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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雪為證 第八節

第五章 雪為證

第八節

李忠言「呵呵」地笑出了聲,越笑越響,直到迸出眼淚。
「也沒什麼,就是來拜祭一下先皇。」
「笑話,我藏那個幹嗎。」
「叔父之箭,射中的位置恰恰應該放著玉龍子。按道理說,玉龍子應該替崔郎擋住了那致命一箭的。」
「是啊,這可是個肥缺。」吐突承璀的口氣很怪,聽不出是嫉妒、羡慕還是別的什麼。
「哦,你說的是那個啊……」吐突承璀的眼神閃爍不定,「聖上命歸入宮中秘藏了。」
李忠言問:「裴相公立了大功,可以入凌煙閣了吧。」
「哈!」吐突承璀一拍大腿,「你聽說了也不奇怪,這事兒早鬧得滿城風雨了。」
吐突承璀將眼睛一斜:「你聽誰說的?」
萬事俱備,就等著棺槨了。
裴度點了點頭:「我看根本用不了一千年,咱們的大唐肯定已經土崩瓦解了。到那時,即使有人能讀到石碑,也會有他們自己的眼光和看法,必定與今人不同。」
裴度凝視著李忠言,在明麗的春光下,李忠言那副未老先衰的模樣更加觸目驚心。裴度沒有追問下去。
從陳弘志到吐突承璀。
裴度輕輕一拍李忠言的肩膀:「走吧,到陵園裡面去看看。」
「誰說不是呢。裴度平西立下大功,未免自視過高了些,在聖上面前一味直言,到底還是惹得聖上不開心了。」
「碎了?」裴度皺起眉頭,「為何這麼說?」
「崔郎取回的玉龍子,叔父上呈給皇帝了吧?」
「那你還記不記得,眉娘繡的《璇璣圖》去哪兒了?」
李忠言不再追問。吐突承璀卻坐立不安起來,匆匆告辭而去。
他那細碎的腳步聲在更衣殿中迴響了許久方止,李忠言的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晦澀的笑意——
韓愈在應皇帝之命撰寫的《平淮西碑》中,極力稱誦裴度為平定淮西的第一功臣。本來以裴度在淮西戰役中所起的決定性作用來說,韓愈這樣寫法即使略帶誇大,總體還是符合事實的,連皇帝亦無異議,但卻有人心裏不舒服了。
又過了將近一個月,吐read.99csw.com突承璀代表皇帝來為王皇太後進獻祭品,並帶來了裴度的最新消息——皇帝任命裴度為檢校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太原尹、北都留守。
三月初十,李忠言再次在豐陵見到了裴度。這次,裴度是以山陵使的身份,主持了王皇太后入葬豐陵的儀式。
裴度笑道:「我只是隨口一說,李公公不必放在心上。千秋功業,本來就要留給後人評議的,我們也不可能永遠活在石碑裏面。該放手時就得放手。」他停下腳步,回首眺望萋萋山麓,感慨萬千地說,「能在這樣的青山綠水中長眠,生前有再多的憾恨也終會消解的吧。」
他身旁的李忠言問:「裴相公因何嘆息?」
「那你想怎麼樣呢?」
李愬雪夜突襲蔡州,取得了關鍵戰役的勝利。回朝之後,皇帝同樣大大地嘉獎,加封為涼國公,恩遇絲毫不遜於裴度。但他的部下及家人卻認為,韓愈在《平淮西碑》中將李愬的功勞說得太輕,待之不公。李愬的夫人是唐安公主之女、皇帝的表妹,遂親入大內,在皇帝面前好一番哭訴,終於說動了皇帝,於是下令磨去碑文,並讓翰林大學士段文昌重新撰寫《平淮西碑》。
「是啊,我聽說聖上曾與武相公立過一個凌煙閣之約,可惜武相公出師未捷身先死,被藩鎮殘忍地殺害了。如今裴相公平定淮西功成,不僅為武相公實現了未盡的心愿,也是替他報了仇啊。」
兩人並肩向陵園深處走去。少頃,李忠言道:「此次淮西大捷,裴相公居功至偉,聽說聖上要立一塊平淮西碑以示後人,裴相公是因此有感而發吧?我還聽說,聖上命了中書舍人韓愈撰寫碑文。我想以韓夫子的文才,即使到了千年之後,他的文章仍然會有許許多多的知音的。」
「哦?武相公來做什麼?」
李忠言倒主動說起來了:「那一次來,我看出武相公心事重重的樣子,像有什麼預感似的。我試著寬解他幾句,談到削藩勝利在望,他便提起了https://read.99csw.com與聖上的凌煙閣之約。」
裴度在忙著準備赴太原上任了。他將裴玄靜召來書閣:「玄靜,跟我們一起去北都吧。」
裴玄靜沉默片刻,問:「叔父,我可不可以留下?」
裴度問:「皇太后歸葬的日子定在三月,陵寢來得及準備吧?」
他含混地說:「眉娘入葬豐陵……快滿一年了吧?」
裴玄靜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裴度又道:「自安史之亂后,玉龍子已有多年不曾示人,所以一直有人妄稱道君不再庇護李家、大唐的國祚堪憂。這一次,聖上將借永安公主和親的機會,向天下及各國使節展示玉龍子。」他注視著裴玄靜,語重心長地說,「玄靜,玉龍子能夠回歸唐廷,有你的一份功勞。因此,聖上才將你與崔淼、聶隱娘等一干人區別對待,你要珍惜這個機會,擺脫無謂的心結。」
「可是……」
「什麼事?」
「我們連僕人都一齊帶走,你不便單獨一人住在長安府中。」裴度慈愛地說,「玄靜,離開長安對你有好處。」
從武元衡到裴度。
裴玄靜咬緊牙關。
「可是我不想離開長安。」
「不過他還說……」李忠言突然欲言又止。
「一千年?一萬年?」李忠言尋思著說,「其實我也不太懂這些,只聽說石頭是世上最牢固的東西,所以要用石頭刻寫碑文,哪怕今後滄海桑田,你我早就灰飛煙滅,連鬼魂都消失了,石頭卻還能保留下去。」
裴度反問:「李公公,你認為這些石獸、石碑可以存在多久?」
李忠言倒是一驚:「怎麼,裴相公要去太原了?」
吐突承璀冷笑:「哼!算他聰明。」
「哈哈!」吐突承璀笑起來,「你啊,在豐陵窩了這麼多年,朝堂上的套路規矩還沒忘嘛。」
「叔父,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您。」
「如果連鬼魂都消失了,就算石碑仍在,又有誰來讀那上面的文字呢?」
「他還說什麼?」
如此一來,韓愈和裴度的心情可想而知。皇帝與裴度這對君臣,自武元衡死後一直精誠合九九藏書作,不料,當勝利來臨之際,卻開始心生嫌隙了。
過了好一會兒,裴度略微平復了心情,又溫和地說:「接下去,朝中將有一件大事,永安公主要去回鶻和親,回鶻派出的迎親使者已來到長安,聖上即日便將舉行盛大的儀式,為永安公主送親。我會在盛典之後再啟程赴太原,距出發還有些時日。不急,你再好好想想,我們過幾天再商議。」
裴玄靜垂頭不語,良久方道:「我忘不掉。」
「留在長安,你就能找到他們嗎?」裴度耐心地勸說著,「禾娘是在青城山上丟失的,而李彌,雖然無緣無故地消失在金仙觀中,但聖上已經重新封閉了金仙觀,任何人不得入內,所以你即使留在長安,又能做什麼呢?」頓了頓,他語重心長地道,「玄靜啊,聽叔父的話,放棄吧。藉此機會離開長安,忘掉一切,開始新的生活。今後不論是想入道,還是還俗,都由你自己做主。」
「他親口告訴你?什麼時候?」
「裴相公!」
「為什麼?」
「因為崔郎臨行前曾對我說過,從聶隱娘手中取回玉龍子后,他會將其珍藏在胸前左襟處,除非刺破他的心臟,任何人都別想再奪走玉龍子。」裴玄靜直視著裴度,「那日在郾城的城樓上,我看到叔父親自射出一箭,正中崔郎的胸口,他翻身落馬。當時我被人拉扯住了,沒能過去看他最後一眼……」她扼住劇烈的心痛說下去,「可是,在我的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
「你管不著。」
「凌煙閣之約……」裴度深思地看著李忠言,「你怎麼知道凌煙閣之約?」
說完這句話,李忠言小心又迫切地觀察裴度的表情,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裴度只是沉默地眺望著春光無限,許久,方緩緩地吟道:「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李忠言沉吟道:「我怎麼聽說,立碑也引出麻煩了?」
「可是什麼?」
朝廷官員很少獨自來拜祭皇陵的。尤其先皇與當今聖上的特殊關係,使很多當朝官員都盡量避免與先皇有瓜葛,九_九_藏_書武元衡生前是皇帝的心腹,在這點上更應該謹慎。再說,武元衡遇刺前正忙於削藩,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促使他必須來豐陵走一趟呢?
他彷彿看見,一座巨大陵墓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均已成型,神道、石獸、壁畫和元宮都準備妥當。
「啊,我竟記不得了。」吐突承璀訕笑。
「你不是說,聖上就是從那幅《璇璣圖》上認出眉娘,才派你去廣州找她的嗎?」
站在神道盡頭,裴度望著肅立兩側的石獸,情不自禁地長嘆一聲。
「什麼《璇璣圖》?」
「就在他遇刺前不久。」李忠言不動聲色地說,「武相公曾經來過一次豐陵。」
「武相公還說就算削藩功成,也不指望真的能上凌煙閣,只要聖上別『鳥獸盡,良弓藏』也就罷了。」
從《蘭亭序》到《璇璣圖》。
「什麼疑問?」
「不是被你藏起來了?」
皇帝對裴度的寵信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巔峰。
「已經準備好了。」李忠言乾巴巴地回答,「十年前,就準備好了。」
裴度點了點頭。
「凌煙閣?」
裴度自征西的戰場回到長安后,皇帝為嘉獎他的巨大功勛,下詔加為金紫光祿大夫、弘文館大學士,賜勛上柱國,封晉國公,食邑三千戶,復知政事,裴度的幾個兒子全部獲得晉陞。同時,皇帝還特別委任他為王皇太后的山陵使,負責奉送王皇太后入葬豐陵,完成她與先皇合葬的遺願。
吐突承璀臉上的得意之色消失了,代之以一種悵惘的表情,好像頗費了點力氣才回憶起來,眉娘是誰。
金瓮山中一片新綠,因為遠離人世間的紛擾和塵垢,豐陵的春光反而比別處更爛漫,更濃郁。
「現在抽身而退,遠離這塊是非之地,總比有朝一日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要好。」
「我還沒有找到李彌和禾娘。」
李忠言想起裴度在這裏吟過的詩句,難道當時他就預感到自己要離開長安了?李忠言遲疑著問:「裴相公得罪聖上了嗎?」
「玉龍子是不是碎了?」
李忠言道:「我怎麼覺得,是裴相公自己想離開read•99csw.com京城?」
「哦。」
裴玄靜向叔父行過禮,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
裴度不置可否,面色卻變得愈發凝重。
「這……呵呵,裴相公的話太深奧,我回答不了。」
「是嗎?」
李忠言垂下眼帘,又恢復了死氣沉沉的面貌。
「喏,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個淮西大捷,聖上想好好慶祝一番,打算在麟德殿中為李愬和李光顏這幾個功臣設宴。可是你也知道,麟德殿年久失修,東廊的幾根柱子都蝕爛了,須得好好修葺。此外,龍首渠有一段淤塞多年,也需要疏通。聖上還想在大內新建一座凝暉殿,再把長安幾座大佛寺里的百年古木移一些過去……要我說,咱們聖上登基至今十二年了,天天為國事操勞,還從來沒有好好享受過。如今削藩大業已成,天下太平,大興土木本無可厚非。可咱們這位裴相呢,偏偏不肯體諒聖上的心情,連續三次上疏,勸諫聖上不得虛耗國庫,耽於享樂。你說說,就這點小事,至於那麼危言聳聽嗎?聖上起初不理睬他,他居然上書自請除去相位。現在可好,滿意了吧?」
「是啊。」
「因為什麼事?」
「是武相公親口告訴我的。」
「除非箭矢力道太勁,將玉龍子擊碎后再插入崔郎的胸口。可是我們都知道,玉龍子的質地極其堅硬,歷經數度變遷而無絲毫損壞,說明它確實是一件稀罕的寶物。那麼,叔父的這一箭也不可能令玉龍子破碎!」在裴玄靜那瘦削蒼白的面頰上,浸滿血絲的雙眸大得嚇人,也亮得嚇人,「叔父,崔郎還活著是嗎?你告訴我,他沒有死對不對?」
「早就過了。」
沉默片刻,李忠言問:「你要不要去看看眉娘?」
「玄靜!」裴度厲聲喝道,「崔淼死了!連頭顱都被砍下,高懸于郾城的城樓之上。你為何至今還要自欺欺人呢?玄靜,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令叔父很痛心啊!」
「你以為呢?」李忠言也冷笑道,「只要不待在皇帝的身邊,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名銜就是虛的,宰相也就不成其為宰相了。」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