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萬曆皇帝與最怪異的戰爭
想象一下:尼堪外蘭本來是受帝國政府扶持的,在正常情況下,向他開戰,事實上就可以被視為向帝國開戰,對於任何一個強大而正常的政府與軍隊來說,這常常是發動戰爭的最好借口。由此可以認定,如果沒有大明遼東最高軍事長官李成梁的默許,就算借一百個膽子,努爾哈赤的部下也不敢這麼干。
此中情形,令人扼腕嘆息。帝國制度確如一架沒有制動裝置的過山車。當它沿著正確的方向前進時,具有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所向披靡。當它滑向錯誤的道路時,其破壞性能量同樣無人能夠阻擋。
雖然如此,他們在軍事上的布置卻周密而完善。該文告發布的第二天,努爾哈赤揮軍西進,次日便一舉拿下大明遼東重鎮撫順。統兵三千人的撫順游擊將軍李永芳投降,後來成為努爾哈赤的孫女婿——額駙,就是我們熟知的駙馬。
在此期間,他先後八次親自來到北京朝貢,除了表達對天朝繁華的艷羡渴慕之外,還用金錢鋪路,結納帝國高官。三十六年間,有為數不多的幾位頭腦清醒者,曾經不斷提醒帝國君臣警惕努爾哈赤。這些警告,在努爾哈赤對帝國高官們的殷勤工作中,均告失去效力。
事實上,這種懷疑有道理,卻也有失偏頗。譬如,說努爾哈赤具有傑出的軍事才能、超人的個人素質、意志力和韜晦忍耐精神,大約是符合實際情況的。
戰場上實際發生的狀況也印證了誓師大會上不好的預感:冷兵器時代,頭盔的作用可能比今天的鋼盔要大得多。有記載說,有一路大軍主帥是一位兇猛的著名戰將,誰知他從兵器庫中領到的頭盔已經鏽蝕,結果激戰中被敵軍一箭洞穿。一路大軍主帥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當即身亡。
就此,不再需要更高一點兒智商,普天下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戰爭真的開始了。
三月三日,努爾哈赤下令殺牛宰羊犒勞部隊。
近三十年!不踏出紫禁城一步!縱然裏面千嬌百媚,畢竟也只是個彈丸之地。就憑這一點,我們的國家元首已經創造出足以轟動世界的人文奇觀了。
明王朝對於邊疆地區長期實行分而治之、鉗制平衡政策:一個部族如果稍許強大起來的話,就會立即扶植另一個部族與之抗衡,或者同時扶助幾個力量,在其間挑撥離間,以收相互制約之效。因此,這些邊疆部族很少有機會擴張自己的軍事力量,他們進行哪怕很簡單的軍事訓練,都有可能招來大明帝國軍隊的打擊。在李成梁的長期縱容下,努爾哈赤的情形大約是極為特殊的事例。
此時,他偏偏將劍鋒指向看起來最為強大的大明帝國,這實在是一個出人意表的、極其大胆也極其高明的決定,可能是努爾哈赤一生中最為重大的一次冒險,一次將身家性命全部賭上去了的孤注一擲。不管是亡命徒性格使然,還是他真的洞察了大明帝國貌似強大實則虛弱不堪的本質,這場豪賭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勝之則打開一片嶄新的天地,失敗就會傾家蕩產,甚至死無葬身之地。
這時,大明帝國天子萬曆皇帝和他的臣子們才知道:戰爭開始了。
當時,他身邊共有八十人,其中的幾個人嚇得棄兵解甲,準備逃跑。努爾哈赤予以痛斥,然後與其他三人一起,彎弓搭箭,射殺對方二十多人。於是,對方驚惶失措,爭相逃命。對此,努爾哈赤很滿意,總結說:「以四人而敗八百之眾,此天助我也。」(《清太祖高皇帝實錄》第二卷)這段傳奇,有些類似張飛在當陽橋上一聲暴喝,嚇退曹操二十萬大軍的故事。如果不是想象或誇張的話,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努爾哈赤的這些敵人,可能是一些沒有經過任何軍事訓練的烏合之眾。
八個月以後,即大明萬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二月,大明帝國才終於將討伐努爾哈赤的各項事宜,大體上安排到位,就此,發生了影響重大而深遠的「薩爾滸之戰」。
因此,兩年後,即大明萬曆十七年,李成梁第一次離開遼東前線之前兩年,帝國中央政府下令封努爾哈赤為「建州左衛都督僉事」,相當於軍區司令助理的級別。有證據顯示,此時,他手中掌握的敕書由當年的三十道猛增到五百道。
萬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是明清關係史上重要的年份。大明帝國在位時間最久的萬曆皇帝朱翊鈞,時年五十六歲。他和他的臣子們,終於用近三十年的荒怠和沒完沒了的黨爭、傾軋與爭吵,迎來了萬曆朝的最後兩年歲月。
事實上,早期努爾哈赤的最大成功,並不在於他有多麼偉大或有什麼雄才大略,而是在於他在李成梁和大明帝國的幫助下,成功地將這場戰爭變成了本篇開頭所提到的「一場極為奇特的戰爭」。
努爾哈赤心領神會,投桃報李。一方面不停地四處攻伐,擴張勢力範圍;另一方面,則相當誠懇地向帝國政府表達自己的謙卑恭順。有時,這種謙卑與恭順顯得特別可人疼。
此時此刻,帝國最高軍事領導機關兵部——相當於我們今天的國防部——卻沒有人主持工作。原因是,早在兩個月前,代理國防部長的那位第一副部長——兵部左侍郎崔景榮,曾經屢屢上書皇帝,請求退休,卻被居深宮數十年不露面的皇帝置之不理。於是這位代理部長便封存好國防部大印,自說自話地退休回老家了。就此,導致帝國國防部迄今無人主持工作。
戰爭進程大體如下:
如我們所知,朝鮮是明王朝最為親密的盟友。甚至被大清征服以後,在朝鮮君臣的私下談論中,還將大清朝稱之為奴虜。努爾哈赤懂漢語,但對漢字的認識程度可能十分有限。在範文程之前,幫助努爾哈赤書寫漢字文書報告的,是一位來自江浙一帶的破落漢人。此人的漢字水平也很難恭維,在朝鮮現存的文史資料中,我們有幸讀到他代努爾哈赤起草的一份信件。這份信件是寫給朝鮮國王的,很好玩,意思也很通俗易懂。其文曰:「我屢次學好,保守天朝九百五十余(古作「于」)裡邊疆。」信件後面很鄭重地加蓋了大明建州左衛指揮使之印。(《李朝宣祖實錄》二十九年正月丁酉,三十三年七月戊午)從各種史料中,還可以看到類似的表示。誠如我們所知,在今天的東北地區,父母叱罵不走正道的孩子時read.99csw.com,最常使用的一個詞彙就是「不學好」。
其間,發生了黃仁宇先生所說的「所有時代中最大的一次外交錯誤」——
當晚,努爾哈赤收攏大軍回到界凡山,得到偵察兵報告,知道劉綎所部之南路軍已經到達桓仁,而李如柏所部之中路右翼軍也到達虎欄。努爾哈赤立即命幾員重要將領星夜馳回興京-赫圖阿拉,以便防守大本營。
象徵大將之威的屠牛刀根本沒有開刃,使本來應該揮刀就能斬斷的、用來祭天的牛脖子竟然再三再四地割不斷;馳馬試槊是這種典禮中必有的古老節目,意在宣揚武威鼓舞士氣,誰知,一位將軍跨上駿馬剛剛揮舞起來,那槊頭就在已經朽爛的槊桿上折斷墜地。
皇帝柔弱敏感的心靈受傷了。他不明白,為什麼從張居正時代開始,受傷的總是自己?
萬曆時期,皇宮失火,幾個著名大殿被焚毀,此後在全國徵集工匠修復。有文書中記載著一個說法,說是早已經在今天新賓縣附近稱王的努爾哈赤,甚至化裝成民工,來到帝國的心臟地帶共襄盛舉。這個說法不一定是事實。但是,他對帝國由里到外的腐爛程度有著透徹的了解,則是不必懷疑的。
除了鄭貴妃,皇帝的一肚子柔情蜜意,全然無人理會。他懷有滿腔愛情,卻全無心機手段,只能以束手無策對峙滿朝文武的義正詞嚴,時間長達十五年。最後,就連心愛的鄭貴妃也失去了耐性,撒嬌時,摟著皇帝的脖子稱呼他為「老媽媽」。
有證據表明,努爾哈赤時常將違犯大明法律的人捕捉起來,移送交還給大明;也時常把女真人掠走的漢族人交還回去。有一次,女真木扎河部落酋長克五十,率眾擄掠柴河堡,並殺死了明軍指揮劉斧。努爾哈赤知道后,立即斬殺了這個酋長,並將其首級送到明軍查驗,表現得積極主動,恭順熱情。
戰爭的結果則是中、朝、日三國分別宣布自己取得了偉大勝利,並分別載入了上述三國的史冊。
大明帝國君臣認為自己是戰爭的勝利者,為了安撫戰敗者,在全然不知道日本還有一位天皇的情況下,派出使節前往日本,準備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豐臣秀吉則以為明朝使節是在自己的重大勝利面前屈服,前來求和或者求降的。結果,直到面對大明帝國皇帝陛下的冊文時,他才憤怒地發現,自己已經被置於失敗者的地位,必須承擔向中國皇帝納貢的義務,並保證絕不再對朝鮮進行侵略。而豐臣秀吉原來以為作為勝利者,自己最低可以分割朝鮮、接受一個朝鮮王子為人質,並使一個大明公主成為自己眾多妻妾中的一個呢。於是,被臣下稀里糊塗蒙在鼓裡的中、日兩國最高決策者,只能調兵遣將,再打一架。
這是一場極為奇特的戰爭。其怪異之處在於,戰爭其實早就開始了,事實上已經進行了三十多年,而作為戰爭的被打擊一方卻渾然不以為意,沒拿這場戰爭當回事兒。
然而,畢竟在我國以往漫長的歲月里,似乎還沒有哪一個朝代像大明朝中晚期一樣,有那麼多的皇帝對於他們手中的萬里錦繡江山如此漫不經心、如此滿不在乎。
本來,東哥的故事與明朝沒有太大的關係,明朝的皇帝與地方文武沒有參与搶奪這位美女已經很不錯了。努爾哈赤則堅定相信,如果沒有明朝的支持,葉赫部斷然不敢如此胡來。於是,這件事情也就成了他七大恨中的一恨。
松花江流域的海西女真四部:葉赫部、哈達部、輝發部、烏拉部;
據說,皇帝已經有很長時間不補充各級各地政府官員的缺額了。有統計數字說,中央各部門的官員缺額已經達到70%,而地方省、市、縣各級官員缺額也達到50%。之所以如此,有人認為是因為這些缺額官員的工資俸祿,可以由皇帝收歸大內。
其情形,恰如最壞的花|花|公|子、紈絝子弟面對那些已然弄到手中的美麗女子——她們已經令人厭倦,讓人完全喪失了激|情。如今,公子哥兒們正在思考著怎樣才能體面地用這場艷遇,去換取那些還沒有體驗過的刺|激與歡樂。
此時的努爾哈赤則已逢花甲之年。這位比萬曆皇帝大四歲的老英雄,在他六十歲時,老當益壯生機勃發,似乎剛剛進入生命中最輝煌的時段。正月,在他那並不輝煌甚至稱得上是簡陋的汗宮內,六十歲的老汗王斷然宣布:「我決心已定,今年要出征。」他不再掩飾,將鋒芒直指大明帝國。未來的歷史進程表明,正是在即將開始的八年裡,他將自己的人生事業推上了頂峰。
同是三月一日,大明北路軍馬林所部已經到達尚間崖。他下令兵分三路,成品字形紮下營盤,以便互為犄角。三個營地相互間隔約三四華里。當日入夜,馬林的偵察兵報告他,杜松正在相隔十五六里地的吉林崖苦戰,馬林沒有前去救援,只是下令各營嚴密防守,直到杜松全軍覆滅。
本來,根據分而治之的原則,李成梁一直在扶持圖倫城主尼堪外蘭,曾經出錢出力派人幫助他修築甲版新城。如今,新近襲任建州左衛指揮使的努爾哈赤要為祖父、父親報仇,但他輕輕放過祖父、父親死於李成梁部下之手的事實,一口咬定是尼堪外蘭主謀殺死了他的父親和祖父,且不依不饒。於是,尼堪外蘭只好逃進李成梁幫助自己修建的甲版城,聽憑努爾哈赤帶著一二十個人大鬧圖倫城。李成梁的反應則是不理不睬,作壁上觀。
約定各路部隊於二月二十一日分別由各自集結地同時出發,三月二日中路左右翼兩軍會合於二道關,又名尚間崖,然後,四路大軍以炮聲為號,齊頭並進攻擊赫圖阿拉。
最後,大學士李廷機,在自己被任命為首席內閣大學士那一天起,就開始辭職,並且不接手處理任何政務。兩年多以後,在他呈交了一百二十多封辭呈並搬出北京城以示決心之後,皇帝才在形式上批准了他的請求。
大明方面的前敵最高統帥名叫楊鎬,是一位很難準確界定其膽識才略的方面大員。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當年那場抗倭援朝戰爭,就是在此人領導下打得莫名其妙的。如今,帝國再也找不出更加合適的統帥人選了,情急之下,請他出山。另外一位次重要人選——新任遼東總兵官,則由李成梁將軍的二公九九藏書子李如柏將軍出任。而恰恰就是這位李如柏將軍,娶了努爾哈赤之弟舒爾哈齊的女兒,並生育有一子。於是,遼東人民只好無可奈何地傳唱歌謠曰:「奴酋女婿作鎮守,不知遼東落誰手?」
在此期間,他于大明萬曆十五年(公元1587年),在今天的遼寧省新賓縣永陵鄉附近的費阿拉城稱王。當時,是努爾哈赤起兵的第四個年頭,他的勢力範圍約方圓二百里,也就是長約十公里,寬約五公里,相當於今天北方小一點的鄉鎮。與其他土酋不同的是,有記載說,努爾哈赤建設王城時,可能還有中央或地方政府派來的設計師與工程師躬逢其盛,一道參与了工程的設計與施工。這裏面,大約可以看成是滲透了李成梁對他的愛護與支持。這很正常,想想看,他的父親和祖父被誤殺,當時,被理解成為國殉忠,他本人又如此忠誠國事,努爾哈赤沒有理由不受到帝國政府的格外看重。
於是,這場早在三十六年前就已經開始的戰爭,愣被努爾哈赤主導著打成了世界上最為奇特的一場戰爭。三十六年之間,大明帝國作為戰爭的一方,不停地為另一方加官晉爵,幫助他壯大力量;三十六年後,當這另一方的力量已經足夠強大,將鋒利的矛頭真正對準被打一方時,後者方才恍然大悟:那一切原來都是衝著自己來的!
從史料中,我們很難找到此階段努爾哈赤對大明帝國表示不滿的言論。至少在他給帝國官員的印象里,此人是頗為「學好」的。譬如,一位大明薊遼總督在寫給皇帝的報告中,就曾經這樣評價努爾哈赤:「奴兒哈赤忠順學好,看邊效力。」(《明神宗實錄》萬曆三十六年二月癸未)
第二天,十五日清晨,努爾哈赤大軍裡應外合,拿下撫順。李永芳衣冠乘馬,出城來到努爾哈赤大營,舉行了交出武器的投降儀式。
事實證明,祖父、父親的被誤殺並沒有影響努爾哈赤與李成梁之間的關係,他們之間的親密默契,在努爾哈赤對付尼堪外蘭事件中表現得意味深長。
江山如同女人,是需要細心呵護的。可惜,對於萬曆皇帝來說,江山遠遠沒有他的女人那麼重要。事實上,兩千多年來,類似的情形與皇帝並非絕無僅有,或者也可以說,像萬曆皇帝這樣或比他糟得多的人渣皇帝,在我國歷史上幾乎觸目皆是。總體上,中國人對於朝這種皇帝山呼萬歲早已心平氣和。因此,他們實在沒有太多的理由,抱怨自己在一次次朝代更替輪迴中所遭遇的苦難。
一周后,率兵馳援撫順的廣寧總兵及其所部一萬餘人全軍覆滅,生還者十二人。史書記載:消息傳來,「舉朝震駭」。(《明史》卷二百三十一,張承胤傳)
此時,明朝四路大軍的最高統帥部並沒有隨著部隊的前進而前移,最高統帥留在瀋陽,在那個遙遠的地方,指揮協調大軍行動。導致四路大軍之間既不互相聯繫,更不協調行動。當時,努爾哈赤的全部主力部隊都在戰場上,興京-赫圖阿拉的大本營里只有不到四千兵馬在守衛。在杜松和馬林與努爾哈赤苦鬥時,劉綎和李如柏若能夠對赫圖阿拉發起攻擊的話,後來的結果如何就很難說了。結果,直到三月二日夜裡,杜松與馬林兩路大軍已經全軍覆滅了,劉綎和李如柏還完全不知道友鄰部隊的命運,他們還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心等待攻城的信號——炮聲。
最初事業的順利發展,除了他本身的素質與訓練之外,對手缺少素質和訓練可能幫了他很大的忙,這裏主要指的是他那些女真族的同族同種兄弟。而給他最大幫助、為他帶來最大好運氣的,則毫無疑問來自他最為強大的敵人——大明帝國的皇帝與皇帝的臣子們,來自李成梁和萬曆皇帝。如上所述,在他們手中,大明帝國的江山已經日益失去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
更加重要的是,在過去的歲月里,努爾哈赤獲得李成梁的支持,完成了對建州女真的兼并。如今,李成梁離開遼東第一線,到皇帝身邊享清福去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豐臣秀吉竟在此刻入侵朝鮮。在將近七年時間里,大明帝國全神貫注地對付豐臣秀吉,遼東地區軍事重心完全轉向抗倭援朝方面,主力部隊入朝作戰,遼東地區防務空虛,沒有人關心那個努爾哈赤在忙些什麼。上天彷彿特別眷顧努爾哈赤,自李成梁之後,又一次給了他千載難逢的良機,使他可以從容地鞏固建州女真的勢力。同時,一面向大明帝國表示效忠和友好,一面向其他女真部族發起挑戰。
當時,據說是為了在心理上起到恐嚇的作用,大明軍隊號稱四十七萬,並且基本沒有進行有效的保密工作,致使努爾哈赤對明軍在行軍路線、行軍時間、部隊統帥人選等方面了如指掌。因此,當杜松所率領的中路左翼大軍,從瀋陽出發,沿渾河河谷經撫順進入蘇子河河谷時,努爾哈赤已經知道這是一支號稱八萬、實則三萬的部隊,於是,努爾哈赤調動全部六萬八旗部隊,將第一次打擊對準了杜松所部。
與這一路大軍同時行動的葉赫部一萬五千兵馬,則根本沒有投入戰鬥,馬林所部全軍覆滅后,這一萬五千兵馬悄悄離開前線,回家了。
我們知道,當努爾哈赤以所謂「十三副遺甲起兵」時,所有夥伴中包括他自己和他的親弟弟舒爾哈齊在內,只有十幾個人。同年,當他帶領十幾二十個人前去尋圖倫城主尼堪外蘭的晦氣時,預先得到消息的尼堪外蘭,其反應是攜帶妻子兒女遠逃外地。這表明努爾哈赤早期的敵人似乎並不需要雄才大略方能對付。其情形大約和黑社會流氓群毆或者農村常見的打群架、打冤家、械鬥差相彷彿。
我們找不到努爾哈赤的祖父、父親與尼堪外蘭究竟有什麼過不去的證據,尼堪外蘭是否真的主謀或挑唆殺死了他們二人也很難考證。但努爾哈赤對於尼堪外蘭的確表現出極度憎恨。據《滿洲實錄》等史書記載:努爾哈赤曾經為了追捕尼堪外蘭,隻身一人沖入敵群,亂矢中胸貫肩,被創三十余處。後來,聽說尼堪外蘭已經逃進李成梁部隊的防區,受到明軍保護時,他憤怒如狂,一口氣殺死當時能夠找到的十九名漢人,並將箭鏃重新插入六名身中箭傷的漢人傷口,命他們去報信,索要尼堪外蘭https://read.99csw.com。結果,李成梁的部下撤除了尼堪外蘭逃命的階梯,將他置於努爾哈赤部下的刀鋒面前,最後,尼堪外蘭自然丟掉了性命。(《滿洲實錄》卷二)
其實,這是一件發生在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為此,該流的血早就已經流過,努爾哈赤一直因為時機與實力的緣故隱忍不發。如今,這位女子韶華已逝,成為時人口中的「葉赫老女」,偏偏又被努爾哈赤拿出來說事,表明這位女真英雄確實需要為自己的作為,編造或者尋找一些理由。
據說努爾哈赤曾以四個人對抗過八百人。
這是一篇將重大原則立場和雞毛蒜皮雜糅在一起的、很可愛的政治文告,很像我國民間那些招呼鄉親們拿起鋤頭去打冤家、吃大戶的傳單揭帖。這份文告語言質樸而富有煽動性,對於喚起那些滿腹委屈的底層群眾同仇敵愾,其作用想必不小,卻也表明了努爾哈赤和他那些兇猛的戰士在政治上的見識程度。
最高統帥的軍事部署則更加令人絕望。出征前,大明帝國號稱調集了四十七萬全國精銳部隊,準備以泰山壓卵、牛刀殺雞之勢,一舉割斷努爾哈赤的喉嚨。實際到達指定位置的部隊則大約為十四萬左右。相對努爾哈赤的六萬兵馬,這已經佔據了人數上的壓倒優勢。誰知,我們的大軍統帥可能在說給別人聽的宣傳中產生了錯覺,真的以為自己指揮的是四十七萬大軍。於是,置兵合則強、兵分則弱的基本道理于不顧,下令化整為零,將十四萬人分拆為四路大軍,分進合擊。結果,自然變成了努爾哈赤在每一路大軍面前,都佔據了絕對優勢。努爾哈赤也就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的方針,採用了完全符合現代軍事理論的戰法——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
截至二月中旬,明軍陸續集結到寬甸、遼陽、瀋陽、開原鐵嶺間四個地方的部隊約為八萬八千五百九十餘人;此外,還有朝鮮軍隊一萬人左右,葉赫部一萬五千人,共計十一萬三千六百餘人;再加上其他土司、鎮道的游兵散勇,明軍總體上有十四萬人上下。相對努爾哈赤的六萬人馬而言,這仍然是一支壓倒性的力量。
有一個未經考證的說法:有一次大明遼東總兵舉行操典,努爾哈赤恭逢其盛。他滿面惶恐畏懼,連聲讚歎「天威赫赫」,並一再表達自己「願充天兵中一小卒」的強烈願望,致使大明帝國軍事將領對於自己的威懾力與感召力極感滿意。
大明萬曆四十六年、后金天命三年(公元1618年)。
長白山三部:鴨綠江部、朱里舍部、訥殷部;
從萬曆十五年開始,我們的皇帝便以各種理由減少自己上朝的次數。此後,皇帝不上朝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最後,這位活著的祖宗神靈索性就不再露面,時間長達近三十年。
這就是在晚明前清歷史上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薩爾滸大會戰」。
中路左翼以山海關總兵杜松為統帥,集結于瀋陽,沿渾河河谷出撫順,經由蘇子河河谷,會同中路右翼軍李如柏,共同攻擊興京-赫圖阿拉之正面,此路大軍兵力約三萬人,號稱八萬。
有一位可憐的帝國內閣大學士——相當於今天的首相或副首相——名字叫沈一貫,曾經充滿惆悵地訴說道:輔政已經十三年了,自己總共只見過皇帝三面。以至於滿朝臣子不論如何努力,都想不起來當今聖上的尊容。
當他遠非那麼雄心勃勃地開始他的鐵血生涯時,他最初的目標可能很簡單——血親復讎,或許還包含了他對幾位美麗女性的嚮往。他感情強烈、專註而且執著,具備了實現這種追求的許多要素。
三月二日,努爾哈赤率得勝之師來到尚間崖下。他先割斷了馬林大營與一個犄角的聯繫,然後傾力攻打這個犄角。最後的結果是:這三個本來應該相互呼應、相互支援的犄角,不光是不支援友鄰部隊,他們自己相互之間也是誰也不呼應誰,誰也不支援誰,最後,自然被努爾哈赤一個一個地各個擊破。
實事求是地說,三十年間,曾經不斷有人向大明帝國決策層發出警告。遺憾的是,這些警告全然沒有發生作用。李成梁是其中的重要因素,更重要的作用,則發生在我們的國家元首——萬曆皇帝身上。
戰後,明清雙方的戰略態勢完全逆轉。努爾哈赤佔據了戰略主動地位,大明帝國進入全面防守。
皇帝愛上了鄭貴妃。兩人愛得真摯,愛得動人,已經進入海誓山盟、心醉神迷之中。我們知道,在我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的皇宮裡面,皇帝可以隨意發泄性|欲,唯獨不可以發泄愛情。於是,當皇帝露出希望立自己和鄭貴妃所生的兒子為太子的意思后,立即遭遇到了群臣的堅定抵抗。臣子們反對的理由神聖而堂皇,那就是行之至少已達千年以上的宗法制度和大明帝國祖宗家法。原因是,此子非皇長子。
這四路大軍是:
一位名叫葉向高的首席大學士,相當於今天的帝國內閣總理大臣,心灰意懶地告訴自己的朋友:如今,一事之請,難於拔山。
烏蘇里江流域野人女真三部:渥集部、瓦爾喀部、庫爾喀部。
南路由遼陽總兵劉綎為統帥,于寬甸經由董鄂路即今日之遼寧省桓仁縣,北向攻擊興京-赫圖阿拉的東南側。此路明軍人數約一萬人,號稱四萬,一萬人的朝鮮軍也劃歸此一路。後來,戰爭結束后,努爾哈赤堅定相信,這一路就是有四萬多人。
他們真的以為戰爭今天才剛剛開始。
戰爭開始了。
後來,努爾哈赤的後代們有點不好意思,在進軍全國、統治全國的進程中,不停地對這七大恨原始文稿予以修飾,令那不忍卒讀的文字通順了許多,最終成就了一篇我們今天勉強能夠看得下去的東西。
有記載說:努爾哈赤身長八尺,智力過人,曾經在李成梁麾下,每臨戰事,必定奮勇當先,屢立功,「成梁厚待之」。(彭孫貽《山中聞見錄》第一卷)這種情形表明,努爾哈赤很有可能在「有大將才」的李成梁身邊,受到過良好的軍事熏陶與訓練。一個不言自明的道理是,不論是在以往冷兵器時代還是在今日,對於軍事行動來說,是否受過這種熏陶與訓練,結果會完read•99csw.com全不同。在努爾哈赤的早期軍事行動中,他的那些敵人們時常會出現潰不成軍、一鬨而散的局面,可能就是上述說法的邏輯後果。
問題在於,這些部隊倉促集結在四個地點,而這四個地點散布在一個長達四百里的扇面上,各點之間山高水長、地形極其複雜,彼此很難相互呼應支援。此時,萬曆皇帝和中央政府完全不管千里之外的實際情形,每天只是用最高一級信號旗——紅色信號旗催促進兵,於是,前敵最高統帥只好命令四路部隊分頭前進,在寬甸、遼陽、瀋陽、開原鐵嶺間的四百里扇面上齊頭並進,向興京-赫圖阿拉做球心狀運動式攻擊,希望能夠達成分進合擊的戰役目標。
在一次攻城作戰中,努爾哈赤衝殺在第一線,身中兩箭,其中一箭傷及頸靜脈,血流如注,幾至昏迷。身旁的人要來攙扶他,他說:「你們不要靠近我,別讓敵人發現我受傷。」然後,自己從容撤下。後來,該城被攻下后,那兩名射傷努爾哈赤的壯士全部被俘,眾人準備對二人施之以亂箭穿胸之刑。努爾哈赤說:「這麼勇敢的壯士,就是戰死沙場都很可惜,哪裡可以因為傷過我而殺之?」然後,親手為他們解開捆綁的繩子,置酒壓驚,授以官職。二人與眾將咸服,從此死心塌地地跟隨努爾哈赤打天下。
就這樣,在三十余年時間里,努爾哈赤一方面不停地向朝廷表達謙恭與忠誠,另一方面,則以卓越的軍事才華和勇猛絕倫的武力兼并女真各部族——「以韜光養晦示朝廷,以銜枚疾走創業績」,使朝廷始終把他看做無足輕重的疥癬之疾,以為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和小流氓一樣的「屬夷首鼠常態」。(孟森《明清史講義》下)以至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努爾哈赤將大東北地區除遼東明軍防區和女真葉赫一部之外的地方,囊括到自己麾下。他所控制的區域,包括今天遠東西伯利亞的大片土地。
大明萬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四月十三日,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汗王宮發布了著名的《告天七大恨》。
就此,皇帝的愛情受到普遍質疑,那位很有可能十分可愛——至少在皇帝心目中應是如此——的鄭貴妃,在宮廷內外,成了類似褒姒、妲己一類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受到普遍的憎恨。
出征之前的誓師大會,給人的感覺很不好,其情形令即將奔赴戰場廝殺的將士們心情鬱悶。
三月四日午時,經過一晝夜休整後集結起來的八旗軍,與劉綎部在赫圖阿拉城外的阿布達里山岡上展開激戰。戰鬥持續了一個下午和整個夜晚,到第二天凌晨,即三月五日凌晨,劉綎及其部下將士大都戰死。跟在明軍後面的朝鮮部隊,則在目睹明軍全軍覆滅的慘狀后,放下武器,全軍投降了努爾哈赤。
建州女真五部:蘇克素滸河部、渾河部、完顏部、董鄂部、哲陳部;
就這樣,三十六年間,努爾哈赤在得到大明帝國中央政府崇高獎勵的同時,身經百戰,先後用兵征服了下列女真部族:
面對錦繡江山,二十五歲的努爾哈赤穩紮穩打,正在將其一步步奪取到自己手中。
此時,努爾哈赤兵馬強勁,疆域不可謂不廣大,稱得上今非昔比。但是,對於他來說,總體的戰略態勢並不是很好。在他的南部,是大明帝國的親密盟友朝鮮;北部和西北部是虎視眈眈的蒙古部族與受到大明支持的葉赫部;西部與西南部則是龐然大物——天朝——大明帝國。這是一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局面,除了東北方向是他寒冷荒蕪的後花園之外,其他三面全部被他的敵人或潛在敵人封死,他向任何一個方向突進,都有可能受到來自側后翼的包抄,從而被截斷後路,四面受敵。
而我們的皇帝更加心灰意懶,就連一個叫雒(luò,音同「洛」)于仁的司法官員公開斥責自己「酒、色、財、氣」四毒俱全時,皇帝都懶得理他,只是下令將他撤職后轟出京城了事。
大明萬曆二十年(公元1592年),發生了中、朝、日三國關係史上的一件大事:日本關白豐臣秀吉在本國內順風順水,於是,在自我感覺極佳的狀態下,發出了征服明朝,到亞洲大陸上走馬的宏願。他于當年五月登陸朝鮮,兩個月後,漢城與平壤相繼失陷。朝鮮國王奔向中、朝邊境城市義州,請求大明帝國予以援助。帝國表現得很有擔當,立即組織抗倭援朝大軍殺進朝鮮。此後,雙方互有勝負,各自死了不少人。
比如,其中的第四大恨就很有意思,說的是明朝為葉赫撐腰,導致葉赫部落將努爾哈赤早就訂婚的一位女子改嫁給了蒙古,遂成為努爾哈赤的心頭大恨。
三月一日,杜松于漫天大雪之中,飲酒賞雪,並大醉,然後乘酒興渡過寒冷刺骨的冰河,導致攜帶輜重的大部隊沒能過河。杜松遂兵分兩路,一路大部隊留在河對岸薩爾滸山下,紮下大營,渡過河去的一部分部隊由他親自率領,前去仰攻界凡山上的吉林崖。當日晨,努爾哈赤率軍由興京-赫圖阿拉出發,下午到達薩爾滸山以東、界凡山以南地區,將杜松的兩支部隊從中間隔開,使雙方的聯繫完全中斷。然後,努爾哈赤也兵分兩路,一路為六旗兵馬,約四萬五千人,前去攻打薩爾滸山下約兩萬人的明軍大營;另一路為兩旗兵馬,前去吉林崖,援助並夾攻杜松率領的部隊。是時雨雪交加,明軍攜帶的槍炮火器受潮后無法使用,在八旗鐵騎的攻擊下大敗。入夜時分,薩爾滸山下的大營已經全軍覆沒,努爾哈赤隨即將得勝后的六旗兵馬全部調到界凡山下,圍攻杜松所部。杜松率軍拚死激戰,終於多處負傷后,力戰一夜而死。大明中路左翼軍就此全軍覆滅。
努爾哈赤的思路是,如果能夠重創大明,使這個龐然大物不再指手畫腳,那麼收拾兩翼的葉赫部與朝鮮就會相對容易許多;否則,自己可能永遠都會腹背受敵。對於他來說,這實在太難受了。另外一個因素,可能也是促使他下這個決心的重要原因,那就是,他很了解大明帝國,知道這個國家已經病入膏肓。但是,無論如何,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都使努爾哈赤從一個割據一方的草莽梟雄,上升成為不同凡響的英雄。
從此,他再也懶得搭理自己的臣子,懶得打理帝國的事務了。來自全國各地、九*九*藏*書各中央部門的文書報告,進入宮中,便十有八九如泥牛入海,再無消息。用當時的術語,這些文書報告被「留中」——留在宮中,也就是無聲無息地自生自滅了。
四月十四日夜半時分,大明遼東撫順關外,一陣嗚咽的胡笳聲,打破了仲春夜晚的寧靜。一時間,炮火連天,殺聲動地。大明帝國撫順游擊將軍李永芳在震驚之中,迎來了一個信使。來人告訴將軍,努爾哈赤率領數萬大軍包圍了撫順,先頭部隊已先期混進城中,如今已經佔據各個要害之地,須臾之間,便可裡應外合攻破城池。如若投降,可保一城生靈之性命,將軍也將享有榮華富貴;如果抵抗,撫順城將玉石俱焚。李永芳望著一城烽火,聽著滿廂鼎沸,決定開城投降。
最後,稀里糊塗持續了七年的戰爭,由於豐臣秀吉病死而稀里糊塗地宣告結束。
李成梁誤殺了努爾哈赤的父親和祖父之後,對努爾哈赤採取了一系列安撫措施,其中最重要的有兩項:其一,將努爾哈赤祖父、父親曾經享有的三十道敕書——貿易特許狀全部轉給了努爾哈赤;其二,奏請中央政府批准,由努爾哈赤襲任建州左衛指揮使的職務。
據說,還有一個因素,導致皇帝的心緒更加惡劣:
在史書記載中可以看到,早期的努爾哈赤時常帶領或派出一二十人、幾十個人征伐敵人或對抗來犯,戰鬥與戰役規模很小,證明關於群毆、械鬥的說法不是望風捕影。但是,在這些軍事行動中,努爾哈赤的勇力和膽量十分驚人。此人魁梧強健、弓馬嫻熟,使用的兵器長大而沉重,遠超出常人,且勇猛不怕死,常常身先士卒地衝鋒陷陣,氣勢豪壯先聲奪人,令敵手很難抵擋。他當年穿戴的鎧甲,收藏在今天瀋陽的一座寺廟裡,要由四個健壯的小夥子才能舉得起來。他顯然具備了冷兵器時代成為英雄的幾乎所有重要素質。
但是,要成就大事業,僅僅這些顯然還不夠,他還需要更多條件。這些條件,有些他已經具備了,譬如軍事才能,有些則恰到好處地出現了,譬如運氣。
三年前,李成梁以九十歲高齡死去。轉過年,努爾哈赤就在赫圖阿拉即今遼寧省新賓縣境內建立后金國,建年號為天命,自稱「覆育列國英明汗」,正式切斷了與大明帝國的通貢關係,並開始推行他那著名的八旗制度。而由於李成梁和萬曆皇帝主動放棄寬甸六堡,努爾哈赤一下子增加了八百里的戰略迴旋空間,使得大明帝國基本喪失了鉗制努爾哈赤的前進基地,變得甚至連努爾哈赤究竟在幹什麼,他還想幹什麼都難以察覺。以至於就連努爾哈赤建立了后金汗國的消息,大明帝國朝廷可能都是在朝鮮國王派來的使節那兒知道的。
中路右翼以遼東總兵李如柏為統帥,由皇帝親自點名任命。此路由遼陽出發,經清河東向攻擊興京-赫圖阿拉的正面。此路大軍人數約二萬五千人,號稱六萬,戰爭結束后,努爾哈赤宣布戰果時,也認為該路敵軍為六萬人。
從此,努爾哈赤有了雖然很小但卻屬於他自己的一片天地。
與李成梁的關係,對於努爾哈赤的意義肯定比這些要重大得多。
譬如——
這是后金與大明之間第一次正式交戰。努爾哈赤的戰果是:掠奪人畜三十萬,奴隸降民一千戶。李永芳成為大明帝國投降后金的第一位高級軍官。不久之後,成為努爾哈赤的孫駙馬。
這位令努爾哈赤感受到恥辱和憤恨的女子,就是東哥。
命中注定,帝國要在皇帝生命的最後兩年,開始為自己以往的苟且、自私、貪婪、短視付出代價。這個代價就是——在未來的歲月里,將千百萬人民送進水深火熱的同時,將王朝送上絕路。
皇帝心境如此之糟的原因,可能與張居正令他的感情遭遇重大創傷有關。
而李如柏則停留在虎欄。他既沒有到達指定位置,沒有按照炮聲的信號前去攻城,也不去支援苦戰中的劉綎,他只是停留在虎欄,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據說,從努爾哈赤向明軍發起第一波攻擊時開始,擋在李如柏大軍前面的,就只有二十名努爾哈赤的騎兵。而率領數萬大軍的李如柏始終沒有突破這二十個騎兵組成的防線,始終沒有前往赫圖阿拉城下,直到從最高統帥那兒接到撤軍的命令為止。而努爾哈赤似乎也從來沒有準備要攻擊李如柏,只是在李如柏撤退時,象徵性地追殺了一回。雙方默契的程度之高,實在不能不令人懷疑其中必有蹊蹺。
翻檢中國歷史,秦末天下大亂時,劉邦用了六年多一點的時間建立了大漢帝國;具有胡人血統的李世民從起兵到成為大唐天子全部用了十年時間;宋太祖趙匡胤的情形有些特殊;而努爾哈赤的敵人——大明帝國天子的祖先朱元璋則前後費時十六年,建立起大明朝。即便是努爾哈赤的正宗祖先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從公元1113年抗命于遼開始,到公元1125年滅掉立國兩百多年的大遼,再到公元1127年兩次掃蕩大宋帝國的半壁江山,也只用了十四年。如今努爾哈赤用了三十六年時間,尚未完全統一女真各部,這不能不使人對他的政治、軍事才能產生雙重懷疑。也使人有足夠的理由發問:假如不是因為大明帝國已經爛到了骨頭裡,努爾哈赤能贏嗎?
六年後,即大明萬曆二十三年,正值抗倭援朝戰爭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大明帝國中央政府以努爾哈赤「保衛邊疆的重大功績」,晉陞他為正二品龍虎將軍,成為建州女真人中第一個得到如此崇高職銜的酋長,並享受中央政府每年八百兩白銀、十五匹綢緞的政府特殊津貼。
在這場開打時莫名其妙,打完時依然莫名其妙的戰爭中,努爾哈赤表現得特別積極主動,一再提出請求,希望能夠允許他帶領自己的部下,參加戰鬥,為天朝和皇帝陛下效力。雖然最終被婉轉謝絕,卻也給帝國君臣留下深刻印象。
北路以開原總兵馬林為統帥,約一萬人,加上葉赫部落的一萬五千人,兵力約二萬五千人,號稱四萬人,任務是集結于開原鐵嶺之間,出三岔兒堡——撫順東北九十里處,進入蘇子河流域,攻擊興京-赫圖阿拉的北側。
宮中傳出的消息是:長時間以來,皇帝每日必酒,每酒必醉,每醉必怒,每怒必痛罵或痛打身邊的工作人員。可見,皇帝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