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震江龍之死
九槍八拍了拍秦隊長的肩膀:「他聽不到的。秦隊長不覺得這間屋子裡有些冷嗎?」
九槍八笑道:「憑咱們都是中國人。我懷疑這件事跟鬼子有著莫大的關係。如果單從這一點出發,咱們就有理由同仇敵愾。再說,就算我不參与追查,秦隊長不是也要進行下去嗎?如果你們想找到那隻火麟食盒,查清他們的死因也是其中至關重要的步驟。況且,一個用左手使槍的人多少還是值得我相信的。」
秦隊長連連稱謝,隨後又問九槍八:「咱們大當家的身子骨好些了嗎?我現在想見見他。」
秦隊長並沒有急著回答九槍八的問話,而是捏起一塊冒著熱氣的肉放在嘴裏,他在咀嚼時把嘴巴弄得異常響亮,一邊說:「這是什麼肉?好像比昨天吃的野豬肉味道美上兩分。」
待各自落座之後,還沒等秦隊長張嘴,九槍八便脫口問道:「見到老四了吧?他還好嗎?」
這時候九槍八推門進入屋內,他對秦隊長寒暄道:「昨晚睡得還好吧?小弟怕你們在山寨里睡不踏實,特地在火爐的燒柴里摻了一塊香木。昨晚你們走得太急,我匆忙間忘記了這碼子事兒,秦隊長不會怪罪小弟吧?」
九槍八連連點頭:「他叫葉西嶺。在我沒有來到小西天落草為寇之前,我們倆是非常要好的兄弟。當初我們供職於國民黨的情報部門,由於他是個左撇子,我也一樣,所以我們自然而然地惺惺相惜。不瞞秦隊長,我這一手好槍法便是拜他所賜。我之所以判斷出了他的身份,也是因為他左手間生起的厚繭。只是,後來我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發生了一樁怪事……從那兒之後我就隱姓埋名藏了起來。大概秦隊長也有所了解,國民黨的情報部門關係非常複雜,我知道他們許多機密,他們知道我脫離隊伍是不會放過我的。所以我來到小西天落草就是為了躲掉殺身之禍。說到這裏,我想秦隊長應該明白為何貴軍多次收編山寨未果,我是怕一旦被貴軍知道我的身份,那我可就死無葬身之地啦。」
秦隊長張開嘴巴還想再問上兩句,這回九槍八利落地伸手示意他不要講下去。秦隊長把酒盅放在桌上,搖晃不已的身子也跟著沉入了座椅。
秦隊長遲疑了片刻:「二當家這麼肯定我能幫忙?你憑什麼相信我?」
我猜測九槍八必定是從秦隊長的話來聽出了些許端倪,只是現在這層窗戶紙誰都不願意先捅破,屋裡的氣氛由此變得尷尬起來。狍子肉雖然新鮮,但是我此時卻覺得味同嚼蠟。
九槍八說:「我下午的時候去看望過大哥,但只是在門外跟他聊了兩句。聽他的口氣好像病症
九_九_藏_書還沒有完全消退。要不這樣,你們今晚先緩緩疲沓,八路軍同志也不是鐵人,舟車勞頓的,換作誰也扛不住。待明天一早我再帶你們過去試試。怎麼樣,秦隊長?」這次跟此前入寨時的待遇完全不同,我分明聽到崽子老遠就喊著「秦隊長」三個字。待我們走上近前,這才看清原來此人正是大膘子的兄弟二膘子。二膘子衝著秦隊長連連抱拳道:「秦隊長多擔待,原本二當家讓我擱這旮瘩早早候著,沒成想我這肚皮著了涼,沒時沒晌的躥稀……」
九槍八似乎看出了我們的不解,他立即說道:「秦隊長不要忘記了,我不單單是個左撇子,還是一名情報員。」
我被九槍八的回答弄得怔了怔。聽他的話里話外,似乎葉西嶺跟震江龍之間也有糾纏不清的關係。我忍不住問道:「二當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隊長輕描淡寫地揉了揉雙眼:「咱們睡在人家的地盤,如果九槍八想要咱們的身家性命,只需要一聲令下即可。但是你我此時安然無恙,這就足以說明九槍八至少目前還沒有動殺念。我跟你說過的,凡事不要只看表面。懂嗎?」
二膘子展露的情緒並沒有我想象中那樣傷心,他輕描淡寫地回答秦隊長:「昨天就已經拉到後山埋掉啦。早死早托生。二當家也剁了曹老九三根手指,我大哥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合眼咧。」
現在,得知火麟食盒下落的最後一人業已死亡,我們追查的腳步似乎已然停留在迷霧般的十字路口,而秦隊長的滿面躊躇更加讓我感到不堪承受。
九槍八沉默不語,他像是在等待著我們的發問。
郝班長顯得有些憂慮:「你是說二當家早知道我們這時候趕回來?」
我追問道:「難道秦隊長不怕九槍八耍什麼花樣?」
我們各懷心事又坐了半個鐘頭,其間九槍八一直如奉貴賓般陪著我們,時不時地勸上一兩盅燒酒。我見秦隊長臉頰略微發紅,心裏猜想他必定有些過了量,於是輕輕地踩了踩他的腳。秦隊長根本沒有理會我,卻對九槍八說:「二當家,我有點頭暈,不能再喝了。兄弟我還有兩句話要問你。如果有什麼冒犯的地方,二當家就當我酒後失言,千萬不要怪罪。」
秦隊長說:「在雞爪頂子我聽裘四當家跟我念叨過,說整個小西天山寨里,屬你二當家跟裘四當家關係最要好……」
我被九槍八這番話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實在猜不透他如此行事的初衷是什麼。難道真如裘四當家所言,是震江龍為了報當年割趾之恨才讓他痛下殺手?或者是因為裘四當家看到了震江龍手裡read.99csw.com拿著的火麟食盒?漫無邊際的猜測似乎成了當下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秦隊長的面頰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他的思路沒有停留在左手使槍這件事上,而是對九槍八繼續說道:「二當家,既然此刻你我目標一致,有幾個問題咱們必須儘快弄清楚。首先,那個叫葉西嶺的刀疤人拖著半條命把火麟食盒送到山寨,顯然是奔著你來的。他為什麼要把火麟食盒交給你?其次,大當家明明讓裘四當家拔香下了山,為何你又暗中打了他一槍,卻並沒有要他的命?再者,我想知道火麟食盒的下落。裘四當家說葉西嶺把盒子交給了大當家,而大當家臨終之際最後見的人是你,那麼火麟食盒現在何處?」
秦隊長掏出那把信號槍在九槍八面前晃了晃:「怪不得咱們初次見面時,我提到信號槍二當家的反應那麼強烈。你以為國民黨的特務又找上門來了是不是?」
九槍八把在外站崗的崽子喊進屋,轉而又跟秦隊長說:「天有些晚了,你們好生歇息。明天早晨我帶你們去見我大哥,關於老四的事情還是請他跟你們說比較妥當。」
我的心裏翻騰起一連串的不安:聽二膘子的話里話外,似乎九槍八對我們的行動已然了如指掌,他並未親眼所見,又是如何得知我們是坐著爬犁返回的?難道這小西天山寨的二當家九槍八真如秦隊長所言,比狡猾的刀疤人更加可怕?滿腹疑問讓我的腳步有些畏畏縮縮——整件事情似乎正朝著變幻莫測的地步滑落。
我回憶起連日來我們每次要見震江龍九槍八都諸多推諉,而昨晚他又在我們的房間里用了香木,難道,他真的怕我們從震江龍口中得知什麼才痛下殺手?但是這個想法瞬間就被我否決了。九槍八不會笨到往自己身上潑髒水,這樣的紕漏換作我都不會輕易犯下。況且,昨晚他大可以不動聲色地把我們幹掉,這樣豈不是乾淨利落?
九槍八說:「明白我的苦心,我這麼干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開槍的人不是我,恐怕老四的性命早就丟啦。」
這回九槍八沒有推脫,爽快地點頭答應。我們跟在他的身後七扭八拐來到一間正房。九槍八走上前去的時候並未敲門,而是用雙手錯動著門板,片刻之後房門就敞開了。待我們都進到屋內,他卻「吱呀」一聲把房門重新掩了起來。這間屋子異常冰冷,似乎並沒有點燃爐火。我們嘴裏呼出的氣息白花花地翻滾消散。火炕之上僵硬地躺著一條棉被,棉被上端露出一顆腦袋,面色慘白,雙眼緊閉。
九槍八遲疑了一下,緩緩地搖了搖頭。
秦隊長挑了挑眉毛,這個https://read•99csw.com動作暴露了他的詫異。當然,也是我的詫異:九槍八是怎麼知道秦隊長也用左手使槍?難道郝班長和黃三當中有人泄了密?
秦隊長明知九槍八是在有意推搪,但是他的這番話綿里藏針,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秦隊長不得已只好滿口應承。
崽子引領我們走進一間暖和的屋子,待他告退之後秦隊長像是突然換了個人,變得精神抖擻起來。他壓低聲音吩咐道:「還是老規矩,我們四人輪換著睡覺。小馮和老郝你們倆先睡,到時候我和黃三會叫醒你們。」
九槍八說:「沒錯,這一點還請秦隊長多擔待。那時我確實對秦隊長心懷戒備。至於當年我誤入歧途參与暗殺了不少貴軍的同志,日後我必然有所交代。只是現在,我希望秦隊長能不計前嫌,讓我們聯手查清我大哥和葉西嶺的死因,以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這個念頭讓我「啪」的一聲彈起身子,不由分說把三人生拉硬扯起來。睡眼惺忪的秦隊長聽完我的判斷後似乎並不驚訝,只是漫不經心地說:「好像確實有點香味兒。」
秦隊長驚訝地說:「難道二當家認得刀疤人?」
秦隊長追問道:「明白什麼?」
秦隊長端著酒盅「嘩啦」一聲站起身來,他的出其不意把我們三人以及九槍八都嚇得怔了怔。秦隊長把酒盅衝著九槍八:「那麼秦鐵想知道,對著親兄弟開槍的人心裏是種什麼滋味?」
秦隊長說:「這不怎麼符合常理。葉西嶺費盡周折甩掉我們的追蹤,目的就是把火麟食盒交給二當家,可是火麟食盒卻到了大當家手裡,這裏邊顯然有蹊蹺。」
此時秦隊長依舊保持著他慣有的冷靜,他不動聲色地說:「二膘子兄弟,你大哥的屍骨已經安葬了嗎?」
放哨的胡匪崽子早就看到了我們。
九槍八皺了皺眉頭,顯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怎麼會這樣?不過謝天謝地,只要老四平安就好。老四說沒說是誰向他下的黑手?」
九槍八緩緩說道:「沒錯,我大哥已經死了。」
九槍八顯得比昨天還要客氣。但是我心知肚明,這次入寨不同昨日,所以我不敢冒失,也沒有像從前那般插上一兩句話,只是跟在秦隊長身後靜觀其變。九槍八的臉上依舊矇著那面黑巾。說實話,那一刻我真想伸手摘下它,看看裘四當家口中那張布滿膿包的臉究竟是個什麼樣子。這種一廂情願的妄想讓我手裡冒出了滑膩的汗液。
九槍八說:「葉西嶺為何會到山寨這件事我不清楚。按理說我們已有兩年沒有相見,就算他知道我的藏身之地,想把火麟食盒送給我,他應該直接與我會面才read•99csw.com對。可是他卻把火麟食盒交給了我大哥,看來並沒有想見我的意思。」
九槍八把盛滿肉的木盆向秦隊長的位置推了推,然後答道:「剛燜出鍋的狍子肉,秦隊長如果喜歡就多吃些。老四還好嗎?」
由於連日來疲於奔波,倦意已經徹底將我整個身子搞得稀鬆不已。我橫在熱乎乎的火炕上眨眼間便昏睡過去。當我醒來的時候,先是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接著由窗紙上投進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明晃晃地叫了一聲「秦隊長」——只有鼾聲。這時我才看到秦隊長和黃三歪倒在火炕上,兩人睡意正濃。我禁不住有些奇怪:昨晚秦隊長明明吩咐四人輪換睡覺,這太陽都升起了許久……我抽了抽鼻子,一個念頭猛然閃動在我的腦袋裡:迷香!
九槍八說:「秦隊長但說無妨,小弟怎敢怪罪?我洗耳恭聽。」
九槍八說:「秦隊長,實不相瞞,小弟也查看了山腳那堆碎屍,得出的結論與秦隊長如出一轍。雖然此人的面目被刮花,雙眼被挖掉,但我還是認出了他的身份。」
郝班長終於綳不住了,他粗聲粗氣地說道:「二當家,大當家到底是咋死的?你能不能跟我們說說?」
九槍八說:「這一點我倒並不奇怪。因為葉西嶺和我大哥本來就相識,他把火麟食盒交給大哥也就等於交給了我。我只是搞不懂他為何不與我見上一面。」
九槍八早已站在屋外等候,他見到我們之後雙手抱拳道:「秦隊長辛苦。小弟已經燙好了燒酒,快進屋喝兩盅暖暖身子。」
秦隊長把一盅火辣辣的燒酒飲入口中,接著晃動著腦袋打了一個激靈:「二當家認為下黑手的人會是誰?」
九槍八直接把秦隊長的話攔了下來:「這個不假。當年我剛到山寨入夥的時候還是從崽子做起,那時候老四就經常照顧我。我們倆比親兄弟還親。」
我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在某些時候,秦隊長的謹慎會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窒息;可是在我認為非常緊要的關口,他卻往往以一種泰然自若的方式對待,這的確令人無法接受。可以這麼說,秦隊長的存在剝去了我對某些事物固有的看法,而我更因此體會到了自己慘不忍睹的搖擺心態——我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是否該相信秦隊長。
我們隨著九槍八來到他的屋子裡吃了些東西,之後秦隊長顯得迫不及待:「二當家,我看咱們還是趁早拜見大當家吧?也好跟他報報裘四當家的平安。」
我從九槍八話里聽出了鋒機:他在轉彎抹角地表達著我們目前的處境。這種暗涌的炫耀就像是一把無形之刀,不動聲色地戳入我的皮肉。我恍惚間又想起秦隊長的囑咐:九九九藏書槍八這個人要比刀疤人更可怕。
秦隊長連忙掀開蓋在震江龍身上的棉被摸索了摸索,隨後說道:「果然如此,好像是被重力生拉硬扯才弄成這副模樣。二當家,你還記得我們苦苦追蹤的刀疤人嗎?我在查看他的碎屍時,發現他也是被重力撕開的,跟大當家的死法非常相似。只是大當家留得了全屍,而刀疤人卻身首異處。」
我們跟著二膘子快步向山寨走去。沿路我一直擔心九槍八會設下出其不意的埋伏,禁不住在行進的途中偷眼查看四圍的樹林,結果並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山寨的氣氛一如昨日。
郝班長「霍」的一聲彈起身來直接躥上了炕沿,他伸手試了試震江龍的鼻息,我看到驚恐在他臉上不可遏制地生長。
九槍八客客氣氣:「當然可以。這是我們小西天山寨的榮幸。我早已吩咐過崽子預備了房間,爐火燒得正旺,等的就是秦隊長這句話。」
秦隊長似乎瞧出了九槍八的急處,他故意放慢了語速:「裘四當家中槍了,不過開槍的人並沒有擊中他的要害。裘四當家說這都是託了二當家的福。」
就這樣過了好一陣子,秦隊長才說起話來:「二當家,我們為了那隻火麟食盒兩天來都在疲於奔波,真是有些吃不消。不知能否在貴寨借宿一晚?」
九槍八搖了搖手指,壓低聲音道:「現在山寨的弟兄們還不知道大哥已經身亡。我們說話小聲些,以防隔牆有耳。」說著他向秦隊長的身邊靠了靠,「我就是等秦隊長回來幫我分析分析,我懷疑山寨里要發生什麼大事。其實我大哥在前天清晨就已經身亡,就是你們來到山寨之前。當時大膘子送老四下山不久,我也隨後跟了過去,只是我去得太遲了。在山腰我看到大哥躺在雪地里,他的身子不知被什麼東西弄得軟沓沓的,裡邊的骨骼像脫了肉一般,勉強還剩一口氣息。他最後跟我說的話跟大膘子一樣,也是讓我帶著山寨的兄弟們趕緊下山……」
九槍八盯著秦隊長咄咄逼人的雙眼,最終放棄了他慣有的沉穩。九槍八一聲嘆息:「既然秦隊長已經心知肚明,我也不必再隱瞞了。從背後打了老四一槍的人正是小弟,只是,我希望他能明白……」
秦隊長微微張開了嘴巴,他指著躺在火炕上的大當家,突然盯著九槍八愣住了。
二膘子笑道:「昨天你們走後二當家就吩咐過我,他讓我這個時候過來相迎四位。二當家已經在山寨里給諸位備好了燒酒吃食,他說你們雖然回來時沒走多少路,但是坐在爬犁上腿腳一定被凍僵了,正好喝些燒酒緩緩疲乏。」
秦隊長輕聲叫道:「大當家,我是城裡八路軍警備連秦鐵,特來拜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