把他自己搞得應接不暇……
段成式摟住發抖的李忱,低聲安慰:「別怕,別怕。咱們躲在這兒,沒事的……」
片刻之後段成式才醒悟到——正是無意中躲入的這個小凹坑救了他倆的命。如果此時他們還留在地道里,毫無疑問已經被送上黃泉路了。
「十三郎!」段成式突然叫起來,「血珠呢?血珠還在嗎?」
因為來過一次,所以段成式很快就在金仙觀的後院外牆找到突破口。金仙觀一向戒備森嚴,又有鬧鬼的傳說,後院外牆上有不少剝損斷裂之處,居然無人過問。李忱年紀雖小,又有些痴獃,卻不影響他爬樹爬得飛快。兩個人非常順利地翻牆進入金仙觀。
他歡悅地游著,游著,游出了地道,游入了一片遼闊無垠的水中。
李忱沒吱聲。
那麼鮫人伏龍的畫是不是沒有了呢?又或者,還要深入洞口,繼續向前探索?
他的思維從無序和浪漫中回到現實。即使他自己能夠接受死亡,但別人呢?
更有意思的是,自從鐵門敞開之後,整座漆黑的洞窟就變亮了。青白色的微光從新露的洞口裡平穩而持續地透過來,彷彿那一側真能通向某個奇異之所、某一方獨立於世外的新天地。
這張臉美得出乎意料,足以令天下佳麗盡失顏色,段成式喊出了聲:「……杜秋娘!」
接下去,就是死亡嗎?
她停止歌唱,轉過身來。
李忱又點了點頭。
剛才他已經仔細研究過了,鐵門由四塊巨大的鐵板拼合而成,合縫處有連排的鐵釘,早就鏽蝕得和其他部分成一體了。靠小火把的幽暗光線幾乎無法分辨。用手摸時,才能感覺到凹凸不平。
如果這條地道真的能通向大海,那麼前方等待著他們的將會是什麼?
「什麼光?」段成式剛問出口,就情不自禁地睜大了雙眼。確實,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整片黑暗中,跳動著幾點螢火般的微光。
他竭力去想象大海,海上的星空和明月。水升到脖頸了,段成式的呼吸開始困難起來。恐懼感變得鮮明,取代了好奇心。他可以接受死,但是真的要這麼難受地死去嗎?
終於明白了,鐵門是為了封住這個洞口。
「哎呀,往回跑啊,笨蛋!」段成式急得直喊,跟在李忱後面猛追。真沒想到李忱跑得那麼快,滿地積水,再加上處處拐彎,段成式一下子居然沒能抓住他。直待跑出去好遠,李忱https://read•99csw•com慌不擇路地拐進小岔口,跑到死路時,段成式才趕上他。
段成式突然想起來,原來今天要死的不止自己一個人,還有十三郎!
他讓李忱將血珠盡量舉高,讓那火焰般跳動的光芒照得越遠越好。然後他深吸口氣,躍入無邊無際的黑水之中。
且不說十三郎才六歲,完全是懵懂無辜地被他帶入這個可怕的境地。死的只是他們兩個,但活著的人還有許許多多,他們該怎麼面對這一切?
鐵門——敞開了。
段成式浮出水面,悄悄地向鮫人游過去。
原來血珠會在黑暗中發光。不僅如此,段成式還看到,當血珠在李忱的手中亮起時,鐵門上的某一處也跟著映射出光芒來。
李忱一點兒都幫不上忙,只會坐在旁邊發獃。
段成式也在李忱身旁一屁股坐下,自顧自地懊惱著。
段成式說:「你就躲在這兒,千萬別慌,也別亂動。我現在就出去找人。只要有血珠的光照,總能找到你的。」
段成式太激動了,因為他的那些鮫人伏龍的想象,正在這個神秘的洞穴中以匪夷所思的形式展開,遠遠超越了他最狂熱的夢境。
無法形容的劇痛。
光芒,似乎是從一顆接一顆凸起的釘子上冒出來的。
段成式問:「去嗎?」
這次沒有李彌在旁催促,段成式對鐵門研究了老半天,仍沒有絲毫突破。
段成式本能地朝光芒所在之處伸手一抓,觸手冰涼。是鐵門!
前方傳來縹緲的歌聲,是鮫人在歌唱!
「光。」突然,黑暗中響起李忱愣愣的聲音。
「啊!」段成式剛叫出聲,光又消失了。
他估量不出他們下來多久了,但肯定已經超過一個多時辰。郭浣那小胖子居然沒跟過來。不過即使郭浣找到池塘中央的地洞,因為他們已經深入太多,也肯定聽不到他的呼喊聲了。
近了,近了,看見了!
「……不是你叫我跑的嗎?」
段成式同樣毫不費力地找到了池塘中的地穴|口,一路上還沒忘記給郭浣留記號。
周圍全是黑色的水,無邊無際,望不到盡頭。
段成式氣喘吁吁地問:「你,你幹什麼瞎跑啊?」
按照上次的方法,段成式做了個小火把,帶著李忱下到地窟里。在洞中一路前行,毫無意外,在應該是最後一幅畫的位置,巨大的鐵門封住了去路。
周圍頓時一片漆黑。段成式先愣了愣,隨即又覺得奇怪。兩次,火把都是在同一個地方突然熄滅的。
就在這個當兒,插在岩壁凹槽中的火把滅了。
段成式和李忱完全嚇蒙了,只知本能地向後退縮。他們所處的這個空間狹小,退無可退,兩人背靠岩壁,https://read•99csw.com眼睜睜地看著洪水從面前洶湧而過。
畢竟,誰都沒見過真正的鮫人血淚,如果自己能夠證實血珠和鮫人血淚的聯繫,那就太了不起了!
這一次又更亮了些。段成式甚至能藉著微弱的光線看清李忱的臉了。更重要的是,他看見李忱攤開的手掌心中,五顆皇帝所賜的血珠正在熠熠放光。
段成式感到,緊貼在身邊的鐵門震動起來,震動越來越劇烈,雜訊也越來越響。他嚇得護住李忱,向後連退幾步。
李忱不動。
腳下的水越來越深,很快就把兩人的靴面浸沒了。李忱的呼吸聲越來越響,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叫喚,也沒有賴著不走,但段成式明白,他快走不動了。
段成式大驚——真的有光!而且比剛才所見更加明亮,微微泛紅的光芒還在輕輕搖擺,彷彿要幻化出什麼活生生的東西來……
段成式驚喜地叫道:「我明白了,是鐵門映出了血珠的光!但是……」
但他們沒來得及退回去。剎那間,一直遠遠縈繞的響聲驟然變大,整個洞窟里如同地動天搖,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一股黑色的洪水裹挾著萬鈞之力,從遠方直瀉而來。
在一大片如蓮花般盛開的波浪中央,鮫人的身姿亭亭玉立,透明羽翼像鼓起的風帆般在周身飛舞。她面向前方,段成式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隨著水面的上升,黑暗重新變得濃重,只在水面上方還有隱約的青白光亮。段成式有些明白了,原來這種特殊的青白色來自水面。一旦水充滿整個地道時,光便消失了,一切也將不復存在。
李忱用力地點了點頭。掛在胸前的血珠熠熠發光,把他的小小面龐照得格外紅潤。現在看起來,十三郎可一點兒都不呆傻。
黑暗中,李忱把自己的小手送到段成式的掌心裏:「你看呀。」
段成式失去了知覺。
紅光耀眼。血珠放出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很多,幾乎將他們容身的小凹坑都照徹了。
但他絕不能放棄,不僅為了自己的性命,還有十三郎的生死也繫於他一身。
死!這個人人稱之為痴兒的十三郎居然也明白,自己就要死了。
他的話音未落,李忱原地蹦起,向前撒腿就跑。
段成式開始感到慌張,難言的不祥感攥緊了他的心。而就在他們停止前行的同時,地道的遠方傳來隱約的悶響。段成式從來沒有聽過類似的聲音,只覺那響動雖然遙遠而低微,卻似挾帶著萬古洪荒的威力,正向他們迎面撲來。
那是什麼?
段成式的求生慾望,瞬間就被點燃了。
真的沒事嗎?不知李忱能否明白現在的處境,但段成式的心卻在疾速下沉,彷彿已沒入那股read.99csw.com沒頭沒尾、無止無盡、深不可測的黑水之中。
他將李忱的小手捏住,血珠光芒盡斂,鐵門上的微光隨之寂滅。
但彷彿僅僅過了一瞬,他便蘇醒了。段成式驚訝地發現,肉體上的痛楚統統消失了。自己竟然能夠像一條魚似的地在水中自由穿行,水依舊是漆黑的,但段成式的眼睛突然具備了穿透的視力,能夠清楚地看清周圍的一切。
「嗯。」
「嗚嗚……我要回宮裡去……我要阿母……我要爹爹……」李忱哭得更大聲了,「我不要在這裏……死……」
海!
段成式只能用力扯著李忱的手,拚命穩住步子前行。
「海眼……」他用力攥住李忱的小胳膊,「十三郎你快看,前面肯定就是海眼,我沒騙你吧!」
那是深沉凝練的希望之光。
因為周圍較之前亮了一些,段成式邊走邊留意著岩壁,並沒發現有任何壁畫的痕迹。但他感覺到,洞窟里的空氣越來越潮濕。鐵門另一頭的洞窟,岩壁上苔蘚叢生,水跡縱橫,已是極濕。到了這裏才發現,水從岩壁里直接滲透出來,頭頂、身邊和腳下,處處水流,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李忱嗚咽著。
腳下的水還在上漲。
段成式拉住李忱的手,並排穿過洞口,走進嶄新的地道。起初那一段平淡無奇,和鐵門外的洞窟並無二致,只有青白色的朦朧光線一直在前方,讓人猜不透從何而來。
然而,他終於精疲力竭了,再也指揮不了自己的手腳。段成式感到,自己像一段木頭似的僵硬,直挺挺地沉下去。
心裏忽然有種麻木的平靜,死亡突如其來,根本不給他準備的時間。同樣,也沒有給他害怕的時間。在段成式一向的想象中,死後的世界爛漫多姿,絲毫不遜於活人的天地。當意識到自己即將死去時,他的心中甚至還有一絲絲好奇。
真是又累又失望。
段成式料得應該沒事了,才拖著李忱站起來。兩人剛剛歪歪斜斜地站定,向前方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水沒過頭頂,心臟在胸口|爆裂開來。無數鋒利的鋼針刺入全身。
一絲光都沒有。但奇怪的是,他仍然能夠看見模糊的景物,在狹小的空間里延展開去……抬起頭時,他看得見夜空中閃耀的群星,漫布蒼穹。最低的彷彿就垂落在他的面前,一伸手便能摘下來。
緊張的情緒突然消失了,頭腦也變得空白,彷彿不受頭腦的操縱,手指自動按了下去。
他又細細地摸了好幾遍,弄得滿手都是苔蘚和銹屑,也沒發現什麼名堂。更可氣的是,方才所見的光芒也消失了。
似有不易察覺的一陣微風拂過,那點亮光滅了。
段成式拉著李忱湊到鐵門旁,又接連做了https://read.99csw.com幾次驗證。沒錯,正是李忱的血珠發出的光芒,在鐵門的某一點反射出格外妖異的光輝。
「阿母……爹爹……」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段成式抬起頭,看見李忱竭力縮起小小的身體,像只小貓似的蜷成一團,哭得滿臉眼淚和鼻涕。
但在黑暗再次籠罩的剎那之後,耳邊又響起一陣奇怪的吱嘎聲。
段成式泄了氣。況且在黑暗裡待久了,他也著實害怕起來,便道:「這裏什麼都沒有。十三郎,剛才是你看錯了吧?」
段成式自己也接近力竭。
段成式有些不安,忙向身邊摸了摸,摸到了李忱的腦袋,方才鬆了口氣。
「好神奇的血珠!」段成式一下子忘記了悲傷和絕望,因為真實的奇迹正在他的眼前展現。鮫人血淚結珠,在深不可測的黑色水面上,放出火焰般跳躍的光輝。
段成式艱難地伸出手去,安慰他:「十三郎,別怕,別怕。」
「好樣的十三郎。」段成式笑起來,「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孩子,真正的皇子!」
他拉著李忱的小胳膊說:「火把滅了,這裏怪嚇人的。我帶你出去吧。」
本以為鐵門後面是岩壁,沒錯,但岩壁中赫然露出一個洞口,朝向不可知的黑暗前方。
段成式全力向前游去,血珠的紅光很快被拋在後面。他又進入到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這時方知,冬季尚未完全過去,他所置身的水冰涼徹骨,凍結血液,讓他的手腳越來越不聽使喚。段成式早已不辨方向了,只是機械地擺動著四肢。他的心裏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只要停下來,自己就完了。十三郎也完了。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停……
段成式激動地劈波斬浪,向那個方向快速游去。
段成式的心跳加速,幾乎喘不過氣來。岩壁上所繪的鮫人屠龍的畫面,唯獨缺少最後蛟龍伏誅,鮫人淚落成血的那一幕。按照位置判斷,就應該在封閉的鐵門之後。而如今,李忱手中的血珠竟然點亮了鐵門上的某一點。
「咳!我是讓你往回跑啊。算了,咱們趕緊回去……」
水還在持續不斷地上涌,水流又急又猛,岩壁濕滑,長滿苔蘚。段成式把手指探入岩壁中的縫隙,用盡全力抓緊凸起的石塊,但仍然好幾次險些被水沖走。
阿母!一想到阿母,段成式的心就痛似刀絞了。阿母視兒如命,自己這一死,只怕她也活不成。還有爹爹,剛回到朝廷任職,自己這回連累一位皇子共赴黃泉,哪怕十三郎只是所有皇子中最不受疼愛的一個,其罪也不可饒恕。爹爹的仕途肯定完了。父母親養育自己一場,未及報恩盡孝,難道就要帶給他們無盡的痛苦和煎熬嗎?
過了好一會兒,周圍才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