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十章 火麟食盒

第三十章 火麟食盒

馮多多的手指緩緩伸向盒蓋,她傾斜著身體試圖想將蓋子掀開,連續兩次,蓋子居然紋絲不動!老印見狀連忙拂去上面堆積的蒙塵,我們這才看到,蓋子的邊緣被嵌入了四顆鐵釘。老印命馮多多找來工具箱,我們緩緩把火麟食盒放倒,與此同時盒子里發出了一聲「咣噔」的響聲,裡邊的東西似乎是塊硬物。老印用螺絲刀沿著蓋子與盒體相連處的縫隙撬動著,他的臉由於緊張機械地痙攣著。我和馮多多把持在上面的手早已哆嗦得不成樣子……
我聽后連連感嘆,不能自已地握住了馮多多的手:「這就是印老跟我經常提起的常識。只是我們總是用慣有的思維來考慮問題,難免會被搞得雲山霧罩。」
我又把紙張從馮多多手裡扯過來,從上至下逐字掃了兩遍,上面除去卷宗里的人名,例如九槍八、花舌子、秦隊長、葉西嶺……之外,再就是我胡亂寫了兩個自己的名字,實在是沒有其他蹊蹺之處。我實在搞不懂:究竟是這張廢紙的什麼地方讓老印發現了線索?
這時候老印對老嫗說:「現在我請你務必跟我們往飛鷹堡走上一趟。我們要去花舌子的墳前看看,這很可能關係到他的聲名,或許就此便可以恢復他本來的身份。」
我們三人激動不安地坐在沙發上,盯著火麟食盒,面色凝重。此前老印已經把包裹在外的厚厚布層褪掉了,火麟食盒的表面已經受到泥土濕氣的侵浸,那隻踩著流火的麒麟此時顯得斑駁不堪。壓抑已久的氣氛由房間的四面八方緩緩靠攏,它們不再是飄蕩,而是重壓。我的呼吸被這種氣氛折磨得斷斷續續,額頭的汗水流得鋪天蓋地。畢竟火麟食盒裡的東西曾讓葉西嶺連連叫了兩聲鬼,還嚇得口吐鮮血;而郝班長又因為看到它離奇地走向死亡。恐懼不可遏制地掠奪了我的身體,它發出的聲音充滿著猶豫:「印老,不如,不如我們明天再打開火麟食盒吧?現在是夜裡,我怕真的會……」
我們三人坐上綠皮吉普車由天罡路緩緩駛下。涼爽的晚風從敞開的窗子里灌進來,馮多多飄逸的長發打在我的臉上,忽隱忽現的薄荷味讓我悄然閉上雙眼。如果心中不是挂念著這樁離奇的案子,我想這一晚將會值得長久回憶。
天罡路28號院。晚七時。掛鐘滴答作響。
我激動不已地連連呼喊:「印老,多多,萬山深鎖,一水中分!口令!咱們終於得知了完整的口令!原來它的下半句是一水中分,是一水中分!」
我伸出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提出來,然後交給了面色凝重的老印。老印的神色充滿著複雜,他示意我蓋上棺蓋兒。當焦黃的土重新在地面隆起,我足足鬆掉了一read•99csw•com口氣。此後我們誰也沒有言語,在返回的途中綠皮吉普車似乎也停止了震蕩。沿路我都在恍惚中度過,以至於老嫗下車向七十里堡走去,我都忘記了跟她告別。
我滿不在乎地把手抽了回來,撇嘴道:「別總小同志小同志地叫,就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說說,你今年幾歲?」
老印抑制不住哈哈大笑:「多多,你果然懂得觸類旁通,真是聰明至極哇!」
老印把綠皮吉普車停在江岸,他緩緩走下車來坐在岸邊立著的江碑上。老印向我揮揮手:「赫子,你和多多溜達溜達,過會兒回來找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不知道老印是因為我剛剛的玩笑還是自己的得意,他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兩聲然後才正色道:「你們還是沒有仔細看。赫子在上面除了寫著九槍八等人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那就是他寫了自己的名字,你們看那個『赫』字。」
我這才四下觀察,這間屋子的擺設非常簡陋,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傢具。炕柜上放著一張陳舊的黑白照片。馮多多指著照片異常興奮,她說:「印老,沒錯,五年前到我家去找我父親的人正是花舌子無疑!」
萬山深鎖,一水中分!!
我趕緊俯身去查看墳碑,那塊寫著「張木公之墓」的墳碑我倒並不奇怪,但是當第二塊墳碑上的字跡映入我眼帘時,我卻抑制不住驚叫了起來,那上面居然刻著:葉西嶺葉千秋之墓!我的心頭怦怦亂跳,老印此前的推測得到了確鑿無疑的證明——花舌子當年的確進入過小西天的地下要塞,而且,看情況他已經把九槍八的屍首運出了山寨,並與葉西嶺合葬在一起。就在此時,另一個更為重要的發現遏制了我的胡思亂想,因為就在墳碑的右側,我看到了一行鋒利又灼眼的小字:萬山深鎖,一水中分。
在老印的再三催促下,我胡亂地收拾了一番,接著跟著他驅車趕往天罡路。待將馮多多接上車之後,我們一路疾馳出通化市區。沿路我忍不住好奇向老印發問:「印老,你到底發現了什麼至關重要的線索,火急火燎的?不要賣關子啦!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很難受?」
我連忙插話道:「你跟花舌子生活在一起這麼多年,他曾經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句『萬山深鎖』的口令?」
我看著她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忍不住壞笑道:「我猜你沒有三十四?」
綠皮吉普車又在土路上顛簸了半個小時,七十里堡終於出現在我們面前。由於整座堡子戶與戶之間道路狹窄,不得已我們只好把車停在了村口。老印拿著從戶籍部門那裡抄來的地址向過路人詢問,不久我們便七扭八拐找到一九*九*藏*書座用籬笆圍起的小院。院里的自留地里,一位年邁的老嫗正在拾掇荒蕪的雜草。老印讓我和馮多多等在院外,他則緩步走進去同老嫗打招呼。不一會兒的工夫,他便擺手招呼我們進了那間茅屋。老嫗進屋之後嘆息道:「沒啥好招待的,我給你們倒點兒水喝。」
馮多多瞄了兩眼:「沒什麼特別奇怪的呀!除了他把『赫』字寫得分了家……」
馮多多脫口而出:「廢話!你覺得我像三十四的樣子嘛!如果我三十四歲那你就該管我叫阿姨嘍……」馮多多見我一臉壞笑地盯著她疊在胸前的胳膊,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她伸出手狠狠地擰了我一把:「誰讓你猜我……那個多大啦?你真是個臭流氓!」
馮多多似乎聽懂了老印話中的隱義,她一臉慍色地盯著我搭在她肩上的手,繼而恨聲恨氣地叫嚷:「我說小同志,能不能把你的爪子拿下去?」
江岸的甬道上行人稀少。我和馮多多安靜地朝前走,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不遠處的江橋上,飛快的自行車交叉穿梭,原本尖厲的鈴聲淹沒在暗涌的江水之中。這是通化城極其平凡的一個夜晚。而就在這個夜晚,老印卻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老印打斷老嫗嘮嘮叨叨的敘述:「等等!你是說花舌子除了為自己鑿了一塊石碑,還另外又弄了一塊?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那硬物居然是一顆白骨森森的頭顱!
我萎縮在沙發上,眼瞅著老印緩緩俯身把那顆頭顱拿在手裡。馮多多面色慘白地貼著老印,她的腳步顯得很僵硬。當老印總算把頭顱放回火麟食盒之內,馮多多才癱坐在我身邊。
馮多多高傲地把兩條胳膊疊在胸前:「你猜,你猜我多大?」
我不管不顧地把坐在地上的老印薅起來,瘋魔般地哈哈大笑,把站在一旁的老嫗看得目瞪口呆。馮多多也跑上前來,她手裡邊握著那把從老嫗家裡拿來的尖鎬,她把尖鎬推給我:「別高興得太早,接下來該是你一顯身手的時候嘍。」
馮多多扭頭望著窗外,突然說了句:「印老,看來咱們並不是往飛鷹堡走?飛鷹堡應該是出了市區往北,你現在怎麼往南開?」
老印還在獃滯地望著那顆頭顱,他似乎對馮多多的詢問充耳不聞。時間像老印手中的香煙一樣燃燒得飛快,牆上的掛鐘就差一下馬上指向八點十五分的時候,老印的雙眼終於從那顆頭顱上挪開。他掃了兩眼我和馮多多,用頹敗的口氣說道:「你們倆盯著我幹嗎?屋子裡太悶了,我想出去走走。你們要不要跟著我一起?」
馮多多一把將我的手甩開:「如果拋開慣有的思維,我覺得你握著我的手顯然是不懷好意。我說的對嗎?」
萬山深鎖,九九藏書一水中分!
老印盯著那顆頭顱眼也不眨地拚命抽著煙,飄蕩的煙霧光怪陸離,整間屋子呈現出一片恍惚的模樣。唯有牆上的掛鐘有條不紊的滴答聲,才不至讓我覺得身在虛幻之中。
老印居然破天荒地吹起了口哨,他氣定神閑的模樣似乎有意考驗我的焦急。
第二天清晨,老印趁我還在熟睡之中便悄然離去。大約接近十點鐘左右的樣子,他滿面喜悅地回到了房內。還沒等我開口他就叫道:「麻溜兒拾掇一下,咱們必須馬上出發!」
老嫗捋了捋額頭上散落的稀疏白髮,說道:「我那老鬼死了好幾年啦!我是解放以後才和他結婚的,那時候他一窮二白,家裡啥玩意兒都沒有,多虧著他精明能幹,我們才勉強度日。後來聽別人說我才知道,原來解放之前他在山裡干過胡匪這個行當。後來我問他有沒有這麼回事,他沒瞞我,跟我撂了實底兒,只是說當時也是為了生計迫不得已。為了躲開堡子里人的閑言碎語,我們把他三大爺老鷹把式留給他的房子賣掉,就從飛鷹堡搬到了這七十里堡安家落戶了。大約五年前,他的身體開始不行啦,起初吃藥還能頂一頂,後來簡直連扛鋤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沒了法子我就帶他到城裡的醫院去檢查,大夫說那是癌症晚期,讓我們早作打算;還說你們都是平頭百姓,也沒有什麼公費醫療,這病就是往裡填錢。回到家裡他就跟我說,他有辦法找錢治病了。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得進城找一個人,只要那個人能給他證明身份,他就有錢治病了。我說你當年不是胡匪么,他說其實他是個共產黨。」
老印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張,遞給了馮多多:「你們看看這個。先不要急著回答我,認真看看有什麼發現沒有。」
老印說:「多多說的沒錯,你得把九槍八和葉西嶺的墳墓刨開。花舌子既然把九槍八的屍首帶出了山寨,那麼火麟食盒也應該在這座墳墓之內。我想一切就要塵埃落定啦。」
我們把老嫗帶上車后,老印不忘讓我拿上一把立在牆角的尖鎬。就這樣,我們馬不停蹄地趕向飛鷹堡。沿路老印一言不發,他把嘴唇抿成一道直線,綠皮吉普車在他生猛的駕駛下哐當亂叫。
「啪」的一響,蓋子重重地砸在茶几上!緊接著,隨著一股濁腐的氣味,由火麟食盒裡冒出來一顆球狀的灰白硬物,它在茶几上「嘣嘣」蹦跳了兩下,然後一躍落在地上,眨眼間就骨碌碌跑向陰暗的牆角,悄無聲息。
老印停住了吹得走調的口哨,他說:「其實原本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但是當赫子在上面留下字跡之後關係就大啦!因為正是紙張上的字跡,才讓我想通了一件九_九_藏_書看似簡單卻又複雜的事情。」老印說到這裏顯得異常得意,似乎讓我們費盡腦汁進行猜測會令他感到無比興奮。
老印突然連按了兩下喇叭,他笑道:「這就對嘍!『赫』字是兩個『赤』字的組合,就是這個並不起眼兒的發現讓我最終獲知了線索。你們想想,咱們在閱讀第二冊卷宗的時候,當看到九槍八說起花舌子的本名時,我想誰都沒有多想,加之記錄者的筆體誤導,我們便順理成章地認為花舌子的本名一定叫『張松』——因為這個名字比較符合我們日常取名的習慣,於是我們便不假思索地到戶籍部門去查『張松』的檔案。後來我看到赫子把他的名字寫得分了家之後,我才恍然地明白過來,花舌子或許應該叫『張木公』!於是今天早晨我去了戶籍部門,果然不出我所料,全境之內只有一個人名叫張木公,而且他的年紀和一些基本資料幾乎跟卷宗里記載的花舌子如出一轍。不過,此人現在並不住在飛鷹堡,而是城北的七十里堡。」
我從老印的表情中斷定,他必然又是獲知了什麼關鍵的線索。於是我迫不及待地問他:「你是說去飛鷹堡?」
我聽罷不由分說就刨開了墳包,畢竟是三十多前下葬的棺槨,木板已經被腐蝕得支離破碎,我幾乎沒有費什麼勁兒就撬開了棺蓋兒。棺槨之內的兩具屍首已經白骨森森,一些生鏽的子彈閃落在糟朽的衣物之間,那應該是裘四當家打在九槍八體內的。一個裹了厚厚布層的盒子就放在兩顆頭顱旁邊——它真的就是許多人為此喪命的火麟食盒嗎?
這時馮多多輕聲地說道:「印老,在火麟食盒裡放上一顆頭顱,江岸死掉的段飛同志如此行事意欲何為呢?況且,就算三十年前這是一顆鮮活的人頭,葉西嶺為人見多識廣,他也不應該被嚇得口吐鮮血,連聲喊鬼呀?而郝班長在地下要塞看到它即刻斃命就更加不可思議了!所以,我在想,火麟食盒裡的東西是不是已經被人調了包?否則,這件事實在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另外,還有那句口令,目前看來似乎跟這顆頭顱也沒有半點關係……」
這時候綠皮吉普車由寬敞的國道緩緩駛入一條異常狹窄的土路。由於路面泥石交錯,車輪與地面連續不斷地發出生硬的摩擦聲。這輛綠皮吉普車本來就老舊得不行,這一番顛簸可苦了坐在後座的我和馮多多,我們倆的身子左搖右晃,時不時便往一塊栽。老印見狀不懷好意地沖我擠眉弄眼:「赫子,可便宜你小子啦!」
連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那隻火麟食盒,當然,也包括裡邊裝著的那顆頭顱。
我們三人保持著原有的動作呆掉了。好一會兒老印才放下手中的螺絲刀,他邊抹九-九-藏-書著臉頰的汗液邊向牆角走去,腳步聲比呼吸還要輕。馮多多攥住了我的胳膊不撒手,就這樣,我藏在老印的身後總算看清了那硬物的模樣。然後我聽到自己戰慄地尖叫了一聲,不管不顧地扭頭扎回沙發里,馮多多早已被我扔到了一邊去。
老印狡猾地笑了兩聲:「不!咱們先要去趟天罡路。你知道,有時候馮多多的隻言片語總會讓咱們茅塞頓開。咱們要帶上她。赫子,說句老實話,假如她是個男孩子,我情願跟她一起搭檔辦案。你別磨蹭啦,今天這個日子對咱們至關重要。」
我連忙把那張紙從馮多多的手裡搶了過來。待將紙張展開之後,我發現上面有一個被灼燒的窟窿,正是昨天我因為百無聊賴胡亂塗鴉的那張。我翻來覆去瞅了一陣兒,真的看不出這張紙有什麼特別之處,於是就隨手撇給了馮多多。馮多多似乎也被難住了,她疑惑不解地問老印:「印老,我想不明白。難道這張普通的紙張跟花舌子有什麼莫大的關係?」
她連忙岔開話題問老印:「印老,你倒是告訴我們,你從這張紙上究竟發現了什麼線索?」
老嫗盯著我慘淡地笑了笑,接著面無表情地搖頭不已。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我扭頭問老印:「這是要幹什麼?」
由於荒草鋪天蓋地地瘋長,我和老印撥弄了好一陣兒才找到緊挨著的兩塊墳碑。當老印俯下身來看罷墳碑上的字跡時,突然像被驚雷劈中一般呆立不動了,接著我看到他一屁股坐在了草叢之中!
老嫗嘆息了一聲:「我哪知道寫的是啥?我從小到大就沒念過一天書。後來有一天,他讓我套上牛車拉著他去飛鷹堡的一塊墳地,他把第二塊石碑立在一座墳前,還讓我記住這塊地界兒,等到他死的時候就把他埋在那座墳旁邊。」
飛鷹堡終於熬到了。這個曾經人來人往的地方早已失去昔日的光彩,一些低矮的茅草屋橫七豎八地貼在地上,夏日的午後讓它們變得悄無聲息。我們在老嫗的帶領下,沿著崎嶇的山路總算抵達了一片林立著松樹的墳地。老嫗指著草叢中隆起的墳包,揚了揚下頜。
老嫗停歇了片刻繼續說道:「後來,後來他去了好幾趟城裡,忙活了半天沒能找到那個人。他自己也知道時日不多啦,就開始為自己接下來的後事作打算。那個死鬼整天鑿著他的墳碑,還請堡子里的字匠在上面刻上了他的名字。我恨他臨死還糟蹋錢,在這旮瘩死了的老百姓是沒有立墓碑的。於是就跟他吵了一架。結果他上來了倔勁兒,又弄了一塊石碑整天叮叮咣咣地鑿著……」
老印端著用木瓢盛著的涼水灌了兩口,迫不及待地對老嫗說:「別忙活啦!還是說說花舌子的情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