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就地成灰

第四章 就地成灰

黃三把嘴撇成一道斜線,連連搖頭道:「他是背對著俺到狐仙像後頭打開的,他說讓俺待著別過來,不然的話就用冒煙的傢伙崩了俺。俺心裏害怕就沒敢過去。他在那裡倒騰了一會兒,俺聽出來是在掀盒蓋子,接著他就瘋魔了似的喊出兩嗓子『鬼啊!鬼啊!』,然後俺就看到他噴出了一股血流子……」
「別說啦!」郝班長扯過聚魂碼撕了個稀巴爛,嘴裏連連罵道,「犢子!他就是王八犢子!」
天色微微發亮的時候,我們總算看到不遠處的老槐樹底蹲著一個人。他似乎正在歇息,嘴裏的煙捲忽閃忽閃地冒著火星。秦隊長不由分說拔出手槍喊道:「舉起手來!」
我和郝班長早就被弄得雲山霧罩,這下更搞不清頭緒了,只是跟在秦隊長後面不停地狂奔。由於落雪之後氣溫驟降,加之奔跑時用力過猛,我感覺整個腦袋大了一圈,生生地發暈,凝結成霜的睫毛早已讓我的眼前變得模模糊糊,腳下的道路也在晃來晃去。而我抑制不住張開的嘴巴更是遭罪不淺,朔風像鋼釘一樣戳著嗓子眼,整個胸膛早已涼得一塌糊塗。
黃三連連點頭:「對咧!對咧!他就是讓俺這麼乾的,還說必須每一步都要踩在原來留下的腳窩窩裡。於是俺就倒穿著靰鞡鞋一路又背著他走回了仙家樓……」
秦隊長聽出了黃三的意思,他說:「這個你不必擔心,回頭我會補給你,加倍。」
我循著郝班長伸出的手指,但見狐仙像上影影綽綽地寫著九個血紅大字:「擅入仙堂者就地成灰!」——由於三道聚魂碼的覆蓋,加之火光暗淡,起初我們居然誰都沒有看到。
秦隊長又問黃三:「你背著他重新返回仙家樓之後走了現在這條路,然後邊走邊用荒草把你們留下的腳印給蓋上了?」
黃三支吾了半天,從懷裡掏出一道聚魂碼:「他讓俺把這個交給你們,說你們當中肯定有人被嚇壞了,說是讓你們燒掉這個回回魂……」
郝班長這三言兩語真正讓我體會到了什麼是戰慄不已。我幾乎瞬間就拉起了秦隊長的胳膊,劈頭蓋臉地向他喊道:「咱們快逃吧!馬上!」
我和郝班長戰戰兢兢地跟著秦隊長跑出了狐仙堂。待出去之後,郝班長才如釋重負地長喘了一聲。他拍著我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我,連連說道:「好了,好了,這下好了……」隨後他又正經八百地囑咐我道,「小馮,剛剛那檔子事兒回城后不要跟班裡的同志瞎叨叨,不好聽。」
這時候郝班長死死薅住了我胳膊,他指著狐仙像說:「小馮,你看,你看那旮瘩是啥!」
這回黃三搖搖頭:「就這些咧,再沒別的啥了。俺不會跟八路軍長官講瞎話。」
黃三說:「那個刀疤人問俺https://read.99csw.com這條路通向哪裡,俺說是三岔嶺,他說就往這裏走。於是俺就又背著他走了一段路,來到這棵老槐樹下的時候他才讓俺把他放下。他讓俺在這裏等,說是後頭有人會追過來,不過他說最早也得日頭冒出來以後。他還讓俺帶話給你們……」
郝班長二話不說上來就掀掉他頭頂的狗皮帽子,掰著他的下巴看了三五個來回。我也連忙抹了把睫毛上的白霜湊過去瞧,看過之後我和郝班長都有些詫異——此人根本不是我們在查魔墳遇到的刀疤人。
我聽到這裏才真正明白刀疤人「消失」的因由,原來他利用了我們的時間差事先布置好了這一切,只等我們前來就範。他以「擅入仙堂者就地成灰」這幾個字和燒掉的聚魂碼故弄玄虛,讓我們誤以為他是因為冒犯狐仙才消失成灰,從而擾亂我們的心神達到他成功逃脫的目的。
黃三眼睛一亮:「加多少?」
黃三斬釘截鐵地說:「當然咧!他瘋魔著叫喊的,聲音大極了,把俺都給嚇得不行。俺猜他一定是看到啥不幹凈的玩意兒啦,不然咋會那麼害怕?還吐了那麼老大一堆血!」
黃三繼續說:「進了狐仙堂以後他讓俺先歇歇。俺坐在地上看到他把牆上的窗子給打開了,俺又問他這是幹啥,他說憋得慌透透氣。後來,後來他把手裡提著的那個盒子打開了……」
黃三說:「俺大概都知道得差不離兒,這條路就是去震江龍的綹子的。俺們木幫整年在老林子里,經常能遇到山裡的這伙胡匪。木幫頭棹定期給他們上供送錢,他們也知道俺們給人家幹活不容易,所以不咋欺負俺們,就是有時候放哨的崽子過來要根煙抽啥的。他們安營紮寨的山頭是這三岔嶺最險要的小西天,那裡的樹是不準俺們動一棵的。」
黃三說:「對!都得死。他就是這麼說的。說完之後他就提著那個要命的盒子在狐仙堂里瞎轉悠。他看到俺身上帶著冥錢,就讓俺把冥錢給裁開,說要裁得跟剛剛扔進盒子里那個差不多。俺裁好之後,他問俺記不記得剛才放進盒子里的符咒寫的啥,俺說不記得。他又問俺會不會寫符咒,俺說只會寫聚魂碼,旁的不會。他就讓俺用手指蘸著他吐的血寫了幾道聚魂碼,然後又讓俺燒掉其中一道,把其餘的掛在狐仙像後頭。俺弄完之後,他又在狐仙像身後寫了幾個字,俺也不認得……」
不久之後,我們重新回到了草叢之中林立的仙家樓。秦隊長四下查探了一番,果然發現了些許端倪。他把仙家樓就近的荒草拂開,雪地上一些凌亂的腳印出現在我們前面,而腳印的去向與通往狐仙堂的道路正好相反。
一隻火狐。
我其實猜出了秦隊長的真實read•99csw•com目的,他是怕我們一旦與山上的胡匪起了衝突,黃三深諳三岔嶺的地形方位,我們在脫身的時候也不至於瞎闖亂撞。於是我連忙打圓場:「老鄉,這可是件光榮的事,你說什麼也要跟我們走一趟。」
秦隊長沒有搭話,他抬手示意黃三繼續說下去。
我頓時被弄懵了!
黃三咽了口唾沫,又說:「俺趕緊起身去看他,那工夫他已經把盒子給蓋上了。他的臉都嚇成鍋底灰的色兒啦。他讓俺把他扶起來,俺們倆又待了一陣子,他這才勉強回過神兒來。後來他看到狐仙像上有一道符咒,他讓俺給他扯下來。俺給他弄下來之後,他死死地閉著眼睛把盒子打開了一個小縫,然後把符咒塞了進去。俺問他這裏裝的到底是啥玩意兒,他說是能要人命的玩意兒,看過它一眼的人都得死。」
秦隊長說:「只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呢?他有重病在身,根本不可能跑得這麼快呀……」
我和郝班長搶著把這些情況說給秦隊長聽,秦隊長擺擺手:「先別著急,一會兒你們就明白了。」
秦隊長見他吞吞吐吐,忙說道:「有什麼話你但說無妨,不要緊。」
黃三吧嗒了一口煙,接著說:「俺還沒等走到俺爹的墳地,路上就碰到個人。」他指了指秦隊長,「就是長官你剛剛說的那個刀疤人。他拿著一把冒煙的傢伙,頂著俺的腦殼命令俺站住別動。俺以為他是三岔嶺的胡匪就沒敢動。俺太知道那幫胡匪啦,那幫傢伙都是些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祖宗,動不動就殺人劫財啥的。前年俺家的老黃牛就讓他們拉到山上給吃了。俺跟他說俺是個窮人,除了滿身的力氣就只剩下一沓冥錢,別的真沒啥咧!他說要的就是俺的這把力氣。他用槍頂著俺的腦殼讓俺背著他走,還說他是八路軍,曾經跟著楊靖宇楊司令打過鬼子。俺一聽他跟著楊司令打過鬼子,心想這個忙咋也得幫,所以就拼了命地背著他走。他倒是不沉,俺也有的是力氣,可是走得咋快他都嫌慢。不過,不過,他好像……」
郝班長說:「難怪!難怪這個犢子有病在身還尥得這麼快,原來是有人替他走路。」
秦隊長說完之後又問黃三:「在仙家樓的時候,決定走這條路是誰出的主意?」
秦隊長說:「刀疤人既然是去三岔嶺,他又不熟悉這裏的地形,那麼他應該是第一次來這裏。而偌大的三岔嶺就只有一支震江龍的綹子,我想他一定是要上山寨。」話畢他對黃三說,「剛剛你說你常在這片山伐木頭,這裏的地形你都熟悉吧?」
郝班長問:「這究竟是咋回事?」
我先前的興奮一掃而光,轉而詫異地問黃三:「他大叫了兩聲鬼,你能肯定嗎?」
秦隊長的火上澆油更讓我確信郝班長read.99csw.com所言非虛——刀疤人的確已經化為地上的灰燼。我用哀求的眼神望著秦隊長,不能自已地想要立即衝出狐仙堂。
我和郝班長也匆忙舉起手中的槍快速跟進。但是這個人看到我們之後既不跑也不說話,只是緩緩地站起身來張望著。待我們來到近處他才嘟囔了一句:「你們可算來啦!」
黃三畢竟是常年在這片地域混跡,帶起路來十分熟練。這小西天真是一塊上好的軍事險地,兩山夾道,山間怪石林立,倘若攻山者由這條路開拔,只怕有去無回。我問黃三這是不是去小西天的唯一道路,黃三點點頭說:「是咧,是咧,當初這旮瘩不叫小西天,叫流口圈,震江龍他們佔了山頭之後才改叫小西天的,意思是誰敢攻打山寨就讓誰上西天。」
秦隊長說:「我查看了狐仙像上的字跡,尤其是冥錢上的,字跡旁邊皺巴巴的,一眼便知它是在還沒完全乾透的情況下被凍住的,所以我斷定這三道聚魂碼不會是很久之前就留在那裡的。後來我看到你弓下身子要背著老郝出廟堂,我就想到可能有人協助刀疤人逃跑。當我檢查完雪地上的腳印之後,我證實了這個判斷。你想啊,兩個人重量在雪窩裡留下的腳印肯定要比一個人深。只是,當初我忽略了天上還飄著大雪這一點。」
郝班長整個身子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在過往那些歲月里,我從未見他如此恐慌過,即使是在那些炮火紛飛的戰役之中,他也都是沖在前頭毫不畏懼。所以,他這副樣子足以讓我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
郝班長不耐煩地打斷黃三:「老鄉,說重點,別整那些沒用的玩意兒。」
黃三咧開嘴說:「好嘞!現在俺就領八路軍長官上山寨。」
秦隊長說:「一天算三天的錢。」
道路曲曲折折,我們順著路上唯一的腳印逶迤前行。刀疤人似乎真的已經病入膏肓了,快要抵達小西天山腳的時候,他的腳印已經變得凌亂不堪,有一些地方還能看到他摔倒的痕迹。這時候,走在前頭的黃三猛然喊道:「長官快看,哪些是啥玩意兒?」
我聽完之後打起冷戰:「秦隊長,究竟火麟食盒裡裝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怎麼刀疤人會如此恐懼?」
這時候秦隊長說道:「咱們都給刀疤人騙了。我實在是低估了此人的本事,他不但槍法精準,而且還異常狡詐。只是……」
秦隊長又問黃三:「除此之外,他還說了別的什麼沒有?」
秦隊長不由分說繼續前行,雪地上開始出現大堆大堆的血跡,接著,殘破的腿、肚囊、肝腸……散落滿地,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擺在我們面前。那種景象恐怕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如果你們是當事人,在那樣的情況下,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因此而嘔吐連連。
聽到這裏https://read•99csw.com秦隊長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他對黃三說:「他幹完這些事情之後,是不是讓你把腳下的靰鞡鞋割開,然後讓你倒著穿上鞋順著原路往回走?」
黃三聽後有些猶豫,支支吾吾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郝班長盯著我滿面凄惶,他說:「小馮,我知道刀疤人是咋消失的咧……」
它就蹲在狐仙像的頭頂抖動著嘴巴。
剛剛聽他的口氣好像在埋怨我們爽約來遲,難道他真的是在等我們?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是如何知道我們要來這裏的?
秦隊長抿著嘴唇不置可否。他手持三道聚魂碼翻來覆去地觀看著,又查看了一番地面上的血跡,過了良久才說道:「真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這個叫黃三的人狠狠地嘬了兩口煙,這才說道:「俺家住在石人溝,乾的是木幫的營生。昨個一大早幫里的頭棹就招呼俺開工,說是去三岔嶺伐一片松木大林子。這大過年的,俺就想在家裡多磨蹭一會兒,常年在深山老林裡邊砍木頭,俺都疲乏了,除了遍野的樹就是滿眼的雪,眼珠子里再沒別的玩意兒。蹭了小半天,頭棹又來了,死活讓俺今個早晨必須趕到三岔嶺,俺也為了混口吃食不是?沒了法子就大半夜趕路。俺尋思著過年的時候也沒給俺爹上過墳,所以就帶了些冥錢準備順路給老頭兒燒燒。俺爹不容易,拉著俺從山東晃悠到了這旮瘩,半天清福都沒享人就沒了……」
郝班長說:「這件棉襖我認得,是刀疤人的。」
秦隊長說:「窗子離狐仙像這麼近,估計是剛剛溜進來的。」
這時候郝班長問道:「難不成秦隊長要上震江龍的山寨?」
秦隊長說:「他讓你帶什麼話給我們?」
秦隊長說:「刀疤人在故意擾亂我們的心神,這樣更利於他的逃跑計劃。」
黃三接著說:「不過他好像活不長久了,咳嗽起來就沒時沒晌的,他的身子骨里有很重的病症。俺不停不歇地背著他走了好一陣子,後來路上碰見草窠里有座仙家樓,他說他要撒尿,俺要放他下來,他不幹,硬是騎在俺的身子上撒了一泡。俺問他為啥不下來尿個暢快,他沒吱聲。撒完尿以後他讓俺繼續背著他走,後來俺們就來到一座狐仙堂。」
秦隊長對這個人進行了簡短的詢問后,接著讓我和郝班長放下了手中舉起的槍。他遞給這個人一支煙,為他點燃之後說道:「黃三,現在說說你知道的事情吧。」
黃三點點頭:「長官你說的丁點兒沒錯。」
後來秦隊長在一塊石頭旁找到了一顆面目全非的腦袋。我們在仔細辨認后,大致確認了他就是我們苦苦追蹤的刀疤人。
秦隊長說:「刀疤人如今重病在身,他不可能不顧及自己的性命。哪有人眼看就要死了還往深山老林里跑?所以刀疤人和震江龍的綹九-九-藏-書子一定有什麼關係,或許現在他已經到了山寨之中。老郝,按照你事先所了解的情況,震江龍這伙胡匪曾經跟過抗聯的隊伍打過鬼子,我軍又曾到山寨與他們談過收編的事情,他們雖然不願離開三岔嶺,但也不至於勾結大勢已去的殘餘鬼子。所以咱們上山應該還有一些把握說服他們把火麟食盒交出來。」秦隊長又對黃三說,「這樣,老鄉,我們現在需要你帶路去小西天,你得幫幫忙。」
我焦急地問道:「只是什麼?」
我忙問道:「秦隊長,在狐仙堂里你好像就知道事情不對勁,究竟是什麼讓你發現的?」
我聽到這裏滿臉興奮,連忙問他:「那個盒子里是什麼東西?什麼東西?」
我無心理會秦隊長的猜想,焦急地說道:「先不要管那麼多啦!咱們還是先離開這裏。」我見郝班長已經癱坐在地,便弓腰決定背著他離開狐仙堂。
秦隊長說:「一會兒我再告訴你們。現在咱們必須火速趕路,遲了的話這傢伙真的會把咱們甩掉。」
郝班長的臉有些掛不住了,他咬牙切齒地說:「等咱們逮著這個犢子,我非他娘的給他撕成碎片不可!」
我雖說心裏充滿恐懼,但仍然渴望得到答案,於是脫口而出:「快說!快說!」
——只是,那隻神秘的火麟食盒哪裡去了?
郝班長望了望秦隊長,這才說道:「本來這些玩意兒我原本不信的,可是現在由不得我啦!擅入仙堂者就地成灰,你咋還不明白?」他指著地上的那撮灰燼,手指顫抖,「這就是刀疤人。而剩下的三道聚魂碼就是——就是留給咱們的,給咱們的!」
我被它嚇得趕緊轉身後撤,肩上的步槍「嚓啦啦」就把掛著的三道聚魂碼刮到了地上。秦隊長抬手做出要攻擊它的姿勢,火狐受到驚擾這才跳下狐仙像,忽閃忽閃地從後窗逃掉了。
郝班長滿臉錯愕:「看過那玩意兒一眼的人都得死?」
我們跟著秦隊長按照原路往回走,沿途他時不時停下腳步查看雪地上的腳印,每次都說上一句:「太狡猾了。」
黃三搓著棉衣角說:「俺要是去……也行,就是俺去了誤工,誤工就沒工錢拿……」
秦隊長看了看我,突然「咦」了一聲。他蹲下身來對郝班長說:「老郝,站起來。這些都是刀疤人在故弄玄虛,我差不多明白怎麼回事了。咱們必須立即啟程追趕他,這傢伙還在逃跑。」
我們找遍就近所有的地方,幾乎到了掘地三尺的地步,卻最終也未見它的蹤影。
郝班長聽到秦隊長這麼說才緩緩站起身子,但他蒼白的臉上還是寫滿半信半疑。
我和郝班長衝上前去,只見雪地里橫著一條棉襖袖子,郝班長把這隻袖子提起之後,黃三隻看了一眼就「咕咚」跌在了地上。這不僅僅是一條袖子,袖子里還有一隻斷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