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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迷局(清平)
1987年6月底或7月初的一天上午,我送走了32樓416同屋中的最後一位。陽光強烈,校園依舊,我是否馬上回到宿舍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當時一個極其猛烈的念頭是:只剩我一個人了,我要在32樓416待到被趕走。我還有比較多的米票、面票、糧票、菜票,不夠還可以去換,換多用不了還可以去退,我也還有足夠多的錢去海淀鎮上的良友書店租武俠看。最讓我一想起就興奮的是,我從此徹底自由了,就我一個人了,晚上可以通宵不關燈了,可以想唱就唱,想不起床就不起床了。雖然北大四年一直很自由,至少比別的學校的學生要自由不知多少倍,但再多的自由上面總還頂著一棵更自由的草,現在我可以把這棵草拔下來了。第二天早上,或者中午醒來,我一下傻了,那種突然由熟悉轉為陌生的感覺,現在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和描述,我只能說接近凄涼,惶恐,懷疑,驚悚,"怎麼回事?人呢?"……現在能比較清楚地記起來的有兩點:一,不真實的感覺。好像不是剛過去一天一夜,而是被人蒙了眼睛,下了迷|葯,施了魔法,變了戲法,反正是時間被抽走了多少完全不知道,不知所措,但這感覺消失的速度非常快,快到來不及在記憶里紮根,快到我現在寫下這種感覺時心裏很虛,像是在傳播別人的謊言時又加進了自己的謊言,對這些描述的真實性一點把握也沒有,卻還要別人去相信,可謂"不真實的不真實"。二,微笑。迅速之後,必定是一個停頓。其實我回憶中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這個停頓的微笑,它出現在我臉上就像演戲一樣。這是對那種無法再現的感覺的本能反抗,非常有力量,比童年時獨自卧病在床因恐懼而攥在手裡的《毛主席語錄》還要有力量。我一個人在北大的最後十幾天黑戶口生涯就從這個微笑開始了,它擔當的是救世主的角色:我剛抓住頭頂那棵更自由的草,還來不及拔|出|來,還來不及使上勁,整個身子就突然陷入了泥淖,而它一伸手就將我從泥淖中拔了出來。此後二十年,它成了我最稱手的傢伙,無往而不利。
陳恆舒,1984年5月24日生於湖北十堰,2002年考入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研究生在讀。
假如你有幸在北大度過青年時代
多年之後,對當年被"發配"外縣已不再耿耿於懷,對於其間得失亦能較理性地看待。昌平園是一個有點孤立封閉,卻又生機勃勃的小園子。出得園門,方圓一里之內不見人煙。有人戲稱我們在此度過的一年是高四生活。這是從清苦奮進的高三生活向斑斕多姿的大學校園生活的一九_九_藏_書個過渡。當真正完全意義上的大學生活被延遲了一年,也就相當於提前一年結束,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僅僅是虧了?還是同時也獲得了某種緩衝和保護?外面的世界太精彩,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去盡情擁抱嗎?我當然不會忘卻,在昌平園的一年,每逢約上同學"進城"觀光,在燕園的湖光塔影下流連一番后,離開時的依依不捨和惆悵無奈。不過,昌平園也有自己的風景。這裏的草木更深,綠色更多,園子的東部還有一大片土地,用來種植玉米。園子的周圍,山清水秀,景點眾多,十三陵、虎峪、老北京縮微景觀、八達嶺等,我都是在這一年間遊覽過的。尤其是虎峪等地,相信眾多北京人未曾耳聞,那裡山的堅硬與水的清亮,罕見地都異常純粹。我們看到兩塊巨大的岩石聳立在山谷間,據說便是穆桂英大戰遼兵時的拴馬石。
三
這個夢,我從未對人說過,而我那十幾天"一個人的32樓416"卻曾講給很多人聽,那是因為我自以為記得清那段日子的生活。正是因為講得多了,我開始懷疑我講述的真實性。我獨自一遍又一遍回憶,發現每次回憶的細節都有出入,很多我所得意的細節在時間和地點上有衝突:我怎麼可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干不同的幾件事?我終於不得不承認,我對那一段生活知之甚少,至少比我的講述要少得多。再後來,我發現除了第一天的興奮和激越,第二天醒來時的驚愕、茫然和微笑之外,幾乎再沒什麼是我能夠確定的了。我甚至不能肯定,我最後一位同屋走的時候,我去送過他--當我寫下"我送走了32樓416同屋中的最後一位"時,我忽然覺得我好象是想去送他又怕傷感,而並沒去送他,我是在宿舍還有人的時候主動獨自離開了宿舍,等我回來時宿舍才真正剩了我一個人,而當我這麼覺得的時候,頭腦中卻偏偏出現了送走最後一位同屋回北大時一路上的陽光。顯然,那短暫的十幾天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迷局,一段只堪緬懷、不可講述的往事。這個迷局有一個驚人的秘密,那就是:
二
北大的講座文化,可能是全國首屈一指的。這當然和它得天獨厚的資源優勢有關。一般來說,憑藉它的聲望,被邀請者不管名氣多大,職位多高,都不會拒絕。於是,北大的學生有福了,可以見識到各個領域最優秀的思想者。
對北大,我一直感覺可說不可寫。人生百年,八十多萬個小時的光陰,究竟有多少已經和將要消耗在對它的談論上?四個月前我們中文83級畢業二十年聚會,一天一夜都在談論它,那樣的談論,無論具體或抽象,興奮或感九*九*藏*書傷,都可以誇張地稱作盛宴,的確是享受,但要把它們寫下來,卻甚無趣,沒有多少可讀性。這些談論,和我們更多時候在另一些場合被偶然觸發的對北大的回憶、今非昔比的感慨是一樣的,都是貌似個人經驗的大眾經驗,裝在相似的道德容器和情感容器中,略無孤立性可言。可以推想一條巷子、一個家族、一座城市,乃至一個祖國,在兩個以上相關者之間引發的回憶和喟嘆概莫如是。所以我想,要寫,就寫點突兀的吧。
在昌平園的時候,同級的文科新生,男女相加,總共不過六七百人,都住在一棟宿舍里,加之只有一棟教學樓,一個食堂,常常低頭不見抬頭見,因此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有印象,儘管未必能叫出名字。在路上遇見了,認識不認識的,一般都會含笑打個招呼,這一份熟悉和親切的感覺,往後不會再有了。記憶中,那時人的笑臉特別明媚。
北大都會在你的心中
但是,我不敢保證我永遠不去翻閱那一段日記--那是一個多麼大的誘惑!
我同樣敢保證,二十年來我從未翻閱過那十幾天的日記。
然而,我寫不了。這十幾天是怎麼過的,干過什麼、沒幹過什麼,我完全記不起來了,彷彿"微笑的救世主"拉了我一把之後,順手帶走了記憶。果真是這樣,我應該感謝他。二十年來,我不時會做一個經典的夢:好不容易等到下課,想著要吃某道菜,拚命趕去學三,但排到我時發現自己沒帶飯盆,急忙趕回去拿飯盆,卻找不到我住的宿舍了,幾經打聽,被告知我找錯了地方,我的宿舍在另一個樓里,趕去那樓,找到印象中的自己的宿舍,發現已經沒空鋪位了,而住著的,是一堆早已畢業又賴著不走的人,我在幽暗的樓道里找來找去,總算在一間宿舍找到一個空鋪位,剛剛放下行李,有一個人過來問我,噯,你也來了啊,你是哪年畢業的?我開始拚命回憶,一會兒覺得自己好像是1886年畢業的,一會兒又恍然大悟,我哪裡畢業了啊,是1978年想畢業,但後來又改主意讀研究生,因為突然的社會變故,耽誤了幾年,那麼,我應該到1976年才畢業,而現在才1992年啊,我正這樣想,忽然聽見隔壁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徐永那帶點羞澀的驕傲的聲調,我一下興奮起來,站起來就往外沖,差點和一人撞個滿懷,這人擺著手,帶著大男孩的招牌壞笑說,幹嗎這麼急急忙忙,我們這不都來了么,我一看,是東子……這個夢,和我大部分夢不同的一點,是我在夢裡完全沒有警惕過這是不是只是一個夢,而我一般在夢裡,無論噩夢還是美夢,都會想,這是不是一個夢?或者對自己說,這是夢。非常肯定。九九藏書我相信這個讓我永遠待在北大的夢,是"微笑的救世主"帶走記憶所造就的,是他深刻理解了往事的意義,把緬懷的半成品拿走,做成成品再還給了我。這個無比虛假而又極具真實迷惑性的夢讓我恆久地享有北大生活,並使我知曉,往事是用來緬懷的,真實的記憶並不比虛假的夢更有意義,因為在記憶的努力中,作為歷史真相的往事的細節早已無法重現了。這個夢每次做都會略有不同,但其中包含的焦急、慶幸、疑惑、驚喜、感傷、得意等情緒卻始終如一。奇怪的是,不管這夢如何變化,其中的場景總不是真實的北大,熟悉的學三食堂、32樓、三角地、未名湖都從未在這個"北大之夢"中出現過--北大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不和這個"北大之夢"發生聯繫!二十年來,我在一個無中生有的陌生之地反覆地做著"北大之夢",以至這個因為反覆出現而變得異常熟悉的地方彷彿變成了另一個北大,這的確太小說,也太心理學了。
二年級的時候,部分同學還是保持著對學生社團的興趣,我也加入了北大校刊,成為一名學生記者。三年級以後,大家對校園活動似乎普遍失去了熱情,更加關注個人的生活和出路問題。就自身而言,除了讀書和寫點東西,我長久得以維持的興趣,便是聽講座。
我終於踏進了校門。那一刻,伴隨著心跳來臨,我成了北大人。雖然,北大人的身份不是一夜獲得的,北大人的意識更需長年累月的積淀。七年間,在北大吸收消化的一切,一點一滴融入自己的血液。七年後,我走出校門,猶自頻頻回顧,驀然發覺,作為一名北大人,這一身份的內涵仍在生成當中。
多數時候,從周一到周五,我們連園門都不出,因為哪怕是到昌平縣城,也有兩三公里路途,需要乘坐當地農民出租的三輪車。園子里的生活也並不那麼單調,各種社團活動爭奇鬥豔,吸引了大部分學生。我參加的是園刊《世紀風》。交了一篇落寞的散文應徵,某日被班主任王宇根先生叫到他的房間,通知我被錄取了,並且表揚我的文字不錯,比較有底子,達到了大學生的水平。他也許不會想到,這幾句簡短的評價,日後我一直感念在心。
然而,不翻閱,是一個更大的誘惑。
第44節:底氣 文/侯桂新(1)
據說張先生是極少發表論文更不願意寫書的。確實,我在書店裡只見過他選編的一本《宋詩選》,再無其他。和很多整天靠著論文數評職稱、靠著出暢銷書和四處講課賺外快的所謂"學者"來說,張先生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學者,一個不求名利九-九-藏-書、一心一意做學術的學者。可以說,他已經把學術和自己的生命融合在一起了。有人半開玩笑地跟我說,三十年後,你大概就和現在的張先生一個樣兒。我搖搖頭說,張先生的境界是我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
在報到的過程中,我遭遇到兩次意外。一是辦完註冊手續,在大禮堂參加完開學典禮,出門后突然發現錄取通知書丟了,驚出一身冷汗。還好,後來從沒有被要求出示過這一"入場券",只是遺失了一件頗為珍貴的紀念品,未免遺憾。二是報到時聽到消息,一年級的文科新生都要去昌平園分校呆上一年。海淀已經夠僻遠了,何況聞所未聞的昌平?在昌平讀書,能算北大人么?心涼了一截。偏偏天空又不時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應和著某種類似被遺棄的情懷。
第41節:先生 文/陳恆舒(11)
清平,本名王清平,1962年3月出生於蘇州市。北大中文系1983級文學專業。1987年至人民文學出版社工作至今。著有詩集《一類人》。
無論如何,這北大四年舊生活的尾聲,這短暫的新生活,"一個人的32樓416",應該是值得好好寫一寫的。
燕燕於飛
從一個偏僻的山村,鯉魚跳龍門,一下子來到京城。這一跳的幅度太大了,其間的落差,需要不少時日才能消化。從仰望到融入,其間有一條漫漫長路。
一
2008,1,5
這種感覺很快流失了。一年過去,我們回歸燕園,這一個魂牽夢縈的所在。就像一股溪流匯入一條大河,昌平園的熟人們四散開去,無聲無息,大部分竟然永遠消失在視野之外。燕園太大了。
第43節:一個迷局 文/清平(2)
底氣(侯桂新)
因為北大是一個流動的聖節
第42節:一個迷局 文/清平(1)
我敢保證這個事實和天空的行雲、大地的流水一樣真實。
那麼在此後的生涯中,無論走到哪裡
1995年金秋的一天,我背負行李,一邊是鋪蓋,一邊是皮箱,一半是興奮,一半是忐忑,"心裏頗不寧靜",彷彿朝聖一般,去追尋自己的夢。
走出北京站,熙熙攘攘。嘈雜的廣場上,到處散落著人群,無數小商販在其中不住穿行。那時的北京,喧囂浮躁而充滿生機,貌似無序中,要比現在多幾分鄉土氣息。
但張先生也並非一個把自己封閉在書齋里的學者,甚至覺得他與現代生活方式是有些格格不入的,有時候也會"憤",但也"憤"得十分可愛。他會在課堂上批評現在的辯論賽是搞"人格分裂",批評有些老師在研究生面試的時候跑出去接電話,批評九九藏書有些茶樓酒店附庸風雅亂用繁體字把"余秋雨"寫成"餘秋雨"……如此等等。有人說他身上有不少文人的"臭毛病",比如聽說他這個學期給03級本科生開課,其中一次課用的是一個多媒體教室,他拿著話筒在台上講了一個多鐘頭,一邊講一邊埋怨這個話筒有多麼多麼不好,多麼多麼不方便,結果快到下課了才發現那個話筒根本沒打開。每周的另一次課本來安排在一個很大的報告廳上,但才上了一次他就不幹了,說這麼大的屋子根本就不是上課的地方,硬是給換了個小教室。這次課本來是只有單周上,換了之後就變成雙周了,這樣一來他又多爭取了一次課的時間,我聽到這個消息后笑著跟03級的同學說,你們又讓張先生"陰謀得逞"了。
從1984年到1996年我每天都記日記!
經過一番打散重組,我們重新上路,開始真正觸摸和融入北大的傳統和現實。
第45節:底氣 文/侯桂新(2)
從火車站到學校的路程是漫長的。103路電車在市中心左彎右拐,到了終點站動物園后,再換乘332路公共汽車,在狹窄的望不到頭的白頤路上顛簸。路的兩邊是整齊粗壯的大楊樹,騎車的行人遇見大車,幾乎沒有容身的空間,只能往樹底下閃避。1995年的中關村還是偏僻的郊區,除了剛剛興起的電子一條街,似乎和市場經濟、現代商務等沾不上邊。隨著離學校越來越近,我腦海中一些不著邊際的想像受到了衝擊。原本以為北大會處在北京的中心,不管是地理、政治還是學術文化方面;現在看路旁的景觀,甚至有馬車在緩緩行走,真疑心是到了另一個鄉下。
十八歲,出門遠行。
直到下車,找到了南門,抬頭望見毛澤東題寫的校名,一切想像才慢慢找到了附著的載體。校門並不高大雄偉,向裡邊看去,水泥道路兩邊的建築也都灰灰的,古色古香中顯出幾分簡樸。迎面走來的學生,衣著大多並不鮮艷,卻都帶著怡然自得的神情。
上課、讀書、寫稿編稿,生活其實也挺緊張,但相比後來,在昌平園的一年,時間的腳步還不是那麼"匆匆"。至少晚自習后從主樓返回宿舍的路上,可以在路燈底下踱步,把思緒放飛。那一年人特別善感,常常徘徊在思念、思索和思慮之間,"咀嚼著身邊的小小的悲歡"。這似乎有點境界不高。然而多年以後,踏入社會,碌碌辛勞中,連這一點咀嚼的空間和精力都沒有了,心靈越來越枯澀,便不免懷念昌平園那一條踏過不啻四五百遍的小路,以及清晨路邊的陽光露水,和深夜閃爍不定的昏黃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