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魑魅魍魎
杜少謙掐滅煙蒂,待陳婆落座之後說道:「還有個事情,您老還得幫我回憶一下子,就是老徐嘴裏那批古怪的細菌傷兵,當年他們被抬到魁嶺以後都發生過什麼?其中有沒有您老覺得不尋常,或者說比較特別的地方?」
徐海生脫口而出:「鳳城監獄。這一點我絕不會忘的。兩名公安風塵僕僕,僅僅停留了片刻就離開了,他們言說張、李二人既然鋌而走險,逃脫之後必定會遠走高飛,絕對不會在鳳城就近的地方停留。咱這魁嶺隸屬安東,安東跟鳳城可不就是一疙瘩遠嘛!可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張、李二人實在是狡詐,硬是算準了這手,下狠注賭贏了這個缺口;再加上當時抗美援朝正值激烈,實打實已經波及了魁嶺,誰又能想到兩個逃犯剛剛撿回性命,卻又會再往火坑邊兒上靠?至於他們究竟犯了什麼罪,兩名公安倒是含糊其詞,只是連連說道他們是人民的公敵,不槍斃他們不足以泄民憤之類的話。」
徐海生抽巴著臉,眼淚汪汪:「杜科長,這件事擱在我心裏快十年啦!我是昧著良心害死了這幾條人命的!雖說張、李二人死有餘辜,但是這些年我活著又跟死了有什麼兩樣?我恨哪!現在這事兒已經全抖摟出來了,我的心裏也踏實多啦!」
陳婆接話道:「那也說不準呢!後來出了蓮鳳這檔子事兒,再加上井底那個吼來吼去的大哼哼,葦塘枯井那疙瘩越來越荒,就再也沒啥人敢去哩!前兩年還冒出段兒傳聞,說是鎮子里有個醉酒的漢子走夜路晃蕩到了葦塘,看見一個人蹲在草窠里吧嗒吧嗒地抽煙,他不知深淺地問那人要了支煙,可是那人怎麼著就是不給他火,醉漢一急眼就去那人懷裡掏,結果掏出一嘟嚕東西,再看那東西原來是血赤連漿的肝臟……」
陳婆先是望了望胡建設,然後才說道:「那蓮鳳本來是魁嶺一戶殷實人家裡的姑娘,後來找了個做倒插門的丈夫,她丈夫是個冤家孱頭,結婚沒兩天,不知怎麼突然沒了影蹤,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這一走不要緊,你說他倒是積點德啊,蓮鳳有了身孕,孩子生下來后全是自個兒拉扯大的……左等右等那冤家不回來,這孤兒寡母也得過日子不是?後來,後來蓮鳳沒了法子就跟鎮上一個姓孫的鰥夫搭夥過起了日子。這孫鰥夫哪兒都好,就是時不時總犯癔病,嚇死人咧!找了多少郎中大夫愣是治不好!」
「唉!說出來杜科長也不會相信,老太太還是不嚼死人的舌頭哩!再說現在不興講這個。」
「孫鰥夫得了什麼癔病?」我問道。
陳婆望了望落在自己肩頭的水滴,仰面說道:「這房子是該好好修修啦,一到壞天氣沒時沒晌地往下漏。」說著她慢吞吞站起身,繞過杜少謙走向正對面的空座。
「咔嚓」一聲,杜少謙陡然站起身來,他利落地抄起了手槍拉了把槍栓,接著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胡建設的嘴巴:「老胡!咱們少安毋躁,先聽陳婆說道說道。倘若陳婆果真冤枉了你,這盆冷水,小弟我躬下身來替你擦得乾乾淨淨,你看如何?」
我聽得直打哆嗦,忙問道:「蓮鳳找到的那個偏方是不是特別古怪?」
陳婆翻著稀鬆的眼皮:「特別的地方……也沒啥特別的read•99csw.com事情發生哩。當時那些人病得都很重,辟出的七八間民房裡外人根本不敢靠近,就連幾名軍醫出入也都戴著大白口罩,裹得嚴嚴實實的。我和鎮里一個叫蓮鳳的女人幫襯著給他們送了幾回飯,那也是放在門口趕緊往回跑的,多耽擱一會兒都不敢。」
徐海生點頭道:「杜科長猜得不差!其實,這兩個人早在十年前就應該死掉的,只不過他們命不該絕,在槍斃行刑的前一晚,僥倖地從深牢大獄里逃了出來……」
「是古怪!」徐海生說,「之前那些傷兵渾身上下都是血跡斑斑的,但這批傷兵卻大不相同,他們身上基本沒有傷處,只不過卻全都無精打采,眼看著就剩半口氣息,甚至全部都是由擔架抬過來的。我記得當時的軍醫還特地辟出來幾間房屋,用鍋底灰劃成界限,說是他們生了能傳染的怪病,再三警告鎮子里的村民人人不得擅自靠近。後來……後來我才聽說,這些人都是得了細菌病,沒幾天活頭啦!」
杜少謙重新坐下身來,示意陳婆說話。
陳婆說:「古怪倒是不怎麼古怪,只不過是死人身上的物件。咱們每個人離了它都不成的。」
胡建設雙眼冒火,強壓著怒氣道:「好!好!姓杜的,你他娘的……帶種!」
徐海生將八角解放帽摘下,狠狠地攥著,手指抖得厲害:「後來,後來……兩名公安走掉之後,我怎麼想都覺得這件事實在關係重大,心裏總也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於是就去找老胡商議對策,並把我自己的難處也跟他講了。杜科長,下面的……還是,還是讓老胡說吧。」
「你……你說什麼?」我大驚失色地斷然道,「這兩個人是越獄的死刑犯?」話音未落我的胸口早已「咚咚」狂跳,張、李二人真是機關算盡,同他們接觸了這麼長時間,他們居然沒有露出半點破綻,當真是狡猾至極!
陳婆說著說著有些觸景生情,「唉!想起來都是孽障啊,有時候是命里註定的,就像我那可憐的小光……那蓮鳳本來是個好好的小媳婦,可是到後來卻不明不白地死了;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太卻活了這麼一大把歲數,孤孤零零的有啥用?」
陳婆嘆息道:「不打緊。這些話我也是聽別人嘮叨的,你年紀輕輕的身子骨結實,要是有啥東西來欺負咱們,那也會選我這糟老婆子。」
「不!陳婆,我要你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或許這是一條極為重要的線索。」杜少謙的語氣充斥著不容辯駁,硬生生的,像塊石頭。
這所有一切的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驚天密謀?
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平生最見不得沒出息的貨,再加上老徐往年待我還算不錯,義字當先,就這麼著我心頭一軟,放棄了這個念頭。但是事情總得解決不是?索性我們直接找到了張、李二人……沒承想——他娘的,沒承想張樹海這個癟犢子養的,他早就把所有的一切都計劃好啦,說是只等著我們來找他!」
事情,開始向越發撲朔迷離的方向滑去!
所有與之相關的人都各執一詞,仔細思量過後也都並無不合理之處。我絞盡腦汁想要理出一條清晰的線索來,結果紛亂的影像漲滿了整個腦袋,反而越發變得昏昏糨糨。
「他的計九九藏書劃是什麼?」我插嘴問道。
杜少謙問道:「那張樹海和李光明是從哪所監獄逃脫的?他們究竟犯了什麼罪?」
陳婆越說我越瘮得慌,「那偏方……其實就是得了細菌病死掉的人的肝臟。說是把這種死人身上的肝臟掏出來搗碎成糊糊,然後和上童子尿,再給患了癔病的人吃下去就會藥到病除。」
他想了想繼續說:「卡車是過不去咧,免不了要動用牛車馬車啥的,可是有的志願軍戰士他擺弄不了這庄稼人的牲口,沒法子只好鄉親們親自上陣。就是這件事讓張樹海鑽了空子,你還別說,這個犢子還真有兩把刷子,他說自己來魁嶺這麼些天了,沒事就去山上用望遠鏡觀察美國佬的飛機,已經掌握了他們轟炸的規律。只要我們使法子讓謝掌柜和皮五在設定的時候里送趟給養,這件事就算大功告成啦!當時我半信半疑,不料老徐這個沒出息的玩意兒一股腦兒地全答應了他。就這樣,那天晚上,我們做了點手腳,讓謝掌柜和皮五趕著車渡過了鴨綠江……操他娘的張樹海!結果還真讓他給弄中了,第二天早晨我們就聽說,十幾掛牛車馬車都讓美國佬的飛機給炸爛了,連著護送的幾名志願軍戰士,半條命都沒留下來。」
「如果她沒有挖,這樁事兒老太太就不用嘮叨啦!」陳婆說,「那些傷兵中死掉的人,當時被抬出隔離的房屋后,都埋在了葦塘枯井附近。軍醫還命人把他們的衣服全部焚燒了,說是這些東西也能傳染。後來,蓮鳳把那偏方給孫鰥夫服了沒多久,她的孩子就找不見了。等到鄉親們在小文字溝里發現她在一棵歪脖樹上弔死了,那屍首早就看不出人樣了,整個肚子被烏鴉掏得爛糊糊的,別說肝臟,就連腸子都沒留下半截。所以鄉親們都說,她是挖了志願軍戰士的肝臟才招的報應。」
她嘆了一口氣繼續說:「結果第二天早晨,回來的卻只有那兩個畜生,他們告訴我,以後這躍進旅館就歸他們經營了,他們就是『謝掌柜』和『皮五』。我當然要問真正的謝掌柜和皮五去了什麼地方,兩個畜生推說旅館的生意不好,謝掌柜干不下去,帶著皮五去別的地方找營生了。當時我就有些納悶,不曉得到底發生了啥事——就算謝掌柜和皮五把旅館出兌給了那兩個畜生,怎麼著也得回來收拾收拾舊物的;還有就是,旅館已經是那兩個畜生的了,他們為啥還要繼續冒領著謝掌柜和皮五的名號,卻不讓我再提張樹海和李光明這兩個名字……」
徐海生搖頭嘆息:「這件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只可惜為時已晚。就在李光明來到魁嶺后不久,有一天突然來了兩名公安。他們自稱是在追捕要犯,接著從公文包里掏出兩幅畫像給我,言說這兩個人手裡攥著好幾條人命,要是發現他們的行蹤務必儘快上報。我一看畫像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這兩人不是張樹海和李光明還能是誰?!當時我就想告知他們這兩人就在魁嶺,可是轉念想到,我還欠著張樹海賭債,要是他被抓獲再把這事抖摟出來,那我的罪過也輕不了,畢竟,畢竟我是魁嶺的幹部……」徐海生說到這裏顯得有些難堪,「誰知道就是這一念之差,我便從此再也回不了頭了!https://read.99csw.com」
還沒等胡建設張嘴,一直畏畏縮縮的徐海生卻突然接話道:「杜科長,這件事跟老胡沒有半點兒關係,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不是。既然事情都到這個份兒上啦,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怪只怪當年我嗜賭成性,所以才犯下了這樁彌天大錯!那謝掌柜和皮五都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是我姓徐的昧了良心,我對不起他們,讓他們客死在了異鄉,怕是……怕是連塊屍骨都尋不到!過了這麼些年來,我也是寢食不安哪,夜裡睡覺的時候,總會夢到他們渾身是血地扯我、拽我、咒我……」
李桐的情緒剛剛才有所好轉,聽到陳婆這麼說,拿在手裡的瓷碗「噹啷」一聲又摔在了桌子上,他捂著耳朵支支吾吾:「陳婆,你、你快別說啦!我……害怕!」
既然如此,似乎吳先生身為其中一員的這個推測又多了些可能性。
只不過他軟耷耷的辯解在胡建設的暴戾下顯得毫無生氣,彷彿一片樹葉落入滂沱的大雨之中。
此刻就連胡建設和徐海生也被牽扯進來,究竟還有多少根暗刺是我們沒有觸及的?
胡建設說道:「哼!察覺個屁!當時老百姓人心惶惶的,今兒晚上鑽進被窩還指不定明早晨能不能起來,誰有心思管那些個?再加上張樹海這個犢子揍的不白給,他讓我和老徐親自去了趟鳳城公安局,說是發現了兩個逃犯的行蹤,結果在追捕的過程中他們沒了轍,越過鴨綠江妄圖投奔美帝國主義做走狗,被飛機給炸死了。死無對證,鳳城的公安人員不信也得信了,難不成他們還會再去戰場上確認?這件事就這麼矇混過去了,自此以後張、李二人就安安穩穩地經營起了躍進旅館,再也沒做什麼出格兒的事兒。」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見到這樣的高手,我自然賭性大發,根本就無法自拔,結果越輸越想翻本,最後就欠了他滿坑滿谷的債。奇怪的是,張樹海並不催著我還錢,還慷慨大方地說,錢算個啥?啥時候有啥時候還就成,能交下我這個朋友才是最重要的……結果,結果我頭腦一熱就信了他這番鬼話!」
我心生疑雲:「可畢竟張樹海和李光明不是謝掌柜和皮五,難道魁嶺的鄉親沒有察覺嗎?」
「替換!用他和李光明兩人,去替換謝掌柜和皮五!」胡建設咬牙切齒,「最他娘要命的是,張樹海連每一步如何走都順得清清楚楚,簡直滴水不漏。當時因為美國佬的飛機連番扔炸彈,通向朝鮮前線的道路早就給轟得一塌糊塗,烏煙瘴氣,可是那麼些個志願軍戰士要吃要喝呀,所以當時運輸給養就成了大事兒。」
「古怪?都是傷兵有什麼古怪的?」我不解地問道。
杜少謙一針見血:「你是說李光明?」
按照這個思路,我本想繼續詢問徐海生關於那些傷兵之事,不料這時他卻自顧自地說道:「張樹海來到魁嶺不久,就跟鎮子里的閑散青年混成了堆兒,他們經常偷偷摸摸在一起賭耍。按說當時正逢戰事,平頭百姓應該躲得遠遠的才是,他怎麼反倒往前湊?我覺得有些蹊蹺就旁敲側擊地問他,他只是遮遮掩掩地糊弄我說,自己是條單身漢子,從來就是四海為家,走到哪兒算哪兒。那張樹海的賭博手段厲害得很,尤其是推
九九藏書牌九,簡直耍得出神入化。」杜少謙聽罷不再問話,點起煙來安靜地抽著,瀰漫不止的煙霧把他的臉籠罩得模糊不清。
杜少謙問:「你的意思是,張樹海如此作為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
徐海生激動不已:「不是圈套!是陰謀!天大的陰謀!!可憐我不辨是非,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事後我才明白過來,打從他來到魁嶺,住進躍進旅館見到謝掌柜和皮五之後,這個陰謀就已經開始上演了。只不過他把狐狸尾巴裹得嚴嚴實實的,完全沒有破綻。還有就是,他的這場戲里另外一個人物那時還沒有出場,這也是張樹海高明至極的地方!」
「得細菌病死掉的人?」我渾身發抖,戰戰兢兢地說,「陳婆,你指的是那些志願軍傷兵……蓮鳳她當真挖了他們的肝臟?」
「不明不白?」杜少謙一下子來了精神,「這個叫蓮鳳的婦女到底是怎麼死的?」
此時大雨下得更為迅猛起來,鐵粒子般的雨滴捶打著花窗,錚錚作響。
我有些急切:「那後來呢?後來你們六個人都出去做了什麼?」
老崔瞪大了眼睛:「是咧!是咧!怎麼樣?這回你們相信我沒胡謅吧?杜科長他們坐的吉普車不就是在那疙瘩翻了嗎,還有那個印記……我猜,我猜肯定是蓮鳳的鬼魂在作怪!」
「鬼畫符!」陳婆聲音低沉,像是泄漏了天機一般,「他根本就不會識文斷字,可是但凡犯了癔病就抄起筆來寫寫畫畫,嘴裏頭念念有詞,寫畫在紙上的那些字龍飛鳳舞,旁人當然不認得,可鎮子里的老秀才看過後直誇他寫得好,說是這些字要是放在古代,一個字起碼值二兩銀子。後來就更離譜啦,老秀才一說好,鎮子里只要有啥紅喜白喪的事兒,都來找孫鰥夫求副對子避邪,甚至就連過大年家家戶戶貼的對子都找他寫。孫鰥夫就靠這個換錢,你還別說,日子過得著實不錯哪!可是蓮鳳不這麼想,這畢竟不是啥好營生,一家人過日子還得圖個踏實,所以她平日里沒事就到處找偏方,結果……結果沒承想找到的這個偏方要了她的命不說,連那十幾歲的兒子都沒了!」陳婆說著指了指我,「要是他那個孩子還在,跟你的年紀差不多哩!」
胡建設神色輕蔑,大開大合地說:「知道了這事兒以後,我當時就急眼咧!這他娘的還了得,這不是知法犯法嗎?我胡建設雖然識字不多,但是遇到這種關口我可是不含糊,說啥也不敢忘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誨!於是我把老徐罵了個狗血噴頭,這就要抄傢伙帶人去抓了那張、李二人,誰知道老徐『咕咚』一聲給我跪下了,鼻涕一把淚一把,說是張樹海手裡攥著他的把柄,我這麼干就是把他往絕路上趕。」
我吃驚不已:「什麼?你說謝掌柜和皮五這兩人都已經死掉啦?」
事情在兜了一個大圈之後又回到了原點。雖然張樹海和李光明的真實身份已經浮出了水面,但是他們究竟緣何被殺卻還是沒有眉目。
陳婆把目光緩緩移向窗外:「這件事兒說起來有些年頭啦!當年……那兩個畜生帶著小光從江心島返回躍進旅館,魁嶺也跟今天一樣下著大雨哩。我在屋子裡頭寸步不離地守著我兒小光,一直想弄明白在江心島究竟發生了啥事情。小光他像丟read.99csw.com了魂兒似的面無血色,只是瞪著眼睛嘩啦啦地流著眼淚,卻怎麼也不肯說出半個字來。夜裡的時候,徐、胡二人來了。我沒有出屋,生怕一離開小光會有什麼閃失。但是我聽得出他們的聲音。不久之後,謝掌柜和皮五,再加上那兩個畜生就一起出門了,至於他們六個人出去都幹了什麼,老太太就不知道了。」
我發現自己正在搖搖欲墜,而那處深不見底的淵藪似乎遠遠沒到盡頭,就像窗外不歇不止的大雨,潮濕早已插入了五臟六腑。
「我胡咧咧?」陳婆哼了一聲,「我是胡咧咧,可是我心裏踏實,不像有的人虛頭巴腦硬裝好人!老胡,我壯著膽子問你一句,挖志願軍戰士肝臟這件事難道你就沒參与嗎?」
他的胸口起起伏伏,顯然是在拚命地遏制著自己的情緒,轉而對陳婆說道:「您老可得仔仔細細地想清楚嘍,可別真他娘的冤枉了咱們!」
杜少謙疑問道:「老胡,陳婆說的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如果一切屬實,請問當晚你們六人都出去做了什麼?難道謝掌柜和皮五果真是因為旅館經營不善才離開的?」
「小文字溝?」我盯著老崔說,「不就是你說的那個弔死鬼溝嗎?這麼看來你說的全是真的,那個女人就是蓮鳳!找孩子的蓮鳳!!」
徐海生話到此處,我已然明白過來,那陳連長在軍營里說的都是實話,當年確實有這麼一檔子事兒。
徐海生滿臉痛楚地閉起雙眼,用力點頭:「死了!死了!當年……正是抗美援朝戰爭打得異常慘烈的時候,由於魁嶺緊靠著鴨綠江,所以就成了傷兵們臨時休養的地方,鎮子里的村民自然而然也就擔當起了照顧他們的責任,尤其是那些婦女,這些陳婆應該比我清楚。張樹海就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來到魁嶺的——噢,那個時候,美國人的飛機剛剛轟炸過下游的水豐發電站,可是不知怎麼,過了沒多少日子,鎮子里來了批特別古怪的傷兵……」
徐海生則抬起頭來滿臉哭喪,腔調凄惶:「陳婆,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行啦!一胡咧咧起來就沒時沒晌的!」胡建設滿臉不耐煩,「陳婆,要說就說些有用處的,別老整那些神神道道的玩意兒,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這些口號難道你就一點兒不往心裏去?」胡建設振振有詞,急躁之間那口號用得驢唇不對馬嘴。
這時陳婆突然補充道:「這兩個畜生老老實實倒是不假,那姓張的畜生從那兒以後連賭耍都戒掉哩!有什麼大事小情也都差著老太太我出去辦,時間長了,鎮里的鄉親也就習慣了,都管姓張的畜生叫起了謝掌柜。只不過每年的這個時候,兩個畜生都會划著船入江,糊弄我說出去網鮮魚啥的。我不知道兩個畜生原來是逃犯,他們平日里也都裝得本本分分的,誰又能想到呢?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可是我心裏總也放不下小光的死,總覺得這裏頭有什麼貓膩,所以那晚吳先生被害身亡以後,杜科長問起了小光,我的心思活泛起來,就想著藉著這件事讓杜科長替我登上江心島,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麼,解了老太太心中的疑惑。」
胡建設暴跳如雷地罵罵咧咧,那些不堪入耳的髒話如同飛揚的彈片般扎向陳婆,直震得我雙耳嗡嗡作響。