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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君如海 第九節

第五章 君如海

第九節

宋若昭沉默片刻,方道:「這一切實為鍊師成全。鍊師大恩,若昭沒齒難忘。」
裴玄靜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思考,是否要將這個謎底交給皇帝。
裴玄靜攤開右手,「四娘子,這是方才婚禮上拋撒的果子,我嘗過了,和那次四娘子請我吃的一樣甘美。」
張克禮大窘,對方不僅識出方才的詩乃陸暢代筆,還立即還以顏色,嘲笑陸暢的吳地出身。
「可是我想,這一定不是大娘子的願望。」
「因為盧眉娘擅刺繡,當年正是她在浩如煙海的宮中綉品中找出了那幅不一樣的《璇璣圖》。眉娘不通文墨,她所唱的遊仙歌和繡的經詩,都要找人逐字逐句教會她。那時候,眉娘的老師正是大姐。當大姐發現這幅《璇璣圖》與眾不同時,就隨便找了個理由讓眉娘放棄綉它,自己卻把這幅《璇璣圖》藏了起來。如今想來,眉娘當年雖然沒有綉成,卻把《璇璣圖》作為圖樣抄了下來。十年後,她在家鄉把它綉了出來。」
「鍊師慢慢想。我先告訴鍊師我的想法。就拿那句『璇璣無心勝有心』來說吧。我的二位姐姐都是女中豪傑,然而她們最終死在『有心』這兩個字上。因為女子只要有心,便會心有所屬。她們都愛上了不該愛上的男子,為了所愛她們願意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她們所愛的男子,卻從未將她們放在心上。所以若昭以為,女子若想活得好,就必須——無心。」
兩人相互打量,為了參加婚禮都比平常裝扮得鮮艷些,不覺彼此會心一笑。
並且,從此皇帝會對柿林院絕對敬而遠之。宋若昭用以「自保」的智慧,遠比她的兩位姐姐更決絕。
看著她的慌張樣子,宋若昭笑起來,「鍊師莫怕。我的習慣,在宮中時時刻刻保持警覺,方才見草葉有些晃動,擔心是人。還好不是……大明宮中,我只怕人。」
「她背叛了誰?」
宋若昭突然叫道:「那是什麼?」揚手向前方的草叢扔出一個石塊。緊接著便聽到「喵嗚」一聲怪叫,什麼東西躥了出來,落荒而逃。原先寂寂無聲的草叢中蟲鳴聲驟起。
「為什麼?」
宋若昭嫣然一笑,這才道了聲:「好。」閃身退到門邊。張克禮過關,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門內湧出的一群宮女笑嚷著連拖帶拽擁進院中。
「按上述事實推測,四娘子的確是最可疑的。不過,直待我意識到另外一個更加關鍵的問題時,才最終鎖定了四娘子的嫌疑。」裴玄靜道,「——我發現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快了?」宋若昭的眼睛一亮,「我會留意的。真是太感謝鍊師了。」
神秘的離合詩果真來自先皇山陵?裴玄靜陷入深思……
裴玄靜能清晰地感覺到,確實有一種強大的意志在悄悄左右他們的命運。她必須做出選擇。如果只求自保,現在退出或許還來得及。但那也意味著,從此她將只能「思君萬里余」。
詩曰:「七月悲風起,凄涼萬國人。羽儀經巷內,溫輬轉城。暝色依陵早,秋聲入輅新。自嗟同草木,不識永貞春。」
宋若昭問:「陳弘志?鍊師有什麼特指的嗎?」
裴玄靜何嘗不知。
君心似海深。
詩中寫道:神龍在太宗皇帝的昭陵上空飛翔,長孫皇后的後代為上天所庇佑。時機到了,當今的聖人要分出位置,真正天命的皇帝即將回歸。
「當然。」
宋若昭道:「鍊師隨我來,咱們找個清靜地方說話。」
「哦,鍊師也會犯錯嗎?」
「這是什麼地方?九九藏書」
月光之下,柿餅上的冰霜越發顯得晶瑩了。
宋若昭說:「鍊師實乃不凡的女子,自是心清目明。若昭只有一句忠告要給鍊師:千萬不要介入皇家的紛爭,那是一個無底的深淵,近不得也。切記,切記。」
她在最後關頭倒向神龍政變一方,意圖自保。為了表明態度,她在原先八百四十字的《璇璣圖》中綉上了「心」字,並且篡改了不少字,使整幅《璇璣圖》從女子自尊自愛的口吻轉為自輕自賤。甚至,她還在八百四十一字的《璇璣圖》中設計了一首公然稱頌神龍政變的迴文詩:「神龍昭飛,文德懷遺,分聖皇歸。」——也就是李彌讀出的那首兜來兜去的怪詩。
裴玄靜想起上官婉兒的兩句詩:「月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她曾經不理解,從未踏出過皇宮的上官婉兒,怎麼會去思念一個萬里之外的人。現在她懂了,世間有一種距離叫作咫尺天涯。
貴主終於在花燈、步障和金縷扇的簇擁下現身了,院內響起一陣歡呼。宋若昭正要跟進去,身旁有人輕喚:「四娘子。」
「鍊師請說。」
上官婉兒背叛了則天女皇。
裴玄靜沉默了。
宋若昭目視前方,答非所問:「大明宮中景色最佳又清靜的地方,是太液池的水岸邊。但你我要是在那裡談話,立刻就會被人發現。而此地,前方有一座崇殿遮擋著,我們才能安心躲避。」她向裴玄靜淡淡一笑,「我在大明宮中長大,性情愚鈍,見識也差強人意,只精通了一樣本事:自保。是,鍊師說得很對。偶人中原藏有一幅蘇蕙原作的《璇璣圖》,是我將它取出,換成了嬰兒頭顱。那骷髏原先埋在院中央的柿子樹下面,是我把它挖出來的。」
宋若昭神色坦然:「是啊。鍊師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聖上身邊的寵侍陳弘志,此人或與三娘子之死有關。但我沒有證據,只是一種感覺,所以只能先以『自作自受』來解釋三娘子的死因,也是不想再給柿林院帶來災禍。」裴玄靜望著宋若昭說,「如果四娘子不願三姐永遠蒙冤九泉,就應該盯住這個陳弘志,尋找他的破綻。同在大明宮中,四娘子比我更方便做這件事。」
宋若昭道:「鍊師問了我一個晚上的問題,我是不是也可以問鍊師一個問題?」
「修好了?」
興慶宮,那可是唐玄宗的龍興之地,也是他與楊貴妃的溫柔鄉。勤政務本樓、花萼相輝樓、南熏殿、沉香亭……留下無數旖旎傳說的大唐南內。「天長地久應有時,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曠世之戀,便是在這座巨大舞台上演的。
「首先,是那個偶人。四娘子派人送來的偶人,其中所藏之物是破解女尚書之死的關鍵。記得當時收到偶人時,我立即就找到了偶人背後針線縫合的部分,剪開后見到嬰兒骷髏,案情便水落石出了。但這件證物是有問題的——偶人是件舊物,而針線卻是新縫上去的。」
裴玄靜登上馬車。她預感到,自己將在興慶宮中做出抉擇。
「這個道理難道大娘子不懂嗎?」
「什麼?」
牡丹漸次凋謝。直到那一天,揚花拂柳的大街上又跑來一匹匹快馬,馬上的中使高舉著皇帝剛剛採下的火種,陣陣輕煙,散入五侯人家——寒食節也過去了。
宋若昭在夜色中肅然而立,秋水般的光華在雙眸中流轉,她說:「鍊師何必明知故問呢?」
「因為我阻擋了鍊師。」
裴玄靜的心頭一顫,不用問,聶隱娘九九藏書所見到的那具屍體應該就是盧眉娘了。
宋若昭還在說:「三姐還告訴我們,盧眉娘所綉之《璇璣圖》是八百四十字的。如今想來,三姐就是從那刻開始,萌發了製造扶乩木盒,用《璇璣圖》中央的『心』字來殺人的念頭。」
裴玄靜道:「四娘子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四娘子最崇拜的人是上官婉兒,對嗎?」
「許多年前,大姐在宮中秘藏里發現了一幅八百四十字的《璇璣圖》織錦。因其與人所共知的《璇璣圖》不同,她便做了一番研究,找出了其中的秘密。大姐將這個秘密僅告訴了我們姐妹幾個,然後便叫三姐做了一個偶人,將那幅《璇璣圖》藏進去,擺在房中。時光荏苒,漸漸大家都把這事淡忘了。直到旬月前,廣州送來一幅綉在南海鮫綃上的《璇璣圖》,聖上叫三姐去辨識,三姐一眼便認出,此圖出自先皇的宮人盧眉娘之手。」
「那就從頭說起吧。」宋若昭抬頭望向夜空,星光燦爛,北斗七星的勺柄又偏向了卯方一些。這個春天過去一半了。
宋若昭沉默著。
宋若華留下的謎題迎刃而解了——「春貞永不木同嗟」,是輓歌的最後兩句「自嗟同草木,不識永貞春。」經過迴文后,刪去了「自」「草」「識」三字的新句子,使這句話看起來像女子的自怨自傷之語。實際上,這句話只是為了指明一個地點——豐陵。
也許正因為這一點,皇帝在貴主下嫁的詔書中,給襄陽公主授了新封號——雲安。應該是希望公主嫁為人婦之後,能夠從此改頭換面,安分做人吧。
「我在想,假如嬰兒的頭顱真是大娘子藏進偶人的,那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既然偶人舊了,縫合的針線也應該舊了。所以這是第一個破綻。其次,我記得大娘子死在床上之時,偶人就擺在她的枕邊。現場如此顯眼的一樣東西,為什麼我沒有當即取走,還要等後來四娘子遣人送來呢?」
「她懂,可她更傻。」宋若昭的聲音顫抖起來,「她明知聖上因立后之事為難,就想以自己的死為契機,多給聖上一條拒絕郭氏的理由。她妄想經由鍊師之口,把郭貴妃將步則天女皇後塵的話說出來。可是這不僅會害了我們,也會害了鍊師。難道不該阻止嗎?」她平息了一下心情,又道,「所幸鍊師心智清明,早把這其中的厲害端倪都看透了,沒有上大姐的當。」
最終,這幅《璇璣圖》奪去了盧眉娘的生命。
她攜起裴玄靜的手,沿著宮院外牆快步而行,在山石后找到一條小徑,兩人一前一後漫步其上,穿過黑沉沉的樹影,由冰霜一般的月色引導著,來到一處不知名的宏偉殿宇後方。
「誰?」
曾經,上官婉兒為則天女皇代寫了許多詩文,起草了許多詔書。甚至,連武則天給蘇蕙《璇璣圖》所作的序文,也很可能出自上官婉兒之手。但為了保住性命,上官婉兒以曠世才情偽造出了一幅有「心」的《璇璣圖》,卻仍然不能幸免於難。
「無心?」裴玄靜喃喃地問,「這可能嗎?」
「我還是不明白,何以盧眉娘所綉之《璇璣圖》就是八百四十字的,難道她也在宮中見過?」
「盧眉娘?」
駙馬站在門外,高聲念起催妝詩。接連念了好幾首,門內都應了回去,可見新婦子身邊有高人。張克禮抹了抹滿頭的汗,重整旗鼓道:「天上瓊花不避秋,今宵織女嫁牽牛。萬人惟待乘鸞出,乞巧齊登明月樓。少妝銀粉飾金九九藏書鈿,端正天花貴自然。聞道禁中時節異,九秋香滿鏡台前。」
現在,宋若昭也默認了裴玄靜的判斷。其實那天她不合時宜地大談柿餅經,正是為了提示裴玄靜。
「鍊師。」宋若昭驚喜地叫起來。原來今日公主大婚,皇家廟觀中的僧道均到場祝賀,難怪裴玄靜也在其中。
只有無心,才能在大明宮中生存下去。
上巳節一過,就是二十天的牡丹花期。「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在這二十天中,全長安百萬之眾,彷彿都只為了那些花兒活著。
使者說:「皇太后要召見鍊師,漢陽公主派奴來請鍊師,入興慶宮覲見。」
但孰能無心?沒有心,即使活著也只是行屍走肉。
「當我看見大姐長眠的景象,身邊還擺放著偶人時,我便知道她想做什麼了。但我不能讓她那麼做,所以就撲上去,用身體擋住了偶人。不過我也知道,鍊師已經看見了偶人,肯定要拿到它。因此我便拆開偶人,取出《璇璣圖》,又從柿子樹底下挖出骷髏,裝了進去。」
她認識到自己力量的薄弱,與天抗爭,哪怕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失敗仍然不可避免。
她至今還欠著皇帝一個謎底:「真蘭亭現」離合詩的來歷。皇帝與裴玄靜都認為,宋若華是解開這個謎的最佳人選,可是她死了。在死前,宋若華做了一場扶乩,留下七個晦澀難解的字:「春貞永不木同嗟。」
吉日良辰,雲安公主的婚禮熱熱鬧鬧地舉行了。
「在鍊師看來,男子對女子究竟意味著什麼?」
宋若昭微笑:「鍊師太見外了。」
看她巧笑倩兮的模樣,儼然已走出兩位姐姐之死的陰影。
只剩下最後一個殺手鐧了。張克禮朝攔門的女儐相宋若昭深深一揖,朗聲念道:「雲安公主貴,出嫁五侯家。天母親調粉,日兄憐賜花。催鋪百子帳,待障七香車。借問妝成未,東方欲曉霞。」
更聲響起又落下,不滅的燭火照亮《璇璣圖》,燭淚斑駁。
清明之後,禁中傳來消息,皇帝終於決定把最心愛的妹妹襄陽公主嫁出去了。駙馬名叫張克禮,是德宗期間的朝廷重臣,是曾任義武節度使的張孝忠之幼子。張孝忠的長子襲了義武節度使,其餘幾個兒子均在朝為武官。張克禮時任左武衛將軍,剛被選為駙馬,皇帝就又給他加封了都押衙。
裴玄靜看著宋若昭:「藏在偶人中的,本來是一幅八百四十字的《璇璣圖》,對嗎?」
裴玄靜嚇得差點兒蹦起來。
宋若華、宋若茵、宋若昭、杜秋娘、鄭瓊娥、盧眉娘,還有郭貴妃,乃至上官婉兒……經過這一夜,裴玄靜深深地理解了這些大明宮中的女子,體會到了她們的盼望與恐懼。
或許有一個例外——則天女皇。因為她是空前絕後的武則天。但也正是她的血脈,給李氏皇族的後代注入了更多的冷酷和暴戾,令骨肉相殘成了這個家族代代相傳,永遠無法逃避的宿命。
「紫宸殿後面的偏殿,平常很少人來。」宋若昭道,「我就喜歡這裏,因為清靜,還因為從太液池引至浴堂殿的泉水就在後面的山坡成瀑,你聽……」
「我十歲入宮,至今已逾十五年。大明宮中的一草一木我都很熟悉。」宋若昭輕笑道,「我待在大明宮裡的時間,可比當今聖上還長呢。」
裴玄靜說:「我還有一個問題,四娘子為何不願我說出女主登基的結論?」
裴玄靜說:「上官婉兒。」
次日清晨,漢陽公主的帖子送到時,雨剛九_九_藏_書剛停。
「你就不怕觸怒聖上?」
「我上次就說過了:得罪郭貴妃,只會給我和小妹帶來無妄之災。今後我們將如何在大明宮中生存?」
同時裴玄靜還弄懂了,為什麼宋若華在最後一場扶乩時,不直接使用無「心」的《璇璣圖》。在仔細比較了兩版《璇璣圖》之後,裴玄靜發現「春貞永不木同嗟」這七個字,只能從有「心」的《璇璣圖》中找全。
「是人都會犯錯。」裴玄靜鎮靜地說,「那次我去柿林院,向四娘子講述了我對女尚書之死的初步推斷,當時我認為——大娘子在最後一次扶乩時,強調『璇璣無心勝有心』,是暗指則天女皇以八百四十一字《璇璣圖》取代蘇蕙的原作之八百四十字《璇璣圖》,從而引出女主登基的結論。但後來我再斟酌時,突然想起:我得到無『心』《璇璣圖》純屬偶然。大娘子怎麼可能預知我能得到蘇蕙的原作,並且時機還恰到好處呢?她拼著最後一口氣要留下線索,引導我的思路,絕不能依賴於無人能未卜先知的巧合。大娘子是絕對輸不起的。那麼她會怎麼做呢?她應該留給我一幅無『心』的《璇璣圖》!」
「對,這位眉娘的身世說來也挺傳奇的。她是貞元末年由南海選送入宮的,當年才十四歲,有一手刺繡的絕技,還擅唱遊仙歌,深得先皇喜愛。據說她的名字眉娘,也為先皇所賜。先皇駕崩之後,眉娘奏請當今聖上放她返鄉,聖上天恩浩蕩,竟准了她。永貞元年末,盧眉娘離開大明宮,從此音訊杳然。誰承想,十年之後,她竟以一幅《璇璣圖》織錦重新現身了。」
皇太后,漢陽公主?光這兩個身份還不夠讓裴玄靜詫異,真正使她震驚的是——自己將要踏進興慶宮了嗎?
「對。當時四娘子撲在大姐身上痛哭流涕,哀哀欲絕。想到四娘子接連失去兩位相依為命的姊姊,我又怎麼忍心硬將四娘子拉開,取走偶人呢?」
宋若昭冷笑:「大姐受了一輩子的苦,為什麼到死還要替他們隱瞞?揭露她的真實死因,我問心無愧。」
宋若昭輕輕地舒了口氣:「之後的事情,鍊師都知道了。」
裴玄靜搖頭:「四娘子不必說這些。只是對於此案,我心中尚存有若干疑問,今天這個機會難得,還望四娘子能幫我解惑。」
「他們說……大明宮中所用的柿餅均產自先皇山陵,由那裡的守陵宮人採摘製作。」
「因為我出入柿林院多次,不管大娘子還是三娘子,對柿林院與上官氏的淵源都隻字未提。只有四娘子為我詳加敘述。而且,四娘子始終以婉兒在則天皇后朝時的官職『贊德』來稱呼她。我記得,當上官氏入住大明宮時,應該是中宗皇帝的昭容了吧?可四娘子一次都不曾稱她為上官昭容。」
「聖上曾經贈予三娘子一個仙人銅漏,三娘子將它送到武府暫時保管,而今又回到清思殿里了。據說……修好了。」
果然,那淙淙水聲就如樂音在耳邊流淌。感覺上,婚禮的歡歌笑語隔得很遠了。
窗外忽然響起悉悉率率的聲音,窗紙微微泛白,又一場春雨飄來。雨滴落在樹葉上,落在廊檐上,落在瓦片上,細密溫柔。
宋若昭點頭道:「既然鍊師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我呢?」
可悲可嘆。
她想起來,先皇于元和元年初秋葬入豐陵時,元稹曾做過一首輓歌。奉制詩往往缺乏詩意,但元稹做的這首輓歌情景交融,十分感人,因而流傳開來。
宋若昭輕聲說:「果然https://read•99csw•com什麼都瞞不過鍊師。」
怎麼辦?
「那個人,自然是我咯?」宋若昭的聲音很平靜。
「當然可能。則天女皇就是一個無心的女子,所以她成就了空前絕後的一世輝煌。上官婉兒也是一個無心的女子,故能曆數載宮廷劇變而倖存。最後她之所以不能善終,錯誤在於——背叛。」
裴玄靜好奇地問:「四娘子怎麼知道這裏?」
「不會的。這雖是醜聞,但畢竟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聖上英明,只會因此善待我們一家。鍊師,你已經看到結果了,我宋若昭比你更了解聖上。」
她伸手拉裴玄靜:「咱們走吧,貴主應該被新婿接上車了。現在過去,還來得及喝杯喜酒。」
「原來那個銅漏快了。」
裴玄靜一直沒有參透其中的含義,直到在今天的婚禮上看到來自豐陵的柿餅。
不過襄陽公主的名聲太壞了,人們對於新晉駙馬張克禮沒有羡慕,唯有同情。
從張府到皇宮的迎親道上,全部以紅氈鋪地,沿街的榆樹上掛滿彩燈。宮女們沿途拋灑彩果金錢,教坊歌妓載歌載舞,整條街上舞樂不絕。長安百姓傾城而動,湧入皇城觀禮助興。披紅挂彩的駙馬爺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路不知灑了多少銀錢,突破重重障車隊伍,還挨了不少守衛們的棍棒交加,吃夠了苦頭,才算突入到最後一層院門之外。
裴玄靜被問得愣住了。宋若昭又是一笑:「鍊師可以不回答,但也絕不要用『男子為女子之天』這樣的套話來搪塞我。」
一場註定失敗的戰鬥是否還值得去打呢?
裴玄靜道:「我聽說,日前聖上追贈宋大娘子為河內郡君。宋氏二位娘子均得以厚葬,連大娘子原先的尚宮之職也由四娘子領了。大娘子的畢生心血《女論語》,聖上也命四娘子繼續編寫註釋,以待傳世。玄靜著實為四娘子高興,恭喜了。」
她倆並肩在殿階上坐下,眼前只有青草和月色。
裴玄靜老實回答:「我要想一想。」
院門果然開了,張克禮大喜,剛要往裡進,卻有個窈窕的身影擋在門前,念道:「十二層樓倚翠空,鳳鸞相對立梧桐。雙成走報監門衛,莫使吳歈入漢宮。」
——離合詩來自豐陵。
他們曾經那樣接近過。但為了救她,也為了自己那飛蛾撲火的野心,他終究還是放棄了他們共同的未來。
這是張克禮特別請皇太子僚屬、江南才子陸暢準備的催妝詩。詩寫得相當不錯,連駙馬自己都念得得意起來,心道,誰還能對得出來?
「四娘子請問。」
裴玄靜笑道:「那麼,可否請四娘子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們有沒有告訴鍊師,柿餅真正產於何地?」
「可是我問了旁人,這柿餅並非產於柿林院。他們告訴我,柿林院里栽種的柿子樹,結出的果子又苦又澀,根本不能吃。四娘子,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裴玄靜接著說:「以上兩點理由使我懷疑,嬰兒頭顱原來並不在偶人中,而是剛剛有人把它藏進去的。」
看來命中注定,她將不可避免地與李唐皇家糾纏下去了。
宋若華真是言而有信之人。她巧妙地安排兩種《璇璣圖》,既傳達了自己想說的話,又把離合詩的謎底交給了裴玄靜。
離合詩來自豐陵,一旦將這個謎底交給皇帝,她就等於站到了懸崖邊緣。
「對了,玄靜想提醒四娘子注意一個人。」
宋若華和宋若昭都說過,千萬不要介入他們的紛爭,那是一個無底的深淵。
過了許久,裴玄靜才低聲道:「玄靜還是應該感謝四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