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古北口莫入
一直到了下午3點30分,大張才猛然意識到這個嚴重問題。她停下腳步,意識到時間已經來不及折返了。雖然大張和小張都很莽撞,但夜不入山這個基本常識還是知道的。她們兩個簡單地商量了一下,發現唯一的辦法是繼續往前走,從長城的缺口出去,找附近的人家借宿或者上公路。好在這是夏季,太陽落山晚。
兩個姑娘在漆黑的小巴里忘情地歡呼起來,這讓車裡的其他人不知所措。大張和小張後來表示,這是她們那一天聽到的最溫馨、最甜蜜的話。後來的故事平淡無奇。她們順利地回到了北京,在12點鐘聲敲響的一瞬間各自推開了住所的門,像是虛脫了一樣一頭扎在床上,睡足一整天。
「為什麼?看起來不是很近嗎?」大張一愣。小孩子沒有回答,繼續笑,好像這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等到他們笑夠了,其中一個孩子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很長哦。」
人的精神狀態有時候很奇怪。當你連續做事情成功時,整個人就會變得好似打了興奮劑一樣,進入一種奇妙的亢奮狀態。這種狀態下你很難覺得疲勞,大腦與四肢變得非常敏銳、靈活,但負面效應是,往往會忽略掉一些至關重要的細節。大張和小張就處於這種情況。經過了一晚上的擔驚受怕和一上午的艱苦跋涉,她們終於得償所願、苦盡甘來,見到了專業驢友也很難見到的奇景,心中的興奮與自豪就不必說了。她們身輕如燕,沿著長城廢道一路走下去,連續翻越了不知多少個烽火台,絲毫不覺得累。
大張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什麼巨蟒,定睛一看,如釋重負,伸出手敲了小張腦袋一記,罵道:「靠,死丫頭,一驚一炸的!北京附近哪來的蟒蛇啊?!」
她們兩個一看到長城,顧不得研究那段奇怪的管道到底是做什麼用的了,兩個人興奮地往長城裡面沖。這裏的城牆位於兩座山峰之間的凹陷處,所以離地面最近,兩翼展開向上變得很陡峭,比古北口火車站下山還陡,步道上勉強能看出台階的痕迹。她們兩個選擇了向右側攀爬,手腳並用,費了不少力氣,終於爬到了烽火台的頂端。這時候她們才發現,這一側看著低矮,另外一側卻是險峻山崖,幾乎是九十度角的峭壁,下面是看不到底的深谷密林。側面的垛口已經全沒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城牆,沒有任何防護。人站在邊緣向下看,雙腿會不由自主地變軟。望著如此壯麗的山景,兩個人都非常興奮,又是叫又是跳,充滿了成就感。
「國先生?」大張試探著問。
她們在村子里的小飯館點了吃的喝的,狼吞虎咽。店主看她們狼狽的樣子,好奇地問她們去哪裡了。大張把今天的遭遇原原本本講述了一遍。店主「哦」了一聲:「難怪,那裡有一個兵站,周圍幾公里都被劃成了軍事禁區,我們當地人都不讓靠近。」大張又問那條石蛇通道是什麼東西,店主聽完描述,眉頭一皺,給她們講了一個古老相傳的古北口故事。
這時候,大張才明白那些孩子的話是什麼意思。在這種深山裡,這麼高的圍牆只能是軍事設施,還是絕密的那種。她對軍官說:「我們也想快點走啊,你帶我們去門口吧。」軍官卻搖了搖頭:「不行,你們要是往那邊走,就是重大泄密事件了。我看你們不可疑,趁沒人發現,快離開吧。」
補完票后,乘務員問她們去古北口乾什麼。大張說爬長城,乘務員問她們帶手電筒了嗎?大張說,她們打算星期六白天爬長城,應該用不著吧。乘務員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們今天晚上就得用上。古北口那個地方,黑得很啊。」大張忽然想到中年婦女說的事,說給了乘務員聽。乘務員大笑,說:「一個農村婦女知道什麼,就一句話說對了,那地方確實不好下人。不過你們只要仔細看路就不會出事。快到站的時候我叫你們。」說完他轉身去查票了。
「你們兩個女娃怎麼跑到那裡去?」中年婦女問。「我們去爬長城。」小張自豪地說。
小張忽然抬平胳膊,眯著眼睛指向廢墟:「我的直覺告訴我,沿著它走,就能抵達長城。」小張平時喜歡玩塔羅牌,總說自己的體質有一些特殊的感應,很受公司一群小姑娘的崇拜。大張對這個說法一向嗤之以鼻,不過現在也只好聊勝於無,姑且這麼相信。
大張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塊餅乾,帶著笑臉晃了晃,想把他們叫出來,可小孩子們都不肯出來。這也難怪,改革開放都三十多年了,早過了一塊糖就能唬住一群小孩子的時代了。大張悻悻地把餅乾收回去。小張從懷裡掏出一本漫畫書,這次倒是吸引了好幾個孩子的注意。可他們也只是從烽火台中探出半個身子,不肯繼續靠近。小張走過去把漫畫書遞給他們,幾個小腦袋湊到一起,一邊翻閱一邊嘀嘀咕咕的。大張耐著性子等他們看完漫畫還給小張,走過去問道:「你們知道怎麼走出去嗎?去那個地方。」說完大張指了指遠處那棟建築。
大張覺得這句話很難理解,又不好繼續追問,滿腹狐疑地回到座位。小張玩遊戲正玩得不亦樂乎,大張從背包里拿出手電筒試了試,一切正常,隨手擱到口袋裡,拿出一本書也讀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麼等了一個多小時——感覺上是十個小時——還是沒聽到任何動靜。大張有點坐不住了,她決定無論如何先離開火車站再說,便抄起手電筒去找出口。她的理性告訴自己,絕對不可能存在一個沒有出口的火車站。大張在火車站轉了幾圈,沒發現什麼出口。欄杆那邊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下面是什麼,她不敢翻越。她心灰意冷地往回走,心想,實在不行就報警吧。可她還是有點猶豫,因為這事實在荒謬,兩個成年人居然被困在一個火車站裡,要靠報警才能走出去,有點丟人。正想著,大張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前撲去,「撲通」一聲朝著地下跌去,連滾了幾下才停下來。她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手電筒一晃,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地下通道,兩邊是石灰牆,腳下是一道向下走的台階。通道很狹窄,頭頂逼仄,台階是石質條石,一條寬一條窄,不是很整齊。
「猜拳唄。」
二
「什麼很長?」
大張當機立斷:「那我們還是在原地等著吧,這麼黑,萬一走岔了就不好了。」
小張有些驚慌,大張連忙掏出手電筒,四處晃動。很快她就後悔了,這個手電筒功率很小,在這片無處不在的黑暗中,只能勉強照到身旁數米之外的地方,而且只局限在一個點,再遠就看不清了。
這時候,小張出了一個主意,她覺得應該沿著城牆繼續朝前爬,起碼爬過十幾個烽火台,才算真正到過野長城。大張向遠處眺望,看到這一帶的長城不是一馬平川,而是隨著山勢跌宕起伏,往返盤轉,很難看到全貌,也不知道狀況如何。大張有點猶豫,覺得這麼走有點危險,但小張堅持要去,反覆懇求,還說直覺告訴她這一路會非常順利。大張拗不過,只好同意,不過她叮囑小張,說一定要沿著城牆內側走,絕對不要靠近峭壁那一邊。這一帶太安靜了,萬一出了事,想找人來救都很難。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她們和平時一樣地生活、工作,在每一次聚會上,把這個故事支離破碎地講給了我的朋友聽。我的朋友再丟三落四地講給了我。可惜的是,那條神秘的蛇道到底是什麼樣子,她們沒帶相機,無法給我們找到直觀的影像。我查遍了長城的資料,沒有找到任何與之類似的文獻與照片。至於那個軍事禁區,我猜測大概是雷達站或導彈基地,至於從長城伸出來的蛇道為何與那個禁區相連,裏面到底在做些什麼,我就無從揣測了。我的幾個朋友按照她們的描述去尋找過,但沒人成功地找到過那條遺迹。
「哈哈,你們永遠也到不了那裡。」小孩子們一齊笑起來,笑聲天真,但稱不上無邪。笑聲在空蕩蕩的烽火台里回蕩。
這時候,一陣山風吹過,很涼,還帶有一種混雜了岩石、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這是真正屬於深山的味道。如果她們不是還踏在月台上,真的會以為自己已經置身於深山老林之中。除了味道,山風還送來低沉的沙沙聲,像是腳在黑暗中踩在樹葉上的聲音。小張甚至賭咒說聽到了隱約的狼嚎,這讓她更加害怕。大張眉頭緊皺,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火車站到了晚上會沒人值班。就算是個一年沒一個乘客上下的四級小站,也不至於如此放任。難道說到了晚上,這裏就不是走人的地方,所以工作人員早早關了燈,鎖了門回家去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簡單的準備工作。小張帶了各種零食、PSP(掌上遊戲機)、照相機以及好幾本漫畫書。大張則準備了一些遠足必要的東西,諸如創可貼、手電筒、打火機、指南針什麼的——這次計劃只有一個白天的活動,所以她沒準備太多東西。大張還考慮要不要帶張地圖,但發現市面上的地圖對她們爬長城沒有任何幫助,只在網上參考了一下攻略,決定星期六一早沿著卧虎山長城向東爬——從卧虎山到蟠龍山、金山嶺,都是很好的城段。
「電網沒電,咱們可以爬過去。」
兩個人不再有歡歌笑語,都默不作聲地埋頭趕路。在途中大張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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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雖然裏面有諸多細節自相矛盾,還有許多不符合常識的腦補之處,但我還是決定忠實地把這些記錄下來,保留它的每一處瑕疵。正因為這種粗劣感才使它更像是一段口述的經歷,而不是一個精心雕琢的故事。為了揣摩她的心情,我特意選擇在午夜記下這個故事。也許一過十二點,故事本身的某處開關也會被悄然撥動,瀰漫出令人難以言說的詭秘氣質。
兩個人沒有辦法,只能望著紅點朝地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大概過了幾分鐘,她們已經離紅點很近了,大張抬腿朝下走去,突然一個踉蹌差點沒摔倒,幸虧被小張一把抓住。她拿手機往地下一照,發現原來台階已經走完了,她的雙腳落在一片平地上。這時又是一陣山風吹過,大張大驚,在這個地下怎麼會有山風吹過來?這時候小張也走完了台階,一邊喘息一邊揉著小腿。大張想要扶起小張,卻看到小張瞪圓了眼睛,用手指向大張身後說不出話來。大張急忙回頭,發現那個紅點開始朝她們移動,緩慢而略有起伏,有踩在沙石上的腳步聲傳來。大張渾身僵硬,不知怎麼辦才好。這時,紅點像是一隻被擊中的蒼蠅從半空跌落到地下,隨即一道光柱打到她們身上。
大張顧不得渾身疼痛,心中一喜。火車站嘛,一定會有穿越各個站台的地下通道,這讓她有一種親切感。她光顧著高興,卻沒仔細想想,一個只有兩排鐵軌、兩個月台的小火車站,為什麼會有地下通道?大張跑到站牌下,把自己的發現跟小張說了。小張也特別高興,兩個人拿起背包,開著手電筒鑽進了地下通道,大張走在前,小張走在後。兩個人沒走出幾步,大張手裡的手電筒閃了幾下,啪地滅掉了,整個通道陷入一片黑暗。大張急忙拍了拍手電筒,沒有任何反應,估計是出發前忘了換新電池。大張恨恨地把手電筒收好,讓小張把手機拿出來,憑著兩部手機的微弱光芒繼續朝前走去。
兩個姑娘看到這圍牆都激動壞了,互相擁抱著流淚。雖然不知道這圍牆跟那棟建築有什麼關聯,但終於離開長城蠻荒之地,回到現代文明的懷抱了。流完淚以後,她們決定循著高牆去找出口或者入口。但只走了短短二十米,她們就傻了。原來這堵圍牆並沒有任何出入口。它的左右是兩座山崖,之間間隔大約二十米,而這堵牆正是為了把這個山口堵住而修建的,是一堵死牆。牆上唯一的入口,恐怕只有那條詭秘的石蛇通道而已。
她們既然明確了目標,那麼當務之急就是離開長城。可長城不是那麼容易離開的,這東西是古代為了防禦敵人進攻而修建的。儘管過了這麼多年,城頭早已磨平,可主體高度還在。如果找不到一個像剛才那樣的缺口,她們兩個是很難從長城爬下去的。
這時候兩個人產生了分歧,小張對這個古怪的遺迹表示很不安,希望盡量離它遠點。而大張則認為,在這麼一片林子里根本無法分辨方向,最好沿著這條通道走,當個坐標。最後大張的意見佔了上風,因為小張實在沒什麼力氣繼續爭論了。大張把最後一瓶運動飲料拿出來讓小張喝了幾口,然後她找了幾截掉落的枯枝,用頭繩扎在一起做成一把簡易的掃帚,在前頭揮舞著掃開腐葉,露出通道背脊。兩個人就盯著這條灰黑色的背脊,緩緩地朝前移動著。小張說,她之所以覺得不安,是因為這條石道在腐葉里若隱若現,很像是一條伺機出沒的巨蟒。大張氣喘吁吁地揮著掃帚,說別瞎想了,省點力氣在腿上吧。
這個故事是從我的一位朋友那裡聽到的,而且不止一次。這位朋友是個靦腆、安靜的姑娘,可是一碰到類似於午夜的宿營地篝火旁、凌晨離開錢櫃的路上、疾馳于深夜高速的越野車後座的場合,她就像是被撥動了一個開關,一改平日的內向,略帶神經質地把這個故事再給我們講一遍。而且她每次講的時候,都會用「上次我忘記說了」的方式,在裏面插入更多細節——有些細節讓它聽起來更真實,有些細節讓它更離奇。於是,這個故事在一遍遍的講述中逐漸變得豐|滿詭異,以至於即使是講述者自己也無法再從中準確地剝離真實與想象。
大張從地上爬起來,頭髮上掛滿了蒺藜,一摸就扎手。她一邊摘一邊抱怨:「你剛才到底在看什麼啊?這麼不小心。」小張坐在地上,一指大張身旁:「大蛇,就在你旁邊。」大張悚然一驚,登時不敢動了。她慢慢把頭偏過去,看到身旁地上赫然卧著一條長長的灰白色的東西,正好把她們兩個圍了一個半圓。
「咱們無論如何也得翻進去,否則就得在山裡過夜了。」大張看著天色說。小張嘟囔著:「可是我總覺得牆的那邊會有古怪。」
「我們怎麼原路返回啊?」
「我們已經快到了!」大張說。小張問她怎麼知道的,大張咬著牙道:「剛才有一段高坡,我看了一眼,看到那建築已經不遠了。」其實大張什麼也沒看到,她們從長城下來以後沒法直線過去,必須繞很大的一個圈子,這中間怎麼偏離,她心裏可一點譜也沒有。小張聽到這話,恢復了一點力氣,掙扎著爬起來。她手往地上一撐卻一下子撐空了,整個人一歪差點摔倒。這裏腐葉很厚,底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大張過去想要把她攙起來,腳下也忽然一絆,撲通趴在地上。
「對了,不是說國老頭會來接我們嗎?他人呢?」大張問。
「當然是長城……」小孩子還沒說出最後一個字就被旁邊的同伴打了一拳,連忙閉上嘴。這群孩子再也不肯跟她們講話了。
這個不友好的反應出乎她們的意料,以至於無論大張還是小張都沒及時做出反應。小兵更加緊張,把槍口又舉高了一點,重複了一遍命令。她們看他的表情不像開玩笑,只得照做。小張一想到自己居然被真正的槍對準,不由得哇地哭了出來。小兵有些手忙腳亂,喝道:「不許哭!」大張有些生氣,一步站到小張跟前,訓斥小兵道:「我們都是普通老百姓,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拿槍欺負姑娘算什麼?」
除了這些事情以外,還有一個奇異的後遺症值得說說。從古北口回來以後,大張和小張就成了老鼠的剋星。只要老鼠靠近她們的身體幾米開外,就會開始蜷縮著顫抖,走不動路。無論是小區里的野鼠還是籠子里的荷蘭豬,概莫能外。
古北口在密雲東北,已經是北京與河北的交界處。她們選擇這裡有兩個原因:第一,古北口附近的長城體系保存得很完好,城段之間彼此貫通,可以選擇的攀登處有很多;第二,古北口距離城區很遠,有一百二十多公里,遊客相對比較少。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她們頭頂的陽光已從燦爛變成暗紅,日照角度也慢慢傾斜,山風悄然吹起,這一切都預示著夜晚將在很短的時間內降臨。石蛇通道一直沒有斷過,它長長的身體隱伏在山林里,盤轉穿梭。兩個姑娘已經放棄了自己辨認方向,任由它帶著前進。這條通道已經從一個嚮導變成了一個圖騰,跟著它是她們唯一可以讓心靈稍微放鬆的選擇。
大張之前查過資料,攻略上說卧虎嶺是未經修復的野長城,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不建議攀爬。但大張和小張想,出來玩不就是要享受這種野生的樂趣嗎?於是決定還是去爬卧虎嶺。唯一麻煩的是,昨天晚上太過慌亂,她們睡前居然忘了給手機充電,現在兩部手機的電量所剩無幾。大張出於謹慎,建議把手機關掉,反正這兒附近信號也不好。
「你說,他們會怎麼接待我們?」大張靠著牆壁,咧開嘴問。
「怎麼爬?」小張有氣無力地問。
「你剛才到底看見什麼了?」大張有點驚魂未定。小張歪著頭想了想:「算是蛇吧?小孩子畫的……」她的目光掃過去,忽然一亮:「看,那還有字呢。」
大張和小張一聽,差點就崩潰了。她們費了這麼大力氣才走到這裏,現在讓她們原路回到那片區域?這不是開玩笑嗎?可軍官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他一揮手,那小兵放下槍,走到牆邊雙手交疊支在身前。大張和小張苦苦哀求,軍官卻絲毫不為所動:「你們不走也行,被我們拘押扣留。不過有可能會被起訴,到時候誰也保不了你們。怎麼選擇你們自己定吧。」
吃過飯以後,大張和小張一致同意不過夜了,直接回北京。她們在飯館老闆的指點下走上公路,很快就截到了一輛客運小巴。這輛小巴很破舊,車上半滿,乘客穿著普通,和4449次上的乘客差不多。售票員是個光頭大漢,探頭看到大張和小張,吆喝了一聲,一腳把車門踹開,她們就稀里糊塗地上去了。
接下來的方向敘述非常混亂。大張後來一直堅持說,她們
九-九-藏-書在向東走;小張則認為是在向西。但作為敘述者的我的朋友,堅持說她們應該是往東,然後伸手指向南方。這種前後的矛盾讓我大感困惑。實際上,我一直認為,她們從跟隨管道廢墟開始,就已經喪失了方向的正確判斷。老闆說:「這附近的老人都愛用那條長城蚺來嚇唬亂跑的小孩子。至於那條蛇道,那一帶山林特別容易迷路,所以沒人能說清楚具體|位置。你們看到的大概就是那個東西吧。」大張對這個荒誕不經的故事不以為然。小張卻很感興趣,纏著老闆問他到底吉利不吉利。老闆被纏得受不了,說:「那巨蛇被戚將軍收服以後,成了護山神獸,不再作惡,所以你們如果看到了它的蛇道,應該算是件幸運的事。」
「只要安靜點就沒事。」對方在掛電話前叮囑了一句。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至少部分是真實的。
「只要穿過地下通道就出火車站了,國老頭肯定在那兒等著。」大張對小張說,小張緊張地點點頭。台階很陡,兩個人半蹲著身子,拿手機照著台階一步步往下蹭。
大張氣得有點想笑:「你讓我們怎麼走?」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她們在整個旅途中犯的第一個錯誤。
小張聽到這裏心裏有點發寒。大張卻不屑一顧,告訴小張,火車和公共汽車一樣,在哪一站停是有嚴格規定的,就算沒人也一樣要開門停夠時間再走。至於溫度,古北口是山區,夜裡開車門,當然會有冷空氣進來。綠皮車速度慢,乘客窮極無聊就會編一些這樣的東西來解悶。
這條石蛇廢墟在山裡一路穿行,時而越過丘陵,時而繞行林中。這兩個姑娘有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嚮導,也不辨東南西北,跟著石蛇埋頭疾走。沿途大張發現有幾段廢墟還沒有完全坍塌,尚留有殘壁或石頂。從這些斷垣殘壁推斷,廢墟在未損毀前,大概高度只有五十厘米,上頭還加了蓋子,構成了一截寬七十厘米、高五十厘米、長度未知的方形管道。大張小張都不是考古專家,對這下水道一樣的東西到底是幹嗎用的茫然無解,也不是特別關心。她們走了約莫半個小時,石蛇終於在一處山隘終止,它的尾巴與一堵高大的青磚石牆垂直相接,構成一個「丁」字。管道和牆壁之間被磚頭彌合得嚴絲合縫,怎麼看都像是從長城上接過來的一條下水道。
這個故事有一個非常經典的開頭:我的朋友有兩個同事,有一年夏天,她們決定去爬野長城。
大張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喊道:「那我們過了牆,怎麼走才能到公路啊?」軍官手臂一指:「一直往前走。」這時候小張也忽然問了一個問題:「那條通道里,到底裝的是什麼東西啊?」軍官聞言,臉色一暗,比了個不耐煩的手勢。小兵把尼龍繩一撤,兩個人重新落到了牆壁之外,帶著破碎的夢。大張一邊解開繩子,一邊恨恨地罵那個冷血軍官;小張卻對軍官的表情饒有興趣,在後來的許多場合都做了不同的猜測,一次比一次離譜。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兩個人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發覺正置身於一處半山腰,卧虎嶺長城仍在遠處,看起來並沒有接近多少。她們喘著粗氣,感慨鄉下人和城裡人對里程的概念真是不一樣。國老頭嘴裏的「一公里」感覺已經有城裡的「五公里」那麼長,怎麼走都走不完。她們沿著半山腰又走了一陣,大張說國老頭會不會指錯了路,這樣走下去,怎麼也不像是會靠近長城的樣子。小張倒看得開,說既然來了,就隨著性子走下去唄。她腿腳靈便,三跳兩跳跑到前面去了。
「你們兩個,準備下車吧。」乘務員說。
兩人被趕出來以後,只得選擇再次前進。好在這一次軍官沒有指錯路,她們在林子里步行了大約七八公里的樣子,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抵達了一個自然村。大張打開電量所剩無幾的手機,很快收到一條讓她們熱淚盈眶的簡訊:河北移動歡迎你。
「應該會把我們送到食堂去美美吃上一頓,再開輛吉普把我們送走吧。說不定還能直接回北京呢。」小張也一臉的憧憬。
下午3點,大張小張向老闆請好假,拿起背包離開了公司。公司離西直門不算遠,而且周末晚高峰還沒降臨,她們在4點15分順利抵達北京北站。按照朋友的指點,她們買了兩張4449到懷柔北的車票,然後在候車室里興奮而耐心地等待。她們一直等到4點43分,還是沒有任何登車的動靜。大張跑過去問乘務員才知道,這趟車的發車時間晚了,要到5點30分才會開出。沒辦法,在這個高鐵與動車大行其道的時代,綠皮車已經成為最低等的存在,尤其是四個數字構成的車次,必須給一切火車讓路,任憑它們趾高氣揚地從身邊飛馳而過。
「你說到時候是你坐副駕駛,還是我坐副駕駛?」
大張小張沒辦法,只得穿過烽火台繼續朝前走去。她們走出去大約一百多步遠,大張一拍腦袋:「哎呀,應該問問他們怎麼從這裏下長城。」她連忙折返回去,卻發現整個烽火台已經空無一人。長城兩側離地面都很高,她實在想不通那些小孩子都是怎麼下去的。大張有農村生活經驗,知道小孩子和大人的視角完全不一樣。他們往往能在成人眼中的絕境發現奇路,在枯燥乏味的地方發現樂趣。這附近應該存在一條可以讓小孩子們鑽出去的通道。
「這是誰畫的啊?真好玩。」小張好奇地過去摸,手掌順著蛇身貼在磚壁上。大張站在遠處,恍惚看到「蛇」似乎動了一下,同時一聲微弱的脆聲響起,像是什麼東西踩斷了樹枝。大張大驚,急忙撲過去把小張拽了回來。就在同時,整條「蛇」開始劇烈地舞動起來,還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大張與小張同時往後倒退幾步,然後整個垛口直挺挺地朝著外側深崖倒了下去,一邊跌落一邊崩裂,在半空中散作無數碎礫,隔了很久才聽見谷底傳來響聲。原來這裏年久失修,風化嚴重,城牆其實已經相當脆弱,剛才被小張那麼一推,整個磚垛口「嘩啦」一下滾落到山崖下去。如果不是大張臨時拽了一把,那麼小張也很可能隨之跌落。
「原來出口要走地下通道啊。」
她們騎在牆頭朝裡頭看,發現裏面的設施有些平淡無奇。一條不算窄的水泥小路,兩側種著松樹。緊靠牆壁有一間草綠色的平房,如果石蛇通道還有延伸,位置就在這屋子裡。最讓她們激動的是平房大門上畫著一個五角星,裏面還寫著「八一」二字。看來,這裡是一處軍事設施。她們拼著最後的力氣,利用尼龍繩從牆上墜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如釋重負。既然到了咱子弟兵的地盤,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軍民魚水情嘛,最可愛的人嘛。
「你們一定要活著回來,項目還得靠你們來完成。等交了這個,你們死活什麼的我就不管了。」老闆滿懷關心地叮囑他們。
兩個人越說越高興,一天的疲憊像山一樣壓過來,讓她們的想象空前活躍。正說著,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兩個人都屏住呼吸,想象走過來的會是什麼人。令他們稍稍有些失望的是,從水泥路過來的是一個小兵,個頭不高,臉膛是黑的,不像袁朗,倒更像許三多。這兩個姑娘對我軍槍械和軍事制度都不熟,因此在後來複述時都不記得小兵的肩章是什麼等級,也說不明白他拿的是什麼武器。總之,肯定是一名真正的士兵,手裡拿著一支真槍。那小兵看到她們兩個以後,嚇了一大跳,第一個反應就是把槍舉起來,喝令她們站起來,雙手高舉。
「會不會是用來讓什麼東西進出的啊……」大張看著這構造,沒來由地冒出這麼一個念頭。這時候小張發出一陣歡呼,說:「看我的直覺靈不靈?」她抬頭一指,大張看到那高大的石牆上有一個殘缺不全的烽火台。毫無疑問,她們終於抵達野長城了。更幸運的是,管道與長城相接的那一段恰好已經坍塌,城牆像是被炮彈打中的巨人,下腹部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碎石與斷磚如內臟般流瀉到地面,堆砌成高低不平的形狀。人們踏著這些階梯,輕而易舉就可以翻上那些廢墟,踏入長城之內。
「紅點!」小張忽然顫聲喊道。大張急忙回頭,看到在遠處亮起了一個紅點。紅點的位置離他們很遠,而且是在更下方。她們必須低頭才能看到。
大張看看天色,這些疑問已經無暇思考。她和小張用手和水果刀撥開灌木叢,忍著被尖刺扎身的痛苦,咬著牙往外穿過去。在付出衣服被撕出許多口子的代價以後,她們總算沖了出去。在她們面前,是一片黑壓壓的樹林,樹木之間稀疏不均,地面上的落葉很厚,一看就是天然林帶,而且很多年沒人踏足了。現在最麻煩的是,這裏的天空被樹林遮蔽,無法判別方向。原來在長城上,至少還能看到遠處那棟黑乎乎的建築,現在兩眼一抹黑,只能憑直覺走了。
「如果有狼從那頭鑽進來,會不會把我們都堵在這裏啊?」小張一邊走一邊問。她很怕狼。大張放聲大笑,說北京附近的狼早就被打光了,你想找的話只能去動物園。可很快,她不笑了,有兩件事不對勁。第一,她發現自己的大笑沒有迴音。要知道,這可是在一條狹窄的通道;第二,台階一直在向下,斜度還很高。她們已經走下了幾十級台階,卻沒有任何向上的跡
read.99csw.com象。也就是說,她們現在位於火車站地下十幾米深的地方。這對一個小火車站的地下通道來說,似乎有點太誇張了。台階一直向下而且又這麼長、這麼深,通道盡頭到底會是什麼呢?大張能想到的只有兩種:要麼是地鐵,要麼是墓穴。難道那個中年婦女說的「大半夜的可不好下人」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啊?」大張有些緊張地問,以為上了黑車。
「給他打個電話。」
小張問乘務員這是誰弄的,乘務員說車廂內不準吸煙,所以很多癮君子都跑來這裏抽煙,大概是誰有錢,一口氣點了三根吧。大張最討厭別人抽煙,想伸手把煙頭給掐了,卻被乘務員攔住,說你們快到站了。這時候火車「咣當」一聲停住了,乘務員掏出鑰匙打開車門,一股寒氣從外頭涌了進來。即使是在夏天,大張和小張還是忍不住一哆嗦。乘務員一腳踹開車梯,讓她們兩個走下去。她們踏上月台,環顧四周,看到身旁豎著一塊色白如骨的站牌,上頭用黑體寫著「古北口」三個字。
適合野長城愛好者的長城有很多處,比較著名的有長峪城古村、黃花水關長城、亓連關長城、牆子路長城、箭扣長城等。不過我朋友的那兩個同事認為,當一個幽靜之地變成熱點就沒勁了,她們不想混在一大群背包客之間,像逛動物園一樣爬山。所以她們在研究了幾天攻略和地圖以後,決定前往古北口長城。
大張安撫下自己慌亂的情緒,拿起手機,向左右晃去,發現了第三件讓她驚駭不已的事情:通道的石灰牆壁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手機所照之處都是一片黑暗。她伸手去摸,也摸不到什麼。大張緊緊挽住小張的手,警告她的腳絕對不要離開台階。在沒搞清楚周圍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這些台階是她們唯一的依靠。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是,這個通道里的通風良好。除了剛進入時有淡淡的陳腐味,現在的空氣味道很清新,並沒有隨著深入地下而變得渾濁。而兩個人的手機信號居然也還保持著一格半的水平。
「您……您怎麼不去火車站接我們啊?」大張問。
一直到了第二天天亮,她們才知道,自己又犯了經驗主義錯誤。和別的火車站不同,古北口火車站坐落在半山腰,背靠著卧虎嶺野長城,比平地高出近三百米。從火車站出來,沒有別的出路,只有一道依山勢修的台階直通山腳下。大張和小張想象自己是往地底鑽行,實際上是順著台階下山。現在回想起來,中年婦女說古北口大半夜不好下人是很有道理的。那個台階的斜度有二三十度,非常陡峭,夜裡下山會非常危險。她們兩個姑娘在幾乎看不清周圍環境的情況下,憑藉著莽撞的勇氣與運氣,居然安安全全下到了山腳,算得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迹。大張和小張非常慶幸,認為這是個有驚無險的好兆頭,她們的長城之旅一定會很順利。
大張看著她的身影消失,無奈地搖搖頭,坐在石板上打開水壺喝了一口水,心裏盤算著要不要打開手機的GPS定位一下。就在這時,前面小張突然發出一聲叫喊。大張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看到小張站在一處高坡上,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大張急忙登上坡頂去拽小張的胳膊。不料她腳下一個踉蹌,兩個人都摔倒在地,嘰里咕嚕地順著高坡一口氣滾到了坡底。
大張鬆了一口氣,她把發現告訴小張,說應該儘快離開長城,朝著那個建築走去。有建築就一定有路,沿著路走就一定能找到人家。小張依依不捨地跟著大張離開,嘴裏還念叨著:「長城蛇,長城蛇……原來寫的是什麼字呢?這裡是長城什麼呢?」
大張齜牙咧嘴想爬起來,卻發現小張的表情很古怪,她神神道道地盯著地面,突然俯下身子去飛快地撥開葉子。很快,兩個人驚愕地發現,在下面潛藏著的是一條和石蛇通道一模一樣的東西,但比之前那個保存得更完整,上頭的蓋子和兩側的牆壁都還在,軀幹深藏在樹葉底層,不知通往何方。
這些思考對她們的困境並沒有幫助,於是大張很快又折返到前方,跟小張一起繼續向前走去。小張聽大張說完,一點也不驚訝。她說,那些孩子的面相很奇怪,表情很模糊,跟我們是沒有緣分的。大張仔細回想一下,確實如此,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任何一個孩子的長相了。她們在沉默中又前進了半個小時,停住了腳步。這次總算出現了一個喜出望外的好消息,在長城一側出現了一個小豁口,豁口上還搭著一架木梯。這木梯是把幾根原木和木板簡單地用藤條纏在一起,看起來很不牢靠。這架木梯來得突兀,不過大張小張已經顧不得許多了,能離開長城就是勝利。小張先下去,大張在城頭幫她扶著梯頭。小張小心翼翼地扶住木梯,挪動身體,盡量讓整個身體都靠在城牆上,以免順著梯子倒下去。
傳說明朝時,名將戚繼光曾經被調派來古北口修長城。古北口山野里生存著一條巨蛇,經常出來傷人,還把修好的長城掀翻。戚繼光為了捉它費盡了心思,損兵折將卻徒勞無功。眼看皇帝定的期限就要到了,戚繼光急得團團轉,這時候他手下一個來自義烏的兵——戚將軍以前是在江南打倭寇的,所以手下浙兵特別多——出了個主意。他說以前在河溝里捉泥鰍,都是弄一個長長的竹籠沉到水裡,泥鰍只會前進不會後退,進了竹籠就出不來了。戚繼光一聽,大受啟發。他召集工匠與士兵,沿著長城修了一條長長的石蛇道,恰好能容巨蛇鑽進去。他又宰殺了一百隻兔子、一百隻羊,把兔血、羊血灑在通道裡外。巨蛇晚上出來,聞到血腥味就一路吃了過去,一頭鑽進石道,一直鑽到長城裡。
第二天,大張小張早上8點準時起床,洗過臉刷過牙,還拿出電熱水壺打了滿滿一壺井水,煮泡麵吃。她們吃飽喝足以後,昨晚的驚懼沮喪一掃而空,又對接下來的行程充滿信心,躍躍欲試。
「我們是繼續朝下走還是返回去?」大張面臨著抉擇。小張已經緊張得說不出來話,只是攥著她的手,手心都是汗。大張嘆了口氣,說:「我們往回走吧,先回到月台再說。夏天晚上不會很冷,我們在月台上過一夜,第二天坐車回北京。」
小張說,他已經答應會來接呀。大張問,那你們約好在哪裡接了嗎?小張先是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辯解道:「一般說接人,當然是指出站口那裡嘛。」這次可犯了經驗主義錯誤了,大張想。按照那個乘務員的說法,這個古北口小站連個檢票的都沒有,更別說什麼出站口了。
大張從背包里翻出一團尼龍繩,這還是她臨出發前隨手帶的,本來是想拿來捆行李。尼龍繩不是很粗,但現在可不是挑揀的時候。大張把繩子一頭挽成圈兒,套到了電網上,拽拽強度,然後把另外一頭交給小張。她先用雙肩把小張扛起來,讓她拽著繩子往上爬去。兩個人參加過公司組織的拓展訓練,做翻牆的時候還是同一組的,這種配合還算熟練。很快,小張就攀上了牆頭,把繩子扔下來,大張腳踩牆面,雙手交替攀登,在臂力虛脫之前勉強爬了上去。
到了星期五,大張小張背著旅行包到了公司。同事們聽說她們打算周末去爬長城,都紛紛表示羡慕。只有老闆表示了憂慮,提醒她們注意安全,隊伍里沒有男性,又是荒郊野嶺,如果遇到什麼危險,一定要第一時間報警或者打電話給同事。
小巴在黑暗中行駛了幾個小時,售票員忽然起身,對所有乘客說:「麻煩你們把身份證給我。」
大張小張沒辦法,只得選擇回去。她們依次踩在小兵的雙手上,小兵雙臂孔武有力,輕輕一抬,就把她們送到牆頭。軍官把尼龍繩又扔給她們。
確定車次以後,小張在網上搜索當地農戶,希望找一個在古北口附近的村子當落腳點。兩個姑娘都認為,她們只是想找個地方睡一夜,沒必要太鋪張浪費。小張本著這個原則,選定了一家農家樂。從地圖上看,這個村子恰好位於古北口火車站與長城之間,地理位置很理想。但是電話打過去,對方說已經不做這個生意了。在小張的懇求下,對方推薦了同村的一位獨居老人,姓國,他家的房子很大,應該夠住。
一
小張把大張搖醒,兩人朝外面看去,只有一片漆黑,黑到什麼都看不見。車廂里的人影映在車窗上,和外面的黑暗疊加,彷彿加了一層鉛色透鏡,每個乘客的臉都是灰灰的。大張看了看手錶,發現已經10點多了。這趟車出發時已經晚點,中間又會了幾次車,比預計的到站時間晚了兩個小時。她們兩個把背包背在身上,從人群里穿行到車廂連接處。小張眼尖,看到嵌在牆壁的半斜式煙灰缸里居然插著三根香煙。這三根香煙都是過濾嘴朝下,煙頭衝上,夾在鐵蓋與牆體之間,像是廟裡供奉的香燭。香煙剛點燃不久,只燒了一個頭,裊裊的青煙飄蕩在連接處里,然後順著車門縫隙飄了出去。
大張回想了一下剛才在城牆上看到的建築方向,又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甚至還請出了小張的直覺,最終選定了一個方向。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已經腐爛的樹葉,慢慢挪動著。走著走著,小張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張問她怎麼九*九*藏*書了,小張拖著哭腔說:「走不動了。」這也難怪,從早上開始她們已經連續在山裡步行了快十個小時,對普通上班族的身體素質來說,已經接近極限了。大張這時候也快不行了,可她知道,一旦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在這一片未知的林子里過夜,實在太過危險。
當時,大張和小張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只顧著高興一路攀爬。她們爬過六七個烽火台以後,坐下來吃了午飯。大張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沒有信號。小張還拿起石頭,在城牆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一行字:到此一游。吃過午飯以後,兩個人開始繼續沿著長城前進。
這兩趟綠皮客車一個是6453,上午6點16分發車,10點43分到;一個是4449,下午4點43分發車,晚上8點43分到,路上都是四個多小時,而且經常晚點。大張和小張再三權衡,決定坐4449那趟車。這樣一來就可以在星期五從公司提前一點出發,前往北站上車,晚上到古北口睡一夜,星期六一早精神飽滿地去登長城。
「你們咋才到咧?」一個含混不清的蒼老聲音說道。大張和小張望過去,看到一個七十多歲、滿臉褶皺的矮老頭拿著手電筒正對著她們倆,一個香煙頭在腳下還冒著煙。
售票員詫異地瞪了她一眼:「馬上就進北京了,要查身份證。」
在崩塌的垛口旁邊的磚壁上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粉筆字,估計作者是畫完塗鴉以後很得意,特意加了這麼一句註釋:「這裡是長城蛇。」「蛇」字的邊緣很模糊,似乎是先寫了個其他的字,然後用手塗掉,再補上一個「蛇」字。
「眼見為實!」大張是個有行動力的人,也不相信怪力亂神。她就地把掃帚拆散,頭尾相接,接成一根大長桿,然後從樹坑裡捉了一隻肚皮滾圓的大蚱蜢,用草穿起來掛在桿頭。她挑著杆子,慢慢地把蚱蜢送到牆頭電網。蚱蜢與電網接觸以後,沒有發出任何耀眼的光芒或噼啪聲,幾條腿仍在有力地彈動著,這讓大張鬆了口氣。
「最好是《士兵突擊》里袁朗那種類型的。」
「原路返回。」軍官說,又補充了一句,「我已經算是通融了。如果是按照擅闖軍事禁區的規定,當場擊斃你們都是允許的。」
她們從剛才的興奮狀態中清醒過來,立刻發覺雙腳如同灌鉛一樣沉重,舉步維艱。剛才輕輕鬆鬆能跨過的城樓,現在卻好似天塹一般,非得咬緊牙關才能勉強爬上去——要比喻的話,大概相當於星期五下班和星期一上班的狀態對比。說來也怪,心態一變,周遭的一切也都看起來大不一樣了。原來那些壯麗崎嶇的山色,不知為何變得格外猙獰;不見人煙的山谷也從「給人帶來安詳的幽靜」變成了「我們被困在無人區」的擔心。
大張忽然想到,會不會在這附近也有一條和石蛇通道差不多的通道。小孩子們如果弓起身子爬行的話,勉強可以順著通道鑽出去。她轉了幾圈,沒發現什麼痕迹,也許是被刻意藏匿起來了。她又想起那條詭異的牆上畫蛇,那會不會是小孩子們在鑽通道的時候獲得的靈感呢?
「對對,開車的還是個軍官,長得可英俊了。」
小張說,她以前的男朋友說過,有些鄉下地方在特定的日子會給鬼魂安排唱戲。一到晚上,活人都早早回家關門睡覺,留下一片空蕩蕩的場子,那是鬼魂們的座位。大張是共產黨員,當然不會信這些東西,可眼前這番景象讓她心裏有點犯怵。
小張蹲下身子想研究一下,她告訴大張,很多時候,小孩子的胡亂塗寫會隱含著一種預知的力量,能看到更多東西,比預言家還要準確。也許這段塗鴉試圖告訴她們什麼,或者預示未來命運什麼的。大張卻從另外一個角度來思考這件事。這裡有小孩子的塗鴉,說明這一帶不是人跡罕至,一定有居民點,所以小孩子可以跑到這種地方來。她很高興,走到長城邊緣眺望,可還是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迹。大張有些不甘心,睜大眼睛繼續看。結果她發現,在不遠的一處山脊上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方方正正,肯定是人工物品,很像是一棟建築。
火車在5點30分準時開車,慢悠悠地離開了北站。大張叮囑小張看好行李,起身去找乘務員。在火車時刻表上,這一趟車從北京北開出,途經清華園、清河、沙河、昌平等站,過了懷柔北,下一站就是河北灤平附近的虎什哈鎮。古北口站恰好位於懷柔北與虎什哈運營線的中間。這個小車站在電腦里顯示不出來,自然賣不出票。火車站的朋友教大張小張的辦法是先買北京北到懷柔北,上車以後再找售票員補兩張懷柔北到古北口的車票。
「不過你們也不要灰心,古北口站只是停辦客運業務,但仍舊保留著乘降所的功能。北京北站有兩趟綠皮客車會在這一站停留一分鐘。」朋友說完,憂慮地看了她們一眼:「我聽說那個站……嗯,有點複雜……如果你們堅持要這麼走,我告訴你們乘坐的方法。」
我仔細研究過古北口附近的衛星地圖,國老頭最初給出的方向就有大問題——從卧虎嶺走長城絕對到不了金山嶺,因為兩者之間隔著古北口公路與潮河,沒有城牆相連。作為本地人,國老頭不應該不知道這些。他為什麼說謊?不知道。而大張小張她們也肯定不是在卧虎嶺,因為卧虎嶺可以俯瞰到鐵路,她們不可能忽略。唯一的可能是她們被國老頭的「一公里」指錯了方向,又被石蛇廢墟稀里糊塗地帶入了卧虎嶺以西的野長城,和最初計劃一路向東的路線完全相反。這一帶因為地形太過險要,幾乎沒有遊人,而且因為一些特別的原因,就連當地人也很少來。
「國老頭沒手機。」小張又試著撥打小賣店的電話,沒人接。這裏的信號很不好,時有時無,她們兩個的手機加起來才一格半。
小張說,如果這次能夠活著回家,她一定把那套塔羅牌燒了,改供石蛇大神。大張在前頭掃葉子掃得手臂都酸了,氣呼呼地說:「你乾脆把這把掃帚帶回家去拜得了。」就在她們恍恍惚惚覺得這條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時候,石蛇卻在一處開闊地戛然而止。她們抬頭一看,前面是一堵高牆,不是長城那種高牆,而是用紅磚與水泥構成的現代牆壘,高約兩米五,牆頭還拉著密密麻麻的電網。而那條石蛇通道一頭扎進牆裡,跟高牆連為一體。
當天的天氣非常好,陽光明媚,天上有雲但不多,是一個適宜野外活動的好日子。兩個人背上行囊,準備上路。但是該怎麼走,她們卻有些迷糊。古北口的長城體系,簡單來說分為東、西兩大部分。東側蟠龍山,西側卧虎嶺,一左一右夾住古北口鎮,潮河、湯河穿鎮而過。大張和小張最初選擇的路線——也是最受旅遊者歡迎的路線——是從蟠龍山進入長城,一路向東,到金山嶺、司馬台一線,一般要花上一整天時間,沿途還有各種景點。但是從古北口車站到蟠龍山,需要先往東走,過了潮河以後從巴克什營拐過去。對於沒有汽車的大張和小張來說,這段路太折騰了。大張就問國老頭,能不能就近從卧虎嶺直接爬上去到金山嶺?國老頭聽完以後,連連點頭,指著遠處說:「過去一公里就到咧。」
出發前,大張抬手看了看手錶,時間是上午11點整。
她花了大約五分鐘,總算有驚無險地踏到了地面。然後小張扶住梯尾,大張顫顫巍巍地也往下爬。兩個人好不容易都落到地面了,卻發現周圍被一圈灌木叢攔住了。這圈灌木叢生得很高,而且參差不齊,粗大的枝條張牙舞爪,恰好把木梯附近的空間圍住,不留一點空隙。大張小張十分詫異。按道理,木梯在這裏,那麼下面應該會有一條小路才對。可看這灌木叢的架勢,枝條之間密不透風,看來已經生長很久了,像蜘蛛網一樣把木梯附近圍了個嚴實,看不出半點有路的痕迹。那麼到底是先有的灌木叢,後放的梯子?還是先放的梯子,再長出的灌木叢?
「翻牆回去。」
還沒等她們兩個人決定第一句話應該感慨什麼,乘務員就咣地把車門關了起來,透著玻璃深深地看了她們一眼。車廂里的人也紛紛把目光投過來,隔著厚厚的玻璃,他們的面部表情有些扭曲,看不太清。遠處的車頭髮出一聲鳴笛,火車再度開動。當整列火車離開古北口站以後,大張突然領悟了乘務員那句「古北口那個地方,黑得很啊」的意思。
她們又錯了。
定下目標以後,她們分頭去做了準備。哦,對了,我還沒有介紹這個故事的兩個主角。她們都是女生,八○后,與我的朋友在同一家廣告公司工作,都姓張,我們不妨稱她們為「大張」和「小張」。大張在大學時代是學生會幹部,性格乾脆,富有條理。她是個有科學精神的無神論者,唯獨有點怕鬼,這跟理念無關,純屬心理問題;小張年紀稍小,滿腦子都是幻想,平時喜歡看看動漫,算算塔羅、星座,是個有點神神道道的天然呆。
很快檢票口聚集了一大批乘客,他們大部分是在北京打工的河北農民,趁著周末回家,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與娃娃。大張和小張幫其中一位中年婦女扶起她的行李,兩邊很快就熟悉起來。中年婦女是隆化人,經常坐這趟車,她證實了火車站朋友的說法,這趟車確實會在古北口停留一分鐘。
戚將軍見巨蛇上了當read.99csw.com,立即下令把兩頭都堵住,親自拔刀去殺那困住的巨蛇。巨蛇這時口吐人言,乞求饒命,自願看守長城贖罪。戚將軍便饒它一命,那通道也不拆,留著給它進出長城用,還起了個名字,叫長城蚺。從此以後,那條巨蛇就一直隱伏在山裡,利用那條蛇道往返長城。據說在抗戰的時候,巨蛇還冒出過頭來吃日本鬼子。
火車開得很慢,慢到可以被沿途的蒼蠅飛蛾騷擾。大張和小張昏昏欲睡,相繼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隻手搭到了小張的肩膀,嚇得她一聲大叫,猛地跳了起來。她環顧四周,發現全車廂的人都盯著她,乘務員尷尬而惱怒地站在旁邊。
5點20分,終於開始檢票。大張和小張被人群裹挾著進入月台,連滾帶爬地進了車廂。車廂很破舊,但打掃得特別乾淨。她們找好座位坐下,小張開始玩PSP,大張則把一兜子葡萄、一個裝垃圾的小袋和兩個旅行杯拿出來擱到小桌上。路上要四個小時呢。沒看到那個中年婦女,估計在另外的車廂里。
乘務員聽大張說明來意,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你們兩個還真實誠。」大張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乘務員回答說:「就算你們不補票也沒什麼關係,因為古北口是四等站,只是個乘降所,沒有檢票口。哪怕你們買一張到清華園的票,在古北口下車也沒人管。」大張說我們要誠實做人,不貪小便宜。乘務員聳聳肩,問你們要留著票報銷嗎?大張搖搖頭。於是乘務員掏出圓珠筆,唰唰幾筆把兩張車票上的「懷柔北」劃掉,改成「古北口」,票錢各加了三塊錢。乘務員說,這趟車硬座全程273公里才21塊錢,懷柔北到古北口這一段大約40多公里,折下來每人差不多三塊多。如果不要收據,三塊錢就夠了,反正他也沒零錢找。
於是兩個人回到站牌底下,把背包墊在屁股下,忐忑不安地在空無一人的月台等待著。周圍除了山風,再沒任何動靜,安靜得可怕。在這種環境下,時間會變得特別漫長,最初的興奮勁已經一掃而光。小張哭喪著臉,說我們能不能坐火車回北京啊。大張只能安慰她,說國老頭大概是腿腳不利索,走得慢。
「是我。我都等了好幾個鐘頭了。」國老頭跺跺腳,語氣很不耐煩。
大張和小張都是外地人,一個家在江西,一個家在四川,都坐過許多次火車。在她們的概念里,火車站應該是個徹夜燈火通明的地方,有忙碌的車站工作人員,有蜷成一團在躺椅上睡覺的乘客,還有無精打采叫賣的流動小販。但古北口火車站跟這些印象中的車站截然不同。火車是僅有的光源,當列車離開以後,這裏立刻就陷入黑暗,這種黑暗和城裡的黑暗不同,非常純粹,今天又是個陰天,所以伸手不見五指這句話在這時候絕不是誇張修辭。沒有路燈,沒有高桿燈,只有遠處閃著幾團血紅色的小點,那是鐵路的信號燈。
大張和小張又爬過兩個城樓,忽然聽到了一陣小孩子的笑聲。她們已經快一整天沒看到人影了,此時聽到聲音,無不大喜過望。她們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看到前面的一個烽火台里,有三四個小孩子鑽來鑽去在嬉戲。這些小孩子大約都是七八歲,穿著髒兮兮看不出顏色的運動服,在烽火台爬上爬下,玩得不亦樂乎。他們發現大張和小張朝他們走過來,忽然都安靜下來,整個烽火台像是沒人一樣,靜悄悄的。
「我們回去,還是繼續向前?」大張這回也沒主意了。小張說,咱們還是往下走吧。大張問她為什麼,小張苦笑著說:「我的雙腿已經麻了,向下還好,向上根本邁不動步子。」
可是她們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時間。她們已經在長城上向西走了四個多小時,此時已經是下午3點。即使現在往回返,回村子也要花上五六個小時。等到夜幕降臨,天色已晚,山裡會變得非常危險。更麻煩的是,爬野長城不像想象中那麼簡單。這一帶長城的地形非常複雜,而且城牆並不是一氣貫通,中間有幾處徹底斷裂,無法通行,大張和小張必須下到長城旁邊,從附近山勢繞一個圈子到前頭,再爬上長城繼續前進。換句話說,那種「只要沿著長城一條線走就絕對不會迷路」的想法,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她們沒有車,也沒有駕照,本來打算坐公共汽車到密雲,再轉到古北口鎮。小張提議說,為什麼不坐火車去呢?大張打聽了一圈,發現古北口雖然有一個小火車站,但根本查不到路過的車次,也買不到票。一位在火車站工作的朋友告訴她們,古北口站從2008年起就只剩貨運業務了。
爬野長城是北京年輕人中很流行的一種戶外運動。所謂的野長城,不是八達嶺那種毫無個性的旅遊景點,而是指穿行於懷柔、延慶、密雲、門頭溝、平谷山區之間的明代長城城牆。長城延伸至此,牆體依山勢而起,往往百轉千回,時而隱於斷崖之下,時而盤于高坡之巔,如同一個線段迷宮,難以捉摸。這些長城地處險峻,人跡罕至,多少年來都無人修葺維護,大部分牆體已然荒朽不堪,甚至只殘留幾截斷垣殘壁,反而保留了原始風味。
原來橫在她們身旁的,不是什麼生物,而是一條灰白色的狹長廢墟。它四周都被綠草掩映,所以猛一看好似一條潛藏於草莽山溝中的巨蟒,看上去還挺唬人的。大張走過去觀察了一番,發現這廢墟頗為奇怪。它很窄,兩側邊緣有兩條長石鋪的地基線,之間目測只有七十到九十厘米,不足一米。但這廢墟特別長,她們順著蛇身走了幾步,發現廢墟蜿蜒延伸到遠方的草叢裡。如果不是小張登上剛才那個高坡,根本發現不了。廢墟中間沒有鋼筋,沒有水泥,只是堆積著各種矩形的方石與碎磚,磚頭的樣子與長城磚類似,想來也是個古代建築殘跡。
國老頭撇撇嘴:「那地方忒陡咧,我七老八十可爬不動。」然後轉過身去,讓她們跟著自己走。大張和小張已經精疲力竭,什麼也沒多問,跟著國老頭回了村子,倒頭就睡。
這是第二個錯誤。
離開村子以後,她們按照國老頭指定的方向,雄赳赳氣昂昂地向遠處巍峨的卧虎嶺長城走去。這一路上鶯歌燕舞,鬱鬱蔥蔥,兩個人快活得好似學校春遊一般。她們一路玩鬧,不知不覺間腳下的地勢逐漸險要起來,兩側山勢愈發挺拔,回頭已看不見古北口車站與附近的那個小村子,整個山裡似乎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候車室和調度室里應該會有值班人員吧。」大張心想,她一邊安慰小張,一邊拿著手電筒四處晃去。很快她找到了一座像是火車站一樣的建築,可是房子里悄無聲息,也沒有一點亮光,門和窗都緊鎖著。大張不甘心,沿著建築轉悠,結果發現了一件奇異的事:建築周圍有一圈半人高的圍欄,圍欄環過建築,延伸到月台兩側,把這個小火車站整個包了起來,沒有出口。這裏的鐵軌一共有兩條,除了她們站立的地方,在兩條鐵軌之間還有一個狹窄的月台。兩個月台之間有平道相連。
小張按照提供的號碼打過去,發現是一個小賣部的電話。小賣部的主人聽明了來意,放下電話出去喊了一嗓子,幾經周轉,國老頭才拿起了話筒。他的口音有點模糊,聽力也有點差,溝通起來頗為吃力。小張費了好大力氣才跟他談好了條件——國老頭提供當晚的住宿,十塊錢一個人,不包括早餐。這個價格讓小張很滿意。早餐也不是問題,她們自己會帶足夠的麵包和火腿腸,還有泡麵。小張特意說明,因為抵達古北口已經很晚了,他得去火車站接她們。國老頭咕嚕咕嚕地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拒絕,然後主動把電話掛了。如果是大張的話,大概會再撥回去,確認國老頭確實聽明白了,但小張沒多想,高高興興告訴大張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小兵把槍口稍微放低了點,語氣卻依舊僵硬:「你們從哪裡來?」大張說,我們是爬野長城迷路的,剛剛翻牆過來求助。小兵不信,仍舊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大張一邊哄著小張,一邊跟小兵講她們今天的遭遇。小兵聽完以後,拿出一部對講機來說了幾句,然後端著槍繼續盯著她們。不久,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匆匆走過來,那相貌也不是很帥。他端詳了大張和小張一番,聽小兵簡要說了一下情況,點點頭,對兩個女孩說道:「這裡是軍事禁區,有嚴格規定不允許任何平民進入。你們快走吧。」
中年婦女忽然想起來什麼:「這趟車晚上才到,有白天到的車,你們為啥不坐?」大張回答說,日程規劃這樣最有效率。中年婦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那個古北口火車站,邪得很哪。」小張很好奇,問她怎麼回事。中年婦女說,她以前總坐這趟車,每次火車夜裡到古北口站時,從來沒見人下車或者上車。但乘務員每次都會把車門打開,過一分鐘后再關上。這時候車廂里的溫度會陡然變冷,陰氣襲人。她聽同車的人說,古北口當年是兵家必爭之地,無數士兵戰死在此。之所以要保留上午、夜裡兩趟車在此停留,有個說法,叫日里走人、夜裡走魂。白天的車次是方便附近村民出行,晚上火車在此停靠開門,行的方便就和村民無關了。「其實你們應該坐白天那趟車,好歹是走人的。這大半夜的,可不好下人。」中年婦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