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八章 老印的往事

第十八章 老印的往事

亢奮的情緒直到翌日仍然沒有消減。那是我第一天到我市公安部門上班。家裡託了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廢掉了好幾沓「大團結」,足足跑了半年才弄到一個名額。我原本以為我就此便可以成為一名除暴安良的刑偵幹探,手持五四手槍,頭頂黑沿大蓋兒帽,一掃從前弔兒郎當的形象。可是沒想到,他們迎面給我潑了一盆涼水,擦桌子泡茶,掃地晾抹布,沒一樣是我願意乾的。更要命的是,與我搭檔的居然是一位癟得像具乾屍的小老頭兒,他整日滿身酒味,渾身上下唯有那隻通紅的酒糟鼻還帶著點生氣。
但是當我看著卷宗封面鮮紅的「慎」字陰文印章時,又馬上否決了最初的懷疑。在鮮紅的印章下端,透露了這份卷宗的一個關鍵信息:
老印抿掉一口酒:「什麼叫就算服了我?我要讓你心服口服,不尊重前輩那還了得!」
我嗤笑道:「這算什麼?這不過是你的猜測而已,那兇手呢?不到現場你不是照樣找不出一點線索?」
老印接著說:「你還忽略了一個細節。假設你是兇手,心思又非常縝密,想拖延辦案人員的時間以便逃脫,你幹嗎要把屍首扔在經常會有人經過的防空洞,而不是挖坑掩埋,這樣豈不是更難找尋嗎?」
老印深沉地說:「卷宗里的一些信息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個人。」
這份絕密卷宗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老印扯過放在餐桌上的卷宗,翻開之後手指緩緩下移,最後停留在紙張的下端,在那裡我看到了兩個名字:張樹海、李光明。老印說:「就是他們,這份卷宗的記錄者——也就是我在隊里的兩個結拜兄弟。」
我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為老印點燃之後才說道:「難道,在這件事之前,你和你老婆之間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我見老印有些感傷,但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老婆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現在在哪裡?」
本來我是不想聽他洋洋得意的腔調的,可是現在他越是不說我反而越想知道。我平復了下情緒,故意裝作不在乎地說:「嗨!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你就跟我聊聊嘛,我也好長長見識不是?」
我滿臉不屑:「操!就靠這堆紙片?別扯淡了,我沒興趣!要破案得拉出去溜溜,憋在隊里能找到什麼線索?」
隊里的人都叫他老印。可是,每次我跟他出去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諸如誰偷了誰的兩塊錢,誰往誰家院里扔了一隻死貓,誰偷看大姑娘洗澡時,他都讓我叫他印老。他說畢竟我是毛頭小夥子,要懂得尊重前輩。我嘴上一副茅塞頓開的樣子,其實心裏恨得直罵娘。不過,就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正是這位其貌不揚的老夥計,最終幫助我找到了那份卷宗的第二冊。這是后話。
老印笑著說:「沒想到這個你小子倒是挺拿手。那我再問你,十五六歲的姑娘最注重什麼?」
我把屁股重新坐回了椅子里,說道:「前幾個月卅街大火的時候燒到了檔案館,當時我正好在場,所以就響應號召跑進去幫著搬了幾趟。後來所有的卷宗被大卡車拉走之後,我才發現這份被遺落了,它就在我的腳邊。」
我望著有些酥脆的稿紙上,毛筆寫就的最後一個引號,足足愣了好一陣子。由於這份卷宗的記錄者書寫的字跡不甚工整,我竟然用了差不多半個晚上才閱讀完畢。我推開窗子,藉著含混不清的夜光眺望被燒得慘不忍睹的卅街,一種被閹割的情緒攪得我心煩意亂。五天五夜,卷宗里記載的內容倒像是一段離九九藏書奇的故事,顯得不那麼真實。難道曾經的通化城竟然有過如此驚心動魄的歷史?
老印滿不在乎地說:「這些不重要。當年我何嘗不是像你一樣意氣風發?我是我們那一撥裡邊最有前途的一位。誰料世事弄人,我也想不到我的下半生會變成這副德行,天天要以酒度日。」
老印像是被記憶抽幹了情緒,許久之後才緩緩說道:「還記得你剛來隊里上班的時候,我曾經跟你說過我這輩子到現在只有過一個女人這件事嗎?那時候我剛剛結婚不久,比你現在大不了多少,就在通化城的公安部門工作。當時隊里包括我在內有三名年輕人,我們彼此相互幫忙,感情非常要好,因為志同道合所以後來乾脆結拜成為兄弟。雖說那時候正在開展轟轟烈烈的『肅反』運動,但是我們並沒有過多地參与進去,而是一門心思地想著除暴安良。就在我新婚將將三個月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事。因為這件事,我的人生從此急轉直下。」
本卷共(2)冊 本冊共(89)頁
我聽罷警隊長的高談闊論,轉身再看老印時,他卻已經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嘴角稀疏的鬍鬚上一條晶亮的口水扯得老長。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覺得這個既猥瑣又乾癟的小老頭兒多少還有些不可小覷的本領。當然,畢竟那個時候我還年輕,雖說事實驗證了老印的推斷,可是我的心裏還是有些不服氣。後來整件案子在法醫以及目睹群眾的全力配合下,終於真相大白:死者從家中走失之後來到防空洞,由於洞內異常冰冷,她焚燒衣服取暖時突然病發猝死,隨後被野狼咬掉了腦袋。只是,整件案子的偵破過程長達近一月之久,並不是警隊長所言的三日之內。
我把剛剛叼進嘴裏的煙捲拿在了手中,抿著舌頭吐掉了半截煙絲。我說:「這就奇怪了,這顯然是有反常態,難道你沒有接著追查下去嗎?」
老印見我有些著急,忙招手道:「你先坐下聽我說。姑娘天生就愛漂亮,何況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姑娘。但是你看看,這具屍首上許多地方都布滿了舊疤痕,我想就算是淘氣的男孩子都未必會留下這麼多,這正常嗎?這顯然不正常——如果她是個嬰兒的話倒有可能。否則,我只能說她智力方面有些不健全。」
老印緩緩吐出一股煙霧:「這也正是我當時的疑問。後來我把我們婚後生活的整個細枝末節回憶了一遍,我們一直相安無事,感情好得不能再好,我實在找不出任何一條能夠解釋她自殺的理由。她是一位非常愛乾淨的女人,我們在戀愛的時候,有一次她跟我開玩笑說,就算自殺也要選在一個風光秀麗的地方。」
老印把隨身攜帶的精緻酒盒掏出來,他擰開蓋子抿上一小口,嘴巴深深地咂了兩下。似乎喝掉這口酒之後,他原本的睡意已然瞬間蒸發,整個人倒是顯得精神起來。老印心滿意足地說道:「當然,你我現在都只是推測,我想下午的時候就該有初步的結果了。等隊長他們回來吧。不過我跟你說的這些不要跟他們講,免得自討沒趣。」
老印被我逗得接連苦笑了兩聲,然後嘆息道:「我這輩子只有過一個女人,此後就光棍一身了。要是我有兒有女,怕是也跟你差不多大啦!」
我被他不可一世的德行搞得一時語塞,心想這個老不死的傢伙竟在這兒跟我充大個,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說。於是我問道:「印老,那你說兇手留下這張紙條是為什九九藏書麼?」
當時我真想把服務員叫住,告訴他我是一名除暴安良的人民警察。只是我剛起身的時候,老印突然冷冷地說:「赫子,我問你,這東西你是從哪裡搞來的?」
我微微有些驚訝,渾身緊張地說:「什麼人?跟卷宗里記載的事件有關係嗎?」
老印以教訓的口吻對我說:「笨蛋才不明方向就瞎闖亂跑呢!你想想,兇手如果知道毀滅作案時留下的腳印一類的痕迹,而且讓警方根本找不到一點線索,這本身就表明他心思細密。這樣的人有可能留下半截沒有燒掉的紙條嗎?」
老印興奮不已地說:「赫子,你已經幫到了我。我知道上天總有開眼的一刻。」說著老印指了指卷宗封面上毛筆寫就的日期,「你仔細看看這裏。」
我一口氣提出了若干疑問,但是老印報以的回答卻是連連搖頭。他說:「二十多年來,我幾乎——不是幾乎,是完全。我完全查遍了跟他們有任何關係的人,甚至不遠萬里追蹤到他們在南方的遠房親戚家裡,但結果卻是一無所獲。我也因此經常受到上級批評,挨了不少處分。因為當年我是重點培養對象,起初領導還苦口婆心地勸導,後來乾脆就發展成嚴厲的批評。只是他們見我的肆無忌憚依然沒有一點收斂,最後就徹底死心了,不但把我調離原來的崗位,還通報各直轄公安部門,無論我在哪裡都不要分配給我任何一宗案件。後來轟轟烈烈的『文革』爆發了,我因為之前的所作所為飽受打擊。我以為劫後餘生會改變我尋找真相的決心,但是我發現根本沒有用。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那時候我就明白了,我的後半生將在不斷地尋找真相中苟延殘喘。」
我連忙合上窗子。直到天亮,我依然沒有睡去哪怕一小會兒。若干年後,我回憶起當時的那個夜晚,常常會想起街口麵食店的婦人翻烙蔥花餅的情景。
老印聽我說完之後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他用餐巾紙胡亂地抹了抹臉上殘存的淚痕,一口咬定:「這不可能!通化城的檔案怎麼會出現在我市的檔案館里?」
我挪了挪屁股,小心翼翼地問:「是什麼事情?是什麼事情對你打擊這麼大?」
我說:「發現了。形狀還不錯,就是不怎麼飽滿,看起來應該在十五六歲的樣子。」
老印的嘴唇在發抖,從那裡跳出的話語顯得有些走音。他說:「1956年4月20號,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它。就是在這天的傍晚,我老婆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輛卡車碾得粉碎!我聞訊趕過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遍體的鮮血潑在已經有些消融的冰雪大路上,那血不是紅色的,是艷紅艷紅的。」
老印的語氣里充滿著鎮定,似乎是在有意刁難我。本來我就對他心生厭惡,這回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我心裏想你這個老流氓,別的地方你不讓我注意,偏偏讓我看人家的胸,這不成心給我添堵嗎?但是我見老印極其認真地看著我,不得已只好拿起其他兩張屍首細部的照片觀察起來。老印見我半晌沒有動靜,於是問道:「這回發現什麼沒有?」
如此得來不易、顯我警威的機會就這樣在老印的鼾聲里胎死腹中,我當然氣憤至極。待警隊里所有被安排任務的人員都行動之後,我一把將熟睡中的老印薅起來,不由分說地埋怨個不停。老印則睡眼惺忪地摸了把掛在嘴角的口水,沖我擺擺手:「赫子,就算我不睡覺,隊長他也不會給咱倆任務的。」
我有些不服氣,立即反駁道:「那九*九*藏*書你說!你說十五六歲的姑娘最注重什麼?這跟案子有個屁關係啊?」
老印隨手撿起一張照片遞給我:「你仔細看看這具裸屍的照片,先不要急著回答我,仔細地觀察,看看有什麼發現。」
此後的日子過得不咸不淡,除去一些慣例的端茶倒水之外,無非就是看看報紙打發打發時間。但是每當夜晚躺在床上,那份神秘卷宗里的人物一定會不期而至地浮現在腦海,他們困擾著我,不遺餘力地閹割著我原本質量超高的睡眠。有一晚我突發奇想,何不把這份卷宗拿給老印看看?一是可以滅滅他自恃甚高的氣焰,以解我心頭之恨;二是假若他真的可以幫助我破解其中的謎底,那也不枉我一番抓心撓肝的辛苦。不過在我的初衷里,我始終不相信老印能將卷宗里如此複雜的關係梳理清楚。一想到老印手持卷宗滿面愁容的模樣,我躺在床上矇著被子咯咯狂樂了許久。
我有些瞠目結舌:「印老,你是說1956年『肅反』時期,審訊戰士馮健的人正是你的這兩位結拜兄弟?那真是太巧了。還有,既然你了解到他們曾經跟你老婆說過很長時間的話,那麼我想,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肯定是破解她自殺之謎的最關鍵線索。既然如此,你只需問問他倆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我撇嘴道:「這都快十年啦,你咋就沒升個一官半職的,靠工齡你也不至於混這麼慘吧?」
老印打了一個哈欠,張大的嘴巴里露出幾顆糟朽得發黃的牙齒。他面無半點驚喜:「我猜准了你會這麼說。不過話說回來,赫子,我寧願你沒說過這句讓我很失望的話。」
我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這個女孩的智力有些不健全,家人怕她走失所以才在她的衣物里留下了地址?那就是說兇手根本不是人,或者是她因為某種病症自然死亡之後屍首才被損壞的?」
老印把看完的卷宗輕輕合上,可是眨眼的工夫又重新打開了。這時候,我看到他的身子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他伸出那隻乾枯如柴的手,狠狠地拍在卷宗之上,接著,渾濁的眼淚居然在他那張皺巴的臉上恣意起來。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這怎麼可能?兩個大活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沒了蹤影?你們是結拜兄弟,就算他們有了什麼變故,也應該通知你一聲的。那麼,他們的家人你詢問過了嗎?他們怎麼說?」
老印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一時不知所措,我連忙焦急地勸慰他:「印老,沒事的,沒事的,這不過是一份卷宗,真假還難以定論,猜不出疑點你也不至於……」我見他依然沉浸其中,於是又接連道歉:「我服了你還不行嗎?都是我的錯,不該把它拿給你看。我心服口服總行了吧?你別這樣,讓人家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
老印指了指腳下:「好人。在這裏睡著呢。」他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有意撇開這個話題,他指了指桌子上那堆分發的材料:「你不是想破案嘛,咱們雖然不能親臨現場,不過憑著這些倒是可以分析分析。」
老印說著接過檔案袋裝著的卷宗,他把卷宗展開的時候,濃厚的塵土味兒讓他連連蹙眉。老印把卷宗推得稍微遠了些,一邊緩緩翻看一邊「呼嚕嚕」地吃著麵條。起初,他的眼睛還是有一搭無一搭的,漸漸地,他的咀嚼速度慢了起來,最後連筷子都扔掉了,一股腦兒扎在卷宗上再也沒有抬起頭。直到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沉,他這才重重地喘了兩個來回。我聽到他脖子發出了兩聲清脆的嘎嘣九九藏書聲。
老印見我放低了姿態,於是說道:「赫子,我在想,那張紙條或許是死者的家人留在她身上的,如果此前我的推斷是正確的話。而她頸部的傷口處參差不齊,有沒有可能是被某類動物咬掉的?」
我在心裏禁不住連連嘀咕:你說你他娘的意氣風發?簡直是個笑話!你那弓成蝦米樣的身子一陣風就能吹折,你唯一的前途就是最後躺進黑漆的棺材板兒里,然後換兩聲假惺惺的哭聲罷了。於是我打趣道:「印老,你是不是犯了什麼生活作風上的錯誤?」
老印苦笑著說:「當時我何嘗不是跟你想的如出一轍。但是,自從那天——也就是1956年4月20日之後,我的兩位結拜兄弟再也沒有在通化城出現過,他們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團空氣,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天,我和老印照例外出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糾紛,中午的時候我們來到時常光顧的宋家屯美食城。老印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我隨便點了兩碟小菜,外加兩碗麵條。當然,有老印在場,無論如何酒是肯定免不了的。我故作神秘地從黑夾皮包里掏出那份卷宗,然後笑嘻嘻地對老印說:「印老,給你看樣東西。這回你要是能把卷宗里的疑點幫我弄明白,那我就算真的服了你,以後任你差遣。」
我仔細思量老印的這番話,覺得他說的確實有兩分道理。我說:「那紙條怎麼解釋?」
老印咯咯直笑,樣子猥瑣至極:「我來這裏快十年了,隊長換了好幾任,案子卻從來沒有讓我接過一宗。他們信不過我,只是做做樣子罷了。這幫傢伙已經把我這個酒鬼當成了一團空氣,只要我不拿槍對著他們的腦袋,他們由著我做任何事情。」
老印說:「起初我也覺得是個意外。但是後來據當時的目擊群眾說,我老婆神情獃滯地在路邊站了許久,似乎一直在等待著什麼,直到那輛疾馳的卡車經過時,她才突然飛身沖了上去……那是一輛運煤的卡車,雖然天氣已經回暖,但是車輪上的防滑鎖鏈還沒有摘下。目擊群眾還說,當時他們聽到了一聲撞擊的沉悶聲。這件事發生之後,那聲沉悶從此在我的耳朵里茁壯成長,再也沒有離開過。只有,只有酒精才能消減一下它對我的折磨。」
我心裏突然開始有些同情老印,於是連忙安慰道:「印老,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幫幫你——反正咱們在隊里都不受待見,跟閑人沒什麼區別。」
於是,那個看似尋常的午後就這樣改變了老印的餘生。當然,我也因此得知了我的老夥計那段鮮為人知的往事。而事實上,我整個前半生都被這個午後推向對未知的迷戀。如今我即將步入風燭殘年,那些讓人心生厭惡的褶皺和松垮的皮膚時常讓我感嘆不已。但是我的氣力似乎仍然對往事難以釋懷,所以,我知道那註定是一個錯誤的午後。我在劫難逃。
我撓著頭一臉茫然地看著悠然自得的老印,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個字來,最後只好潰敗般連連搖頭。老印見我這副德行,越發來了勁頭,居然以警隊長的口吻對我說:「赫子,記住嘍,查案最重要的不是靠腿腳,是靠這個。」說著,他用手指使勁地頂了頂我的腦袋。
老印說:「當然。我當時就覺得這裏邊肯定有問題,於是發了瘋地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後來我經過多方打聽終於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當日,在我老婆回家的路上,她遇見了兩個人。這兩個人跟她在路邊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接著沒多久我老婆就https://read•99csw.com……」
這時候美食城的服務員悄然走上前來,她充滿溫情地遞給老印一沓餐巾紙,轉身的時候剜了我一眼,嘴裏嘟囔出一句:「不孝子!」
我不情願地接過照片,潦草地用眼睛掃了兩個來回,然後懶散地說:「屍首的脖子處傷口參差不齊,好像不是用刀切開的。身上有一些細碎的抓痕,應該是跟兇手搏鬥時弄傷的。除了這些真看不出還有什麼。」
也就是說,這份卷宗本來有兩冊,而遺落在我腳邊的只是第一冊。那麼,找到卷宗的第二冊是否就意味著最終的謎底可以水落石出?強烈的好奇心讓我深陷其中。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意已經被卷宗里的人物驅趕得支離破碎——秦隊長、郝班長、馮健、黃三……還有小西天山寨二當家九槍八的槍法和滿是膿包的臉,這些影像抓撓著我的床,令它變得咯吱亂響。最後,我「嘭」的一下躥起身來,推開窗子抑制不住地吼叫了兩聲。對面的房子里馬上亮起了燈,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漢子「哐當」一聲推開窗子,他手裡拎著一把笤帚,指著我罵道:「這大半夜的你他娘的擱這得瑟啥呢?再嗷嗷我廢了你!」
我一臉茫然地問他:「為什麼?不給咱倆任務為什麼還讓咱們參加會議?」
老印聳了聳肩膀:「反正這個案子也不會讓咱倆插手,就算咱們的推測是正確的,他們也不會聽我這個酒鬼的話。算啦算啦,別費腦筋啦!」
我附和道:「會不會搞混了?又或者是因為其他別的原因。」我見老印沒有應聲,於是試探著問道,「印老,剛剛你怎麼會……真是嚇了我一跳。」
在此期間警隊里接到一宗案子。或許是因為警隊長剛剛喜得貴子心情好,居然破天荒地讓我和老印也參与抓捕疑犯的部署會議。由於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身臨其境地面對命案,還像模像樣地準備了紙筆。後來為這事我的老夥計沒少嘲笑我。警隊長大致陳述了案子的經過:在我市東山的防空洞里發現一具無頭裸屍,死者為女性,兇手沒有留下任何腳印一類的痕迹,只是在一堆焚毀的衣物間留有半截字條,字條上歪七扭八地寫著一個地址。警隊長將案子的材料給了與會人員人手一份,並言說要著重從字條上留下的地址入手,迅速出擊,顯我警威,三日內將真兇緝拿歸案,狠狠打擊隱藏在社會主義里的無良敗類!警隊長字正腔圓的信誓旦旦讓我激動得坐立不安,而老印卻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發出了鼾聲。結果,我和老印被命令留守隊里接聽群眾提供此案的線索。
我連忙問道:「這兩個人是誰?他們究竟是誰?」
我百無聊賴地看了兩個小時報紙,吃過午飯之後,外出辦案的人員陸續都趕了回來。警隊長風塵僕僕的臉上依然帶著顯我警威的氣勢,他將將走進屋子就高聲宣布案件有了實質性的突破。他說,已經通過紙條找到了死者的家屬,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得知死者今年十七歲,常年患有精神類疾病。警隊長尤其沾沾自喜的是,他發現了一條更為關鍵的線索,死者犯病時尤喜焚燒物品,以此推論防空洞內焚燒的衣服應該不是兇手所為云云。
老印這看似平常的三言兩句,卻讓我一下子來了精神。我連忙問道:「難道你是說兇手故意混淆視聽,誤導辦案人員,以此贏得時間逃脫?」
我見老印悲傷不已,稍稍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道:「那麼,這是一次意外的交通事故嗎?」
老印苦笑著搖頭,突然說了句:「赫子,你就沒有注意她的胸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